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鈣片是我在丈夫枕頭底下翻出來的。
他從來不讓我碰他的枕頭。
我擰開蓋子,倒出一粒,乳白色的藥片,表面光溜溜的,沒有任何標(biāo)識。
我掰開一粒,舔了舔里面的粉末,一股說不出的苦味從舌根往上竄。
三天前,我爹在電話里說他頭越來越暈了,記性也差。
那時候我爹剛從曹越澤那里拿了一瓶“補(bǔ)腦保健片”。
我拿著鈣片去了光明藥房。
羅藥師掰開看了半天,又用舌尖點(diǎn)了點(diǎn)粉末。
她抬起頭,眼神冷得嚇人:“這不是鈣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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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結(jié)婚第八年那會兒,曹越澤突然對我爹殷勤起來。
以前他從不主動提去看我爹,每次都是我催了又催,他才不情不愿地跟著去。
坐在我爹那間老屋里,他連屁股都沒坐熱就催著走,說我爹那屋子悶,待久了頭疼。
可從三個月前開始,他變了。
每個周末他都主動說:“去看看爸吧?!?/p>
我剛開始還挺高興的,覺得他終于開竅了,知道我是獨(dú)生女,我爹就我這一個閨女。
可時間長了,我心里總有點(diǎn)發(fā)毛。
我爹住在鄉(xiāng)下,離縣城四十里地。
曹越澤每次去都帶一大堆東西,牛奶水果保健品,大包小包往后備箱塞。
去了之后搶著干活,掃地擦桌子,還在我爹面前笑嘻嘻的,一口一個“爸”叫得親熱。
我爹以前看他不順眼,現(xiàn)在也松了口,背地里跟我說:“越澤這回真變好了。”
我嘴上應(yīng)著,心里卻想起結(jié)婚那天的事。
那天我爹喝多了,在婚宴上端著酒杯站起來,指著曹越澤的鼻子罵:“你們曹家人手上不干凈!你爹當(dāng)年害死過病人,我何為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閨女嫁到你們家去!”
當(dāng)時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曹越澤的臉白得跟紙一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媽謝淑貞當(dāng)場就哭了,被人扶著進(jìn)了里屋。
我把我爹拉到一邊,氣得直跺腳:“爸!你喝多了說什么胡話!”
我爹看著我,眼睛很清醒。他說:“雨薇,我沒醉。你記住我今天說的話?!?/p>
后來這事就這么過去了。曹越澤從來沒提過,我也沒問。
我都當(dāng)是我爹喝醉了胡說八道。
可現(xiàn)在想起來,我爹那天眼睛確實很清醒,清醒得讓人害怕。
這三個月,曹越澤每個禮拜都給我爹送藥。
第一次送的是降壓藥,說是我爹高血壓該換了。第二次是補(bǔ)鈣的,第三次是護(hù)肝片,第四次是一瓶寫著“補(bǔ)腦保健片”的東西。
我問他:“這什么藥?”
他說:“托人從省城帶的,對老年人腦子好?!?/p>
我沒多想,就讓我爹按時吃。
半個月后我爹給我打電話,說他頭越來越暈,記性也差了,有時候連早上吃沒吃藥都想不起來。
我說去醫(yī)院看看。
我爹說不用,老了都這樣。
我心里難受,但也沒往別處想。
直到那天我在曹越澤枕頭底下翻出那瓶鈣片。
結(jié)婚八年,曹越澤從來不讓我動他的枕頭。睡覺的時候他把枕頭翻過來墊著,第二天起來又把枕頭翻回去,整得跟有潔癖似的。
那天早上他去學(xué)校監(jiān)考,我收拾床鋪的時候,枕頭底下滑出一個棕色的小藥瓶。
沒有標(biāo)簽,沒有說明書,就用白膠布貼著,上面寫著三個字:“鈣片,每日一片。”
我擰開蓋子,倒出一粒。
藥片很白,表面光滑,沒有壓痕,沒有字母。
跟我平時在藥店買的鈣片完全不一樣。
我掰開一粒,用舌尖舔了舔里面的粉末。
苦,苦得我舌根發(fā)麻。
那種苦不是普通藥片的苦,是一種說不出的怪味,帶著點(diǎn)酸,又帶著點(diǎn)澀。
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曹越澤回來,我問他:“你那鈣片在哪買的?”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太苦了,我吃了一片,苦得胃里翻騰?!?/p>
他接過藥瓶看了看,說:“進(jìn)口的,成分不一樣,苦點(diǎn)正常?!?/p>
“進(jìn)口的怎么連個說明書都沒有?”
他臉色變了變,很快又恢復(fù)正常:“我讓朋友代購的,說明書是外文,撕了?!?/p>
我沒再說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到我爹說的那句話:曹家人手上不干凈。
02
第二天中午,我去找周妍。
周妍是我同事,也是我在這縣城里最說得上話的朋友。她在實驗小學(xué)教語文,我們倆一個年級組,辦公室隔著一道墻。
她看我臉色不好,問:“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我把那瓶鈣片從包里掏出來,放在她桌上。
“你幫我看看這個?!?/p>
周妍拿起來看了看,擰開蓋子聞了聞,皺起眉頭:“這什么藥?”
“鈣片?!?/p>
“鈣片?”她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這瓶子看著像是處方藥包裝,保健藥品一般不這么裝。我弟弟在省城藥廠上班,他見過這種瓶子,說是醫(yī)院專門配的。”
我心里一沉。
“你老公給你買的?”
“嗯。”
周妍把瓶子放下,看了我一眼:“雨薇,我說話你別不愛聽。你老公以前可從沒這么上心過。怎么突然就對你和你爹這么好了?”
我沒接話。
她說的是實話。曹越澤這個人心里有事,嘴上從來不說。我跟了他八年,有時候覺得他像個悶葫蘆,有時候又覺得他神秘得很。
“要不你拿去藥店讓人看看?”周妍說,“光明藥房的羅藥師,是我表姐。她在縣城干了二十年,什么藥她都認(rèn)得出來?!?/p>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當(dāng)天下午放學(xué),我騎著電動車去了光明藥房。
光明藥房在縣城老街,門面不大,但開了二十多年了。羅藥師五十多歲,瘦高個,戴著一副老花鏡,待人客客氣氣的。
我把鈣片遞給她:“羅藥師,你幫我看看這個鈣片。”
她接過去,擰開蓋子,倒了兩粒在手心。
先看了看,又聞了聞。
“這鈣片包裝怎么沒標(biāo)識?”她皺著眉頭。
“我老公托人帶的,說是進(jìn)口的。”
她把一粒藥掰開,用手指碾了碾里面的粉末,放到鼻子底下聞了很久。
然后又用舌尖點(diǎn)了點(diǎn)。
我看到她的臉色一點(diǎn)點(diǎn)變了。
“怎么了?”我心里發(fā)緊。
她沒說話,拿著藥瓶走到柜臺后面的里屋,關(guān)上了門。
我等了有十來分鐘。
那十分鐘長得像一個世紀(jì)。
羅藥師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我從來沒見過。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藥瓶,把藥瓶推到柜臺里面,壓低聲音說:“姑娘,老羅我干了二十年,從沒見過這種鈣片。”
她頓了頓,說:“這哪是維生素啊?!?/p>
“什么意思?”
她把我拉到里屋,關(guān)上門,又檢查了一遍窗戶,確定外面沒人,才轉(zhuǎn)過身來。
“你最近有沒有覺得不對勁?”
我想了想:“我總覺得困,下午上課眼皮打架,有時候改著改著作業(yè)就睡著了。以前我從來不這樣的?!?/p>
“還有呢?”
“吃這個鈣片半小時后,腮幫子發(fā)麻?!?/p>
羅藥師深吸一口氣:“姑娘,你聽我說。這個藥片里面含有一種成分,叫氟哌啶醇。這是一種抗精神病藥,長期服用會讓人嗜睡、頭暈、反應(yīng)變慢,嚴(yán)重的會損傷記憶力?!?/p>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不可能吧?這是我老公買的?!?/p>
“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羅藥師盯著我,“氟哌啶醇是處方藥,一般人拿不到。能拿到這個藥的人,要么是病人,要么是醫(yī)生,要么就是有人在醫(yī)院有關(guān)系?!?/p>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爹說頭暈、記性差,難道是吃了這個藥?
不對,我爹吃的是保健片,不是鈣片。
可我突然想起來,那瓶保健片也是曹越澤給的。
我的手開始抖。
“羅藥師,你能不能幫我看看這個?”
我掏出手機(jī),翻出上次拍的那瓶保健片的照片。
羅藥師接過去,放大了看。她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藥瓶上的生產(chǎn)批號不對。正規(guī)保健品的批號是國食健字開頭的,這個寫的是國藥準(zhǔn)字。”
“這是藥品,不是保健品?!?/p>
“什么藥?”
羅藥師把照片還給我:“我得看到實物才能確定。你明天把那瓶藥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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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班回家,我整個人都是飄的。
騎電動車的時候差點(diǎn)撞到路邊的垃圾桶,嚇得后面跟著的人罵了我一句。
我回到家,曹越澤已經(jīng)做好了飯。他炒了兩個菜,一個西紅柿雞蛋,一個青椒肉絲,都是我愛吃的。
換了以前我會感動。
可現(xiàn)在看著他的笑臉,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個男人是誰?
我認(rèn)識他八年了,嫁給他八年了,可我突然覺得他像個陌生人。
“怎么了?臉色這么差。”他給我夾了一塊肉。
“沒事,學(xué)校事多?!?/p>
“你那個鈣片吃了沒?”
“吃了?!?/p>
他點(diǎn)點(diǎn)頭:“堅持吃,對你身體好?!?/p>
我低頭扒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晚上我躺床上,他翻了個身,手搭在我腰上。我渾身僵硬,大氣都不敢喘。
他很快睡著了,打著輕微的鼾。
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一直到半夜都沒睡著。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爹在婚宴上說的那些話。
想起曹越澤他媽去世的時候,他才三十出頭,他媽就從三樓跳下去了。那時候大家都說是抑郁癥,可誰也沒見過他媽有過抑郁的癥狀。
想起我爹年輕時候在鄉(xiāng)下開診所,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來找他看病。我娘走得早,他就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供我念書,直到我考上師范。
我爹這輩子就我這一個閨女。
他把我當(dāng)成命根子。
可現(xiàn)在有人要他的命。
想到這里,我從床上坐起來,摸黑下了床。
曹越澤翻了個身,我嚇得僵在原地。
他沒醒。
我光著腳走到書房,打開抽屜。曹越澤的書房我平時很少進(jìn)來,他不在的時候我也不隨便翻。
抽屜里都是些舊書舊筆記,物理教案,學(xué)生作業(yè)本。
我翻了半天,什么也沒找到。
就在我準(zhǔn)備關(guān)抽屜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我拿出來一看,是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開口是封著的,上面什么都沒寫。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拆開了。
里面是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字。
是曹越澤的字跡,我認(rèn)得。
“氟哌啶醇,每日一次,每次一片,飯后服用。”
“利培酮,小劑量開始,逐步增加?!?/p>
“左旋多巴,與氟哌啶醇混用,效果疊加?!?/p>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半年療程,癥狀穩(wěn)定后可停藥觀察。”
我的手抖得紙都在響。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個聲音:“你在干什么?”
我猛地轉(zhuǎn)過身。
曹越澤站在書房門口,穿著睡衣,面無表情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