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徐玉燕把一件嶄新西裝扔到我身上:“換上!今晚帶你去見見市里來的大領導。”她嘴里念叨著,“你要是能有人家一根手指頭能干,我做夢都能笑醒。”我攥著那件西裝,手指發緊。
五年了,她一直以為我在組織部打雜。
推開包廂門的那一刻,滿桌人推杯換盞。
坐在主位的楊書記抬頭看過來——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
下一秒,他猛地推開面前的酒杯,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額頭刷地沁滿汗珠。
徐玉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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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調到組織部的第一天,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這個院子里的人,嘴巴比河蚌還緊。
張德順部長找我談話,說干部一科負責全縣科級干部的考察調配,工作敏感,嘴巴一定要嚴。
我點頭如搗蒜。
那天下午,我坐在新辦公室里,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發呆。
風吹過來,葉子嘩啦啦響,像是在提醒我:湖州這地界,水很深。
我出身農村,父親何忠華當了二十多年村支書。
從小他就教我一個理:當官要低調,家人更要低調。
他常說:“你媽要是知道我在村委會上跟人吵架,非得跑去找人家鬧。鬧完了,這村支書還怎么當?”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我懂了。
徐玉燕是本地人,娘家在縣城開著一個小賣部。
我們結婚五年,她從一開始的滿懷期待,到后來的失望透頂。
根源只有一個——我這個男人,看起來太沒出息了。
記得剛進組織部那會兒,她問我:“你調進去了?那是個什么單位?”
我說:“就是縣里的一個部門,我去了也就是跑跑腿,打打雜。”
她當時的眼神我到現在還記得。
有些亮,又有些暗淡。
亮是因為我終于調進城里了,暗淡是因為我還在“打雜”。
從那以后,她就不再關心我的工作了。
她開始做微商,賣化妝品、賣保健品、賣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
你還別說,她那張嘴是真的能說會道,一年下來倒也能掙個三四萬。
我的工資卡從結婚第一天就交給她了。
每月工資發下來,自動轉到她那里,她給我留五百塊零用。
五百塊,對我來說夠了。
我除了抽煙,也沒其他花銷。
問題出在第二個月。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點,回到家發現桌上擺著兩菜一湯。徐玉燕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開門聲也不回頭。我走過去,看見她面前擺著一部新手機。
“這手機不錯。”我說了句。
“嗯。”她頓了頓,“花了三千多,你那個破工資,得攢兩個月。”
我喉嚨一緊,沒接話。
坐下吃飯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何廣進,你們組織部那個……那個誰,你認識不?”
“誰?”
“就是那個王科長,聽說他兒子今年考上了公務員。他老婆整天在我們那個群里炫耀,說什么他兒子多少多少分。”
我說不認識。
工作上的事,我很少跟她說。
倒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怕她去外面跟人亂說。
組織部的工作,說敏感是真敏感。
哪個干部要提拔了,哪個要調整了,這些消息要是提前傳出去,麻煩就大了。
可徐玉燕不這么想。她覺得我是不好意思開口,因為自己在單位上“不中用”。
“你也是。”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整天就是上班下班,也不曉得去跟領導走動走動。你看人家胡春梅的老公,在稅務局當科長。去年才當上的,今年就換新車了。”
我說:“我心里有數。”
“有數?”她冷笑一聲,“你有什么數?你倒是跟我說說,你這五年,有什么數?”
我低下頭,扒拉著碗里的飯。那頓飯,我吃得索然無味。
從那天起,她說什么我就聽著,不反駁,也不解釋。
有時候她說到氣頭上,摔盤子摔碗,我就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
手被劃破了,就攥著拳頭,不讓血滴下來。
日子就這么過著。
七月初的一天,兒子肺炎住院了。
那幾天我正好在忙一個干部考察的事,連著加了三天班。
兒子住院的第二天晚上,我十一點才趕到醫院。
徐玉燕抱著兒子坐在病床邊,眼睛紅紅的。
“你終于舍得來了?”她壓低聲音,“你兒子燒到四十度,你在哪?”
我說:“加班。”
“加班?”她站起來,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一個打雜的,有什么班好加?你是不是又在辦公室里摳腳丫子?”
走廊上的人都看過來。護士咳嗽了一聲。
我說不解釋了,去交錢。交完錢回來,她還是那副樣子,坐在椅子上,抱著兒子,眼睛看著天花板。兒子睡著了,額頭貼著退燒貼。
“燕。”我叫她。
她沒理我。
“燕。”
“別叫我。”她閉著眼睛,“何廣進,我有時候真的想不明白,我當初怎么就看上你了。”
我站在門口,靠著墻,心里堵得慌。
我想跟她說,你兒子住院那天下午,我正給全縣科級干部做考核匯報。
臺上坐著七個領導,臺下坐著一百多號人。
但我張不開這個嘴。
我怕她一旦知道,就會在外面到處說。
岳母董桂芳就是前車之鑒——當年她為了給娘家兄弟找工作,逢人就顯擺女婿在縣上有人,結果差點鬧出大事。
有些秘密,藏得越深越好。
02
徐玉燕有一個弟弟,叫徐磊。
這不爭氣的小舅子高中畢業就沒再讀書了,在縣城里游手好閑。岳母董桂芳一直想給他找個正式工作,求爺爺告奶奶也沒辦成。
有一天晚上,徐玉燕放下手機,看著我:“媽說想讓磊磊轉正,你能不能想想法子?”
我當時正在看材料,頭也沒抬:“轉什么正?”
“就是那個……他在郵政局干臨時工,想轉成正式工。”她說,“你認識的人多,幫他去問問?”
我放下材料,看著她:“這事我管不了。”
“怎么就管不了?你都在組織部待了兩年了,認識那么多人,就一點關系都攀不上?”她的聲音開始高了,“何廣進,你是不是不想幫?”
“不是不想幫。”
“那是什么?”
“我……”我頓了一下,“我就是個打雜的,哪認識什么領導。”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后猛地站起來,把手里的水杯摔在地上。杯子碎了,水濺了一地。
“何廣進,你連這點忙都幫不上?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我低著頭,看著地上的水慢慢滲進地板縫里。
“你知不知道,人家胡春梅的老公在稅務局,一句話就給他們家侄女安排了個工作。”她眼眶紅了,“你呢?你能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睡的,我睡在沙發上。
半夜聽見她在臥室里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幾句:“……姐,你能不能幫我打聽打聽……磊磊的事……嗯,我自己想辦法……”
后來她從胡春梅那里打聽到,找人辦事得花錢。
她從自己掙的錢里拿了兩萬塊,請一個自稱“認識人”的中介吃飯。
錢花出去了,事情沒辦成。
那個中介后來消失了,電話打不通,人也找不到了。
徐玉燕在家悶了兩天,什么都沒說。
那段時間,她連正眼都不看我。
我每天下班回家,飯桌上擺著剩菜剩飯。有時候菜是涼的,我就熱一熱吃;有時候沒來得及熱,我就扒拉兩口。
岳母董桂芳隔三差五會上門來。她一來,就坐在沙發上嗑瓜子,一邊嗑一邊說:“廣進啊,你看人家張家的女婿,在工地上當包工頭,一年掙三十萬。”
“李家那個女婿,開了個物流公司,手下七八個人呢。”
“你姐夫今年換車了,你妹夫前陣子剛買了房。”
我悶頭吃飯,筷子都不敢夾菜。
徐玉燕把碗往桌上一放:“媽,別說了!就當我是瞎了眼!”
岳母嗑瓜子的手頓了一下:“你這孩子,我這不是替你著想嗎?”
“用不著。”徐玉燕站起來,“我自己掙的錢夠花。”
但誰都看得出來,她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八點回到家,看見她在陽臺上收衣服。
月光底下,她的背影有些單薄。
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噴嚏。
我走過去,想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她側身躲開了。
“別碰我。”她說。
她抱著衣服走進臥室,“砰”地關上門。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我想解釋,想告訴她我不是不想幫,而是不能幫。
組織部的人要是幫親戚辦事,那是要出事的。
但這話,我說不出口。
后來胡春梅來串門,坐在沙發上跟徐玉燕聊天。胡春梅說:“你家何廣進在組織部,多少也算是吃皇糧的,你知足吧。”
徐玉燕冷笑:“吃皇糧有什么用?還不是個打雜的。”
“打雜的也是鐵飯碗。”
“鐵飯碗能當飯吃?一個月那幾千塊,還不夠我買兩套化妝品。”徐玉燕說著,看了我一眼,“結婚五年了,連個像樣的包都沒給我買過。”
我坐在旁邊,假裝在看手機。
胡春梅走后,徐玉燕收拾茶幾上的果皮:“你說你,一個大男人,怎么就不知道上進呢?”
我說:“我有上進。”
“你上個什么進?”她把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上進的人像你這樣?整天悶頭在家里寫材料,不跟人交際,不去應酬。你這樣,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我說:“在這邊,能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夠了。”
“夠了?”她轉過身看著我,“何廣進,你什么時候才能有點出息?”
我沒接話。
她又說:“你知道嗎?樂樂班上那個小豪的爸爸,人家在縣醫院當主任,去年就給家里買了臺車。你呢?你連輛電瓶車都舍不得買。”
我說:“不是舍不得,是用不著。我上班坐公交就行。”
“你當然用不著。”她走進臥室,“你何廣進什么都用不著。”
門又關上了。
我坐在客廳里,聽著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
十二點了,窗外的街道安靜下來。
我把電視關了,去洗手間刷牙。
鏡子里照出一張疲憊的臉,三十多歲,發際線已經開始往后移了。
這兩年白頭發也多了不少。
我吐掉漱口水,對著鏡子說:“快了,再等等。”
沒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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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胡春梅來了。
她一進門就嚷嚷:“燕兒!燕兒!有大好事!”
徐玉燕從廚房探出頭:“什么好事?”
“社區搞了一個‘企業家助力就業’活動。”胡春梅坐沙發上,拍了拍身邊的位子,“請到了市里下來的大領導。明天晚上在湖州大酒店吃飯,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徐玉燕擦了擦手,走過來坐下,“我又不認識人家。”
“認識認識不就認識了嘛。”胡春梅壓低聲音,“聽說那個領導來頭不小,是縣委一把手帶進來的。你要是能攀上關系,以后給何廣進換個好單位,不是一句話的事?”
徐玉燕看了我一眼。我正在給兒子輔導作業,假裝沒聽見。
“他那個樣子。”徐玉燕撇了撇嘴,“就算認識領導也沒用。”
“有用沒用,先認識再說。”胡春梅站起來,“就這么定了,明天晚上七點,湖州大酒店二樓牡丹廳。你帶上你家何廣進,我也帶上我家的。”
徐玉燕猶豫了一下:“他也去?”
“廢話!”胡春梅拍著大腿,“不是給你說了嘛,領導也得有人陪。多個人多個熱鬧。”
第二天一早,徐玉燕就從衣柜里翻出那件買了兩年從來沒穿過的西裝,扔到我床上:“穿上。”
我看了看那件西裝,袖口的標簽還沒剪。我說:“我穿這個別扭。”
“別扭什么別扭?你是去吃飯,又不是去坐牢。”她沒好氣地說,“你要是穿你那件破夾克去,我可丟不起那個人。”
我沒吭聲,把那件西裝疊好放在床邊。
上班的時候,我給張德順部長匯報完工作,隨口問了一句:“部長,明天晚上市里是不是有人來?”
“對。”張德順頭也沒抬,“市里考察工作,縣委一把手要出面接待。怎么了?”
“沒怎么。”我頓了一下,“就是聽說……”
“聽說什么?”
“沒什么。”我搖搖頭,“那明天的接待,我要不要參加?”
“你不用。”張德順看了我一眼,“你是干部科的人,那種接待場合用不著你。安心把鄉鎮班子考察報告寫完就行。”
我點了點頭,走出去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下午六點,我剛到家,徐玉燕就把我拽進臥室:“換衣服!”
我換上那件新西裝。鏡子里的我看著精神了不少,但那眼神怎么看怎么不對勁。像是一只羊要進狼窩里去了。
“行了行了。”徐玉燕上下打量了一下,“也就那樣,走吧。”
我攥了攥拳頭,跟著她出門。
一路上,她坐在出租車副駕駛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車開過湖州廣場時,她忽然說:“你知不知道,當初我為什么嫁給你?”
我說:“因為你媽生病了。”
“對啊。”她笑了笑,有些苦澀,“我媽那時候住院,沒錢。你拿了三萬塊,說先治病。我當時就想,這男人挺實誠的。”
“現在呢?”
“現在。”她沉默了一下,“現在我也不知道。”
車到湖州大酒店門口,胡春梅已經在等著了。
她旁邊站著個男人,瘦高個,戴金邊眼鏡,是胡春梅的老公張建國。
張建國跟我寒暄了兩句,我們就一起往二樓走。
電梯里,徐玉燕一直看著樓層數字跳。到了二樓,門開了。一條長長的走廊,盡頭是牡丹廳。
服務員推開大門。
滿屋子都是人。
穿過人群,我一眼就看見主位上坐著的那個人——楊宏遠,縣委書記。
我攥著拳頭,指甲都快嵌進肉里了。
徐玉燕還在嘀咕:“人挺多啊,那領導在哪兒?”
楊書記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隨意抬頭,隔著人看向這邊。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掃過,頓住了。
一秒。
兩秒。
兩秒之后,他猛地推開面前的酒杯,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他額頭刷地沁滿汗珠,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才沒摔倒。
“何……何科長?”他的聲音都變了。
全場安靜了。
我閉上眼,心想完了。
04
包廂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所有人都看著楊書記。
他撐著桌沿,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顆往下滾,打濕了面前的白桌布。
那個叫了好幾年的“何科長”,在滿屋子人耳朵里炸開了。
徐玉燕扭過頭看著我。
她的表情,我形容不出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又像是什么都沒看到。嘴巴張著,眼睛睜得很大。
“這……這是怎么回事?”她的聲音很小,小的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
我沒回答。
因為楊書記已經朝我走過來了。他走得很快,幾步就到了我跟前,一把攥住我的手。那力度,讓我整條胳膊都在發麻。
“何科長,你怎么來了?”楊書記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沒人通知我,你要來參加這個接待。”
我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楊書記……我陪我老婆來的。”
“你老婆?”
楊書記這才把目光轉向徐玉燕。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調整了表情,伸出手:“你好你好,何夫人。”
徐玉燕沒伸手。
她盯著楊書記,又盯著我,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話,但怎么都說不出來。
胡春梅在旁邊趕緊介紹:“楊書記,這是我們社區的……徐玉燕,她老公何廣進在縣委組織部……”
“我知道。”楊書記點點頭,“何科長是我們組織部的骨干。”
全場又是一陣安靜。
胡春梅的嘴巴張成了“O”型。張建國在旁邊干咳了兩聲,然后趕緊去拿酒。徐玉燕臉色蒼白,身體微微發抖。
“楊書記。”我壓低聲音,“楊書記,您別……”
“別什么?”楊書記看著我,“何科長,你的事我清楚。市里考察組下個月就要來了,你的考察報告我已經看了,寫得很不錯。”
我閉上了眼睛。
完了。
這下徹底完了。
徐玉燕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拉了拉我的袖子:“何廣進,你跟我出來一下。”
楊書記愣了一下,但很快讓開了一條路。
徐玉燕拽著我,把我扯到包廂外面。走廊上空蕩蕩的,只有墻壁上那盞昏黃的壁燈在亮著。
“何廣進。”她轉過身,面對面看著我,聲音有些發顫,“你是什么科長?”
我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告訴我。”她攥著我的袖子,指關節都白了,“你是干什么的?你一直在組織部干什么?”
“我是……”我深吸了一口氣,“我是干部一科的科長。”
“干部一科?”
“對。”
“那是干什么的?”
我沉默了幾秒鐘:“就是……考察干部的。”
她盯著我,眼眶開始泛紅:“考察干部?”
“嗯。”
“那你以前跟我說,你只是個打雜的。”
“何廣進,你騙了我五年。”
她的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傷心。她松開我的袖子,后退了一步,靠在墻上。
“你騙了我五年。”她又說了一遍。
我看著她,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晚風吹進來,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沒哭,但眼眶紅得厲害。
“燕。”我終于開口,“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她看著我,“那你為什么騙我?”
“我怕……怕你知道了,在外面亂說。”我說,“組織部的事,很敏感。”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而且。”我頓了頓,“當時你那個親戚的事,如果我真的去辦……”
“你不用說了。”她打斷了我,“我知道了。”
她轉過身,往包廂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何廣進。”她沒回頭,“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一直覺得我跟錯了人。”
“可現在我才發現。”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是我把自己看高了。”
她推開包廂門,走了進去。
我站在走廊上,靠著墻,好半天才緩過勁來。墻是涼的,但我的心更涼。我知道,從今晚開始,所有的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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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飯局沒堅持到結束。
楊書記讓服務員在隔壁開了一個小包間,單獨和我談了二十分鐘。
他坐在茶桌對面,端著一杯鐵觀音,茶杯在手里轉了好幾圈。他問我:“何科長,你老婆不知道你是科長?”
我點了點頭。
“五年了?”
他嘆了口氣:“你瞞得可真嚴。”
“楊書記,我……”我頓了一下,“我父親以前是村支書,從小就教我,干我們這行的,家里人不能知道太多。”
“你父親是明白人。”楊書記把茶杯放下,“但這事,總歸要有個交代。你要是繼續瞞著,對你后面的考察不利。”
“我知道。”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老婆知道了,會怎么辦?”
“想過。”我說,“但我沒想好。”
楊書記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現在想好了嗎?”
我搖了搖頭。
“何科長,我不干涉你的家事。”他站起來,“但我希望你能處理好。市里的考察組下個月就來了,你要是因為家里的事受影響,可惜了。”
外面,胡春梅在走廊上等著。她一見我出來,趕緊湊過來:“何廣進,你……”
“姐。”我說,“我回家再說。”
徐玉燕坐在大廳的沙發上,不看我,也不看任何人。她手里攥著手機,屏幕上亮著,但她什么都沒看。我走過去:“燕,回家吧。”
她沒動。
她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她沒看我,徑直朝電梯走去。我跟在后面,胡春梅和張建國也沒多說,只是說了一句:“那你們回去好好談談。”
到了樓下,徐玉燕沒叫車。
她沿著馬路往家的方向走,步子很快。
我跟在后面,不知道說什么好。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前一后,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不回頭。
“燕,你聽我說。”
她停下來。我追上去,站在她面前。街上的車來來往往,燈光閃在她臉上。她的眼睛還是紅紅的,但沒流淚。
“你為什么騙我?”她問,“你就這么瞧不起我?”
“不是。”
“我就是……不想你有壓力。”
“壓力?”她笑了,笑得很難看,“何廣進,你知道什么壓力?你每天回家,我念叨你幾句,你就當沒聽見。你知不知道,我這五年是做夢都想讓你有點出息?”
“你知道?”她看著我,“你知道你還騙我?”
“我騙你,是因為我怕。”我說,“我怕你知道以后,會到處去說。我怕你去找關系,讓我幫這個幫那個。我怕事情鬧大了,我不好做人,你也不好看。”
她愣住了。
“你弟弟的那件事。”我說,“不是我不想幫,是我不能幫。組織部的人插手這種事,那是要出事的。我也是有底線的。”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你可以跟我說。”她的聲音低下來,“你說了,我又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我怕。”我說,“我怕你不講道理。”
她沒說話。
我們站在路燈底下,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夜風吹過來,吹起她裙子的下擺。她打了個寒顫,我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她沒躲。
“回家吧。”我說。
她點了點頭,跟在我后面,慢慢往回走。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關在臥室里,好半天沒出來。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灰缸滿了,我把它倒掉,又接著抽。
十二點多的時候,她打開臥室門,走了出來。她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有些腫。
“何廣進,你進來睡吧。”
我愣了一下。
“沙發上涼。”她說,“你明天還要上班。”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她讓出一半床,背對著我躺下了。我躺在另一邊,看著天花板,翻來覆去睡不著。
“何廣進。”她的聲音從黑暗里傳來。
“在市里那個考察,是真的嗎?”
“那你……”
她頓了一下:“你會升官嗎?”
我說:“不知道。”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說:“你要是升官了,會不會嫌棄我?”
“不會。”
“真的?”
“真的。”
她沒再說話。我聽見她翻了個身,聲音很輕。我側頭看了一眼,她背對著我,被子蓋得很嚴實。
我閉上眼睛,但怎么也睡不著。
06
第二天,我上班的時候,明顯感覺氣氛不太對。
辦公室里,小李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走廊上,碰見幾個同事,打招呼都有些不自然。
我去開水房倒水,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我推門進去,那兩人就不說了。
這事兒麻煩。
下午,張德順把我叫進辦公室:“何科長,你家里的事,傳開了。”
我愣了一下:“傳什么了?”
“說你瞞著老婆,說自己是個打雜的。”張德順坐在轉椅上,轉了兩圈,“現在整個大院都知道了。還有人打電話問,你老婆到底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我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這事可大可小。”張德順說,“考察組的意見是,你要盡快處理好。如果家屬對你的工作一無所知,說出去影響不好。”
“你知道就好。”張德順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何科長,我挺你。但你也要理解,這不是小問題。”
晚上回到家,徐玉燕正坐在沙發上等她媽。茶幾上堆滿了東西——一些水果、兩箱牛奶、還有幾件衣服。岳母坐在旁邊,手里夾著一根煙。
“廣進回來了。”岳母看見我,把煙掐滅了,“坐,我有些話要跟你說。”
我坐下來。
“你的事,我聽說了。”岳母看著我,“你在組織部是科長?”
“你怎么不早說?”
“媽。”我說,“這事比較復雜。”
“復雜什么復雜?”岳母的聲音有些大,“你知道你瞞了這五年,你老婆受了多少委屈嗎?她那些朋友,一個個老公都是有頭有臉的。就她,說她老公在打雜。她心里能好受嗎?”
徐玉燕在旁邊低著頭,手里拿著手機,不停地點進來退出去。她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平靜。
“廣進,我不是怪你。”岳母的語氣軟了一些,“我只是覺得,一家人,有什么話不能說?”
“有些話,說了反而是麻煩。”我說。
“什么麻煩?你怕我到處去說?”岳母看了我一眼,“我是那種人嗎?”
我沒說話。
但我知道,她是。
當初她為了給小舅子找工作,差點把整個縣城鬧翻。
那時候我還在鄉鎮上班,她到處跟人說我認識縣長,結果連累了我的老領導。
從那以后,我就下定決心,家里的事,能不說的就不說。
岳母見我沉默,也沒再追問。她站起來:“行了,我不說了。你們兩口子的事,自己解決。”
她走了以后,屋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徐玉燕收拾茶幾上的東西,忽然說:“何廣進,你說實話,你以后會不會嫌棄我?”
她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怕什么?”
“怕你變得太厲害了,就不認識我了。”她說,“我這種女人,沒什么文化,也沒什么本事。你以后要是真當了大官,身邊肯定會有更漂亮、更年輕的女人……”
“你別瞎想。”
“我沒有瞎想。”她坐下來,“我只是覺得,我配不上你。”
“燕。”我說,“你是我老婆。”
“我知道。”她低下頭,“可我就是忍不住去想,這些年我是不是拖你后腿了?”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你沒有拖后腿。你掙的錢比我多,你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你把兒子照顧得很好。你是這個家的頂梁柱。”
她笑了,笑得很勉強。
“頂梁柱?”她搖了搖頭,“我覺得我更像是個傻子。被你騙了五年都不知道,還天天在那兒發火。”
“那是我的錯。”
“錯不錯又能怎樣?”她嘆了口氣,“事情已經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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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下午,岳母又來了。
這次不是一個人,她帶著小舅子徐磊,還有兩個嬸嬸。
一大家子人擠在我家客廳里,七嘴八舌地問我是不是真的當了科長。
坐了一會,話就轉到小舅子轉正的事上。
岳母一邊剝橘子一邊說:“廣進,你現在認識那么多人,磊磊轉正的事,是不是可以想法子了?”
我還來得及說話,徐玉燕先開口了:“媽,這事你別操心了。”
“怎么不操心?”岳母剝橘子的手一頓,“你弟天天在家閑著,你不心疼?”
“他會找不到工作?”
“找不到工作,他天天在家打游戲。”岳母說,“廣進現在認識那么多人,隨便打個招呼的事。”
徐玉燕看了我一眼。
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媽,廣進的工作,不能辦私事。”
“怎么就辦私事了?”岳母的聲音一下子高了,“我是讓他幫你弟找工作,又不是讓他去貪污受賄!”
“媽。”徐玉燕放下杯子,“廣進要是幫了磊磊,那就違紀了。”
“違紀?”兩個嬸嬸對視一眼,“當官了就不認親戚了?”
“不是不認。”徐玉燕說,“是規矩。”
岳母“啪”地一聲把橘子拍在桌上:“規矩?我看就是嫌我們娘家人沒用!”
“媽,你講點道理。”
“我不講道理?”岳母站起來,“你何廣進,拍拍良心說話!當年你調進縣城,我們家燕兒出了多少力?現在你出息了,就翻臉不認人了?”
“媽。”我說,“我沒說不幫忙,但組織有組織的紀律……”
“紀律紀律,你少拿那些壓我!”岳母打斷我,“你要是不幫,以后別叫我媽!”
徐玉燕站起來:“媽!你能不能不要鬧了?”
“我鬧?我什么時候鬧了?”
“你以前在街上到處說你女婿認識縣長,搞得他跟老領導沒法交代。”徐玉燕說,“你以為我不知道?那件事就是你說出去的!”
“我那是為他好!”
“為他好?”徐玉燕聲音有些發顫,“你知不知道,那一次,他差點被處分?”
岳母愣住了。
整個屋子安靜下來。
徐玉燕擦了擦眼角:“媽,你別再逼他了。他要是因為這事受處分,這個家就真的完了。”
岳母站在那里,半天說不出話。最后,她把那個沒剝完的橘子往垃圾桶里一扔:“行,你們兩口子是一家。我這個當媽的,什么都不是了。”
她轉身就走。小舅子和兩個嬸嬸也跟著走了。
門“砰”地關上了。
徐玉燕靠在墻上,閉著眼睛,好半天沒動。
第二天上班,我就遭到了“打擊”。
張德順部長把我叫到辦公室:“何科長,市里考察組那邊,有新情況。”
“什么情況?”
“有人舉報,說你隱瞞身份,家屬對你工作一無所知,存在‘隱瞞組織’的問題。”張德順說,“考察組決定,先暫停對你的考察。”
我心里一沉:“暫停多久?”
“還不確定。”
“部長,我這……”
“我理解你。”張德順擺擺手,“但規矩就是規矩。你短期內要拿出一個交代,家屬那邊,要有一個公開的說明。”
出了辦公室,我坐在辦公桌前,好半天沒緩過來。
手機震了一下。是徐玉燕發來的消息:“何廣進,你們單位有人打電話來家里核實情況了。說你是我老公,問我知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我說不知道。”
“我知道我拖你后腿了。”
我盯著屏幕,好一會兒才回過去:“不是你的事。是有人故意搞我。”
“那怎么辦?”
“沒事。我會處理。”
我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黃了。風吹過來,幾片葉子飄下來,在空中打了幾個轉,最終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