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教室悶得像蒸鍋，我正埋頭算最后一道大題，后腦勺被人戳了一下。

我回頭，蔣涵亮正瞪著眼往我卷子上瞟。

我趕緊收手，可監考老師的腳步聲已經近了。她什么都沒說，只是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班會課，肖老師把我的卷子舉過頭頂：“于光華，95分。全班最高分?！?/p>

全班安靜了三秒。

然后她走到我桌前，當著四十六雙眼睛，把我的卷子撕成了四片。

“你抄誰的？”

01

事情要從高三開學說起。

我偏科，偏得厲害。

語文英語能考年級前十，數學常年吊車尾。

我媽常說，你這腦子是不是缺根弦，怎么數學就是開不了竅。

我爺爺脾氣倔，聽不得這話，總說我家光華人聰明，就是沒碰到好老師。

新學期換了班主任，肖麗華，教數學的。

她是全校出了名的嚴，外號“肖一刀”。

什么意思呢，就是說她看人一眼，就能把人剝層皮。

她帶畢業班有個規矩，開學第一周摸底考，排名靠后的，她會一個個叫去談話。

摸底考成績出來，我數學86分，排班級三十七。肖老師在班會上念了前十名的名字，念完之后掃了我一眼，沒說什么。

那一眼看得我后脊背發涼。

后來我才知道，肖老師有個毛?。核貏e在意“異常分數”。

什么意思呢？

就是她覺得，一個人平時考什么水平，就應該一直考什么水平。

突然提高，就是有問題。

突然下降，也是有問題。

我這個86分，比高二期末高了二十多分，在她眼里就是“異常”。

第一次月考之前，肖老師在班上說了一句：“這次考試我會嚴格監考，大家都給我注意點。有些人啊，平時不行，突然考好了，那叫不正常。”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窗戶的，但我知道她在說誰。

我心里不舒服，但也沒當回事。

我雖然數學底子差，但我暑假沒閑著。

我媽花了兩千塊給我報了個網課，我跟著學了兩個月，那些以前聽不懂的函數題，突然就通了。

月考那天，數學卷子發下來，我覺得還挺順手的。

前面的選擇題做了半個小時，基本都會。

大題有點難，但咬著牙也做出來了。

最后一道壓軸題，我卡了十五分鐘，愣是讓我想出了解法。

交卷的時候，我還挺高興的。

那天下著雨，我撐傘走到校門口，碰見黃瑾萱。她是班長，成績好，人也漂亮，在班上不怎么說話，但大家都知道她跟肖老師走得近。

“于光華。”她叫住我。

我停下來看她。

“你……數學考得怎么樣？”

“還行吧。”我說。

她欲言又止，最后說了句：“那行，我先走了。”

我當時沒多想，后來才知道，她那是在提醒我。

兩天后，成績出來了。

肖老師在班會上念排名：“第一名，黃瑾萱，136分。第二名，蔣涵亮，122分……”

念到第五名還沒我。

我心想壞了，可能考砸了。

然后肖老師說：“下面我要念一位同學的分數，這個分數，我覺得有問題?！?/p>

全班的目光都往我這邊轉。

“于光華，95分。”

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然后有人笑了一聲，是蔣涵亮。

接著就有人竊竊私語。

“95？他抄的吧？”

“上次才60多，這次考95，騙鬼呢?！?/p>

我的臉一下就燙了。

“安靜?！毙だ蠋熍牧艘幌伦雷?，“于光華，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02

辦公室里只有肖老師一個人。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我，也不說話。

我站在她面前，手心全是汗。

“于光華，你跟老師說實話，這次考試，你抄了沒有？”

“沒有?！蔽艺f。

“那你怎么考到95的？”

“我暑假報了網課，學了不少?！?/p>

她皺了皺眉：“網課能學成這樣？”

“真的，肖老師，我沒騙你。”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后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你看看這個?！?/p>

我接過來一看，是考場座位表。我的座位下面畫了一個圈，蔣涵亮座位上也畫了一個圈。兩個人之間畫了一條線，寫了個“回頭率較高”。

“監考老師跟我說，考試的時候，蔣涵亮總回頭，而且看的方向就是你?！?/p>

我愣了一下：“他是在看我，但他不是在抄我的?！?/p>

“那他在干什么？”

“他……可能是想讓我給他看答案?！?/p>

“那你給了嗎？”

“沒有！”我急得聲音都高了，“我捂得嚴嚴實實的，一眼都沒讓他看。”

肖老師搖了搖頭：“于光華，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蔣涵亮說是你讓他看的，你說是他要看你的。你們兩個，總有一個在撒謊。”

“老師，我真的沒撒謊。”

“那好，我問你，你前面三道選擇題，答案是什么？”

我脫口而出：“B，A，C?！?/p>

肖老師愣了一下。她顯然沒想到我能答出來。

“那最后一道大題呢？”

我拿過桌上的筆，在草稿紙上刷刷刷地把解題過程寫了一遍。

肖老師看完之后，沉默了。

我以為她信了，心里松了一口氣。

可她說：“這些都是背的。現在背答案的學生多了去了?！?/p>

我當時就愣住了。

“肖老師，我真的……”

“行了，你先回去上課。這件事我會繼續調查。”

我回到教室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著我。

蔣涵亮在座位上對我笑了笑，那笑讓我心里發毛。

后來我才知道，蔣涵亮被叫去辦公室問話的時候，說了一句：“是于光華先傳紙條給我的，他寫得模模糊糊的，我沒看清，所以一直回頭想再看清楚?！?/p>

他歪曲了事實，但歪得很有技巧。

他沒有說“于光華作弊”，他說“于光華寫了紙條，但他字跡潦草，我沒看清”。

這叫什么？這叫“陳述事實”。但那個事實是他編的。

肖老師信了。

或者說，她選擇相信了。

三天后，她找我媽來學校。

我媽在辦公室待了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眼圈是紅的。

“光華，”她拉著我的手，“你別跟老師頂嘴，老師也是為你好?！?/p>

我看著我媽那張臉，那臉上的疲倦和無奈，突然就不想解釋了。

“知道了，媽?！?/p>

但那天晚上，我在被窩里哭了一場。

03

第二天班會課，肖老師那件事處理結果。

她站在講臺上，手里拿著我的卷子。

“于光華，你起來?！?/p>

我站起來。

“我問你最后一次，你抄襲了沒有？”

“沒有。”

她看著我的眼睛，我看著她。

她忽然笑了笑：“好，很好。”

然后她走到我桌前，拿起我的卷子。

“今天，我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把這張卷子撕了?！?/p>

滋啦兩聲，卷子一分為二。

然后她又一撕，二分為四。

碎紙片落在我課桌上，有幾片飄到地上。

全班四十六個人，沒有一個出聲。

我看著那些碎紙片，看著肖老師那張臉，突然覺得很平靜。

不對，不是平靜，是空了。

“這張卷子，不算你的分數?！毙だ蠋熣f，“這一次，就當你沒考過?！?/p>

然后她轉身回到講臺上，繼續講題。

我沒有說話。

我彎腰把那幾片碎紙撿起來，疊好，放進了鉛筆盒里。

旁邊的同學看了我一眼，又趕緊把頭低下。

那天中午我沒吃飯。放學回家的時候，我媽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

可這事壓根就沒過去。

第二次月考來了。

肖老師發卷子，我拿到之后看了看，然后把卷子翻過來，在姓名欄寫下“于光華”三個字。

選擇題，空著。填空題，空著。大題，一個字沒寫。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四十分鐘，我就交卷了。

肖老師愣了一下：“你寫完了？”

“寫完了?！?/p>

她拿過卷子一看，臉色就變了。

“于光華，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這些題我都不會。”

“你上次不是考了95嗎？”

“被你撕了?！?/p>

她看著我，我看著窗外。

“你這是跟老師賭氣？”

“不是賭氣，是真的不會。你撕了卷子，我就不會了?！?/p>

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到連我自己都害怕。

肖老師深吸一口氣：“你出去吧。”

從那以后，數學考試我次次交白卷。

第一次，肖老師還找我談話。

第二次，她讓我叫家長。

第三次，我媽來了，哭著求我好好考，我沒說話。

第四次，肖老師不叫家長了。

她在我的卷子上寫了一個大大的“0”，每次都是。

然后她當著全班的面說：“有些人就是這樣，自己不學好，別人想幫也幫不了。我這個人吧，有個原則：你不想學，我不強求。但你別耽誤想學的同學?！?/p>

她說這話的時候，全班都看我。

我低著頭，假裝在寫英語作業。

04

我爺爺有個老戰友，叫肖學仁。

說是戰友，其實也沒一起打過仗，是退伍后在一個廠里認識的。關系不錯，十幾年的交情了。后來肖爺爺搬了家，跟我家住一條街，隔了兩棟樓。

我爺爺脾氣倔，肖爺爺也是個倔老頭兒。兩個人下個象棋能吵起來，但吵完了第二天還一起喝酒。

我出事的消息，是我爺爺告訴他的。

那天晚上，我爺爺來我房間，敲了敲門：“光華，你肖爺爺來了，出來見見?！?/p>

我沒心情，但沒辦法，只能出來。

肖爺爺坐在沙發上，頭發花白，戴一副老花鏡，手里夾著一根煙。

“光華，過來坐。”

我過去坐下。

“你爺爺跟我說了，說你數學考了95分，你們老師說你作弊，還把卷子撕了？”

我點了點頭。

“你作弊了沒有？”

他看了我一會兒，吸了口煙：“那你怎么證明你沒作弊？”

“我沒辦法證明。”

“那你現在不想考數學了？”

“嗯?！?/p>

他又吸了口煙：“行，那我問你幾個問題，你答答看。”

他從兜里掏出一支筆和一張紙，在紙上寫了一道題。

我一看，是道函數題。不算難，但有點技巧。

我拿過筆，做了兩分鐘，做出來了。

肖爺爺看了看答案，點了點頭：“嗯，底子還行。”

他又寫了一道，這次是道幾何題。

我做了五分鐘，也做出來了。

他又寫，這次是道應用題，有點彎彎繞。

我做了十分鐘，做出來了。

肖爺爺把紙收起來：“行了，我知道了?！?/p>

我看著我爺爺，他也在看我，眼里有點得意。

“肖爺爺，你這些題……”

“是我喜歡的題?！彼α诵?，“這樣吧，每周二四六晚上，你來我家，我教你點東西。你不想考數學卷子也行，但這些東西學學不吃虧。”

我愣了愣：“肖爺爺，您以前是……”

“我是教數學的，教了一輩子?！?/p>

后來我才知道，肖學仁是省里有名的數學特級教師，帶出過好幾個拿數學奧賽金牌的。退休十幾年了，但手上沒停過。

那以后，每周二四六晚上，我就翻墻去他家。

他家書房里全是書，舊書、新書、過期的期刊、手寫的筆記，堆得跟山一樣。他教我的法子很奇怪：不背公式，不刷卷子，不練速度，就講思路。

“數學這個東西，不是靠背的，是靠想通?！彼f，“你通了，就什么都會了。不通，刷一萬道題也沒用?！?/p>

我學了一周，感覺以前那些模模糊糊的東西，突然就亮了。

一個月后，那些高考壓軸題在我眼里，就跟初中題差不多。

可我依然在數學課上交白卷。

05

時間過得快，轉眼到了四月份，離高考還有兩個月。

那天晚上下著雨，我照常去肖爺爺家。走到門口，發現門虛掩著，里面沒人。我推門進去，看見客廳桌子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相冊。

我沒多想，坐下來等他。

等了一會兒覺得無聊，我就去翻那本相冊。

前面是些老照片，黑白的、泛黃的，有些都看不清人臉了。我翻到中間，看到一張全家福。

照片上，一個年輕男人抱著一個小女孩。男人穿著白襯衫，很精神。小女孩扎著兩條小辮子，笑得眼睛彎彎的。

男人有點像肖爺爺，但年輕時候的肖爺爺嘛，我沒見過，不好說。

我翻到下一頁，愣住了。

那是一張一家三口的照片。年輕男人、一個溫柔的女人，還有一個十幾歲的女孩。

那個女孩，長得跟肖老師一模一樣。

我手一抖，相冊掉在地上。

門被推開了，肖爺爺走進來，手里拎著兩袋子菜。他看見地上的相冊，又看見我的表情，嘆了口氣。

“你小子，翻我相冊了？”

“肖爺爺，這個……”

“坐?！彼巡朔畔?，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掏出煙點上。

“你猜到了？”

“那個女孩，是肖老師？”

“嗯。”他吸了口煙，“肖麗華，我女兒?！?/p>

我腦子嗡嗡的。

“那您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他吐了口煙：“告訴你又怎樣？讓你恨她，還是讓她恨我？”

“我……”

“光華，我教你這大半年，你以為我是為了幫我女兒擦屁股？”

我沒說話。

“不是的。”他把煙掐滅了，“我是覺得你小子確實有天賦。我第一次給你出那三道題，我就看出來了。你腦子活，只是以前沒人帶。”

“可是……”

“可是你肖老師冤枉了你，對不對？”他看著我，“這事確實是她不對。我勸過她，她聽不進去。我這個女兒啊，從小就不聽我的?！?/p>

他嘆了口氣：“我年輕時候只顧著教書，她媽走得早，她跟著奶奶長大。等她當了老師，我才發現她身上有我的毛病。好面子，認死理，什么都想贏?！?/p>

“您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真相？”

“告訴你然后呢？你成績就好了？你心里就痛快了？”他看著我，“光華，我教你是為了讓你學好，不是為了讓你報復誰?！?/p>

我低下了頭。

“高考你給我好好考?？己昧耍褪翘婺阕约籂幙跉?。也是替我這個老東西，打她的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