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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寫字樓里只剩下零星幾間辦公室還亮著燈。
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盯著電腦屏幕上的產品方案,這已經是第七版修改稿了。從下午三點改到現在,八個小時過去,我連晚飯都沒吃。
"陳默,方案做完了嗎?明天上午九點要給客戶看的。"孫德勝——我們公司的副總——從總監辦公室探出頭來。
"快了,再給我半小時。"我頭也不抬地回答。
"行,辛苦了。"孫總點點頭,轉身回了辦公室。
我嘆了口氣,繼續敲擊鍵盤。指尖已經有些發麻,肩膀像壓著一塊石頭。這樣的加班,對我來說早就是家常便飯。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女友蘇婉發來的消息:"還在加班嗎?我給你留了飯,放在冰箱里。"
我看著這條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卻又被更深的愧疚淹沒。我們戀愛三年了,她一直想結婚,可我連首付都湊不齊。
打開微信錢包看了一眼余額:23,467元。
這就是我工作八年攢下的全部積蓄。
"陳默,文件發我郵箱吧,我先看看。"孫總又走了出來,站在我工位旁邊。
"好的。"我點擊發送鍵,郵件飛了出去。
孫總低頭看著我的電腦屏幕,突然問道:"你是不是該換臺電腦了?這臺都卡成什么樣了。"
我苦笑:"公司不是說今年預算緊張嗎?"
"嗯......"孫總沉吟了一下,"也是。對了,這個月工資明天發,你記得查收。"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區。
我關掉文檔,習慣性地打開了工資條查詢系統。看到最新的數字時,我整個人愣住了。
基本工資:8200元。
這個數字我盯著看了足足一分鐘,腦子里快速計算著——我2016年入職時,基本工資是8080元。八年過去了,只漲了120塊錢。
一百二十塊。
我突然想笑,卻發現笑不出來。喉嚨里像堵著什么東西,眼眶有些發熱。
八年時間,從23歲到31歲,我最好的青春都給了這家公司。我見證了公司從二十幾個人的小團隊,發展到現在上百人的規模。我做過的項目拿過行業獎,帶過的實習生現在都成了獨當一面的產品經理。
可我的工資,只漲了120塊。
辦公室里的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空調風吹在臉上有些冷。我環顧四周,那些熟悉的工位,那些貼著便利貼的顯示器,那個角落里永遠沒人喝的飲水機——這些陪伴了我八年的東西,此刻看起來竟然如此陌生。
手機又震動了,是蘇婉發來的語音:"你今天不是說要早點回來嗎?我爸媽晚上來了,想和你聊聊買房的事......"
我捏著手機,感覺它重得像一塊鐵。
買房。結婚。這些本該理所當然的人生節點,對我來說卻變成了遙不可及的夢想。女友家里倒不是嫌棄我沒錢,是我自己覺得憋屈——一個工作八年的產品經理,連房子首付都拿不出來,這算什么男人?
我打開抽屜,里面放著一沓厚厚的產品文檔,那是我這八年的心血。每一個項目,每一次熬夜,每一個被斃掉的方案,都在這些文件里。
突然想起剛入職那年,老板趙啟文拍著我肩膀說的話:"小陳,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我信了。
所以我拒絕了獵頭挖角,拒絕了同行的高薪邀請,一次次在這里加班到深夜。我以為只要足夠努力,總會有回報。
結果呢?
120塊。
八年換來120塊的漲幅。
我關掉電腦,收拾東西準備下班。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待了八年的辦公室?;椟S的燈光下,空蕩蕩的工位像一排排墓碑。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必須離開這里。
不是因為憤怒,也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我看清了現實:在這家公司,我已經沒有未來了。
電梯門打開,我走了進去。鏡面上映出我的臉——眼睛布滿血絲,嘴角有熬夜留下的暗瘡,發際線比一年前又后退了一些。
三十一歲的我,看起來像四十歲。
電梯下降,我的心也在往下沉。
明天,我要做一個決定。一個應該早就做出的決定。
01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蘇婉已經去上班了。餐桌上放著熱好的早餐,旁邊壓著一張便利貼:"記得吃早飯,昨晚的事不著急,我們慢慢來。"
我拿起便利貼,看著她清秀的字跡,心里一陣刺痛。
昨晚我回到家時已經快十二點,蘇婉的父母早就走了。她紅著眼睛告訴我,她爸媽說如果年底前還買不了房,就讓我們分手算了。
"我跟他們吵了一架。"蘇婉哭著說,"我說就算租房子我也愿意??晌覌屨f,女孩子不能這么傻,沒有房子連最基本的保障都沒有......"
我當時什么都說不出來,只能抱著她不停道歉。
現在想起來,連道歉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我草草吃完早餐,打開手機看了看銀行卡余額。除了那兩萬多塊存款,還有一筆錢——是我媽上個月住院我取出來的醫藥費,還剩八千多。
我媽五十六歲,退休工人,前年查出糖尿病,去年又發現有心臟問題。每個月光藥費就要兩千多,還不算定期檢查的費用。
我爸去世得早,家里就我一個兒子。我媽從來不肯麻煩我,總說她退休金夠花,但我知道她每個月三千塊的退休金,除了房租水電和藥費,根本剩不下什么。
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小默啊,你今天有空嗎?"我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
"怎么了媽?"我心里一緊。
"也沒什么大事,就是醫生說我這個月要做個檢查,可能要花點錢......"
"多少錢?"
"醫生說大概三千多......"我媽頓了頓,"要不算了,我這個月先不查了,下個月再說。"
"別!"我立刻說,"錢的事你別管,我今天就給你轉過去。明天我陪你去醫院。"
"不用不用,你工作忙,我自己去就行。"
"那不行,必須有人陪著。"我堅持道,"就這么定了。"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三千塊檢查費。女友那邊要攢首付。自己的生活開支。房租。這些賬一筆筆在腦海里過,像一座座大山壓在心頭。
我突然想起公司賬上的一筆錢——去年年底,公司說要給優秀員工發年終獎,我拿了五千塊。那時候我還挺高興,覺得自己的付出終于被認可了。
后來無意中聽馬超說,技術部的年終獎人均三萬。
五千塊和三萬塊,這就是公司對"優秀員工"的區別對待。
我打開電腦,登錄公司的OA系統,翻出這八年的工資記錄。
2016年入職,月薪8080元,年薪97,000元左右。
2017年,月薪8080元,沒漲。
2018年,月薪8080元,沒漲。
2019年,月薪8100元,漲了20塊。
2020年,月薪8100元,沒漲。
2021年,月薪8150元,漲了50塊。
2022年,月薪8150元,沒漲。
2023年,月薪8200元,漲了50塊。
八年時間,三次調薪,一共漲了120塊。
我拿出手機計算器,按了幾下——如果按照市場行情,一個有八年經驗的產品經理,正常薪資應該在兩萬到三萬之間。就算保守估計兩萬,我這八年少拿了多少錢?
至少一百萬。
這個數字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一百萬,足夠付個首付,足夠讓我媽安心養病,足夠讓我和蘇婉過上體面的生活。
可我把這一百萬,留在了公司的賬上,變成了公司的利潤,變成了老板的豪車,變成了副總的別墅。
手機又響了,是馬超發來的消息:"老陳,晚上一起吃飯?我請客。"
馬超是我在公司唯一的朋友,技術總監,比我小兩歲,但能力很強。我們是同一批進公司的,這些年一直關系不錯。
"行啊,去哪兒?"我回復。
"老地方,那家川菜館。"
"好。"
我看了看時間,快九點了,該去公司了。
走到公司樓下時,正好碰見孫總從車上下來。他開的是一輛寶馬5系,去年剛換的新車。
"早啊陳默。"孫總笑著跟我打招呼。
"孫總早。"我點點頭。
"昨天的方案做得不錯,客戶很滿意。"孫總拍了拍我的肩膀,"繼續保持。"
"謝謝孫總。"
我跟著他一起走進電梯。電梯里放著輕柔的音樂,孫總哼著歌,看起來心情很好。
"孫總,"我突然開口,"我想跟您聊聊調薪的事。"
孫總愣了一下,笑容收斂了幾分:"調薪?你這個月不是剛發完工資嗎?"
"是的,但我覺得以我現在的工作量和項目成果,應該有一個合理的薪資水平。"我盡量平靜地說。
"嗯......"孫總沉吟了一下,"這個事啊,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你也知道,公司現在正在轉型期,各方面都要控制成本。"
"那大概什么時候能有結果?"我問。
"這樣吧,"孫總看著電梯樓層顯示,"你先把手上的項目做好,等下半年再說。你也別著急,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電梯門開了,孫總走了出去,留下我站在電梯里。
"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這句話,我已經聽了八年。
02
晚上六點半,我準時出現在那家川菜館。馬超已經到了,點了一桌子菜,還開了兩瓶啤酒。
"來來來,老陳,今天必須喝點。"馬超給我倒了一杯酒。
"什么日子啊,這么高興?"我接過酒杯。
"沒啥,就是想請你吃頓飯。"馬超笑了笑,"咱倆多久沒好好聊聊了?"
我想了想,確實有段時間了。自從去年馬超升了技術總監,他就越來越忙,我們見面的機會也少了。
"對了,"馬超夾了口菜,"聽說你今天找孫總談調薪了?"
"你怎么知道?"我驚訝地看著他。
"公司就這么大,什么事傳得不快。"馬超喝了口酒,"我勸你啊,別抱太大希望。"
"為什么?"
馬超放下筷子,看著我:"你在公司這么多年,沒發現什么規律嗎?"
"什么規律?"
"真正得到重用的,要么是老板的親信,要么就是副總那邊的人。"馬超壓低聲音,"像咱們這種技術和產品,說白了就是干活的,給多少錢拿多少錢。"
我沉默了。這個道理我不是不懂,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認。
"我跟你說句實話,"馬超又給我倒了杯酒,"我上個月拿到了一個offer,年薪六十萬。"
"什么?!"我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那你怎么沒走?"
"走是要走的,只是還沒想好什么時候。"馬超嘆了口氣,"老陳,你也該考慮考慮了。你這個工資水平,在外面至少能翻一倍。"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精順著喉嚨燒下去,胸口火辣辣的。
"我也想啊,"我苦笑,"可我在這里待了八年,多少有些感情。"
"感情值幾個錢?"馬超毫不客氣地說,"你看看你,三十多歲的人了,還租房子,還沒結婚。再看看公司那些后來的人,人家該升職升職,該拿錢拿錢,你呢?八年了還是個普通的產品經理。"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因為每一句都是事實。
"我記得你剛來那會兒,雄心壯志的,說要在這個行業做出點名堂來。"馬超搖搖頭,"現在呢?被磨平了棱角,只剩下順從和麻木。"
"別說了。"我打斷他,"我知道自己什么樣。"
"你知道個屁!"馬超難得爆粗口,"你以為公司真的需要你嗎?你做的那些項目,換個人一樣能做。你以為老板真的看重你嗎?八年了工資只漲120塊,這就是答案!"
我握緊了酒杯,指節都有些發白。
"老陳,"馬超緩和了語氣,"我不是故意打擊你,我是真心替你著急。你條件不差,能力也有,為什么要在這里浪費時間?"
我沒說話,只是不停地喝酒。
兩個小時后,我們從餐館出來,馬超送我到地鐵站。
"好好想想吧,"他拍拍我的肩膀,"有些事,不能一輩子拖著。"
我點點頭,轉身走進地鐵站。
酒精讓我的腦子有些暈,但思路卻前所未有的清晰。馬超說得對,我必須做出改變了。
回到家時已經快十點,蘇婉還沒睡,在看電視。
"喝酒了?"她看到我就皺起了眉。
"嗯,跟馬超吃了頓飯。"我坐到她身邊。
"有事要說?"蘇婉了解我,知道我不會無緣無故喝酒。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辭職。"
蘇婉愣住了,手里的遙控器掉在地上。
"你說什么?"
"我想辭職,換個工作。"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在現在這家公司沒前途,工資八年才漲120塊,再待下去也是浪費時間。"
蘇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認真地看著我,看了很久。
"你想清楚了?"她輕聲問。
"想清楚了。"
"那就辭吧。"蘇婉握住我的手,"不管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
這一刻,我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房子的事......"我開口。
"不急,"蘇婉打斷我,"我會跟我爸媽說清楚。他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只是擔心我。你先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其他的咱們一起想辦法。"
我把她擁入懷里,第一次覺得,有些決定早該做出。
第二天上午,我到公司后直奔人事部,找到了人事經理。
"王姐,我想辦理離職。"
王姐抬頭看著我,眼鏡后面的眼睛寫滿了驚訝:"陳默?你要走?"
"是的。"
"為什么?是待遇不滿意還是其他原因?"
"個人原因。"我不想多解釋。
"這......"王姐猶豫了一下,"你考慮清楚了嗎?在公司這么多年,現在走了很可惜啊。"
"考慮清楚了。"
"那好吧,"王姐嘆了口氣,"按照規定,你需要提前一個月提出離職申請。我現在給你一張離職申請表,你填好了交上來,然后走流程。"
我接過表格,在會議室里認真填寫。寫到"離職原因"那一欄時,我停頓了很久。
最后,我寫下了四個字:個人發展。
這四個字,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無奈和心酸。
填好表格,我正準備交給王姐,突然聽到走廊里傳來爭吵聲。
我走出會議室,看見財務總監錢蕓和孫德勝站在走廊盡頭,兩個人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還是能聽出在激烈爭論著什么。
"我說了,那份文件必須藏好!"錢蕓壓低聲音說。
"藏在哪里都不安全,最好的辦法是......"孫總的后半句話我沒聽清,因為他們走遠了。
我愣在原地,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他們說的"那份文件"是什么?
正想著,王姐從辦公室里走出來:"陳默,表格填好了嗎?"
"哦,好了。"我趕緊把表格遞給她。
"行,我先收著,"王姐看了看表格,"你去找部門領導簽字吧,簽完字再來找我。"
我點點頭,轉身往辦公區走。剛才那段對話一直在腦海里回響——"那份文件必須藏好","藏在哪里都不安全"。
他們在隱藏什么?
03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邊正常工作,一邊等著離職審批。奇怪的是,我把申請表交上去快一個星期了,部門領導一直沒給我簽字。
每次我去問,他不是說"再等等",就是說"我考慮考慮"。
到了第八天,我終于忍不住了,直接找到了部門總監。
"張總,我的離職申請怎么還沒批?按規定應該很快的。"
張總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微胖,戴著金絲眼鏡。他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鏡:"陳默啊,你這一走,手上那幾個項目怎么辦?"
"我會做好交接工作。"我說。
"交接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張總搖搖頭,"要不這樣,你先別急著走,把項目做完再說?"
"可我已經找好下家了。"我撒了個謊,其實我連簡歷都還沒投。
"那也得遵守公司流程吧?"張總的語氣有些不悅,"你不能說走就走,得為團隊考慮。"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火氣:"那您給個準確時間,什么時候能批?"
"下個月吧,"張總隨口說,"讓你把手上的項目收個尾。"
"下個月?"我愣住了,"按規定不是提前一個月申請就行嗎?我已經申請一個星期了。"
"規定是規定,實際情況要靈活處理。"張總不耐煩地揮揮手,"就這樣吧,你先回去工作。"
我站在他辦公室門口,突然意識到,公司是在故意拖著我。
從張總辦公室出來,我在茶水間碰到了馬超。
"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馬超給我倒了杯水。
"申請離職快兩周了,一直不給批。"我接過水杯,"張總說要等到下個月。"
馬超冷笑一聲:"我就知道會這樣。"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嗎?"馬超看看四周沒人,壓低聲音說,"公司現在正在談一個大項目,需要人手。你這時候走,他們當然不愿意。"
"可這是我的權利,公司不能不批啊。"
"理論上是這樣,"馬超搖搖頭,"但他們有的是辦法拖你。拖個兩三個月,等項目談完了再放你走。"
我握緊了水杯,感覺一股怒火從胸口往上涌。
"別沖動,"馬超拍拍我的肩膀,"咱們這種打工的,跟公司硬碰硬沒好處。"
"那怎么辦?"
"等吧,"馬超嘆了口氣,"或者直接不來了,反正按勞動法,你提前一個月申請后就可以走。他們不批是他們的事,你走了就行。"
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再等等。畢竟這是我待了八年的地方,不想鬧得太僵。
下午三點,我正在改方案,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陳默先生嗎?"一個陌生的女聲。
"是我,哪位?"
"我是天誠獵頭的顧問,有個職位想跟您聊聊......"
我愣了一下。我沒投過簡歷,獵頭怎么會找到我?
"不好意思,您怎么有我的聯系方式?"我問。
"是您的朋友馬超推薦的,"對方說,"他說您正在找新工作,我們這邊有個產品總監的位置,年薪三十萬起,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
三十萬。
這個數字讓我心跳加速。
"方便詳細聊聊嗎?"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當然,您看今天晚上有時間嗎?我們約個地方見面詳談?"
"好的。"
掛了電話,我立刻給馬超發了條信息:"你給我推薦了獵頭?"
馬超秒回:"對啊,我跟你說過我要走吧?那個獵頭就是我的,我覺得那家公司還不錯,就給你推薦了。"
"謝謝。"我由衷地感激。
"客氣啥,"馬超發了個笑臉,"好好聊,那家公司比咱們這強多了。"
晚上七點,我準時出現在約定的咖啡館。獵頭顧問是個三十多歲的女士,職業裝扮,很專業的樣子。
我們聊了一個多小時,她詳細介紹了那個職位——一家互聯網公司的產品總監,負責整個產品線,團隊有二十多人,年薪三十萬起,根據業績還有獎金。
"您的履歷我看過了,很符合我們的要求,"顧問說,"如果您有意向,我可以安排下周和他們的CEO見面。"
"好的,沒問題。"我點點頭。
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很復雜。一方面,新工作的條件確實很吸引人;另一方面,我對現在的公司還是有些不舍。
畢竟,這里有我八年的青春。
第二天上午,我剛到公司,就被叫到了孫總的辦公室。
"陳默,聽說你要離職?"孫總坐在寬大的老板椅上,表情嚴肅。
"是的,孫總。"
"為什么?"孫總直視著我,"是對公司不滿意嗎?"
我沉默了幾秒鐘,決定說實話:"主要是薪資問題。我覺得以我的工作量和經驗,現在的薪資水平有些低。"
"薪資?"孫總靠在椅背上,"你現在月薪八千多,在行業里不算低了吧?"
"可我工作八年,只漲了120塊。"我控制著語氣,"這個漲幅,我覺得不太合理。"
"漲幅確實不多,"孫總承認,"但你要理解公司的難處。這幾年市場不好,公司也在艱難維持。而且,薪資只是一方面,你還要考慮其他的。"
"其他的?"
"比如平臺,比如發展空間,"孫總頓了頓,"再說了,你在公司的價值,不是只體現在工資上的。"
這句話讓我一愣:"孫總,這話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孫總笑了笑,"你的價值已經體現在別的地方了。"
"什么地方?"我追問。
"這個嘛,"孫總站起身,走到窗邊,"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就說這么多,離職的事,再考慮考慮?"
我滿腦子疑惑地走出他的辦公室。"你的價值已經體現在別的地方"——這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突然想起那天聽到的對話——"那份文件必須藏好"。
會不會,這兩件事有關聯?
我盯著電腦屏幕,腦子里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
04
周五下午,公司組織了一個小型慶功會,慶祝一個項目成功上線。老板趙啟文也從外地出差回來,親自參加。
這是我這個月第一次見到老板。他四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定制西裝,看起來精神奕奕。
"這個項目能成功,離不開大家的努力,"趙總站在會議室中央,環顧眾人,"尤其是產品部的陳默,加班加點把方案做出來。來,大家為陳默鼓個掌。"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我站起來鞠了個躬,坐下時正好和老板的目光對上。
他沖我點了點頭,笑容溫和。
我突然想起八年前,也是在這樣的會議室里,他拍著我的肩膀說:"小陳,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現在想來,那句話多么諷刺。
慶功會結束后,大家陸續離開,我收拾東西準備走,卻被老板叫住了。
"小陳,等一下。"
"趙總。"我停下腳步。
"聽說你要離職?"趙總走到我面前,表情認真。
"是的。"
"能告訴我為什么嗎?"他的語氣很誠懇,"是公司哪里做得不好?"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坦白:"趙總,我在公司工作八年,工資只漲了120塊。我覺得這個待遇,配不上我的付出。"
趙總沉默了,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確實,"他嘆了口氣,"公司這幾年發展太快,很多細節沒顧上。你的情況我知道,也一直想給你調薪,但......"
"但是什么?"我問。
"時機不對,"趙總搖搖頭,"公司正在關鍵時期,很多事情都要等一等。你再等等,等過了這段時間,我保證給你一個滿意的結果。"
又是"等等"。
我已經等了八年。
"趙總,我已經決定了。"我的態度很堅決。
趙總看著我,眼神里有失望,也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好吧,"他最終說,"既然你決定了,我也不強留。不過,離職手續還需要一點時間,你先把手上的工作交接好。"
"我會的。"
走出公司大樓,已經是晚上八點。天空飄起了小雨,路燈在雨幕中顯得昏黃而模糊。
我站在公司樓下,看著這棟待了八年的大樓,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
手機響了,是蘇婉打來的。
"還沒下班嗎?"她的聲音有些擔心。
"剛出來,馬上回家。"
"嗯,路上小心。我給你熱了飯,回來就能吃。"
"好。"
掛了電話,我走進地鐵站。晚高峰已經過去,車廂里人不多,我找了個位子坐下,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這八年的畫面——剛入職時的興奮,第一次做出爆款產品的激動,無數個加班的夜晚,被否決方案時的沮喪,看著工資單時的失望......
這些碎片拼湊成一幅畫面,那是我逝去的八年青春。
到家時,蘇婉已經把飯菜擺好了。簡單的三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
"怎么樣?"她給我盛了碗飯,"老板怎么說?"
"他讓我再等等,說會給我滿意的結果。"我苦笑。
"你信嗎?"
"不信。"我搖搖頭,"他八年前就這么說,現在還是這么說。"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走吧。該斷的時候就要斷,拖著沒意義。"
"嗯。"我點點頭,"下周我去面試新工作,如果談得好,最快下個月就能入職。"
"那太好了。"蘇婉臉上露出笑容,"你終于想通了。"
吃完飯,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卻什么都看不進去。腦子里一直在想白天的事。
孫總說"你的價值已經體現在別的地方",這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們偷偷藏著的"那份文件"又是什么?
這兩件事會有關系嗎?
我打開手機,給馬超發了條信息:"你知道公司有什么機密文件嗎?"
馬超很快回復:"怎么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我不想說得太具體。
"不清楚,"馬超說,"我又不是管理層,哪知道那些事。不過我聽說,公司最近在談融資,可能涉及一些股權方面的文件?"
股權。
這個詞讓我心里一動。
我又問:"公司有員工持股計劃嗎?"
"沒聽說過,"馬超回復,"不過也有可能,畢竟老員工還是挺多的。你問這個干嘛?"
"沒什么,就是好奇。"我敷衍過去。
放下手機,我陷入了沉思。
如果孫總說的"別的地方"是指股權,那為什么我從來沒聽說過?
如果真有員工持股計劃,為什么公司從來沒通知過我?
這些疑問像迷霧一樣,籠罩在我心頭。
第二天是周六,本來可以好好休息,但我媽突然打電話說身體不舒服,讓我陪她去醫院。
我和蘇婉一起趕到醫院,陪我媽做了一系列檢查。醫生說是糖尿病并發癥,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辦理住院手續時,我看著繳費單上的數字——預交金一萬五。
我的銀行卡余額還剩兩萬出頭,扣掉這一萬五,只剩五千多了。
"小默,要不先不住了吧,"我媽小聲說,"太貴了。"
"別說傻話,"我堅決地說,"必須住,身體最重要。"
蘇婉握住我的手,什么都沒說,但我能感覺到她的支持。
繳完費,安頓好我媽,已經是下午三點。我和蘇婉從醫院出來,在附近找了家小餐館吃飯。
"還有多少錢?"蘇婉問。
"五千多。"
"那下個月怎么辦?"
"下周我去面試,如果能成,下個月就有新工資了。"我說,"實在不行,我跟公司申請提前發工資。"
蘇婉咬著筷子,猶豫了一下:"要不,我問我爸媽借點?"
"別。"我立刻拒絕,"別讓他們擔心。我自己想辦法。"
"可是......"
"相信我,會有辦法的。"我握住她的手。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公司真的有員工持股計劃,如果我真的有股份,那我現在的處境會不會完全不同?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我心里生根發芽。
第二天一早,我打開電腦,登錄公司郵箱,開始搜索關鍵詞——"股權""持股""員工"。
搜索結果顯示:0條。
我又試了幾個關鍵詞,依然一無所獲。
看來,就算真的有什么文件,也不會在公開系統里。
我關掉電腦,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窗外下著雨,雨點敲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音。
我走到窗邊,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心情也跟著沉重起來。
八年時間,我到底在這家公司得到了什么?除了微薄的工資,除了疲憊的身體,除了逐漸消磨的激情,還剩下什么?
手機突然響了,是公司人事部的電話。
"陳默,你周一來辦理一下離職手續,相關部門已經簽字了。"王姐的聲音。
"好的,謝謝。"我有些意外,沒想到這么快就批了。
掛了電話,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終于,這一切要結束了。
晚上,我特意去買了菜,給蘇婉做了頓豐盛的晚餐。
"怎么突然這么開心?"蘇婉看著滿桌子菜,笑著問。
"離職手續批下來了,"我給她夾了塊肉,"下周一就能辦完,然后我就自由了。"
"那得慶祝一下。"蘇婉舉起杯子,"祝你前程似錦。"
"借你吉言。"我和她碰了杯。
那一刻,我覺得未來充滿了希望。
但我不知道,真正的震驚,還在后面等著我。
05
周一早上,我穿上最正式的襯衫西褲,帶著八年的回憶,最后一次走進公司大門。
人事部的王姐已經準備好了一堆文件。"來,陳默,這些都要簽字。離職證明、工作交接表、保密協議......"
我一份份看過去,在每份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清脆而決絕。
"對了,"王姐突然想起什么,"趙總說想見你一面,你等會兒去他辦公室一趟。"
"現在嗎?"
"嗯,他應該在。"
我點點頭,拿起簽好的文件,走向老板辦公室。
趙啟文的辦公室在頂層,面積很大,裝修考究。透過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城市。
我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趙啟文正站在窗邊,背對著我。聽到聲音,他轉過身來。
"小陳,坐。"他指了指沙發。
我在沙發上坐下,等著他開口。
趙啟文在我對面坐下,沉默了幾秒鐘,突然問:"真的要走?"
"是的,趙總。"
"我知道你這些年受委屈了,"他嘆了口氣,"公司發展太快,很多事情顧不過來。其實我一直想找機會跟你好好聊聊,但總是抽不出時間。"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我記得你剛來那年,二十三歲,意氣風發,"趙啟文的眼神里有追憶,"那時候公司才二十幾個人,辦公室還是租的民房。你第一個項目做得很漂亮,我那會兒就覺得,這小伙子有前途。"
這些話讓我心里涌起一絲酸澀。是啊,那時候的我們,都還年輕。
"這八年,你確實付出了很多,"趙啟文繼續說,"但公司也沒虧待你啊。"
"趙總,八年只漲了120塊工資,"我忍不住說,"這也叫沒虧待嗎?"
"工資只是一方面,"趙啟文突然站起來,走到書柜前,拉開一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袋,"你看看這個。"
他把紙袋遞給我。
我接過來,打開,里面是一份協議。我翻開第一頁,看到標題——《員工股權激勵協議》。
協議時間:2017年3月15日
甲方:趙啟文
乙方:陳默
我心跳開始加速,繼續往下看。
"......鑒于乙方在公司工作期間表現優異,甲方決定授予乙方公司股份17%,作為長期激勵......"
十七。
百分之十七。
我的手開始發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又看,以為自己看錯了。
"你不記得了?"趙啟文看著我的表情,有些驚訝,"這是2017年簽的,你入職第二年。當時公司剛完成A輪融資,我想留住核心員工,就給幾個重要的人都配了股份。你是產品線負責人,給了17%。"
我完全懵了。
十七???的股份。
這是什么概念?
按公司現在的估值,至少值幾百萬!
"我......我不知道......"我結結巴巴地說,"我從來沒收到過這份協議。"
"什么?"趙啟文愣住了,"怎么可能?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是財務部負責發放的。"
"我真的沒收到過!"我激動地站起來,"如果我有17%的股份,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趙啟文的臉色變了,他立刻拿起電話:"讓錢蕓馬上到我辦公室來。"
不到兩分鐘,財務總監錢蕓推門進來。
"趙總,您找我?"
"2017年的員工股權協議,你們是怎么發放的?"趙啟文問。
錢蕓愣了一下:"員工股權協議?我們沒有發放過這樣的文件啊。"
"什么叫沒有?"趙啟文把協議遞給她,"這是什么?"
錢蕓接過協議,看了幾眼,臉色也變了:"趙總,這份協議......我沒見過。"
"怎么可能?"趙啟文的聲音提高了,"這是我親自簽的字,讓你們財務部存檔的!"
"可我們檔案里真的沒有這份文件,"錢蕓的表情很困惑,"不信您可以讓我去查一下。"
"現在就去查!"趙啟文明顯怒了,"把2017年所有的股權文件都調出來!"
錢蕓快步走了出去。
辦公室里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我握著那份協議,感覺腦子一片混亂。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五分鐘后,錢蕓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趙總,這是2017年所有的股權相關文件,"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您看看。"
趙啟文打開文件袋,一份份翻看。他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確實沒有。"他抬起頭,看著錢蕓,"這些文件是你保管的?"
"是的,趙總。"
"那這份協議為什么不在里面?"
"我......我真的不知道。"錢蕓的額頭開始冒汗,"會不會是當時沒有歸檔?或者......丟失了?"
"丟失?"趙啟文冷笑,"這么重要的文件會丟失?"
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
我坐在沙發上,感覺像是在看一場荒誕的戲劇。
"趙總,"錢蕓突然說,"要不您再想想,會不會記錯了?也許......這份協議根本就沒簽過?"
"你說什么?"趙啟文震怒,"你是在質疑我的記憶?"
"我不是這個意思,"錢蕓后退一步,"我只是覺得......這份協議很可疑。"
"可疑?"
"您看這個簽名,"錢蕓指著協議上的簽字,"好像和您平時的筆跡有些不一樣。而且日期是2017年3月15日,但那個時候我們還沒有完成A輪融資,您怎么可能在那時候簽股權協議?"
趙啟文仔細看了看協議,臉上的表情變得復雜起來。
"可是......"他喃喃自語,"我明明記得......"
"趙總,您最近壓力太大了,"錢蕓的語氣變得關切,"會不會是記混了?"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站起來,聲音發顫:"你們是在說,這份協議是假的?"
錢蕓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不可能!"我激動地說,"趙總剛才明明說......"
"陳默,"趙啟文打斷我,他看起來很疲憊,"這件事......可能真的是我記錯了。最近事情太多,有時候確實會混淆。"
"您沒有記錯!"我幾乎喊出來,"這份協議是真的!"
"可檔案里沒有,"錢蕓冷靜地說,"而且日期也對不上。陳默,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我們必須面對現實。"
"現實?"我看著她,突然想起那天聽到的對話——"那份文件必須藏好"。
"是你們藏起來的!"我指著錢蕓,"我聽到過你和孫總的對話,你們說要把文件藏好!"
錢蕓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陳默,你在說什么?"
"我聽得很清楚!"我的聲音在發抖,"你們故意藏起了我的股權協議!"
"夠了!"趙啟文突然拍了桌子,"陳默,我知道你現在很激動,但你不能亂說話。錢蕓在公司工作這么多年,我完全信任她。"
我看著趙啟文,看著錢蕓,突然明白了一切。
這是一個局。
一個精心設計的局。
"我明白了,"我苦笑著說,"我終于明白了。"
我轉身走向門口。
"陳默!"趙啟文叫住我,"那份協議先放在我這里,我會徹查這件事。"
我沒有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我的腳步聲回蕩。
我走進電梯,按下一樓的按鈕。電梯門緩緩關上,我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十七???的股份。
幾百萬的財富。
本該屬于我的東西,卻被人藏了起來,藏了整整七年。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外面是陽光明媚的世界。
我走出電梯,走出公司大樓,站在街上。
周圍是來來往往的人群,車水馬龍的街道,但我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手機響了,是馬超打來的。
"老陳,聽說你今天辦離職?"
"嗯。"
"那下午一起吃個飯?"
"不了,"我看著手里的那份協議復印件——走出趙啟文辦公室前,我偷偷復印了一份,"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查清真相。"我說。
掛了電話,我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去律師事務所,市中心那家最大的。"
車子啟動,駛入車流。
我握緊了手里的協議復印件,眼神變得堅定。
他們以為藏起文件就能抹掉一切,但他們錯了。
這件事,我不會就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