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推開那一刻,老太太死死盯著我的臉,手里的暖瓶“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熱水濺到我鞋面上,我顧不上躲,趕緊上前扶她:“阿姨,您沒事吧?”她卻像沒聽見一樣,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嘴唇哆嗦著,眼淚嘩嘩往下淌。
薛詩琪沖過來一把拉開她:“媽!你干什么!”老太太被她拽著往后退了兩步,眼神還是沒從我臉上移開。
她嘴里反復念叨著一句話,我聽得真真切切:“小光……小光回來了……”我愣在原地,后背一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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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羅俊逸,二十五歲,退伍一年了。
在部隊當了五年特種兵,身手還算不錯。
回來后發現自己除了打架,別的啥也不會。
戰友老劉介紹我去一家房地產公司當保鏢,說老板是個女的,給錢大方。
面試那天,我穿著退伍時帶回來的那件舊夾克,站在公司門口。玻璃門擦得锃亮,里面的人來來往往,個個穿得光鮮。
薛詩琪的辦公室在十八樓。我跟前臺說了來意,她打了個電話,然后示意我進去。
推開門,一股煙味撲面而來。
一個短發女人坐在辦公桌后面,手里夾著煙,正低頭看文件。聽到腳步聲,她頭也沒抬,丟過來一句話:“坐?!?/p>
我在她對面坐下,打量了一下這間辦公室。落地窗,視野很好,能看見半座城。
她翻了好一會兒文件才抬起頭來。
長相普通,但那雙眼睛很銳利,像能看穿人。她上下掃了我一眼,問:“當過兵?”
“嗯,特種兵。”
“能打?”
“還行。”
她扔過來一張合同:“試用期三個月,干得好留下,干不好滾蛋。工資一個月六千,吃住我包。”
我拿起合同翻了翻,條件還算公道。簽了字,她沖我擺了擺手:“明天過來上班。”
出了辦公室,我心里有點不踏實。這個女人說話太干脆了,干脆得讓人摸不著底。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報到,薛詩琪的助理帶我去認識同事。蔣英叡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他主動跟我握手:“你好,我叫蔣英叡,項目部的。”
他手勁不大,握了一下就松開了,但眼睛一直在打量我,像是在估算什么。
我沒多說,點了點頭。
頭一個月沒什么大事,就是陪薛詩琪見客戶、跑工地。她工作起來不要命,一天能跑四個地方,飯都顧不上吃。
我也跟著她餓肚子。
有一次在工地,她跟施工方吵起來了。對方仗著人多,說話很難聽。她臉都氣白了,但硬是沒服軟。
我站在她身后,一句話沒說,但那個領頭的看了我一眼,沒敢再鬧。
那天晚上她請我吃飯,就我們兩個人。她點了一桌子菜,自己卻只動了幾筷子。
“你以后跟我出去,不用客氣,該吃吃該喝喝。”她倒了杯酒,“但有一點,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說的不說。”
我說:“明白。”
她喝了口酒,沒再說話。
從那天起,她對我算是有了點信任。有時候出差晚了,她會讓我跟她一起回她住的地方吃飯。
她住的地方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干干凈凈。墻上沒什么裝飾,就掛了一張她的畢業照。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她家里沒有一張家人的照片,連個相框都沒有。
我問過她一次,她沒回答,直接岔開了話題。
我也就沒再問。
有些事,能看出來她不想提。
02
蔣英叡請客那天,我就覺得不對勁。
他打著“歡迎新同事”的旗號,把項目部的人都叫上了。地點選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飯店,檔次不低。
我也被叫去了,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說話。
蔣英叡端著酒杯走過來,一屁股坐到我旁邊:“小羅,來了快一個月了吧?習慣嗎?”
他笑了笑:“薛總這個人啊,脾氣不太好,但人不錯。你跟著她,好好干?!?/p>
我點點頭,沒接話。
他又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后話鋒一轉:“你跟薛總,以前就認識?”
“不認識?!?/p>
“那她怎么偏偏看上你了?”他盯著我,“來面試的可不少?!?/p>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戰友介紹的?!?/p>
“哦……”他拖了個長腔,“戰友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有什么困難找我。”
說完他就走了,但我總覺得他那句話里有話。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一個人往回走。走到半路,從旁邊巷子里沖出三個人來。
沒等我反應過來,一棍子就砸在我腦袋上。
我倒在地上,腳踢拳打像雨點一樣落下來。我護住要害,想站起來,但腦袋暈得厲害,使不上勁。
他們打夠了,跑了。
我躺在路邊,血糊了一臉。
有人幫忙叫了救護車。等我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薛詩琪站在病床邊上,臉色很難看。
“誰打的?”她問。
“不知道?!?/p>
她沒說話,轉身出去了。
后來我從護士那里聽說,她昨晚蹲在醫院走廊里打了好幾個電話。
第二天,公司里傳開了。
薛詩琪把蔣英叡叫到辦公室,當著幾個人的面,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她說:“你再動他一下試試?!?/p>
蔣英叡捂著臉,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但一句話沒說。
這件事之后,薛詩琪給我換了個住處,就在她家隔壁。她還給我配了新手機,說有什么情況第一時間聯系她。
我問她:“蔣英叡那邊,你怎么處理的?”
她說:“你不用管?!?/p>
我心里清楚,這事沒那么簡單。
蔣英叡追求薛詩琪,全公司都知道。他看我不順眼,也是有原因的。但我沒想到,他會下這么狠的手。
從那以后,我多了個心眼。
每次跟薛詩琪出去,我都會留意周圍的情況。有時候加班晚了,我會送她到樓下才走。
她也沒說什么,但偶爾會讓我進門坐坐。
有一次在她家,她翻出兩件男式羽絨服,遞給我:“穿上試試,大小不合適再換。”
我愣了一下。
她說:“別想多了,看你這身衣服都磨破了,穿出去丟我的人?!?/p>
話不好聽,但心里暖。
我穿著她買的衣服,尺寸剛好。她看了我一眼,說:“還行。”
那之后,她對我的態度變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樣冷冰冰的,偶爾也會聊幾句家常。
有一次我問她:“你爸媽呢?”
正在倒水的她手頓了頓,水差點灑出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沉默了十幾秒,才說:“在老家。”
“怎么不接他們過來住?”
她沒回答這個話。
我意識到自己問多了,就沒再繼續。
但那個問題,一直擱在心里。
她看我的眼神,有時候很復雜,像是在看一個熟悉的人,又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不太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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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根底下,薛詩琪說她要回老家過年。
“你跟我一塊去。”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在收拾東西,“收拾幾件換洗衣服,住兩天就回來。”
我有點意外:“回老家?”
“對,看我媽。”
我沒多問,回去收拾了東西。
出發那天早上,她開了一輛越野車,后備箱塞滿了年貨。煙酒茶葉,還有幾盒營養品。
她開車的時候不怎么說話,我也懶得找話題。幾個小時的車程,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
快到地方的時候,她突然說了一句:“我媽身體不好,見誰都像見鬼。你別往心里去?!?/p>
“什么病?”
她沉默了一會兒:“精神方面?!?/p>
我問不下去了。
車開了三個多小時,從高速下來又走了一段土路,兩邊都是農田。冬天的地光禿禿的,啥也沒有。
薛詩琪說:“再有五分鐘就到了。”
她放慢了車速,開進一條窄巷子。路兩邊是老舊的民房,墻上的白灰剝落了一片一片的。
在一戶人家門口,她停下了車。
那是個小院子,院墻不高,能看見里面幾棵光禿禿的樹。鐵門銹跡斑斑,門鎖也是一把老式的掛鎖。
她掏出鑰匙,手有點抖。鎖了半天才打開。
推開門,院子里冷冷清清。墻角堆著幾捆干柴,地上落了一層灰。
“爸,我回來了?!彼傲艘宦暋?/p>
沒有人應。
屋里也沒人出來。
她抿了抿嘴,往堂屋走。我跟在后面,眼觀六路,四處打量。
這院子不大,但收拾得算干凈。墻角放著一把舊躺椅,上面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毛巾。
堂屋門虛掩著,里面傳來電視聲。
她推開門,喊了一聲:“媽?”
一個身影從里屋走出來。
是個瘦小的老太太,頭發花白,穿著一件舊棉襖。她端著個暖瓶,走得有些慢。
她抬起頭,看向門口。
然后她看到了我。
老太太的手一松,暖瓶掉在地上,“啪”地炸開了。熱水濺了一地,蒸汽騰起來。
她沒躲,就那么愣愣地看著我。
她的眼睛一下子紅了,嘴唇抖得厲害。
“小光……”她嘴里發出聲音,“小光……”
薛詩琪沖過去,一把扶住她:“媽,你干什么!”
老太太被她拽著,但目光還是沒從我臉上移開。她伸手想摸我的臉,被薛詩琪攔住了。
“你回來啦……”老太太哭了,“你終于回來啦……”
薛詩琪使勁把她往屋里拉:“媽,你認錯人了!他是我朋友!”
“不是,不是我認錯!”老太太力氣突然大了,一把推開薛詩琪,“你看他,你看他這臉!跟你爸年輕時候一個樣!”
她拉住我的胳膊不放,眼淚流了一臉。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薛詩琪的臉色白得像紙,她使勁掰開老太太的手,可老太太攥得死死的。
“媽,你松手!”
“我不松,我不松……”
兩個人拉扯著,我在中間被夾得難受。
這時候,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怎么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進來,是薛詩琪的父親。他穿著一件舊軍大衣,手里拎著一把鋤頭,剛從地里回來。
他看到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上前把老太太拉開了。
“又認錯人了?!彼麌@了口氣,“她認錯人了?!?/p>
老太太被他拽著往屋里走,邊走邊哭:“不是認錯,不是認錯……”
薛詩琪站在原地,低著頭,半天沒動彈。
我走過去,蹲下幫她撿地上的碎暖瓶片。她沒吭聲,可拿著碎片的指尖,一直在抖。
04
那天晚上,薛詩琪的爸做了幾個菜。
他炒了一盤臘肉,燉了一鍋雞湯,還蒸了條魚。菜擺上桌,老太太被拉出來吃了幾口,又回屋躺下了。
她爸坐在飯桌上,悶著頭吃飯,不怎么說話。
薛詩琪也沒說話。
飯桌上很安靜,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聲音。
我夾了塊臘肉,嚼了嚼,味道還不錯。但桌上的氣氛讓人很難受。
吃完飯,薛詩琪去洗碗。我幫著收拾桌子。
她爸在院子里坐著抽煙,一根接一根。
我出去的時候,他正看著院子里的樹發呆。
“叔?!蔽掖蛄藗€招呼。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坐。”
我搬了個小板凳坐下。他遞給我一根煙,我接過來點上。
兩個人就那么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抽煙。
“你……多大了?”他問。
“二十五?!?/p>
“二十五……”他重復了一遍,像是想起了什么,“當過兵?”
“哪個部隊的?”
我說了番號,他點了點頭:“好部隊。”
他沒再多問,又點了一根煙。
那晚的月亮很亮,院子里照得明晃晃的。墻角堆著幾捆干柴,風一吹,沙沙響。
他盯著地面,突然問了一句:“小薛她……最近過得咋樣?”
“挺好的。”我說,“公司效益不錯。”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薛詩琪從屋里出來,站在門口:“爸,你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他掐了煙,慢慢站起來,朝屋里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薛詩琪,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啥也沒說。
他進屋后,薛詩琪走到我旁邊站著。
“我媽不是故意的?!彼f,“她有病,經常會亂認人。”
“醫生怎么說?”
“說是精神分裂癥,吃了好幾年藥了。時好時壞?!?/p>
我點點頭,沒多問。
她又說:“明天咱們就回去,你再忍一天。”
“不著急?!?/p>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情緒,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
“我小姨……”她說,“明天可能會來。她在這附近住?!?/p>
“哦?!?/p>
“到時候你別亂說話?!?/p>
我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起床,就聽到院子外面有人喊。
“小琪,小琪!”
是個女人的聲音。
我穿好衣服出去,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正站在院子里。她穿著一件花棉襖,圍著紅色圍巾,手里拎著一袋水果。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是……”
“我朋友。”薛詩琪從屋里出來,“羅俊逸。”
“哦,哦?!彼蛄苛宋規籽郏缓筠D向薛詩琪,“你媽怎么樣了?”
“還是那樣。”
“吃藥了沒?”
“吃了?!?/p>
她點了點頭,然后湊近薛詩琪,壓低聲音說:“你媽昨天是不是又犯病了?”
薛詩琪沒吭聲。
“我說你也真是的,帶個人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她拍了拍薛詩琪的肩膀,“你媽這病,不能受刺激?!?/p>
她說完,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久,眼睛慢慢睜大了。
“你……”她的聲音有點變調,“你叫什么來著?”
“羅俊逸?!?/p>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薛詩琪搶先說:“小姨,你先進屋坐吧?!?/p>
她點了點頭,往屋里走,但走兩步又回頭看我一眼。
吃飯的時候,她坐在我對面,一直在看我。
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埋頭吃飯,不去搭理。
“小羅啊,你是哪里人?”她問。
“河北?!?/p>
“河北哪里?”
“石家莊那邊?!?/p>
她點了點頭:“家里還有什么人?”
“沒了。我是福利院長大的。”
她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福利院?”
“嗯?!?/p>
她沒再問了,但那頓飯吃了很久,她也沒怎么動筷子。
走的時候,薛詩琪出去送她。兩個人在院子外面站了好一會兒,才進來。
我問:“你小姨來干嘛的?”
薛詩琪沒回答這個問題。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說了一句:“明天一早咱們就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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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要走的那天早上,老太太又犯病了。
她起得比我早,天還沒亮就在院子里轉圈。我起來上廁所,看到她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樹底下,嘴里念念有詞。
“阿姨,您怎么起來了?”
她聽到聲音,抬起頭看我。
那目光很渾濁,像是沒有焦距。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
“你不認識我了?”她伸出手,“我是你媽。”
我愣在原地。
她站起來,走過來拉我的手:“你餓不餓?媽給你做早飯。”
她的手很涼,枯瘦如柴。
我沒掙脫,就那么被她拉著。
“你走丟的時候還沒有滿月,”她摸著我的臉,“媽找了你二十多年,總算找回來了……”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薛詩琪從屋里沖出來,推開她的手:“媽!你又來了!”
老太太被她拉著往后倒退,但眼神始終沒離開我。
“你不信我是不是?你不信他是小光?”
她掙開薛詩琪的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你看,這是小光剛出生的時候,你看他臉上的胎記!”
照片已經發黃,但是很清晰。
照片里是個嬰兒,閉著眼睛,躺在襁褓中。他的脖子上,有一顆很明顯的胎記,跟我脖子上的,幾乎一模一樣。
薛詩琪接過照片,看著看著,她的臉色變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照片,嘴唇動了動:“小姨……”
老太太掐著她的胳膊:“你看,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樣!”
薛詩琪沒說話。
我走到她旁邊,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照片上的嬰兒的胎記跟我一樣,但我不確定是不是巧合。
她媽的病讓她看誰都像那個孩子。
但我心里也隱隱覺得,這事情沒這么簡單。
薛詩琪把她媽送回屋里,叫我一起跟進來。她讓她媽躺下吃藥,然后關上門。
“你脖子上那塊胎記,”她看著我說,“先讓我拍張照。”
“你媽呢?”
“她今天好多了,剛吃了藥?!?/p>
我說:“那張照片……”
“我現在就發過去。”她掏出手機,“等結果出來,咱們再說。”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操作手機,心里很亂。
“你相不相信,”她說,“我媽不是第一次認錯人了?!?/p>
“什么?”
“她每年都會認錯一兩個人?!毖υ婄鞣畔率謾C,“但她從來沒有像昨天那樣激動過。她用那種眼神看你,好像你真是那個人?!?/p>
她頓了頓:“小姨也說,你跟年輕時候的我爸很像?!?/p>
我沒說話。
“你跟不跟我去?”她問。
“去。”
她點點頭,拍了拍我的肩膀:“謝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