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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賣豪宅投奔加國兒子,兒媳用英文密謀趕人,孫女一句話打臉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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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荷坐在商務艙靠窗的位置,看著舷窗外逐漸放大的城市輪廓。

溫哥華。

八年前,陳明遠拿到移民簽證的那個夏天,她丈夫還活著。他們站在北京機場,陳志宏拍著兒子的肩膀說“好好干,別給你媽丟臉”,然后咳嗽了半分鐘,血絲濺在手帕上。那是肺癌晚期的預兆,只是當時他們都不知道。

“媽,這邊。”

沈秋荷推著行李車走出到達大廳,看見兒子在接機人群中揮手。三十六歲的陳明遠比視頻通話里看起來更瘦,眼角的皺紋也深了些。他穿著深藍色polo衫,左手拿著杯Tim Hortons的咖啡,右手接過行李車的扶手。

“累不累?飛機上睡得著嗎?”

“還行。”沈秋荷笑了笑,“小棠呢?”

“上學呢,三年級了,不能隨便請假。雪瑩在家燉了湯,說等你到了喝。”

沈秋荷點點頭,沒多說什么。

溫哥華的十月比北京濕潤,空氣里有股說不清的甜味。她搖下車窗,看著高速公路兩旁一閃而過的楓樹。紅色、黃色、橙色交織在一起,像打翻的調色盤。

“房子賣了?”陳明遠把著方向盤,語氣很隨意。

“賣了。一千三百萬。”沈秋荷從包里拿出保溫杯,喝了一口,“買主一次性付清,錢已經到我賬戶了。”

“這么快?”

“北京的房價你還不知道?掛出去三天就成交了。”

陳明遠沉默了幾秒,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那筆錢你打算怎么處理?你一個人也用不了這么多,放銀行利息也不高。”

沈秋荷轉頭看著兒子。

“你缺錢?”

“不是缺不缺的問題。”陳明遠的聲音有些緊繃,“就是覺得錢放著也是放著。我和雪瑩商量過,可以幫你做點理財,加拿大這邊有些基金回報率不錯。”

“再說吧。”

陳明遠沒再堅持。車子轉進了溫西一條安靜的住宅街道,兩旁是一棟棟獨立別墅,每棟之間隔著修剪整齊的草坪和柏樹墻。沈秋荷看著這些房子,心里默默計算著價格。她做過功課,這個區域的房價不會低于兩百萬加元。

“到了。”

陳明遠把車停在一棟灰頂白墻的兩層別墅前。草坪是新修剪的,門口擺著幾盆紫色的繡球花。房子的規模比她想象中小一些,但收拾得很干凈。

林雪瑩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米色開衫,長發扎成馬尾。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看起來三十出頭的樣子。

“媽,歡迎。”林雪瑩的普通話說得很慢,帶著明顯的口音,“辛苦了。”

沈秋荷說了聲謝謝,提著行李箱走進門廳。

客廳的裝潢是北美常見的開放式格局。廚房、餐廳、起居室連成一體,落地窗外是一片鋪著石板的后院。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三副碗筷,中間是一鍋還冒著熱氣的排骨湯。

“先吃飯吧。”林雪瑩幫她拿過行李箱,“房間在樓上,吃完飯再收拾。”

沈秋荷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湯是廣東做法,加了霸王花和蜜棗,味道偏甜。她慢慢喝著,聽著屋頂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那是小棠的房間。”陳明遠解釋,“放學回來先做作業,這是規矩。”

“幾點放學?”

“三點半。現在快五點了,她應該快做完了。”陳明遠看了眼手表,“等會兒叫她下來吃飯。”

沈秋荷放下勺子。

“我上去看看她。”

二樓的走廊鋪著米色地毯,墻上掛著幾幅小棠的畫。蠟筆畫的小人兒,有爸爸媽媽,有學校,還有一只橙色的貓。沈秋荷認出了其中一幅——畫的是一個短發老太太牽著小女孩的手,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奶奶”。

她推開陳明遠指的那扇門。

小棠坐在書桌前,聽見動靜回過頭來。八歲的小姑娘長得很像林雪瑩,瓜子臉,眼睛又大又圓。但笑起來的樣子像陳明遠,嘴角往一邊歪。

“奶奶!”

小棠從椅子上跳下來,跑過來抱住沈秋荷的腰。她的中文帶著濃重的英語口音,但吐字還算清楚。

“長這么高了。”沈秋荷蹲下來,雙手捧著小棠的臉,“上次視頻還沒這么高呢。”

“我已經有1米26了!”小棠驕傲地挺起胸,“是班上第三高的。”

“第三高?那第一名有多高?”

“Jason!他有一米三。但他是男生,不算數。”

沈秋荷笑起來。

晚飯在一種表面上融洽的氣氛中進行。林雪瑩夾菜,陳明遠倒飲料,小棠嘰嘰喳喳地講學校的事。沈秋荷聽著孫女用中英文夾雜的方式講述今天的科學課——他們正在學習種豆芽,用小棉花球鋪在透明塑料杯里。

“我的已經發芽了!”小棠比劃著,“這么高!Angela的還沒發芽,她急得哭了。”

“Angela是誰?”

“我最好的朋友。她是紅頭發,但我媽媽說紅色其實是染的。”

林雪瑩咳嗽了一聲。“小棠,吃飯的時候少說話。”

小棠吐了吐舌頭,埋頭扒飯。

沈秋荷注意到這個細節。林雪瑩的中文似乎比她表現出來的要好——她能準確理解小棠的話并及時打斷。但她沒說什么,只是不動聲色地喝完了碗里的湯。

晚上九點,沈秋荷收拾好行李,躺在客房的床上。房間大約十二平米,窗戶對著后院,能看見月光下的一棵櫻桃樹。她掏出手機,給國內的老同事發了條微信,報了個平安。

走廊里傳來輕微的說話聲。

是林雪瑩和陳明遠在臥室里交談。房間隔音很好,只能聽見模糊的語調起伏,聽不清具體內容。沈秋荷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時差讓她凌晨三點就醒了。

她穿上外套,輕手輕腳地下樓倒水喝。經過客廳時,聽見廚房方向傳來極低的說話聲。不是臥室,是從一樓某個地方傳出來的。

沈秋荷停在樓梯口。

聲音來自廚房旁邊的洗衣房。門虛掩著,透出一線白色的燈光。她聽出了林雪瑩的聲音,語速很快,用的是英文。

沈秋荷的英文水平停留在“你好”“謝謝”“多少錢”的程度。她丈夫生前學了一輩子英語都沒學會,她也就跟著放棄了。但此刻,她本能地往墻邊靠了靠,屏住呼吸。

林雪瑩的聲音從洗衣房里斷斷續續地傳來,像是刻意壓低了音量。然后是另一個人的聲音——不是陳明遠,是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更年輕。

沈秋荷的大腦飛速運轉。

她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悄悄打開了錄音功能。

01

沈秋荷在溫哥華的第一周看似平靜。

每天早晨七點起床,給全家人做早飯。陳明遠八點半出門上班,林雪瑩九點送小棠上學后去健身房,回來時通常已經上午十一點。沈秋荷利用這段時間在社區里散步,熟悉周圍的環境。

她住在溫西的Dunbar社區,鄰居大多是白人和韓裔。街角的咖啡館賣四塊五一杯的拿鐵,旁邊的社區圖書館可以免費辦卡。沈秋荷辦了一張卡,借了兩本中文書——圖書館里居然有一個小小的中文書架,雖然大部分是二十年前的臺灣言情小說。

小棠下午三點半放學。如果有課外活動就五點,沒有就三點半。沈秋荷開始主動承擔接孫女的任務。

“媽,你不用這么辛苦。”陳明遠第一次見她拿著小棠的接送時間表時,表情有些不自然,“雪瑩可以接。”

“我閑著也是閑著,走走路對身體好。”

“但你不熟悉路。”

“用手機導航就行,我又不是老年癡呆。”

陳明遠就不再說什么了。

第一次接小棠,沈秋荷提前二十分鐘到了學校。那是一所公立小學,紅磚墻,操場周圍種著高大的冷杉。她站在家長等候區,看著一群群孩子從教學樓里涌出來。

小棠背著一個紫色的書包跑過來,身后跟著一個紅頭發的小女孩。

“奶奶!這是Angela!”

Angela揮了揮手,用蹩腳的中文說了聲“你好”。沈秋荷笑著回應,從包里拿出兩塊獨立包裝的巧克力,一人一塊。

回家的路上,小棠一直講著學校的事。今天老師教了乘法口訣的前三行,她都已經會背了。午休時Angela和她交換了午餐,她吃了一半的披薩,Angela吃了她的一半三明治。

“奶奶,你會乘法口訣嗎?”

“當然會。”沈秋荷笑著說,“我當初是教數學的。”

“真的嗎?那你能教我嗎?第四行我總是記不住。”

“四六二十四,四七二十八。這樣記——四個六是二十四,不管三七二十一,四七是二十八。”

小棠咯咯笑起來。“‘不管三七二十一’是什么?”

“是一個中國諺語,意思是——”

“意思是不管怎樣!”小棠搶答,“我媽媽說過!”

沈秋荷的笑容淡了一些。“你媽媽會說中文?”

“會說一點點。”小棠比劃著手指,“她說她學中文是為了和我爸爸吵架。”

“什么?”

“開玩笑的啦!”小棠拉了拉沈秋荷的手,“奶奶,你今天能幫我檢查數學作業嗎?”

沈秋荷低頭看著孫女的臉。八歲的孩子,眼睛里的快樂是藏不住的。她點點頭,把剛才那句“開玩笑”暫時放在一邊。

晚飯時,沈秋荷做了紅燒排骨。

這是陳明遠小時候最愛吃的菜。她用了從國內帶來的八角、桂皮和郫縣豆瓣醬,用小火燉了整整兩個小時。出鍋時,排骨已經酥爛到可以輕易脫骨。

陳明遠夾了第一塊,咬了一口,筷子在空中停了幾秒。

“怎么樣?”沈秋荷問。

“和以前的味道一樣。”他的聲音有些低,“一模一樣。”

林雪瑩也嘗了一塊,用英文說了句什么。陳明遠翻譯:“她說很好吃。”

小棠吃了三塊,碗邊堆了一小堆骨頭。

“奶奶可以天天做飯嗎?”她含著一嘴肉問。

“不行。”林雪瑩用中文說,語氣里有些生硬,“奶奶是客人。”

“不是客人。”小棠反駁,“是家人。”

餐桌上的氣氛微妙地僵了一秒。陳明遠打圓場:“對對,是家人。但奶奶年紀大了,不能天天在廚房里站著。媽媽做的飯也很好吃對不對?”

小棠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沈秋荷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她注意到林雪瑩手腕上多了一條梵克雅寶的手鏈。四葉草款,白貝母材質,上周還沒有。

周二是垃圾回收日。

沈秋荷幫林雪瑩把分類好的垃圾桶推到路邊。回來時,她看見林雪瑩站在客廳里打電話。用的是英文,語速極快,臉上帶著一種沈秋荷從沒見過的表情——緊繃、尖銳,和平時笑容溫婉的樣子判若兩人。

“No, I told you already. Just wait. The money will come.”

(不,我已經告訴過你了。等一下就行了。錢會來的。)

“She is here now. Give me two weeks at most.”

(她現在在這里。最多再給我兩周。)

“Two weeks. Then we can do it.”

(兩周。然后我們就可以動手了。)

每一個短句,沈秋荷都聽不真切。但“money”、“two weeks”、“do it”這幾個詞反復出現,像釘子一樣扎進她耳朵里。

中午,林雪瑩出門后,沈秋荷打開了客廳的電腦。

那是小棠用來做網上作業的iMac,密碼是小棠的生日。沈秋荷打開網頁瀏覽器,開始搜索。

她在搜索框里輸入了第一個單詞:“English learning basic words”。

她是數學老師,不是傻子。不懂英文,可以學。

用了一下午的時間,沈秋荷掌握了二十個高頻詞匯和一些基礎的句子結構。她不指望能聽懂長篇大論,但至少要把剛才那幾個關鍵的詞弄明白。

“money”——錢。

“two weeks”——兩周。

“do it”——做。

“she is here”——她在這里。

沈秋荷把這幾句話寫在便簽紙上,盯著它們看了很久。

晚飯后,沈秋荷在廚房里洗碗。

林雪瑩和陳明遠在客廳看電視,是一檔北美的脫口秀節目。笑聲一陣陣地傳過來。

小棠在餐桌上畫水彩畫,藍色的顏料弄得手指上全是。

“奶奶,你知道加拿大的錢叫什么嗎?”

“加元。”

“對!那你知道一百加元能買什么嗎?”

“能買什么?”

“能買很多很多巧克力!”小棠眼睛里閃著光,“我媽媽說她這周要給我買一大盒!用新到的錢買!”

沈秋荷手里的碗在水龍頭下停了一秒。

“新到的錢?”

“嗯!我媽媽說,奶奶來了,我們家就會有新錢!”小棠用紅色顏料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心形,“然后她就能給我買很多東西了!”

水龍頭的水聲很大。

沈秋荷看著盆里的泡沫,繼續擦洗盤子。

“是嗎?那太好了。”

02

社區圖書館的電腦室在工作日下午幾乎沒人。

沈秋荷坐在最里面的那臺電腦前,把手機里的錄音文件導入進去。她用一款免費的音頻處理軟件放慢了播放速度,一遍又一遍地聽那天凌晨的錄音。

林雪瑩的聲音:“She doesn’t understand anything. She’s just an old Chinese woman who can’t even order coffee by herself.”

(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一個連自己點杯咖啡都不會的中國老太太。)

另一個女聲:“Are you sure? She might be pretending.”

(你確定?她可能是裝的。)

林雪瑩:“Trust me. I’ve been dealing with her son for eight years. She’s the same type. The money is coming, and once it’s in Chen’s account, we can proceed.”

(相信我。我和她兒子打交道八年了。她也是那種人。錢快到了,一旦進了陳的賬戶,我們就可以繼續了。)

另一女聲:“What about the kid?”

(那孩子呢?)

林雪瑩:“Xiaotang doesn’t matter. She will go with us anyway.”

(小棠不重要。反正她會跟我們走。)

沈秋荷摘下耳機。

她的心跳得很慢。那種緩慢而有力的節奏,像鈍器敲擊在她胸腔里。

她打開網頁,開始翻譯剩下的部分。

每一個單詞都像一把刀。

“Old Chinese woman”——老中國女人。

“Can’t even”——連……都做不到。

“The same type”——同一種類型。

“She will go with us”——她會跟我們走。

沈秋荷關了電腦,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里的她,六十出頭,頭發花白但梳得整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薄棉衣。確實像一個普通的中國老太太。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手機上的翻譯軟件。

從今天開始,她要“徹底聽不懂英文”。

這意味著林雪瑩所有的英文對話,她都不會有任何反應。陳明遠用英文接電話時,她不會抬頭。電視里的英文節目,她不會跟著笑。

她要成為一堵墻。

當天晚上,機會來了。

陳明遠接了個電話,走到后院去了。林雪瑩以為沈秋荷在樓上,其實她就站在二樓走廊拐角處,剛好能聽見一樓的聲音。

林雪瑩在和什么人視頻通話。

“I told you, my motherinlaw doesn’t understand a word of English. She’s been here two weeks and she still says ‘thank you’ like she’s reading from a textbook.”

(我跟你說過,我婆婆一個英文字都聽不懂。她來了兩周了,說“謝謝”還像照著教科書念一樣。)

笑聲。

“Mingyuan said the money is already in her account. One thousand three hundred million yuan. That’s about two million Canadian.”

(明遠說錢已經在她賬戶了。一千三百萬人民幣。大約兩百萬加元。)

“We just need to convince her to transfer it to us. ‘For investment’. ‘For Xiaotang’s education’. Whatever works.”

(我們只需要說服她轉給我們。“用來投資”。“為了小棠的教育”。隨便什么理由。)

停頓。

“Once the money is in our account, we can move to the next step. You know what I mean.”

(一旦錢進了我們的賬戶,我們就可以進行下一步了。你知道我的意思。)

又是笑聲。

沈秋荷的手指按在木質欄桿上。指甲陷進漆面,壓出淺淺的印子。

她想起二十年前,陳明遠第一次把林雪瑩帶回家的場景。那時候林雪瑩剛從UBC畢業,在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實習,中文比現在更差。陳明遠說她溫柔、善良、有上進心。

溫柔。

沈秋荷現在看著樓下這個女人對著手機屏幕露出她從未見過的笑容,突然覺得很冷。

周五,沈秋荷主動提出帶小棠去水族館。

“今天學校是專業發展日,不上課。”她站在廚房里對林雪瑩說,“我帶她出去轉轉,你在家休息。”

林雪瑩用英文說了句什么,然后換成中文:“好。我下午有事。”

水族館在Stanley公園里。沈秋荷打車帶小棠過去,一路上小棠都在講白鯨的故事。

“白鯨會唱歌!它們的叫聲像小鳥!”

水族館人不算多。她們看了水母、海馬、海獺,最后到了白鯨池。

兩頭白鯨在水里翻轉,雪白的身體反射著藍色的水光。小棠趴在玻璃上,鼻尖都壓扁了。

沈秋荷坐在旁邊的長椅上,拿出手機。

她這兩天用翻譯軟件準備了幾個英文句子。不是用來交流的,是用來試探的。

“小棠。”

“嗯?”

“你媽媽對你好不好?”

小棠轉過頭來,表情有些奇怪。

“好啊。為什么這么問?”

“就是問問。”沈秋荷笑了笑,“那媽媽對爸爸好不好?”

小棠的嘴唇抿了起來。

“有時候好,有時候不好。”

“什么時候不好?”

小棠回頭看了一眼白鯨。“他們吵架的時候。媽媽會說很多英文,說得很快,我聽不懂。但爸爸聽完會去書房,把門關上。”

沈秋荷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她沒理會。

“他們經常吵架嗎?”

小棠搖了搖頭。

“最近不吵了。從上個月開始就不吵了。”

“為什么不吵了?”

“因為媽媽說要來一個很重要的人。”小棠用中文說得很認真,“她說這個人會帶來好消息。”

沈秋荷的手指甲陷進了掌心。

她來之前一個月,林雪瑩就不和陳明遠吵架了。因為林雪瑩在等她。等一個“會帶來好消息”的人。

“你媽媽還說什么了?”

小棠歪著頭想了想。

“她說今年圣誕節我們可以去加州。迪士尼樂園。我和Angela說過,她羨慕死了。”

加州。迪士尼。

沈秋荷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下這幾個字。

當天晚上,陳明遠加班不回來吃飯。林雪瑩點了披薩外賣,三個人在茶幾上吃。

吃到一半,林雪瑩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用英文說了句“我接個電話”,走到洗衣房去了。

洗衣房的門關上了。

沈秋荷看了看小棠。小棠正全神貫注地對付一塊拉絲的披薩。

“我去倒杯水。”

她端起杯子站起來,走到廚房的料理臺前。從這里離洗衣房只有兩米,中間隔著一面石膏板墻。

林雪瑩的聲音透過墻壁傳來,低沉但清晰。

“Relax. She’s absolutely clueless. I had dinner with her every day for two weeks. She doesn’t even know how to say ‘how much’ in English.”

(放松。她完全不知情。我和她吃了兩周的飯了,她連“多少錢”的英文都不會說。)

停頓。

“The money will be in Mingyuan’s account by next month. I’ll make sure he talks to her. Once the transfer is done—”

(錢會在下個月前進明遠的賬戶。我會確保他跟她談。一旦轉賬完成——)

笑聲。

“Then we kick her out. Send her back to China. She can live in whatever cheap apartment she wants. Not our problem anymore.”

(然后我們就趕她走。送她回中國。她想去住什么廉價公寓隨她。不是我們的問題了。)

杯子在沈秋荷手里微微發抖。

“Kick her out”——趕她走。

“Not our problem”——不是我們的問題。

“Cheap apartment”——廉價公寓。

她站在廚房里,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后院那棵櫻桃樹的枝椏在風里搖晃,像骷髏的手指。

小棠在客廳里喊:“奶奶!你的披薩涼了!”

沈秋荷深吸了一口氣,端著水杯走回客廳。

“奶奶去澆花了?”

“沒有。”她坐下來,摸了摸小棠的頭發,“就是走得慢了點。”

小棠仰起臉看著她,眼神清澈得像白鯨池的水。

“奶奶,你會一直住在這里嗎?”

沈秋荷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涼掉的披薩拿起來,慢慢咬了一口。

03

溫哥華的雨季開始了。

連綿不斷的細雨像灰色的紗幕籠罩著整座城市。沈秋荷站在客房的窗前,看著雨水順著玻璃滑下來,在后院的櫻桃樹上積成一顆顆水珠。

她已經在加拿大待了三周。

三周時間,足夠她拼湊出很多信息。

林雪瑩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會獨自出門,回來時手里沒有購物袋,卻有新添的首飾——第三條梵克雅寶的手鏈,一條鎖骨鏈,昨天是一對耳釘。陳明遠似乎沒注意到這些細節,或者說,他假裝沒注意到。

小棠的鋼琴課換了時間,從周四下午換成周三晚上。林雪瑩說這樣更方便,但沈秋荷知道真正的原因——周四下午是她出門的時間,不愿被接小棠的事耽誤。

“媽,周六晚上出去吃飯。”陳明遠在周五早上宣布,“雪瑩訂了餐廳。算是一家人正式聚一聚。”

“什么餐廳?”

“Granville Island那邊的一家海鮮餐廳。需要稍微穿正式一點。”

周六傍晚,沈秋荷換上了她從北京帶來的一套深藍色套裝。那是她參加退休教師聚會時買的,料子不錯,裁剪合身。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里面那個頭發花白但脊背挺直的女人。

陳明遠穿了一件灰色西裝,林雪瑩穿了一條黑色連衣裙,脖子上戴著那條新買的鎖骨鏈。小棠穿了一條粉色的蓬蓬裙,轉圈的時候裙擺會飛起來。

餐廳在福溪邊上,落地窗外能看見停泊的游艇和遠處的城市天際線。桌上鋪著白色桌布,擺著閃亮的銀餐具和水晶杯。

沈秋荷在主位上坐下來。

侍者拿來菜單,全是英文。林雪瑩接過菜單,用英文和陳明遠討論要點什么。小棠趴在桌上用手指在杯沿畫圈。

“媽,想吃點什么?”陳明遠轉過來問。

“你幫我點吧。我不挑。”

陳明遠點點頭,繼續和林雪瑩商量。

沈秋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的目光落在林雪瑩手腕上。那條新的鎖骨鏈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吊墜是一個小小的四葉草,鑲著碎鉆。

晚飯進行到一半時,沈秋荷放下了刀叉。

“明遠,我之前在北京賣房子的錢,你們說要幫我理財。”

陳明遠的動作微微一僵。

“對。我和雪瑩研究了一下,有幾支基金——”

“轉到你的賬戶呢?”

這句話讓林雪瑩的叉子碰在盤子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我的賬戶?”陳明遠放下酒杯,“媽,你的意思是——”

“錢存在我的卡里,在國外用起來不方便。直接轉到你名下,你想怎么理財都行。反正我住在這里,吃的用的都是你們的,留那么多錢也沒用。”

林雪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光沈秋荷見過很多次,是一個人在內心狂喜的瞬間,來不及掩飾。

“媽,你真的這么想?”陳明遠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我想好了。”沈秋荷切了一塊龍蝦,動作平穩,“你是我兒子,不給你給誰?”

陳明遠和林雪瑩對視了一眼。那個眼神很短,短到如果沈秋荷是幾天前的自己,根本不會注意到。但現在她看見了——那個眼神里有一種達成的默契,一種獵物終于走進陷阱的喜悅。

“那你想什么時候辦手續?”

“下周吧。”

回去的路上,車里放著一首英文老歌。林雪瑩跟著哼了幾句,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著節拍。那是沈秋荷第一次見到她這樣放松。

小棠在后座睡著了,頭歪在安全座椅上,粉色裙擺皺成一團。

沈秋荷看著車窗外的燈火,突然想起三十年前。

那時候陳明遠五歲,她們一家三口住在北京東城區的筒子樓里。樓道里的燈經常壞,她每天下班后摸黑上六樓,陳明遠會在門口等她,手里舉著一個小手電筒。

“媽媽小心臺階。”

奶聲奶氣的。

那些年她每天凌晨四點起床改作業,周末去培訓機構兼職。陳志宏在工廠上夜班,她一個人帶孩子、做家務、備課。有一年冬天陳明遠發高燒,她抱著他在兒童醫院排了四個小時的隊,口袋里只有兩百塊錢。

后來陳明遠考上大學,拿到加拿大名校的offer,她賣掉了所有值錢的東西給他湊學費。陳志宏說“孩子出息了,咱們就熬出頭了”。

可是陳志宏沒熬到那天。

肺癌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三個月,從查出到離開,只有三個月。陳明遠從加拿大飛回來,只在病床前陪了最后十天。

現在她的兒子坐在副駕駛上,計算著如何把她賣房的錢轉到自己賬戶里。

然后呢?

“Once the money is in our account, we kick her out.”

錢一到手,就趕她走。

沈秋荷閉上眼睛。

周一上午,林雪瑩罕見地做了早餐。培根、炒蛋、吐司,擺盤精致得像雜志內頁。

“媽,明遠說這周我們能把錢的事情辦完?”她問,中文比平時更流暢一些。

“對。我約了銀行經理,周四上午。”

“太好了。”林雪瑩笑著說,“明遠選了兩支互惠基金,回報率在百分之六以上。比你放在儲蓄賬戶里強多了。”

“是嗎。”

沈秋荷咬了一口吐司,慢慢地嚼著。

小棠那天放學后,沈秋荷破例給她買了街角咖啡店的熱巧克力。小棠雙手捧著紙杯,高興得眉飛色舞。

“奶奶你最好了!我媽媽從來不讓我喝這個,說對牙齒不好。”

“偶爾喝一次沒關系。”

她們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十月末的溫哥華,楓葉鋪滿了整條人行道,像一層紅色和金色的地毯。

“小棠,你之前說你媽媽和爸爸會吵架。”

小棠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油泡泡。

“嗯。”

“他們為什么吵架?”

小棠沉默了一會兒。八歲的孩子能夠清晰回憶大人的爭吵內容,但那種記憶通常被包裝成更簡單的方式儲存在腦海里。

“為了錢。”她說,“我媽媽說錢不夠。我爸爸說會想辦法。然后我媽媽說——”

她學著林雪瑩的語氣,用英文說了一句話。

沈秋荷沒聽懂,但記住了發音。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永遠都是這樣,只會說,從來不做。’”小棠翻譯完,又補充了一句,“我媽媽經常說這句話。”

沈秋荷把這句話記在手機里。

晚上的時候,她用翻譯軟件查了這句話的英文原文。

“You’re always like this. All talk, no action.”

——你永遠都是這樣。只會說,從來不做。

這是林雪瑩對陳明遠的評價。

沈秋荷盯著屏幕上的譯文,突然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對勁。

如果林雪瑩只是圖錢,她不應該對陳明遠說這種話。這句話里的失望太真實了,不是一個單純為了錢而結婚的女人的臺詞。

她想起林雪瑩看陳明遠的眼神。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提款機,更像是在看一個曾經寄予厚望但屢屢失望的人。

是什么事情,讓林雪瑩產生這種失望?

沈秋荷打開電腦,開始搜索陳明遠工作的公司。

他之前說自己在溫哥華一家IT公司做項目經理。公司的名字叫“Pacific Blue Technologies”,沈秋荷照著這個名字在搜索引擎里輸入進去。

搜索結果不多。公司網站做得很簡陋,只有一頁介紹和幾個虛假的客戶案例。地址是一棟寫字樓的虛擬辦公室,連固定的工位都沒有。

沈秋荷又查了陳明遠在LinkedIn上的資料。最后一條工作經歷是三年前更新的,之后就再也沒有任何變動。

她的手指在鼠標上停住。

兒子失業了?

還是更糟——兒子從未在這家公司真正工作過?

周四,沈秋荷和陳明遠一起去了銀行。

轉賬手續比她預想中簡單。銀行經理核對了兩個人的身份,遞過來一疊文件。沈秋荷簽了字,那筆一千三百萬人民幣——折合大約兩百三十萬加元——就轉入了陳明遠的賬戶。

經理用英文祝賀他們,“Congratulations to both of you”。沈秋荷聽不懂,但看懂了經理臉上公式化的微笑。

走出銀行時,陳明遠的腳步比平時輕快。

“媽,你放心。這筆錢我一定打理好。”

“我相信你。”

沈秋荷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兒子的側臉。三十六歲的男人,發際線已經開始后退,下巴的線條也開始松垮。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中年人特有的疲憊,和他父親當年一模一樣。

“明遠。”

“嗯?”

“你爸爸走的時候,最后說的那句話你還記得嗎?”

陳明遠的腳步慢了下來。

“記得。他說,‘好好照顧你媽’。”

“對。”沈秋荷的聲音很平靜,“他說的就是那句話。”

母子倆在停車場里沉默地站了幾秒鐘。

“我去開車。”陳明遠說。

沈秋荷看著兒子走向汽車的背影。她想起三十年前的筒子樓,想起那個舉著小手電筒等她回家的男孩。他曾經是她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現在她不確定了。

回到家時,林雪瑩在客廳里等著。

“辦好了嗎?”她用中文問,聲音里有壓不住的急切。

“辦好了。”陳明遠說。

林雪瑩笑了。那個笑容和平時不一樣,嘴角翹得更高,眼睛瞇得更深。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陳明遠身邊,挽住他的手臂。

“太好了。”

她用英文說了一句什么,陳明遠回了一句很短的英文。

沈秋荷一句都沒聽懂。但她看見了林雪瑩眼睛里一閃而過的光。

那道光不是滿意。

是解脫。

像是綁在腳踝上很久的鐵鏈,終于被取下來了。

04

轉賬完成后的第四天,溫哥華迎來了今年秋天的第一場霜凍。

沈秋荷照常在七點醒來。她披上外套下樓,經過廚房時聽見林雪瑩在打電話。看見她,林雪瑩沒有掛斷,也沒有換用英文,只是自然地捂著話筒,朝她笑了笑。

“早上好,媽。”

“早上好。”

沈秋荷倒了一杯溫水,慢悠悠地走回樓上。她的腳步很穩,端著杯子的手也很穩。

但她腦子里很亂。

林雪瑩剛才打電話時說的是英文,但有幾個詞她聽懂了。

“Ready.”——準備好了。

“Now.”——現在。

“Three days.”——三天。

沈秋荷回到房間,關上門,拿出壓在枕頭下的筆記本。

這三周以來,她用社區圖書館的電腦自學了超過三百個英文單詞。日常對話中的高頻詞,她已經能聽出七成。加上手勢、語氣和表情,普通人對話的意思她雖然無法全懂,但關鍵信息能抓到七八分。

她翻到最新的一頁。

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過去幾天的觀察記錄:

“周二:林雪瑩出門四小時,回來時帶著溫哥華機場免稅店的購物袋。”

“周三:陳明遠在電話里提到‘機票’和‘三張’。”

“周三晚:林雪瑩和小棠一起整理衣柜,箱子里放了夏天的裙子。”

“今天:三天后要做什么?”

三天。

沈秋荷用筆在“三天”上畫了一個圈。

上午十點,陳明遠出門上班——或者說去哪里,沈秋荷現在已經不確定了。林雪瑩開車去了健身房。小棠在學校。

沈秋荷走進主臥室。

這是她第一次在沒人的時候進入兒子和兒媳的房間。

房間很整潔,床鋪得一絲不茍。梳妝臺上擺著幾個化妝品和一個打開的首飾盒。沈秋荷認出里面至少有三件是她在近三周內新添置的。

床頭柜有兩個抽屜。第一個放著充電器、眼罩、一本英文小說。第二個上了鎖。

沈秋荷試了幾個常規密碼——小棠的生日、陳明遠的生日、門牌號。都沒打開。

她環顧房間。梳妝鏡旁邊的墻上掛著一幅全家福,是去年在某個風景點拍的。她取下相框,后面什么都沒有。

書房的電腦有密碼。陳明遠的工作文件全部在電腦里,鎖得嚴嚴實實。

沈秋荷準備退出房間時,腳碰到了床底下什么東西。

她彎腰摸索,手指碰到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是A4大小,很厚,釘著封口。但封口已經被打開過,只是被重新折了回去。

沈秋荷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銀行流水單,賬戶名是陳明遠,開戶行是匯豐銀行溫哥華分行。余額——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確認自己沒數錯位數——是負的兩萬七千加元。

負的。

下面是一份車貸催繳通知。寶馬X5,分期款已逾期三個月,催收信上寫著“如不在十月三十一日前償還逾期款項,將啟動車輛回收程序”。

再下面是一份房貸賬單。這棟位于溫西的房子,月供是八千二百加元。逾期兩個月。

最后一張紙不是賬單。

是離婚協議書。

甲方是林雪瑩,乙方是陳明遠。

協議的條款寫了整整三頁。撫養權——小棠隨母親。財產分割——房屋出售后林雪瑩分走六成,因為“承擔了主要的經濟責任”。贍養費——陳明遠需一次性支付五萬加元作為“婚姻存續期間的精神損失費”。

協議的簽名欄是空白的。

沒有簽名,沒有日期。

但協議的內容寫得極其詳細,細節到冰箱和洗衣機的歸屬。

沈秋荷跪在地毯上,把這些文件一份一份地看完。

她的心跳得很慢。

真相像拼圖一樣在她眼前拼接起來:

兒子失業了。可能很久了。

家里早就沒錢了。豪車、大房子、林雪瑩的梵克雅寶手鏈——全部是靠信用卡和貸款在維持。

林雪瑩要離婚。但她沒簽協議,因為她還在等。

等什么?

等婆婆賣掉北京的房子。

等那筆錢進入陳明遠的賬戶。

然后她會立刻提出離婚。按加拿大法律,那筆錢作為夫妻共同財產,她可以分走一半——甚至更多,因為陳明遠在婚姻存續期間隱瞞了真實的財務狀況。

沈秋荷終于明白林雪瑩那句英文的意思了:

“款項一到賬就立馬趕走!”

不是趕走婆婆。

是趕走丈夫。

那天晚上林雪瑩在洗衣房說的話,主語從來都不是沈秋荷。林雪瑩說“once the money is in his account”,后面那個“kick her out”里的“her”——

沈秋荷捂著嘴,差點笑出聲。

那個“her”是她自己。

不是趕走她,而是分走錢之后,林雪瑩會和女兒一起離開這個爛攤子,讓陳明遠自己面對。而沈秋荷這個不通英語的老太太,會和她那個失業、負債、被拋棄的兒子一起,被趕出這棟即將被銀行收回的房子。

那她呢?

沈秋荷重新看著離婚協議上的條款。

林雪瑩為什么要趕走她?因為林雪瑩知道,如果她留下來,陳明遠就會有余地——母親在,至少還有一條退路。

但如果母親也被“趕走”了呢?

那陳明遠就真正孤立無援了。

沈秋荷把文件按原樣折好,放回信封里,重新塞進床底。

她從地毯上站起來,膝蓋有些疼。

她走到窗邊,看著后院的櫻桃樹。一夜霜凍,樹葉全落了,樹枝光禿禿地指向鉛灰色的天空。

手機響了。

陳明遠發來的微信:“媽,晚上我請客。一家人都去。有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沈秋荷看著這條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個字。

“好。”

晚飯訂在了列治文的一家廣式酒樓。陳明遠提前訂了包間,桌上擺著八個涼菜和一瓶茅臺。

包間里只有四個人。

陳明遠、林雪瑩、小棠、沈秋荷。

小棠坐在椅子上晃著腿,面前擺著一杯西瓜汁。林雪瑩的妝容比平時精致,眼線畫得很細,嘴唇涂了一層淡紅色的唇釉。

陳明遠給每人的酒杯里斟上茅臺。

“媽,先敬你一杯。”

沈秋荷端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

“今天是有什么好事?”她問。

陳明遠看了林雪瑩一眼。

“兩件事。”他清了清嗓子,“第一件——媽,謝謝你信任我,把那筆錢轉到我的賬戶。我昨天已經把其中一百五十萬加元投進了兩支基金,剩下的八十萬用來還房貸。”

沈秋荷不動聲色地點頭。

“第二件——雪瑩,你來說吧。”

林雪瑩微笑著放下筷子。

“媽,這些年明遠和我一直很努力在加拿大奮斗。但說實話,壓力很大。明遠的工作不穩定,我的收入也有限,房子車子孩子的開銷——”

“所以?”沈秋荷打斷她。

“所以我們想了一個辦法。”林雪瑩的笑容依然掛在臉上,但眼睛里沒有笑意,“媽你那筆錢,除了投資和還貸之外,還有一部分我們想拿來創業。我和明遠打算在溫哥華開一家貿易公司,把加拿大的海鮮出口到中國。”

“那很好啊。”

“但開公司需要更多的流動資金。所以——”

林雪瑩停頓了一下。

“所以我們希望媽能正式把那筆錢‘贈與’我們家。不是借,是贈與。”

包間里安靜了幾秒。

“贈與?”沈秋荷重復了這兩個字。

“法律上需要一個贈與聲明。”林雪瑩解釋,“這樣將來公司的股權結構才清晰。當然,公司是我們一家人的,所有的收益都是家里共有的——”

“贈與之后,”沈秋荷慢慢地說,“那筆錢就不再是我的了,對嗎?”

“媽,你怎么這么想?我們是一家人——”

“是一家人。”沈秋荷點點頭,“所以我從北京賣掉了住了一輩子的房子,把所有的積蓄都給了你們。”

林雪瑩的笑容僵住了。

“媽——”

“我今年六十二歲。”沈秋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地打在包間的墻壁上,“我沒有什么退休金,社保每個月只有三千多塊人民幣。那套房子是我和你爸一輩子攢下來的,他現在躺在地底下,我連他的墳都遷不過來。”

她看著陳明遠。

“我從北京的家里出發那天,把你爸的遺像取下來放進了行李箱。每天早晨在加拿大醒來,我第一眼看見的是窗外那棵櫻桃樹,第二眼就是你爸的遺像。”

陳明遠低下了頭。

“你們要錢,我給。你們要理財,我同意。你們要還房貸,可以。但現在你們跟我說‘贈與’——”

沈秋荷把筷子擱在碗上。

“我把我全部的身家給了你們,然后你們要我簽字,承認這筆錢不再是我的。”

“媽,你聽我解釋——”

“你讓我把話說完。”

她的聲音并不高,但包間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知道你們的房貸已經逾期兩個月。我知道那輛寶馬車馬上要被收走。我知道明遠的工作三年前就沒了。”

陳明遠的臉色變了。

林雪瑩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我還知道,”沈秋荷看著兒媳,“你每次周二和周四出門,不是去健身房。你是去見律師。”

林雪瑩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的離婚協議寫得很好。很詳細。冰箱歸你,洗衣機歸他。女兒歸你,債務歸他。”沈秋荷的聲音平穩得近乎殘酷,“唯一沒寫明白的,是我那一千三百萬應該怎么分。”

包間里安靜得像墳場。

小棠聽不懂大人們在說什么,但她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她放下西瓜汁,小手抓住了沈秋荷的衣袖。

“奶奶?”

沈秋荷低頭看著孫女,語氣變得柔和。

“沒事,小棠。大人在談事情。”

“可是媽媽在哭。”

沈秋荷抬起頭。

林雪瑩的眼眶確實紅了。不是委屈,不是憤怒,是一種沈秋荷一時無法理解的情緒。

然后林雪瑩開口了。

用的是中文。

很流利,很標準,比任何一次她說中文都要標準。沒有口音,沒有停頓,沒有那種刻意的緩慢。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用裝了。”

沈秋荷愣住了。

“我的中文和英文一樣好。”林雪瑩看著她說,“我在北京生活過六年。清華經管學院,碩士畢業。認識明遠之前,我的中文就已經過了HSK六級。”

陳明遠的臉白得像紙。

“雪瑩——”

“你閉嘴。”林雪瑩沒有看丈夫,眼睛仍然盯著沈秋荷,“媽,不——沈阿姨,既然事情到了這一步,我就直說了。”

她站起來,從手包里拿出一張折疊的文件紙,放在桌上。

“這不是離婚協議。這是資產證明。證明陳明遠在婚姻期間背著我轉移了我們共同的存款,轉到了一家根本不存在于開曼群島的公司。”

沈秋荷沒有拿那張紙。

“你為什么裝不懂中文?”她問。

林雪瑩露出一絲嘲弄的笑容。

“因為你兒子裝不懂夫妻之間什么叫共同財產。”

她終于轉向陳明遠,眼神里是八年婚姻積攢的全部失望。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你偷偷把錢轉到開曼群島,我就查不出來?你以為你媽來了,再把她所有的錢騙到你手里——”

她的聲音第一次顫抖了。

“——然后你帶著錢一走了之,把我一個人扔在這里還你欠下的那些債?”

陳明遠的嘴唇在發抖。

小棠突然哭了出來。

她使勁拽著沈秋荷的袖子,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桌上的白色餐巾紙上。

“奶奶,奶奶——”

沈秋荷抱住孫女,把她攬進懷里。

“別怕,小棠別怕。”

然后她聽見小棠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小聲,是貼在沈秋荷耳邊說的。帶著哭腔,含混不清。

但沈秋荷聽得清清楚楚。

她渾身一僵。

緩緩轉過頭,看著陳明遠。

“明遠。”

她的聲音低得像從深淵里傳上來。

“小棠剛才說——‘奶奶,爸爸的保險箱里全是你和爺爺的照片。爸爸說,等拿到錢,他就要去找爺爺。’”

陳明遠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

不是羞愧。

不是愧疚。

是恐懼。

05

包間里的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沈秋荷的雙臂仍然保持著抱著小棠的姿勢。她的呼吸很輕,輕到聽不見。但她眼睛里的光,正以一種緩慢到殘忍的速度消失。

“找你爸爸?”

她重復了這四個字,聲音沙啞。

“他爸爸已經死了八年了。”

小棠還在哭,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八歲的孩子只是重復了自己聽過的一兩句話,完全不理解這幾個字堆在一起意味著什么。

“奶奶我怕——”

“不怕。”沈秋荷機械地拍著孫女的背,“不怕,奶奶在。”

但她自己的手在抖。

陳明遠從座位上站起來。他的動作僵硬,像個關節生銹的木偶。他先是碰翻了面前的酒杯,白酒灑在桌布上,洇開一片濕痕。然后他的手按在桌子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媽,小孩子亂說——”

“保險箱。”沈秋荷打斷他,“什么保險箱?”

“沒有保險箱——”

“什么保險箱?”

第二遍問的時候,她的聲音劈開了包間里凝滯的空氣。

林雪瑩從最初的震驚里回過神來。她看著陳明遠,又看看沈秋荷懷里的小棠,眼睛忽然瞇了起來。

“陳明遠。”她用英文說,“What is she talking about?”

(她在說什么?)

陳明遠沒有回答。

“What safe? What photos?”

(什么保險箱?什么照片?)

林雪瑩的中文偽裝徹底撕破了。她逼到陳明遠面前,語速飛快,像一把機關槍。

“你告訴你女兒什么了?你到底背著我做了什么?”

陳明遠退了一步。

“雪瑩,聽我解釋——”

“你別跟我說解釋!”林雪瑩抓起桌上那杯沒喝完的茅臺,手腕一翻,酒液直接潑在陳明遠臉上,“這八年我聽夠了你的解釋!你說會找到工作,沒有!你說房貸沒問題,欠了三個月!你說你媽會把錢給我們——”

她猛地收聲。

太遲了。

沈秋荷已經抬起頭。

“給你們?”

林雪瑩的嘴唇動了動。

“沈阿姨——”

“別叫我阿姨。”沈秋荷的聲音沒有起伏,“你把剛才那句話說完。‘你媽會把錢給我們’——‘我們’是誰?”

包間里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持續的時間更長。

陳明遠用袖子擦著臉,茅臺酒液順著他的下巴滴在白襯衫上。他的眼眶泛紅,不知道是因為酒精的刺激還是別的什么。

“媽,我——”

“你別叫我媽。”

沈秋荷把小棠輕輕推開,讓小女孩站到一邊。她的手在孫女的肩膀上按了按,示意她別說話。然后她站起來,走到陳明遠面前。

六十二歲的婦人,比兒子矮了大半個頭。但此刻陳明遠在她面前,像一個做錯事等待懲罰的孩子。

“回國前你跟我說,加拿大有個很好的理財計劃。我信了。”

“你跟我說,雪瑩特別希望我來住。我信了。”

“你跟我說,小棠想奶奶,天天問媽媽‘什么時候能見到奶奶’。我信了。”

她每說一句,往前逼一步。陳明遠每聽一句,退一步。

直到他的后背撞上包間的墻壁。

“但你騙我。”

沈秋荷看著兒子。三十六年,她第一次用這種眼神看他。

“你一直在騙我。”

“媽——”

“你根本沒有什么理財計劃。你要的只是我賣房子的錢。你也沒有問過雪瑩愿不愿意我來。她根本不知道我會長住。至于小棠——”

她的聲音終于裂開了一絲縫隙。

“小棠的確想奶奶。但你是用她的想念來騙我。你利用你八歲的女兒,來騙你的母親。”

陳明遠的嘴唇翕動,說不出話來。

“現在我問你。”沈秋荷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什么保險箱?什么照片?為什么小棠說你要去找你爸爸?”

陳明遠的眼珠在眼眶里劇烈地抖動。

“媽——”

“回答我。”

“我——”

“回答我!”

最后一個字是吼出來的。

包間里的四個人都震了一下。小棠嚇得捂住耳朵,林雪瑩捂著嘴退到墻角。

陳明遠閉上了眼睛。

“在我的書房里。”他的聲音輕得像蚊子,“書架后面。”

“有什么?”

“保險箱。里面——”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里面是我這些年的全部文件。護照復印件。出生證明。你的聯系方式。爸的——”

停頓。

“爸的什么?”

“爸的遺物。”

沈秋荷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爸的遺物?你爸的遺物都在北京。他的衣服,他的書,他的老花鏡,全在北京。我親手收的。”

陳明遠睜開眼睛。

他眼睛里的恐懼沒有褪去,但多了一層別的東西。

“媽。”

他叫了一聲,然后又停住了。

“媽,爸死的時候——”

“夠了!”

這一聲是林雪瑩喊出來的。

她沖到陳明遠面前,雙手揪住他的衣領。她的中文在這時候已經完全沒有任何外國口音了,每一個音調都是純正的北京味兒。

“你聽著,陳明遠。結婚八年,我忍了你八年。你不工作,我忍了。你撒謊,我忍了。你把我的錢也拿去填你的窟窿,我也忍了。但我必須跟你離婚。女兒歸我,債務歸你。等你媽的錢一到——”

“錢已經在我的賬戶里了。”陳明遠忽然說。

林雪瑩的手指僵住了。

“對不起,雪瑩。”陳明遠看著她,聲音平靜得可怕,“那筆錢今天下午已經被我轉走了。”

“轉去哪里?”

“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

林雪瑩慢慢松開了他的衣領。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的妝容花了,睫毛膏被眼淚洇開,在眼瞼下留下兩道黑色的痕跡。

“所以你早就計劃好了。”她說,“你要帶著錢消失。”

“我不會消失。”陳明遠說,“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我只是需要時間。”

沈秋荷看著這一幕。她忽然覺得自己在看一出荒誕劇,編劇一定是個對生活充滿惡意的人。三周前她還坐在北京的老房子里,對著丈夫的遺像說話。現在她站在溫哥華一間中餐館的包間里,看著兒子和兒媳用她聽不懂的方式撕咬對方。

不,她現在能聽懂一些了。

“你到賬就立馬趕走”,這句話的目標從她換成了陳明遠,又換成了她自己,最后——

它真正的意思是“錢一到手,各自飛”。

林雪瑩要離婚分錢。

陳明遠要轉移財產然后消失。

兩個人都在等同一筆錢。只不過等待的姿勢不同。

小棠拉了拉沈秋荷的衣角。

“奶奶,我想回家。”

沈秋荷低頭看著孫女。小女孩的眼睛哭紅了,粉色的裙子皺成一團,手腕上戴著的那條彩色橡皮筋手鏈沾上了醬汁。

“好。奶奶帶你回家。”

她牽著小棠的手,往包間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明遠。”

“媽?”

“你床頭柜的抽屜我沒打開。但床底下那個牛皮紙信封,我看過了。”

她頓了頓。

“里面那份離婚協議,寫得很詳細。但你漏了一條。”

林雪瑩愣了一下。“什么?”

“你沒有寫,如果小棠不愿意跟媽媽走,該怎么辦。”

門在她身后關上了。

回到家的時候,小棠已經累得睡著了。

沈秋荷把她安頓在床上,蓋好被子。她坐在床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看著孫女的臉。

眉眼像林雪瑩,嘴巴像陳明遠。笑起來的樣子,像年輕時候的她自己。

她在小棠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行李箱。

箱子最底層,壓在她丈夫遺像下面的,是一疊文件。

那是她在來加拿大之前委托律師準備的材料。

委托書。

資產證明。

銀行流水。

還有一份“涉外贈與撤銷聲明”——一旦受贈人存在欺詐、脅迫或嚴重侵害贈與人權益的行為,贈與人有權撤銷贈與。

她當時只是以防萬一。

沒想到真的用上了。

沈秋荷把文件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然后坐回床邊。她的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是陳明遠在三十分鐘前發來的一條微信。

“媽,我知道你恨我。但請你看在小棠的份上,明天來一趟書房。保險箱里的東西,我需要你親自看看。”

沈秋荷看著這條信息,屏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

窗外,溫哥華的夜雨又開始下了。雨水打在櫻桃樹的禿枝上,發出細密的聲響。遠處傳來警笛的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她放下手機,從枕頭下摸出那個筆記本。

翻到空白的一頁。

寫下了一行字:

“明天。書房。保險箱。真相。”

她盯著“真相”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加了一行:

“為什么他說要去找一個死人?”

筆尖在紙上停頓。

一滴水漬在字跡上洇開。

不是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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