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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樓處的空調開得很足,我手心里全是汗。
“周女士,這是購房合同,您看看。”銷售小姐把厚厚一疊文件推到我面前,笑得跟朵花兒似的,“全款二百五十萬,今天刷卡,明天就能拿鑰匙。”
我點點頭,拿起筆。
桌子對面,女婿趙凱挺直了腰板,眼睛直勾勾盯著我手里的筆。親家母劉美芬坐在他旁邊,端著一杯涼白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親家公趙大偉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像個等著驗收工程的老板。
女兒陳雨薇坐在最邊上,低著頭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忽然覺得有點渴。
“等一下。”我放下筆。
趙凱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恢復如常:“媽,怎么了?”
“我想問個事兒。”我看向女兒,“雨薇,這房子是四室兩廳對吧?”
女兒抬起頭:“對啊媽,一百四十平,四個房間。”
“那我問問,”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一些,“我跟你爸住哪間?”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像是有人按了暫停鍵。
趙凱的笑容一寸一寸地褪去,臉色先是發白,然后轉青,最后定在鐵青色上。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親家母劉美芬放下了手里的水杯,“咚”的一聲,在安靜的售樓處里格外刺耳。
“秀蘭啊,”她說話了,聲音里帶著那種我最討厭的語調——像是大人在哄不懂事的小孩,“你這說的什么話?你跟德明有自己的房子,住得好好的,怎么還要搬過來呢?”
“我……”
“是啊親家,”趙大偉也放下二郎腿,身子往前傾了傾,“你們老兩口住的那個小區多好啊,環境好,鄰居也熟。搬過來多折騰。”
我愣住了。
什么叫“搬過來”?
我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這房子是我出錢買的,二百五十萬,全款,是我跟老伴一輩子的積蓄。我怎么就不能住了?
“我不是說天天住,”我試圖解釋,“就是想著偶爾過來住幾天,幫著帶帶孩子……”
“不用不用,”趙凱突然開口了,語氣硬邦邦的,“我媽會幫著帶的。您就安心在家享清福吧。”
我媽會幫著帶的。
這句話砸在我耳朵里,像一塊磚頭。
我看向女兒。她重新低下了頭,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手指劃得比剛才還快。
“雨薇,”我叫她,“你說句話。”
女兒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滑動。
“媽,”她沒抬頭,“要不……先把合同簽了再說?”
先把合同簽了再說。
先簽了再說。
我的手開始發抖。
二百五十萬。
這是我跟老伴攢了三十年的錢。從結婚到現在,我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老伴一件夾克穿了八年,我用的包還是女兒上大學那年買的。我們攢啊攢,攢出了這筆錢,就想著給女兒買套好房子,讓她過得好一點。
可現在,連個住的地方都不給我留。
我問了一句“我跟你爸住哪”,女婿臉色鐵青,親家急了,女兒讓我“先簽了再說”。
我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周女士?”銷售小姐小心地看著我,“合同還簽嗎?”
我沒有回答。
我伸手去拿包,手抖得厲害,拉鏈拉了好幾下才拉開。我摸到那張銀行卡,老伴昨晚上遞給我的時候還在笑,說“咱們攢了一輩子,總算是派上用場了”。
我攥著卡,指節發白。
“媽,您別多想,”趙凱似乎意識到自己剛才態度太硬,口氣軟了一點,“我跟雨薇肯定孝順您二老。就是吧……年輕人跟老人生活習慣不一樣,住一起容易鬧矛盾。再說了,您跟爸身體都好好的,用不著我們照顧……”
“夠了。”我站了起來。
椅子往后一推,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親家母劉美芬的臉也拉下來了:“秀蘭,你這是什么意思?房子買不買就一句話的事,別在這兒拿腔拿調的。我們又不是圖你家這點錢,主要還是為了孩子們好。”
不是為了這點錢。
還說不是為了這點錢。
我忽然笑了。
“行。”我把銀行卡往桌上一拍,“這房子,我不買了。”
“媽!”趙凱騰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您別沖動!這都談好的事兒——”
“卡消磁了。”我打斷他,把卡收進包里。
“什么?”
“卡消磁了,”我一字一頓地說,“二百五十萬,刷不出來了。”
親家公趙大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你這不是耍人嗎?我們都看了一上午了!”
“是啊,”我拎起包,轉身往外走,“看了一上午,聽了一上午的難聽話。這房子我買不起,你們找別人吧。”
“媽!”女兒的尖叫聲從身后傳來,“你到底要干嘛!”
我腳步停了。
我想回頭,想看看女兒此刻的表情。但我沒有。
我怕一回頭,就再也硬不下心。
我推開售樓處的玻璃門,踩著高跟鞋走了出去。
樓道里的風吹過來,我才發現自己臉上的妝已經花了。
身后傳來親家母尖利的嗓音:“這就是你媽?什么人哪這是!”
然后是女兒的聲音,又急又氣:“媽,你給我站住!”
我沒站住。
我走得更快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嗒嗒嗒嗒”,像槍聲。
但我心里知道,這場仗,我還沒輸。
至少現在,我把卡攥在手里。
二百五十萬,還在。
01
從售樓處出來,我沒回家。
我坐在小區門口的石凳上,盯著自己的高跟鞋尖,腦子里翻來覆去想著一件事。
剛才趙凱說“我媽會幫著帶的”。
那個“我媽”,指的是劉美芬。
也就是說,他們早就商量好了。房子買好了,劉美芬搬進去住,幫著帶孩子。而我,掏了全款,連個房間都沒有。
多好的買賣啊。
我掏出手機,翻到女兒的微信。最新一條消息是她昨晚上發的:“媽,明天帶好銀行卡和身份證,別忘了啊。”
后面還加了一個可愛的表情包。
我當時還覺得貼心,現在看著那條消息,只覺得扎眼。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老伴陳德明的電話。
“喂。”
“怎么樣?合同簽了嗎?”老伴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我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說什么。
“秀蘭?”
“沒簽。”
“怎么沒簽?”老伴一愣,“出什么事了?”
“回家再說。”我掛了電話。
其實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說。這二百五十萬里有一百二十萬是他那邊的——他爸媽留下的老房子拆遷款,加上他自己攢了三十年的工資。剩下的都是我這邊省吃儉用存下來的。
我們一輩子就這么點家底,全拿出來了。
可女兒連個住的地方都不想給我們留。
我站起來往家走,路過小區花園的時候,看見鄰居王芳在遛狗。她沖我招手,我勉強笑了一下,加快腳步。
不能停下來。一停下來,我就會想哭。
回到家的時候,老伴已經燒好了飯。看到我進門,他放下鍋鏟迎上來:“出什么事了?”
我換了拖鞋,坐在沙發上,把售樓處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趙凱說“我媽會幫著帶”的時候,老伴的眉頭皺了起來。
說到女兒說“先把合同簽了再說”的時候,老伴的臉黑成了鍋底。
說到親家母說“你還拿腔拿調”的時候,老伴一巴掌拍在茶幾上:“她憑什么這么說?”
“你別拍桌子,”我被他嚇了一跳,“手不疼啊?”
“疼什么疼!”他站了起來,在客廳里走來走去,“自己不出錢,還嫌我們礙事?這房子是我們買的,憑什么他們說了算?”
我看著他在屋里轉圈,心里的委屈突然涌上來,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下來了。
老伴看我哭了,馬上停下來,手忙腳亂地找紙巾。
“別哭了,別哭了。”他把紙巾塞到我手里,坐在旁邊,“你做得對。這房子就不該買。”
“可雨薇怎么辦?”我擦著眼淚。
空氣安靜了幾秒。
老伴嘆了口氣:“秀蘭,你說句實話。雨薇這孩子,自從結婚以后,還跟咱們親嗎?”
我愣住了。
這個問題,我從沒認真想過。
女兒是前年結的婚。趙凱是她大學的學長,畢業以后進了一家私企做銷售,嘴甜,會來事。當初女兒領他回家的時候,我跟老伴都挺滿意——小伙子長得精神,說話也好聽,對女兒也好。
唯一讓我覺得有點不對勁的,是他的家庭。
第一次兩家見面吃飯的時候,親家母劉美芬就說了句讓我記到現在的話:“我們家趙凱可是獨生子,以后要傳宗接代的。”
當時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想著這是老一輩的觀念,也沒多說。
后來女兒結婚,婚房是趙凱家出的首付,寫的是兩個人的名字。月供是女兒跟趙凱一起還。我跟老伴當時想的是,等過幾年女兒生孩子了,我們再幫一把,換套大一點的房子。
這個“幫一把”,一等就是兩年。
兩個月前,女兒回來說懷孕了。
我高興得一晚上睡不著覺,第二天就跟老伴商量,說把攢的這筆錢拿出來,給女兒換套大房子,以后有了孩子也住得寬敞。
老伴同意了。
我們找了中介,挑了好幾個樓盤,最后選了這套一百四十平的四室兩廳。
我當時還在想,四個房間,女兒一間,孩子一間,我一間,老伴一間。多好。
可現在回想起來,從頭到尾,女兒和女婿都沒提過讓我們住進去的事。
每次看房,都是我跟老伴主動問“這間采光好,能住老人吧”。
每次趙凱都是嗯嗯啊啊地應付,從不正面回答。
原來是早有打算。
“你說,”老伴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雨薇知不知道趙凱他爸媽要搬進去?”
我沉默了。
其實我心里有答案。
女兒知道。她肯定知道。她只是不敢跟我說。
所以她讓我“先把合同簽了再說”。
先把生米煮成熟飯,等房子買了,名字寫上去了,我再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她怎么變成這樣了?”我喃喃地說。
老伴沒說話,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老伴的呼嚕聲在旁邊響著,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女兒小時候的畫面。
她三歲那年,發高燒,我抱著她跑了三家醫院。
她上小學,每天我騎自行車接送,風雨無阻。
她高考那年,我請了兩個月假陪她復習,瘦了十斤。
她大學四年,我把工資的一大半都寄給她,自己天天吃食堂。
她結婚,我掏空積蓄給了二十萬嫁妝。
現在她要生孩子了,我準備拿出全部家當,買一套房子,連自己住的地方都不留。
周秀蘭啊周秀蘭,你這輩子到底圖個啥?
淚水順著眼角流下來,洇濕了枕頭。
第二天一早,女兒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我盯著來電顯示上“寶貝女兒”四個字,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媽,”女兒的聲音聽起來小心翼翼的,“你昨天晚上怎么沒回我微信?”
我沒說話。
“媽?”
“你有事嗎?”
“我……”女兒頓了一下,“我想問問,今天還去看房嗎?趙凱說恒大的那個盤也不錯,我們可以……”
“不看。”我打斷她。
“媽!”女兒急了,“你到底要怎樣?昨天是你自己說好要買的,怎么能說不買就不買呢?”
“我說過要買。可我沒說過,買了房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
“雨薇,”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你老實告訴我。趙凱他爸媽是不是早就說好了要搬進新房子?”
沉默。
“是不是?”
“媽,”女兒的聲音變得很小,“劉阿姨說,她幫著帶孩子方便……”
“劉阿姨?你叫她劉阿姨?”我的聲音突然拔高了,“我是你媽!我才是你媽!”
“媽你別這樣……”
“我別哪樣?我問你,你結婚這兩年,我跟你爸對你還不夠好嗎?你要什么我們給什么。你說要換大房子,我們把全家的錢都拿出來了。你還要我們怎樣?”
電話那頭傳來女兒的哭聲。
“媽,我知道你跟我爸對我好。可是……可是趙凱說了,他爸媽年紀大了,老家的房子條件不好,進城住對孩子也好……”
“那你想過我跟你爸嗎?”
女兒又不說話了。
這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女兒的心里,我跟他爸,排在趙凱后面。
排在親家后面。
甚至排在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后面。
我們排在最后。
“我掛了。”我說。
“媽——”
我掛斷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我看著黑色的屏幕,看到自己倒映在里面的臉。
五十二歲了。
頭發白了三分之一,眼角全是皺紋,臉上的斑這兩年長得特別快。
我老了。
也傻夠了。
02
接下來三天,我沒接女兒的電話。
她打了至少二三十個,發了無數條微信。從開始的討好,到后來的乞求,再到后來的隱隱不耐煩。
“媽,你別這么固執了好不好?”
“媽,趙凱他媽都急病了。”
“媽,房子再不買,這套就被人搶了。”
我看著這些消息,一條沒回。
第四天早上,我接到了親家母劉美芬的電話。
這不是她第一次給我打電話,但這是她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秀蘭啊,我跟你說句心里話。”她的聲音慢悠悠的,“孩子們的事,咱們做長輩的就別太多干涉了。你看現在,鬧得雞飛狗跳的,多不好。”
“孩子們的事?”我重復了一遍。
“是啊。趙凱跟雨薇都結婚了,有自己的家。你想著住進去,這不合適。”
“我掏全款買房,我住進去不合適?”
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誰說全款是你掏的?這房子說白了,是趙凱和雨薇的,你當老人送點錢幫襯一下兒女,不是應該的嗎?”
我攥緊手機:“劉美芬,你說這話的意思,是這房子以后跟我沒關系?”
“也不是沒關系。逢年過節的,你過來住兩天,我們也不攔著。”
住兩天。
二百五十萬,買的是逢年過節的“住兩天”。
我忽然覺得好笑。
“你笑什么?”劉美芬的語氣警惕起來。
“沒什么。”我收住笑,“我就是在想,你兒子有什么資格跟我說這話?”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女兒嫁到你們趙家,我給了二十萬嫁妝。你們趙家出的婚房首付是四十萬,寫的是兩個人的名字,月供是我女兒跟趙凱一起還。從頭到尾,你們占了多少便宜,心里沒數嗎?”
劉美芬那邊好久沒說話。
我繼續說:“這次買房子,我一分錢沒讓你們出,全款二百五十萬。我就問了一句我跟我老伴住哪,你們就急了。你們急什么?是怕我住進去,占了你們趙家的便宜?”
“周秀蘭!”劉美芬的聲音尖了起來,“你別血口噴人!我們趙家人窮是窮了點,但做人清清白白!”
“清白?”我嗤笑一聲,“三年前趙凱辭職做生意,是不是找我借了十萬塊錢?這錢到現在還了嗎?”
“那是他自己借的,跟我沒關系!”
“兩年前你們家翻修老家的房子,是不是又找我借了八萬?”
“那……那是趙大偉借的……”
“去年過年,趙凱說公司周轉不開,又從我這兒拿了十二萬。”我一口氣說了出來,“三筆加起來三十萬。劉美芬,你們趙家欠我的三十萬,還了嗎?”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我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以后兩家的臉面,就再也沒了。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
“這三十萬,你們要還嗎?”我問。
“嘟——嘟——嘟——”
電話掛了。
我放下手機,發現自己手在抖。
三十萬。
我跟老伴攢了三十年的錢,除了這次要拿出來買房子的二百五十萬之外,零零碎碎借給女兒一家的,還有三十萬。
每一筆趙凱都說“很快還”。
每一筆最后都不了了之。
我從來沒催過。因為我是丈母娘,女婿開口借錢,我不好意思不借,也不好意思討。
可現在想想,他們是不是早就摸透了我的脾氣?
知道我耳根子軟,知道我為女兒什么都肯做,所以才一次一次地開口,一次一次地拖欠。
他們把我當成了提款機。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冷。
晚上,老伴回來后,我把劉美芬打電話的事和三十萬的事都跟他說了。
老伴聽完,坐在沙發上抽了好一會兒煙。
“秀蘭,”他吐出最后一個煙圈,“咱們是不是太慣著孩子了?”
我沒說話。
“從小,雨薇要什么我們給什么。上學的時候她看上一雙鞋,八百多,我那個月工資才兩千出頭,咬咬牙買了。后來她上大學,想要最新款的手機,你偷偷去加班給她攢錢。結婚的時候要嫁妝,咱們把定期存款全取出來了……”老伴的聲音越來越低。
“別說了。”
“要說。不說你不明白。”老伴碾滅煙頭,“咱們一輩子都在為兒女活,可兒女長大了,就不需要我們了。”
“不是不需要。是覺得咱們就該這樣。”我苦笑了一聲。
老伴轉過頭看我:“你這幾天怎么想的?”
“我想把錢留著。”
老伴愣了一下。
“二百五十萬,”我看著自己的手,“咱們一輩子就攢了這么點。如果全拿去買房子,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那咱們晚年怎么辦?”
老伴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可是雨薇那邊……”
“她有自己的家。她有老公,有公婆,以后有孩子。她餓不死。”老伴的話說得很冷,但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我倒不是擔心她餓死。”我靠在沙發上,“我是怕她將來后悔。趙凱那家人你也看到了,連個住處都不給我留。你想想,他們會對雨薇多好?”
老伴嘆了口氣:“好不好的,是她自己選的路。咱們攔不了。”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腦子里反復轉著這些年的事。
女兒剛結婚那陣子,每個周末都回來吃飯。趙凱也來,嘴甜得要命,一口一個“媽”,叫得我骨頭都酥了。
后來慢慢地,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從每周一次變成半月一次,再變成一個月一次,再到逢年過節才回來。
每次我問女兒什么時候回來,她都說“忙”。
我知道她忙。可再忙,也不至于連個電話都不打吧?
后來我也漸漸想通了:女兒有了自己的家,我就成了外人。
能理解。
可我沒想到,我不光成了外人,還成了冤大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到女兒十歲那年,我帶她去公園劃船。她坐在船頭咯咯地笑,嘴里喊著“媽媽真好”。
我在夢里也想笑,可笑著笑著就哭了。
因為夢里的女兒回頭看我,那張臉突然變成了趙凱的臉。
我被嚇醒了。
窗外已經天亮了。
03
這一周,女兒沒再來電話。
我開始以為她是想通了,后來才知道,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第八天晚上,她直接帶著趙凱回家來了。
我當時正在廚房切菜,聽見開門聲,以為是老伴回來早了,探出頭一看,女兒板著臉站在玄關,旁邊是提著水果籃的趙凱。
趙凱臉上掛著笑,那種我在售樓處看過的、假得要命的笑。
“媽。”他喊了一聲,把果籃放在茶幾上,“這是進口的車厘子,您嘗嘗。”
我沒接話茬,擦了擦手從廚房出來:“你們來干什么?”
女兒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雙腿交疊,姿勢跟劉美芬一模一樣。這個發現讓我的心揪了一下。
“媽,我們來是想好好談談房子的事。”女兒的語調很平,像是準備好了臺詞。
“有什么好談的?”
“有。”女兒看向我,眼睛里沒了以前的溫度和哀求,“我跟趙凱商量了。您要是不放心,房子可以寫咱倆的名字,共同持有。這樣您跟我爸住進來也有份。”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么?”
“房子寫咱倆的名字,”女兒重復了一遍,語氣像是在談一筆生意,“您是實際出資人,法律上就有權居住。您擔心的無非就是這個嘛。”
“無非就是這個?”
趙凱在旁邊插嘴:“媽,雨薇的意思是咱現在就定了,明兒一早就去網簽。售樓處那邊跟我們說了,再不簽這樓盤可就真沒了。”
他說“咱”。
“咱”現在就定了。
我忽然想起趙凱第一次上門提親的時候,說的話跟現在差不多:“媽,咱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那時候聽得心里暖,現在只覺得惡心。
“樓盤沒了可以再找。”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我想問你們幾句話。”
女兒跟趙凱對視了一眼。
“雨薇,”我看著女兒,“你告訴我,這房子寫了你的名字,你想讓誰住進去?”
“當然是我跟趙凱住……”
“然后呢?”
“然后……孩子還小,暫時先跟我們住……”
“你公婆呢?”
女兒的聲音低下去:“他們說幫著帶孩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打斷她,“我出二百五十萬,房子你住著,你公婆住著,你孩子住著,我跟你爸想來還得看你們臉色?”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趙凱說話了。
“媽,您想哪兒去了。”他笑著,嘴角卻僵著,“您什么時候來都歡迎,誰來也不能攔著您老人家。”
“老人家。”我揪住了這個詞。
趙凱愣了一下。
“我今年五十二,你管我叫老人家?”我盯著他,“行,我算老人家。那我問問你,你們老家的房子翻修那八萬塊錢,我‘老人家’借的,什么時候還?”
趙凱的臉突然白了。
他張嘴想說什么,但女兒已經站了起來。
“媽,您別這樣。趙凱是認真的。咱現在只說房子,您別翻舊賬——”
“舊賬?你管它叫舊賬?”我掏出手機,翻出銀行轉賬記錄,一條一條念,“三年前,匯款十萬,附言‘借給趙凱創業’。兩年前,匯款八萬,附言‘借給親家翻修’。去年二月,匯款十二萬,附言‘趙凱公司周轉’。三筆加起來正好三十萬。雨薇,這叫舊賬?”
女兒的臉漲得通紅。
她咬著嘴唇,咬著咬著,眼眶就紅了。
以前她在我面前掉眼淚,我都會心疼。可這次,我只覺得累。
“媽,您怎么是這樣的人?”她的聲音染上了哭腔,“您從頭到尾都記著賬,您根本就沒把這當成一家人。”
“一家人?”我的聲音也大了,“一家人就該我掏錢你們花?一家人就該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一家人就是你們兩口子聯合起來算計我?”
“我們沒有——”
“沒有什么?不是在售樓處說好了嗎,等我把合同簽了,就把我跟你爸晾在一邊。甚至連怎么應付我,你們都商量過了吧?”
我忽然轉身,打開書房電腦后面藏的那個抽屜,拿出了一支舊錄音筆。
這是去年我老伴過生日,我偷偷買來準備錄全家給他唱生日歌的。那場生日宴趙凱沒來,說公司加班——錄音筆也就一直沒用,放在抽屜里積灰。
我這幾天想了很多,今天早上去打開了它。
“你們說,”我按下了播放鍵,“這是誰在說話?”
錄音筆里傳出嘈雜的背景音,然后是一個清晰的聲音。
那是趙凱的聲音。
“……讓她先把合同簽了,等房子到手了,我媽住進去,她說想住我們家就沒那么容易了。到時候慢慢拖唄,拖幾次她就不好意思再提了。”
停頓。然后是我女兒的聲音。
“可萬一她當時就發現呢?”
“發現就發現,她能怎的?”趙凱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滿不在乎,“你媽那個人你還不了解,對你好得要命,從來舍不得跟你翻臉。鬧幾天別扭就過去了,最后還不是得順著你?再說,她現在年紀也大了,還能蹦跶幾年?以后你的就是我的,她都得給咱留著。”
錄音里傳來女兒壓低的笑聲。
“你壞死了。”
“我哪兒壞了,我這是心疼你好吧。你媽的脾氣你不知道?她對我再好也是假客氣。真要住到一起,一天到晚事兒多得很。我可受不了。你也不想你老公天天受氣吧?”
女兒沒再說話,只有幾聲輕輕的笑。
錄音結束了。
客廳的空氣像被抽空了。
女兒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
趙凱的臉色比那天在售樓處還難看,慘白得像一張紙。
我突然想起趙凱剛才拎來的車厘子——哦,倒是真知道我喜歡吃什么。可惜從認識我那天起,他就知道我脾氣軟,心也軟,從來舍不得跟女兒翻臉。
他太懂我了。
所以才敢這么欺負我。
“你們走吧。”我把錄音筆收起來。
“媽……”女兒的聲音在發抖。
“走。”我走到玄關,把門打開,“帶著你的果籃,走。”
趙凱拽了拽女兒的衣服。女兒沒有動。
她的眼睛看著我,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媽,我也沒想到他說那些話。我真的……”她嘴唇哆嗦著,“我只是想著買了房以后日子能好過點……”
“你想著買了房子以后日子能好過點。”我替她說完。
女兒拼命點頭。
“那你想過我好不好過嗎?”
她愣住了。
我指向門外:“走。”
最終她還是走了。
趙凱拽著她往外走的時候,她一步三回頭。趙凱一邊往外走一邊嘴里還嘟囔著什么,我沒聽清,也不想聽清。
門關上的一瞬間,我靠在門板上,腿軟得站不住。
滑坐到地上,我才發現自己在發抖。
門外傳來女兒壓抑的哭聲,然后漸漸遠了。
樓上有人開門探頭張望,又關上了。
走廊里,聲控燈亮了,又滅了,只有電梯間的光,從門縫里透進來。
片刻后,下行指示燈亮了。
女兒和趙凱,真的走了。
04
女兒走后的第三天,老伴病倒了。
他半夜開始發燒,我摸他額頭燙得嚇人,趕緊打了120。救護車閃著藍光把他拉走的時候,我手里攥著他的醫保卡和自己那張銀行卡,抖得停不住。
到醫院一查,是急性肺炎,要住院。
我癱坐在急診室外頭的塑料椅上,腦子里木木的,什么都想不了。
撥電話給女兒。
通了。
“媽?”
“你爸住院了,在市一院。急性肺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嚴重嗎?”
“醫生說至少要住一周。”
“哦……那我……”
電話那頭傳來劉美芬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像在說什么。女兒捂住了話筒,我只能聽見幾個碎字:“……先回去……不好吧……”
然后女兒的聲音回來:“媽,我明天去看爸。今晚我這邊有點事。”
“什么事?”
“就是……嗯……趙凱他媽今天過生日,答應好了要一起吃飯的。”
過生日。
一起吃飯。
我捏緊手機,指關節咯吱作響。
“今天是周幾?”
“周三。媽,我得——”
“你爸躺在醫院里,你說你要去吃飯?”
女兒的聲音弱下去:“媽,明天一定去。明天一早就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掛的電話。
盯著走廊的白色燈管,視線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這個女兒,我養了二十八年。小時候生病,我連夜抱著她跑醫院。現在她爸生病了,她說“明天來”。
還要等明天。
老伴在病床上睡著了,呼吸有點粗。扎著輸液針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老人斑比兩個月前又多了一些。
我久久看著他的手出神。
生了孩子,養大了,護了一輩子。到頭來,只有老兩口相依為命。
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我擦了,又掉。
我沒有告訴老伴我給女兒打過電話。他醒了以后,問的是:“閨女呢?”
“忙。”我說。
老伴眼神暗了暗,沒再問。
第二天,女兒來了。一個人來的,提了一兜子水果,站在病房門口,怯怯地往里張望。
“進來。”我抬了抬下巴。
她進來,把水果放床頭柜上,看看老伴,又看看我。
“爸,你好點沒?”
“沒事,小毛病。”老伴費力地笑了一下。
女兒點點頭,站在那里,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站了大概三分鐘,她說:“媽,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句話。”
我跟著她走到走廊盡頭。
“媽,”女兒的聲音在發顫,“那天的事,我知道爸病了我應該馬上來。可是趙凱他媽說——”
“說今天是她的生日,你不能走。”我替她說完。
女兒低著頭,眼圈紅了。
“雨薇,”我叫她的名字,“以前你爸發燒三十九度五,她劉美芬生日宴,你要去就去。爸這邊我一個人照顧得過來。”
女兒猛地抬起頭,兩只眼睛紅得嚇人。
“媽,對不起。”
“道歉有什么用?你爸躺床上,你一句對不起他能好起來?”
女兒死死咬著嘴唇,淚水無聲地滾下來。
走廊里的燈很白,白到發冷。
“那天咱們明明說好了買房子,您也說了包在我身上,結果您說不買就不買。媽,您到底想要我怎么做?房子您給買也行不給買也行,可您不能不把我當閨女。”
“你說什么?”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我說,”女兒深吸一口氣,抹了一把臉,“您如果一開始就不想買,就直說。為什么要讓我在趙凱面前難做?”
啪。
我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于大腦動了。
我的手掌,落在了女兒的臉上。
聲音在走廊里回蕩。
女兒捂著臉,瞪大眼睛看著我。
“你真打了……”
我也懵了。
在她二十八年的人生里,我從來沒對她動過一根手指頭。可今天我打了她。
“房子你也別惦記了。”我看著自己還在發抖的手,“回家去吧。我把你爸照顧好就行。”
“媽……”
“回吧。”
我走進病房,關上門。隔著門,我聽到女兒在外面站了很久。然后是腳步聲,遠了,消失了。
老伴偏過頭看我,眼神疲憊。
“她走了?”
“走了。”
“她來說什么?”
“說是趙凱他媽過生日。”
“哦。”老伴把眼神移開,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他的嘴角牽了牽,那像是一個笑,又不是。
“秀蘭。”
“嗯?”
“我病好了,帶我去售樓處。”
“干啥?”
“我要看房子。”
“看什么房子,不買了。”
“買。”老伴轉回頭看我,“寫咱倆的名字。”
05
十天之后,我把女兒和趙凱約到了售樓處。
電話是打給女兒的。
“帶趙凱過來,馨悅府,下午三點。”
“媽,您想買房子?”女兒的聲音里帶著警惕。
“來就是了。”
其實我早就想好了。買房,當然要買房。但不是買女婿準備的那套,也不是寫女兒的名字。我跟老伴辛苦半輩子,這筆錢不能花給別人。
等我選好了戶型,簽好了貸款審批不通過才需要全款的確認書,一切塵埃落定——我才在電話里對女兒說:“過來看房子。”
下午三點,馨悅府售樓處。
女婿趙凱開車,載著劉美芬、趙大偉浩浩蕩蕩地殺過來了。
趙凱一進門就看見了等候區的我和老伴。
老伴今天穿得很精神,那件我上個月給他買的新夾克,配上皮鞋,看起來精神頭不錯。
趙凱臉上堆著笑,快步迎上來:“爸,媽,您這邊請——我早就說過馨悅府的房子好,離我跟雨薇上班也近……”
“不用。”老伴穩穩地站起來,往外走了兩步。
售樓小姐迎上來,拿著一份合同。
趙凱還在說:“爸,媽,我們去看——
“合同早簽好了。”老伴把手往兜里一揣,“房子也買好了。”
趙凱愣住了:“買……買好了?”
“嗯,一居室。”
“一居室?”
“對。一室一廳。”我從售樓小姐手里接過合同,打開,指著上面的業主欄,“看清楚了——戶主,陳德明,周秀蘭。就我們老兩口住,正好。”
女婿趙凱的臉色,從驚訝變成了茫然,最后定在鐵青色上。
他做夢都沒想到,等來的是這個結果。
身后的自動門開了一下,女兒匆匆跑進來,高跟鞋嗒嗒嗒響。
“媽——怎么就買個一居室?那以后我跟趙凱還有孩子住哪兒?”
“你們的房子你們自己想辦法。”我看著她。
“當初不是——”她的話噎在嗓子眼里,“您耍我們?”
“法律上沒規定媽必須全款給閨女買房。”
“親家母,您這話說的!”劉美芬從后面躥上來,一張臉漲得通紅,“親兄弟還明算賬呢,您當初說好的要給孩子買婚房——”
“我沒說過。”我看著她,“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首付雨薇兩口子自己攢,我這二百五十萬留著給我跟德明養老。”
空氣驟然靜了一瞬。
然后趙凱的聲音炸開了。他往前跨了一步,臉白得沒血色:“媽,您當初是說好的——”
“當初是當初。你們那天在這兒說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就因為那天我說了一句——”
“不。”我打斷他,“是因為我錄音里聽到的話。”
趙凱倒退了一步。
我看向女兒:“你如果還認我這個媽,就讓他閉嘴。”
女兒低著頭,臉上沒有表情。
售樓處的銷售小姐大氣不敢出,遠遠地站到一邊。
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我忽然覺得身上一陣輕松。
我拿起那份早簽好的合同,拉起老伴的手。
“走吧。”
“媽!”女兒的聲音終于響起來,清清脆脆,像什么東西碎了。
我腳步一頓,但沒有回頭。
“媽,您站住。”
她追上來了。
我聽見她的高跟鞋聲從身后逼近,一下一下,像釘子釘在我心上。
然后她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別走。”
我轉過頭。
女兒的眼睛紅得快要滴血,嘴唇哆嗦著,像一條瀕死的魚。
“媽,你把合同改了再走。”
她的聲音在發抖。
“這房子寫你跟我爸的名字有什么用?你倆住一室一廳,以后我帶孩子回來看你們,連個客臥都沒有。媽,二百五十萬——買個大點兒的不行嗎?”
“那大房子的客臥給我留一間了嗎?”我問她。
她張了張嘴。
“沒有,對吧?”
“那天趙凱說的……”她的聲音弱下去。
“趙凱說的。不是你說的。”我看著她,“我問你,你聽見趙凱說那話的時候,你有沒有在心里替我說句話?哪怕一句?”
女兒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像墻上那片返潮的印記。
“媽,我……”
“你有沒有?”
“爸!”她猛地扭頭,看向我身邊的老伴,聲音變得又尖又細,“爸,您勸勸我媽,她不能這樣——”
“我覺得你媽說得對。”老伴的聲音很輕。
女兒愣住了。
“你丈母娘不是提款機,你媽不是傭人,你爸我不是聾子。”老伴咳了兩聲,“趙凱那天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趙凱站在幾步開外,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忽然冷笑了一聲。
“聽見了又怎樣?不是我非要說,你們這當爹媽的也確實做得夠絕的。別人家爹媽都巴不得兒女過得好,全款買房寫孩子的名字。你們倒好,把二百五十萬攥在手里,給自己買個小戶型。你們住大房子的時候,想過閨女和外孫嗎?”
“我們住大房子?”我轉過頭看他,“趙凱,你沒做過一天飯,沒交過一次水電費。你知道我們怎么攢下這筆錢的嗎?”
他沒說話。
“你丈母娘連包都舍不得換,一件棉襖穿了七年。省下的錢,你拿去翻修你老家的房子。你爸你媽住進翻修好的新房那天,有沒有打個電話說聲謝謝?”
劉美芬的眼睛瞪得溜圓。
“你說——什么?我沒——”
“八萬塊,兩年前。借條還在我抽屜里。”我看著她,“還有十二萬的公司周轉,十萬塊的創業款。一共借了多少,要不要我一筆一筆念給你聽?”
售樓處的落地玻璃映出一張張驚愕的臉。
銷售小姐遠遠退了三步,不敢搭腔。
自動門開了又關,帶進一陣風。
我女兒在這陣風里,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小樹。
她放開了我的手腕。
我以為她要哭。
她沒有。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紅通通的,里面卻一滴眼淚都沒有。
“媽。”
“嗯。”
“您還記得我上高中那年發高燒嗎?大雪天,您背著我走了三公里去醫院。”
我的喉嚨突然哽住了。
“我記得。”我說。
“那天您腳上就穿著一雙布棉鞋,回來以后腳都凍爛了。”她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我那時候躺在病床上想,以后一定要對您特別特別好。要讓您住大房子,穿最好的羽絨服,再也不讓您的腳受凍。”
“雨薇——”
“可我現在發現,”她打斷我,“您不需要我了。”
“不是——”
“您有錢,有房子,有我爸。您什么都有。”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不需要我孝順,不需要我關心,我回不回來都一樣。”
“雨薇,別說了——”
“可您知道嗎?”她提高了聲音,“上次趙凱他媽過生日,非讓我留下來吃飯。我坐那兒一口沒吃,心里全想的是我爸在病房里——”
“別說了。”
“現在您連房子都買好了,那就更不用我操心了。”她抬起手,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以后逢年過節我回來看看你們就行——哦對了,一室一廳是吧?我回來也沒地方住,那我就不回來了。”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狠狠地擰了一把。
“雨薇,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要我媽。”她終于嚎啕出聲,“我想要那個大雪天背著我去醫院的媽,她不在了——”
我的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
趙凱已經從后面拉女兒的手了。
“雨薇,別說了,咱們走——”
女兒一把甩開他。
“你閉嘴!”
她轉向我,臉上全是眼淚。
“媽,家里的房產證在哪兒放著?”
“你問這個做什么?”
“趙凱他爸媽說,如果我今天把你的房款拿到手,他們老家的房子就過戶到我名下。”她的牙齒咯咯響,“那套房子,他們壓根就沒打算留給我。”
劉美芬的臉騰地紅了。
“雨薇你怎么——”
“我聽見的。”女兒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井水,“昨天你跟趙凱在廚房商量,說這事兒得先哄著我媽付錢,等拿到手了一腳踹掉我爸媽,最后再怎么著,有家里的老房子拴著我,我也翻不了天。我全聽見了。”
一室一廳的售樓處,安靜得讓人窒息。
劉美芬倒退一步,撞在沙盤邊緣上。
趙凱的臉,已經不能用鐵青來形容了。
那是灰的。
像死了一樣。
女兒甩開他的手,往我身邊退了一步。
“媽,”她的聲音小得只有我一個人能聽見,“你那套一室一廳的房子,能給我留個沙發嗎?”
我抱住了她。
那瞬間我忽然想起一個畫面。二十八年前,產房里,護士把剛出生的女兒放在我懷里。她那么小,那么軟,哭得像只貓。
那時候我在心里對她說:媽媽會讓你一輩子幸福。
所以我給她買衣服,供她上學,給她攢嫁妝,給她攢房款。
可到最后,她需要我的時候,我卻在推開她。
我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雨薇,”我把女兒從懷里拉出來,擦掉她臉上的淚,“你站好。”
“媽?”
我沒回答她。
我從包里抽出那張銀行卡,擺在她面前。
“這張卡里還有二百多萬。”
女兒呆呆地看著我。
“本來今天跟中介說好了,交完一居室的首付還剩一大截。你爸昨天還問我,剩下的錢要不要給你留著——”我把那張卡放在女兒手心,“媽給你一個選擇。”
“媽——”
“你聽我說。這筆錢,你可以拿去交首付,買一套我們全家都能住的房子。寫誰的名字都不要緊。但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從今以后,你誰也不許怕。不許怕劉美芬,不許怕趙凱,不許怕沒人給你撐腰。你媽的房子,永遠有你一間屋。”
她撲進我懷里,哭得像我第一次抱她那個晚上。
我緊緊摟住她,抬頭看向老伴。
他別過臉去,抹了一下眼睛。
而我身后,趙凱倒退三步,像一堵被掏空基石的墻,轟然坍塌。
他的父母站在他身后,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終于沒有再開口說一個字。
我摟緊女兒,把那套一居室的合同塞進包里。
“走,”我對女兒說,“去看新房子。這次選一套大的。”
她點了點頭,眼里還有淚。
但那淚光里,有了新的東西。
那東西叫勇氣。
(全劇終?不,故事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