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2001年春天,湖南南部石坪村發生了一件轟動全村的事。
趙明生把家里十幾年的積蓄全部掏了出來,又從親戚那里借了一萬多塊錢,湊了三萬,跑到湖南西部的蛇場,買回來153條蛇苗。
消息傳開的時候,整個村子都炸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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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決定
趙明生那年四十一歲,在村里有個外號叫“趙二愣”。這個外號不是因為他腦子有問題,而是他做的事情,一般人理解不了。
他從小跟著父親在山里轉。他父親是獵戶,打過野豬,套過山雞,也和蛇打過無數次交道。趙明生別的沒學會,就對蛇特別上心。別的孩子見了蛇就跑,他能蹲在旁邊看半天,看蛇怎么吐信子,怎么盤起來曬太陽,怎么蛻皮。
他父親從不攔他,只是每次下山前都要檢查他的手和腳,確認沒有被咬到。父親說過一句話:“蛇不咬人,是人先招惹了蛇。”趙明生把這句話記了一輩子。
到了九十年代末,趙明生注意到一個問題:山里的蛇越來越少了。
以前上山,隨便扒開一塊石頭,底下可能就盤著一條。草叢里走著走著,“嘩”一下,準是蛇溜走的聲音。可那幾年,他上山十趟有九趟見不到一條活的。
他去問收蛇的販子,販子說:“你去外省看看,那邊蛇多的是,一斤蛇能賣多少錢你知道嗎?”
趙明生開始查資料。他跑到鎮上的圖書館,翻那些關于蛇類的書。又托人找到縣農業局的材料,一份一份地看。他用了將近兩年的時間,心里慢慢有了一個想法:山里的蛇越來越少,是因為被抓得太狠了,沒有人補充,靠它們自己繁殖,根本跟不上被抓的速度。
如果有人把蛇放進山里,讓它們自己繁殖,幾年之后……
他沒跟任何人提這個想法,只是開始悄悄算賬。山可以承包,鎮上有人包過,費用不高,荒山沒人要。蛇苗可以從外省的養殖場買,五步蛇、烏梢蛇、王錦蛇,價格都問清楚了。
2001年春節剛過,他把這件事擺在了飯桌上。
陳秀娥正在盛湯,聽完他的話,碗直接摔在了鍋沿上,湯濺了一灶臺。
“你說什么?把錢全買蛇?買一百多條蛇放山上?”
趙明生說:“是。”
“放山上干什么?放了就跑了!你的錢不是錢啊?”
“不會跑。我選的那片山,三面是懸崖,一面我設圍網,蛇出不去。”
“你懂什么!蛇又不是你養的貓!”陳秀娥的聲音越來越高,“有糧才上初中,家里就這點錢,你要全拿去買蛇?趙明生你腦子進水了!”
兒子趙有糧縮在墻角,扒著飯不敢吭聲。
趙明生放下筷子,聲音很平穩:“我研究了兩年,這事能成。”
“研究兩年!研究兩年就能保證蛇不跑?就能保證能賣錢?你去過蛇場嗎?你養過一天蛇嗎?”
趙明生被這句話噎了一下。他確實沒養過蛇。
“沒養過,但我了解過。散養和圈養不一樣,散養的蛇體質好,藥用價值高,價格比圈養的高出一倍不止。”
陳秀娥冷笑了一聲,不再說話,端著湯碗進了里屋,把門帶上了。
“砰”的一聲,在空蕩蕩的堂屋里響得格外刺耳。
趙明生坐在桌邊,沒動,就那么坐了大半個鐘頭。
有糧悄悄把飯菜端進去,出來的時候壓低聲音問他爸:“媽哭了,你要不要進去?”
趙明生低頭看了眼桌上的空碗,沒吱聲。他把碗筷收拾好,出門去了隔壁。
他哥趙明國在院子里修農具,看見他來,也沒抬頭,問有什么事。
趙明生把自己的計劃又說了一遍。
趙明國把鋤頭往地上一扔,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你是不是腦子壞了?咱家這點錢是爸媽那輩人攢下來的!你要把它全押進山里喂蛇?”
“那片荒山我走遍了,條件合適——”
“合適個屁!蛇這東西,進山就找不著了!你連只雞都沒散養過,你散養蛇?”
趙明生沒有爭辯,只說了一句話:“我想好了。”
趙明國氣得在院子里轉了兩圈,最后撂下一句話:“行,你要干就干,以后你要飯別來找我,我們兩家從今往后各過各的。”
說完拿起鋤頭進了屋,連背影都沒給他留。
趙明生站在院子里,對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好一會兒,轉身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鎮上。鎮上的干部翻著文件,有些詫異:“那片山?兩千來畝,全是荒坡,沒什么用,你要包這個?”
趙明生說要。
“一畝地收你五塊錢承包費,一年兩千來塊,連續承包三十年,你想好了?”
趙明生說想好了。
手續辦下來之后,他把家里的積蓄全部取了出來,加上借的錢,湊了三萬塊。然后他坐了六個小時的長途汽車,去了湖南西部的一家蛇類養殖場。
養殖場的老板姓向,五十多歲,在這行干了二十多年,人稱“向老蛇”。趙明生在那里住了三天,把散養技術、蛇的習性、繁殖周期、常見病癥全都問了一遍,筆記本記得密密麻麻。
向老蛇見他問得認真,多說了不少:“你要散養,選五步蛇最合適。這蛇藥用價值高,泡酒治風濕,市場一直穩,價格也好。但五步蛇性子烈,被咬了容易死人,你要做好防護。”
趙明生把這話記下來。
“烏梢蛇性子溫,藥用也行,但價格沒五步蛇高。眼鏡蛇我不建議散養,這蛇攻擊性太強,萬一跑出圍網,后患無窮。”
趙明生最終決定:以五步蛇為主,搭配少量烏梢蛇和王錦蛇,一共153條。
回來那天,村里幾個人看見他用麻袋和木箱抬著東西,好奇地湊過來問是什么。
趙明生掀開一角,里面黑壓壓的東西一動,有人倒退兩步,差點摔跤。
“媽呀!蛇!”
消息傳得比火還快。當天下午,整個石坪村都知道了:趙二愣買了一百多條蛇,要放進山里。
陳秀娥當天沒出門,把自己關在屋里。外頭有人來拍門,她也不應。
等趙明生傍晚把蛇苗全部安置好進了屋,她才開口,聲音平得沒有任何起伏:“有糧,你記住,你爸這輩子就廢在這件事上了。”
有糧低著頭,沒說話。
趙明生站在門邊,聽見這句話,沒有反駁。他把外套掛上鉤,去鍋里盛了飯。
接下來的日子,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他自己動手在山腰設了兩道防護圍網,竹木樁子加鐵絲網,沿著山的三面低坡一路鋪過去。蛇苗分批放入,每一批都要做記錄,哪個區域放了幾條,什么品種,體型多大。
上山的路他走了不下三百遍,腳上的膠鞋磨破了兩雙。
村里人開始來看稀奇。有人站在山腳下往上望,也有大膽的跟他一起爬上去。
有個姓劉的老漢,六十多歲,蹲在山邊石頭上抽煙,看他忙活了半天,搖了搖頭:“明生啊,蛇這東西,你買了就是放走了,養不住的。”
趙明生頭沒抬:“我不是養,我是放。”
“放進去就是野的了,野蛇怎么收?”
“等它們繁殖夠了,冬天下夾,或者打洞收,有辦法的。”
劉老漢把煙卷捻滅,站起來:“你這腦子,要是這事能成,我劉老漢給你磕一個響頭。”
趙明生笑了笑,沒說話。
放蛇那天晚上,趙明生沒有回家。他坐在山腳那塊大石頭上,守著整座山。月光照下來,山林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見。他不知道那些蛇苗現在在什么地方,是鉆進洞里了,還是順著草叢爬遠了,還是已經被什么動物叼走了。
他坐了一整夜,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天快亮的時候,他站起來,拿著手電筒上山走了一圈。什么都沒有發現。沒有蛇的尸體,沒有掙扎的痕跡。那些蛇就像是融化在了山林里一樣。
他站在山腰上,看著晨霧慢慢散開,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三個月后,笑不起來了。
家里的錢花完了。不是花光了,是真的干干凈凈的沒了。買蛇苗、設圍網、承包費、在養殖場的住宿和來回車費,零零碎碎算下來,把家底掏了個空。
米缸見了底。陳秀娥去鄰居家借了一袋米,回來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把米放在灶臺邊,進屋換了衣服,出門去找她娘家的親戚。
趙明生知道她去借錢了。他坐在院子里,把一天的上山情況記在本子上,記完翻了翻,看了看日期,把本子合上。
有糧放學回來,把書包扔在凳上,問他:“爸,家里飯熟了嗎?”
“你媽出去了,我來煮。”
有糧愣了一下,沒再問什么。父子兩個在灶房里,一個燒火,一個切菜,沉默地把晚飯做出來。
吃飯的時候,趙明生開口了:“有糧,你知道爸這陣子在做什么嗎?”
有糧扒了口飯:“知道,放蛇。”
“你覺得呢?”
有糧想了想,抬起頭來看他爸:“我覺得可能能行,但我不知道。”
這是趙明生聽到的,整件事里最坦誠的一句話。他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吃飯。
陳秀娥回來的時候,帶了三百塊錢。她把錢放在桌上,坐下來,夾了口菜,突然開口:“你要是堅持要搞這個,家里就得有人出去掙錢。”
趙明生放下筷子,看著她。
“你搞你的蛇,我去鎮上找活干。”
“不用,我去。”
“你去?你去了誰管山上的蛇?”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先低頭。
最后趙明生先開口:“我去外省,工地上工資高,我一個人掙,夠家里花,還能給有糧攢學費。山上的事,我讓山那邊老鄭幫我照看。”
“老鄭?他一個老頭,能照看什么?”
“他懂蛇,以前打過獵的。我跟他說好了,一年給他兩百塊,讓他每周上山轉一圈,有異常就通知我。”
陳秀娥沒有再說話,端起碗,眼眶有點紅,扭過頭去。
趙明生看著她側過去的側臉,喉嚨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第二章離別
趙明生走的那天,是2001年農歷四月初八。
天剛蒙蒙亮,陳秀娥就起來蒸了一鍋饅頭,硬塞進他的包里,又裝了一罐辣椒醬。
他背上行李,出門的時候,有糧還沒醒。趙明生在門縫里看了一眼兒子,沒有進去叫他,輕手輕腳把門帶上了。
陳秀娥站在院門口,手里拽著一塊布,一句話也沒說,看著他走到路口。
趙明生走到路口,停了一下,回了頭。
隔著那段距離,他看見她臉上沒有哭,只是把手里那塊布攥得很緊。風一吹,頭發亂了,她抬手攏了一下,繼續站在那里看他。
他對她點了個頭,轉過身,走了。
他要去的地方是廣東東莞。托老鄉介紹進去的,做模板工,包吃住,每個月工資三百五十塊錢。在2001年,這個數字在外省工地算是正常水平。
工地上的條件說不上好。十幾個人睡一間板房,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每天早上六點出工,晚上七點收工,有時候趕工期要做到九點甚至更晚。
趙明生不怕吃苦,他做了半輩子泥瓦匠,體力不是問題。他在工地上話不多,但手藝扎實,師傅看重他,安排他做難度高的活,工資也跟著漲了些。
下工的時間,別人打牌、喝酒,他坐在鋪板上寫本子。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記的全是山上的事。他把蛇的繁殖周期、氣候影響、天敵種類全都寫在上面,每隔一段時間就翻出來重新看一遍,有了新的想法就加上去。
他還托在縣里工作的熟人,幫他查蛇類養殖的相關政策,查市場上的價格走勢,用信封寄過來,他一份一份收好,夾在筆記本里。
那時候通訊不方便,家里沒有電話,聯系全靠寫信。
他一個月寄一封信回去,跟陳秀娥說工地的情況,問有糧的學習,然后在最后一段問:山上有沒有消息?
陳秀娥的回信比他的短,一頁紙,工整的字。有糧考了多少分,她在哪里打零工,最后一句是:老鄭上去看過,說沒什么異常。
每次看到這句話,趙明生都要把那封信多看幾遍。
沒有異常。
就是這四個字,讓他能在工地上踏踏實實繼續干下去。
第一年過年,他沒回去。工地上年底趕工,加班費一天頂平時兩天,他舍不得走。
他托同鄉帶了三百塊錢和一包紅糖回去,讓同鄉轉告陳秀娥:好好過年,他年后繼續留在這邊。
同鄉回來告訴他,說陳秀娥接到錢,沒說什么,就是問了一句:他吃得慣那邊的飯嗎?
趙明生聽到這句話,坐在板房外面的石墩上,對著漆黑的夜空抽了一根煙,沒說話。
第二年、第三年,他依然沒有回去過年。他把省下來的錢一分一分攢著,每隔三個月匯一次錢回家。有糧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去鎮上學了廚師。趙明生在信里說:學得好,踏實,以后能養活自己。
陳秀娥在信里說:有糧出去學廚師了,家里就剩我一個。山上的老鄭前陣子生病了,上不了山。
趙明生看到這里,把信折了折,放下,撿起筆開始寫回信:“老鄭生病的事,你替我去問問他需要什么,買點東西送過去,錢從我匯的那筆里出。山上的事,你找村里哪個年輕的,讓他有空上去轉一圈,一次給他十塊,就說幫我看一下圍網有沒有破,有沒有見到蛇,記錄下來。”
陳秀娥回信來,說她找了鄰居家的小伙子幫忙,上去看了兩次,說網子有一段松了,她讓那小伙子用鐵絲綁了綁。
趙明生接到信,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他站在工地上,對著遠方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有什么東西壓著,說不清楚是什么。
他知道他欠家里的。他也知道,那座山上的153條蛇,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按照自己的判斷做的一件大事,他不能半途而廢。
2004年,工地的老板跟他說,要在深圳那邊開新工地,問他愿不愿意跟過去,工資漲到七百塊。
趙明生當天晚上給陳秀娥寫了信:我要去深圳了。
回信來得很慢,將近三個星期。
陳秀娥在信里說:去吧,多掙點。有糧在鎮上的飯店做事了,一個月能掙兩百塊,家里不用太擔心。
最后一句:山上老鄭說,他上去走了一圈,見到了幾條蛇。
見到了幾條蛇。
趙明生把這封信疊了又疊,塞進褲兜里。在深圳的第一天,他在工地外面的街上買了兩個包子,邊走邊吃,心里有種說不清楚的踏實。
2005年,趙明生在深圳工地認識了一個廣西來的工友。這人姓韋,四十出頭,之前在老家參與過一個野生蛇類保護區的建設工作。趙明生一聽就來了精神,晚上收工后就拉著人家聊天。
韋師傅懂的東西不少,告訴他蛇類散養最關鍵的不是放多少,而是要給蛇創造合適的棲息環境。水源要充足,隱蔽點要多,還要控制天敵的數量。趙明生把這些話一一記下,對照自己當初的設計,發現確實有幾個地方沒想到。
他連夜給陳秀娥寫信,讓她轉告老鄭,在山溪上游多堆一些石塊,給蛇提供更多的藏身處。又在山腳靠近水源的地方挖了幾個淺坑,雨季能積水,旱季也不會干得太快。
這些事情做完之后,趙明生覺得心里踏實了不少。
2008年,趙明生的右腿出了事。
那天下午三點,他在三樓平臺搬運木料,腳踩上一塊松動的腳手板,整個人往下跌了將近兩米,右腿膝蓋直接撞在了鋼架上。
送到醫院,拍了片子,膝蓋半月板撕裂,加上脛骨有一道裂紋。
包工頭來看了,陪了他五千塊錢的醫藥費,說養好了再上工。
趙明生躺在醫院病床上,看著天花板,第一個念頭是:這下子,有糧那邊的婚事錢又得推遲了。
有糧那年二十四歲,在鎮上認識了一個姑娘,兩個人處了一年多,準備定親。陳秀娥寫信來問他能不能回去一趟,說有糧想見見他。
他腿上打著石膏,回不去。
他托工友幫他打了個電話回家。那是他出門七年后,第一次聽到陳秀娥的聲音。
電話那頭,她說話的口氣跟信里完全不一樣,比信里更平,更硬:“腿沒斷就行,養好了再干。有糧的事不用你操心,親家那邊我去打招呼。”
趙明生在電話里“嗯”了一聲,停頓了一下,說:“秀娥,這些年——”
“行了,說這些干什么。你養傷,有糧的婚事我來操。”
電話“嘟”的一聲斷了。
工友站在一邊,把電話遞還給他,沒敢多說話。
趙明生攥著電話坐了一會兒,把錢結了,拄著拐回了病房。
腿傷養了將近五個月。包工頭那邊催得急,他傷還沒好利索就上工了。從那以后,右腿在陰天潮濕的時候就隱隱發疼,走路多了也受不住。碰上趕工期的時候,他就在膝蓋上綁一塊布,咬牙撐著。
就這樣撐了十幾年。
有糧結了婚,生了個孫子。陳秀娥寫信來說,孩子叫趙小寶,生下來七斤六兩,胖。
趙明生把這封信讀了不下十遍。他在工地上跟工友說:我當爺爺了。
工友拍他肩膀:“那你還不回去看看?”
他沒回答。
他知道自己為什么不回去。不是不想,是這趟回去容易,再出來難。一旦看見孫子,看見陳秀娥,看見那座山……他就會軟的。
他不能軟。山上的事還沒到收官的時候。
他自己心里有一本賬。他給自己制定了一個計劃:等到六十五歲,徹底退休,回去,上山,看看二十三年后,那153條蛇到底在山里留下了什么。
這個計劃,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陳秀娥。
2010年冬天,趙明生接到了有糧的電話。
有糧在電話里說:“爸,老鄭走了。”
趙明生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什么時候的事?”
“前天。他媽打電話來說的,走得很安詳,沒受什么罪。”
趙明生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一個人在工地外面的馬路邊坐了很久。老鄭是他在村里為數不多的支持者之一。雖然老鄭從來沒說過支持他的話,但人家愿意幫他巡山,一巡就是九年,這就夠了。
他當晚又給有糧打了電話:“你找個人,接著上山看。一個月上去兩次就行,看看圍網有沒有破,有沒有見到蛇。一次給二十塊,錢我從這邊匯回去。”
有糧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爸,你還惦記著那事呢?”
“惦記。”
“都十年了。”
“十年也得看。”
有糧嘆了口氣:“行,我找個人。”
2015年,趙明生跟著工地從深圳轉到了浙江,在義烏一處物流園區做圍墻施工。有糧打來電話說,陳秀娥腰不好,去醫院拍片子查出來椎間盤突出,醫生說要靜養。
趙明生在工地外頭站著,聽完了,問:“嚴不嚴重?”
有糧說不算嚴重,就是疼,不能太勞累。他讓他媽別再打零工了,他那邊工資夠養家。
“你媽答應了?”
“答應了,罵了我一頓然后答應了。”有糧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爸,你還有幾年退休?”
趙明生想了想,說:“快了,還有幾年。”
“你退了就回來吧。媽一個人在家,她嘴上不說,其實掛著你。”
趙明生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腿,沒吱聲。
“爸,山上那些蛇……你還惦記著?”
“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就問問。老鄭的兒子前段時間上山看了一圈,回來說……”
“說什么?”
“說山里挺安靜的,沒發現什么。”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一會兒。
趙明生攥著手機,低聲說:“安靜是正常的。”
“那你還有把握?”
“等我退了,我自己上去看。”
有糧在那頭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2018年秋天,趙明生的右腿舊傷復發了。
那天他在工地上搬運鋼筋,膝蓋突然一陣劇痛,整個人直接跪在了地上。工友們把他扶起來,發現他的右腿膝蓋腫得像個饅頭。
包工頭開車把他送到醫院。醫生拍了片子,看了半天,皺著眉頭說:“你這膝蓋以前受過重傷吧?”
“零八年在深圳摔過一次。”
“半月板撕裂,當時沒好好養?”
“養了五個月。”
醫生搖了搖頭:“五個月不夠。你現在關節已經有退行性病變了,不能再干重活了。再干下去,這條腿就廢了。”
趙明生沒有說話。
從醫院出來,他坐在工地門口的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想了很久。他想到了那座山,想到了那些蛇,想到了自己定的那個六十五歲的計劃。
還有七年。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工地。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醫生的診斷。第二天照常上工,只是在膝蓋上多纏了幾層繃帶。
2019年,趙明生五十九歲了。工地上比他年輕的工人已經開始叫他“趙老哥”。他的右腿在秋冬季節發作得更頻繁,有時候走路多了,膝蓋就腫,壓一壓才能繼續走。
包工頭私下跟他說:“趙師傅,你年紀不小了,要不要考慮……”
趙明生擺了擺手:“再干兩年。”
他心里那本賬還沒算完。
2020年,疫情暴發。工地停了大半年,趙明生被困在宿舍里,沒法回家,也沒法上工。手機信號斷斷續續的,那是他出門將近二十年來,頭一次這么清楚地意識到時間的長度。
他翻出了當年那本記蛇的筆記本。封皮已經磨破了,邊角都卷了起來,里面的字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但還能看清。
他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看到自己在2001年寫下的那些數據、那些預估、那些他對著山林做的推算,右手指節捏著書脊,坐在床板上,一動不動。
那一年,他在心里把日期定了下來:2024年,不管工地還有沒有活,他一定回去。
2022年底,趙明生最后一次往家里匯錢。五千塊,附言欄里寫了四個字:明年回來。
2023年秋天,趙明生把手頭最后一個工程收了尾,跟包工頭結清了工資,把鋪蓋卷好,綁在摩托車后座上。
包工頭姓林,四十出頭,跟趙明生共事了將近六年。這天專門提前收工,擺了一桌飯為他送行。
桌上幾個工友喝了酒,有人舉杯說:“趙老哥,這些年一個人在外頭,不容易。”
趙明生端著杯子,沒有說什么豪氣的話,只是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眼角皺紋深了一下,算是回應。
林老板夾了塊肉放到他碗里,說:“趙師傅,回去了就好好歇著,別再跑出來了。”
趙明生點了點頭,說“嗯”,沒有多說。
吃完飯,他把摩托車推出來,戴上頭盔,提上包,跟幾個工友揮了揮手,發動車子,走了。
出了工地大門,他沒有立刻拐上回家的方向,而是在路口停了一下,朝著馬路對面的小超市看了一眼,進去買了一個紅色的筆記本,一支圓珠筆,出來收進包里。
然后他上車,騎上了回家的方向。
第三章歸鄉
從浙江到湖南,將近四百公里。趙明生騎著那輛舊摩托車,一路向南。經過江西的時候下了場雨,他把雨衣披上,繼續騎。雨打在臉上,冷得他直哆嗦,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怕一停下來,就沒有勇氣再上路了。
傍晚時分,他拐進了石坪村的村口。
村子比他走之前變了很多。路面鋪了水泥,路邊多了幾棟樓房,有的門口停著摩托車,有的停著小貨車。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干粗了一圈,枝葉茂密。
但他認得出來,那是他家的大門。
大門重新刷過了漆,深紅色,上面有一對金色的福字。
他把摩托車停在門口,剛站穩,里頭的門就開了。
陳秀娥站在門檻里,看著他,沒說話。
趙明生摘下頭盔,把它掛在車把上,站在院子里。
兩個人對視了好一會兒。
她老了。頭發白了一多半,腰彎了一點,眼角的皺紋比他記憶里深了好幾倍。她的手搭在門框上,骨節粗大,指甲縫里還嵌著泥土,大概是剛從菜園里回來。
“回來了。”她開口,聲音平,但在那兩個字里頭,有點什么在抖。
“回來了。”他點頭。
她轉身進屋,過了一會兒,端出一碗熱湯,放在堂屋的桌上:“路上吃了沒?”
“吃了點,不餓。”
“那先喝湯。”
他坐下來,喝了湯。她坐在對面,手放在腿上,看著他。
趙明生喝完湯,抬頭看她:“這些年,辛苦了。”
陳秀娥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老繭,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抬起頭,說:“你那座山,你打算什么時候上去?”
趙明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急,先緩兩天。”
“緩什么緩,你這一路騎回來,腿受得住嗎?”
“受得住。”
“騙人。”她站起來,走進里屋,出來的時候手里拿了一瓶藥酒,“把褲腿擼起來,我給你搽一下。”
趙明生把右腿褲管擼上去。膝蓋那一圈已經有些變形,皮膚是陳年的暗青色,關節處鼓出來一塊,看著有些嚇人。
陳秀娥蹲下來,把藥酒倒在手心,兩手摩挲熱了,開始給他揉膝蓋。她的手法很熟練,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揉到骨頭縫里去。
屋里沒有別的聲音,就是窗外鳥叫,和她手掌摩擦他膝蓋的聲音。
趙明生低著頭,看著她花白的頭發,喉嚨里有些澀。
“秀娥。”
“嗯。”
“那153條蛇,當年……你一直沒原諒我,是不是?”
她手上動作頓了頓,抬頭看了他一眼,重新低下頭去,繼續揉:“誰說沒原諒你。就是氣了很多年。”
“氣消了?”
“消了。老了,沒那么多氣了。”
他沒有再說話,就這么坐著,讓她給他揉膝蓋,直到屋外的天徹底暗下來。
第二天,有糧開車帶著媳婦和小寶過來了。
小寶那年十二歲,長得像有糧,但眼睛像趙明生,大而圓,很有神。見了趙明生,有些認生,躲在他媽身后,探出半個腦袋看他。
有糧推了他一把:“叫爺爺。”
小寶往后縮了一步,紅了臉,小聲叫了一聲:“爺爺。”
趙明生把提前買好的一包零食遞過去。小寶接了,還是不往前湊,立在原地,低頭擺弄包裝袋。
有糧坐到他對面,端著茶,說:“爸,你這次回來,打算真的不出去了?”
“真的不出去了。”
“那好,村里有個養老金,你去鎮上登記一下,每個月能領點。”
“我知道,你媽已經說了。”趙明生端起茶,喝了一口,“對了,你上次說,老鄭的兒子去山上看了一圈——他說什么來著?”
有糧的神情微微變了一下,低下頭撥了撥茶葉:“他說……山里挺安靜的,沒什么動靜。”
“安靜是什么意思?”
“就是……沒發現什么特別的東西。”有糧頓了頓,抬頭看父親,“爸,你當年放的那些蛇,二十多年了,你自己心里有數嗎?它們……還在嗎?”
堂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陳秀娥在廚房里停了一下,側耳聽著,沒出聲。
小寶把零食包拆開,悉悉索索的聲音在安靜里顯得格外清楚。
趙明生端著茶,看著杯口騰起的白氣,慢慢開口:“不知道。”
有糧愣了一下。
“這么多年,老鄭幫我看了幾年,后來他走了,后來你偶爾上去看,但你不懂蛇,也不知道要找什么。”趙明生把茶杯放回桌上,“我必須自己上去。”
“那你上去找什么?就是看看有沒有蛇嗎?”
“不是只看有沒有。”
“那是看什么?”
趙明生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右腿,又抬起頭,看著院子外頭那個方向。那是山所在的方向,從院子里隱約能看見山頭的輪廓。
“你不用懂,等我上去了,你就知道了。”
有糧沒再追問,但眉頭皺了皺,顯然還是不放心。
吃飯的時候,小寶終于放開了,坐到趙明生旁邊,問他:“爺爺,你在外面打工打了多久啊?”
“二十多年。”
“那么久!”小寶瞪大眼睛,“那你不想家嗎?”
趙明生夾了塊豆腐,放進嘴里,嚼了嚼,說:“想。但有放不下的事。”
小寶托著腮幫子想了一會兒,說:“是山上的蛇嗎?”
桌上幾個大人都看向他。小寶沒意識到,繼續問:“爸爸說,爺爺以前放了很多蛇在山上,那些蛇后來怎么樣了?”
陳秀娥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小寶,吃飯不說話。”
小寶收聲,低頭扒飯,但還是忍不住抬眼看了趙明生一下,眼睛里全是好奇。
趙明生對他笑了笑,說:“等爺爺上山看了,再告訴你。”
第三天傍晚,趙明生在村里散步。走到村口的時候,遇到了劉老漢的兒子。劉老漢的兒子叫劉大軍,比趙明生小幾歲,現在也五十多了。
劉大軍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遞了根煙:“明生哥,回來了?”
“回來了。”
“聽說你在外頭干了二十多年?”
“嗯,在工地上。”
劉大軍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爸走之前,還念叨你來著。”
趙明生抽煙的手停了一下:“念叨我什么?”
“他說,‘也不知道趙二愣那些蛇到底怎么樣了。’”劉大軍苦笑了一聲,“他念叨了好幾次。我說你人都走了,還管人家那些蛇干啥。他不聽,就說想看看結果。”
趙明生沒有說話,把煙抽完,把煙頭摁滅了,說:“我明天上山。”
劉大軍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后只是點了點頭:“那……你上去看看吧。”
第四天早上,趙明生起床的時候,發現床頭柜上放著一摞信。
他拿起來一看,是自己當年從廣東和深圳寄回來的那些信。每一封都按年份排好了,用橡皮筋扎著,整整齊齊。
他隨手抽出一封,翻過來一看,背面有用鉛筆寫的字。字跡很淡,有些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來。
“今天下雨,屋頂漏水,修了半天。”
“有糧考試得了第二名,高興了一天。”
“老鄭說山上見到蛇了,不知道真假。”
“腰疼,躺了一天。”
趙明生把信放下,坐在床邊,好一會兒沒動。
他拿起另一封,翻到背面。
“今天去鎮上買了點肉,有糧說想吃紅燒肉。”
“山上的圍網被風吹倒了一段,找人修了,花了二十塊。”
“今年的稻子收成不錯。”
一封一封,全是這樣。她在每一封信的背面都寫了備注,記錄著她收到信那天的生活和心情。有些字寫得很潦草,有些字被水洇花了,但每一封都有。
趙明生把信整理好,放回床頭柜上,站起來,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間。
陳秀娥已經在廚房里忙活了。灶臺上煮著粥,案板上放著切好的咸菜和臘肉。
“醒了?”她沒有回頭,“粥馬上就好。”
趙明生在灶臺邊坐下來,看著她忙活的背影,說:“那些信,你都留著呢。”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切咸菜:“留著干什么,占地方。”
“背面那些字,是你寫的?”
“閑著沒事,隨便劃拉的。”
趙明生沒有再問。粥端上來的時候,他喝了兩碗,比平時多吃了一個饅頭。
吃過早飯,他拿起那根竹竿,在手里掂了掂,出了門。
陳秀娥送到院門口,站在那里。
他走出去幾步,回頭,她還站在那里。
“不用送了,一會兒就回來。”
“我沒送你,我就站站。”
他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去山腳的那段路,他走得不快。石坪村的清晨有股子特別的氣味,是濕土和松柏葉混在一起的味道,加上炊煙剛起來的時候那股木柴氣。他以前聞慣了,二十多年沒聞到,這會兒一下子全灌進鼻子里,說不清是什么感覺。
路過劉老漢家門口,院子里靜悄悄的,劉大軍大概還沒起床。
路過趙明國的院子,大門緊閉。他哥自從那年鬧翻了,兩個人就斷了來往。后來陸續通過一些信,但關系一直不冷不熱。前兩年趙明國搬去縣城兒子那里住了,這院子空著。
趙明生在他哥的大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太多情緒,往前走了。
山腳的那段坡路,他二十三年沒走了,但是熟。走了兩步就找回了感覺。
進山口有一塊大石頭。以前他每次上山都要在這里摸一下,不知道是什么習慣。這次也一樣,他走過去,用手掌在石頭上拍了一下。石頭是涼的,濕乎乎的,長了青苔。
他調整了一下步子,開始往上爬。
山路比他記憶里難走了太多。
以前的小路雖然窄,但還算清晰。現在荒草足足漫過了他的膝蓋,荊棘橫著攔路,他用竹竿撥開,走兩步,又來一叢。有些地方坡面塌了,土松了,腳踩上去會往下滑。
他當年設置的圍網,遠遠看到了。
鐵絲早就生銹斷了,木樁子腐了,倒了一大半,連原來的形狀都很難辨認出來了。
他站在殘破的圍網前看了一會兒,在心里估了估位置,撥開荒草,繼續往里走。
山里的味道和山腳不一樣。潮濕,腐葉的氣息很重。腳踩下去,枯葉層厚得像棉花,一腳能踩進去小半寸。
他走得很慢。右腿隱隱發酸,每走大約二十步就要停一下,扶著竹竿緩一緩。
陽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打在地面上一片一片的,光線里有細小的灰塵在飄。
四周安靜得出奇。
他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會兒。
不對。
這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山林清晨的安靜。是那種——空曠的安靜。沒有蟲子叫,沒有什么在草里窸窸窣窣,連鳥叫聲都沒有。
以前這座山上,每到早晨,鳥叫能把人吵醒。各種各樣的,嘰嘰喳喳,熱熱鬧鬧。
現在,連一聲鳥叫都沒有。
趙明生把竹竿往地上頓了一下,繼續往前。
他繞過了一棵倒下的老樹,越過了一片塌陷的土坡,大約爬了將近一個小時,到了山腰。
這里是他當年放蛇的第二個區域,靠近一處水源。一條細細的山溪從上面流下來,這種地方蛇最喜歡。
他在溪邊蹲下來,看了一下水面。清的,透底,沒有異常。
他在溪邊的石頭上坐了一會兒,喝了口水,起身繼續往上。
腳下突然踩到了什么。
軟的,輕的。腳底下有一層東西隔在鞋底和地面之間。
他低頭一看,臉色一下子變了。
那是一張蛇蛻。
攤在枯葉上,半透明,鱗片的紋路清晰,從頭到尾展開來,足足將近兩米半,比他手臂還粗兩倍不止。
他彎腰,伸手把蛇蛻撿起來,兩只手都開始微微發抖。
他在向老蛇那里學過,他了解過。五步蛇成年蛻皮最長一米出頭,兩米的已經是極少數,兩米半……
兩米半意味著什么,他不敢往下想。
他把蛇蛻小心地折起來,夾在腋下,加快腳步,顧不上腿疼,朝山腰那塊他最熟悉的大石頭方向沖過去。
那是他二十三年年前第一批投放蛇苗的地方。一百五十三條里有將近五十條就是在那塊大石頭周圍放下去的。
如果山上還有蛇,如果這二十三年里發生了什么,那塊大石頭一定是最有可能留下痕跡的地方。
他繞過兩棵粗大的松樹,踏過一段碎石坡,大石頭出現在視野里。
他沖到了大石頭后面,猛地停住腳步。
下一秒,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