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我年輕8歲，怎么看著比我還老了？這么多年，不知道他在外面吃了多少苦。”6月13日下午，丁志剛（化名）盯著視頻中的丁志強（化名）不停地感嘆。

6月7日，多條“殘障老人被奴役20年”的視頻在互聯網上熱傳。視頻顯示，在河北省保定市清苑區臧村鎮劉莊村一個水泥經銷店內，一名頭發稀疏、滿臉皺紋、胡子拉碴、牙齒快要掉光、神情略顯呆滯的老人正在裝卸水泥。在工作過程中，他沒有任何防塵措施。

視頻稱，老人每天5點多起床，要裝卸水泥20噸以上，無勞保，也未被開過工資，水泥經銷店老板安某某表示，老人沒有身份，是朋友送給他的，已經在這兒20多年，“如果死了就埋了”。老人則稱自己“很累，想回家”。

上述視頻引發關注后，涉事老板被采取刑事拘留強制措施。而視頻中的老人，66歲的丁志強也因此找到了家人——他和74歲的哥哥丁志剛都是河北省石家莊市平山縣平山鎮丁西冶村村民，兄弟倆已有大約25年時間沒有相見。

包括丁志剛在內的多位丁西冶村村民向《中國新聞周刊》證實，丁志強智力偏低，失蹤多年。他們都想知道：丁志強怎么會流落到180公里外的劉莊村，這20年，他是怎么過的？

“流浪”到劉莊村？

劉莊村是個典型的華北農村，位于保定市區東北方向，距清苑區政府約有35公里。

6月12日，本刊記者來到涉事水泥經銷店，兩扇紅色大門已經上鎖，大門上方此前掛有的“某某水泥，筑福萬家”字樣和電話號碼等信息都已被撤下，透過門縫可以看到店內堆積著大量袋裝水泥。隔壁是老板安某某家，也緊閉雙門。路的另一邊是安某某哥哥的家，這些天也不見人影。

涉事水泥經銷店的兩扇紅色大門已經上鎖。攝影/本刊記者 周群峰

多位劉莊村老人告訴《中國新聞周刊》，57歲的安某某平日里并無什么特殊之處，上一次成為大家茶余飯后的談資，是20多年前的冬天——30多歲的安某某把一個40多歲的流浪漢領回家中。

他們記得，當時據安某某稱，這個流浪漢是他在村北邊發現的，當時流浪漢已經快被凍僵了。安某某把他帶回家，讓他為自己干活，至今已20多年。

這名流浪漢就是后來成為輿論焦點的丁志強。這些村民并未目睹安某某是如何“撿到”丁志強的。安某某還有一種說法稱丁志強是“朋友送他”，多位村民表示，不清楚安某某所說的“朋友”是什么人。

安某某最初做壓煤球的生意，后來開始經營水泥經銷店，客戶主要是本村或鄰村的村民。村民們表示，遇到蓋房子、砌墻等需要用水泥的時候，大家會聯系安某某，安某某有時會開著三蹦子帶著丁志強給客戶送貨。一位村民稱，她家的農田與安某某家的農田相鄰，丁志強也曾幫安家干農活。

在大家的印象中，丁志強的智力有些不同常人。他會在村里溜達，但很少跟村民說話，村民問他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他說不清楚”。

透過門縫可以看到涉事水泥經銷店內還堆積著大量的袋裝水泥。攝影/本刊記者 周群峰

第二次“消失”

遠在180公里外的丁西冶村，很多村民看到了“殘障老人被奴役20年”的視頻，大家都認了出來：“這不是我們村的長巴嗎？”

丁志強乳名“長巴”， 共有兄弟姐妹6人，上有兩個哥哥和兩個姐姐，下有一個妹妹。丁志剛是丁志強的二哥，大約一周前，侄子告訴他：“三叔找到了。”

6月8日前后，警察等人來到丁志剛家中，采集了他的血樣。此后，DNA信息比對進一步證實，視頻中的“殘障老人”就是丁志強。次日，侄子在保定見到了久別的三叔。當時，丁志強已被安置在保定市救助管理站。

自他失蹤已過去了25年，但丁志剛清楚地記得當年的情景。那一天，丁志強背著一個挎簍，拿著一把鐮刀出門，準備去干農活。但到了吃飯的時候，家里人等了他很久，都沒等到他回家，就組織親戚村民等出去找他，但始終沒有找到。

丁西冶村一位時任村干部記得，2001年，大伙兒最遠到過石家莊市井陘縣尋找丁志強。“慢慢地，我們只能放棄了，甚至擔心他已經不在了。”丁志剛說。

丁志強的老家石家莊市平山縣丁西冶村，與保定市清苑區劉莊村相距約180公里。攝影/本刊記者 周群峰

丁志強小時候得過腦膜炎，丁志剛說，這導致他“腦子有些亂，和別人不一樣”。丁西冶村村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丁永崗也對《中國新聞周刊》證實，丁志強確實在智力方面“有障礙”。

這也不是丁志強第一次“消失”。多名村民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大約在2000年時，丁志強曾“消失”過一次，當時到了離丁西冶村30多里外的另一個鄉鎮。“巧合的是，我們村有人從那里路過，看到長巴在那里，就把他領回來了。大家問他是怎么到那里的，長巴自己也不知道。”一名時任村干部稱。

從時間線上來看，丁志強2001年從丁西冶村“消失”，而據清苑區聯合調查組的通報，他在約20年前（2006年前后）到劉莊村，中間有四五年空檔。這幾年中，他在何處落腳，是有人將他帶走，還是自己一路流浪到劉莊村，仍是未知數。

截至本文發稿，丁志強仍然在保定市救助管理站，還未返回家中。《中國新聞周刊》從保定市公安局清苑區分局一位刑警處了解到，安某某已被刑事拘留。清苑區成立了由公安、民政、人社、殘聯等部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全面開展核查調查工作。

多位知情者稱，丁志強仍滯留保定，是為了配合警方處理安某某的案件。平山縣殘聯一位工作人員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安某某案子還沒處理完，如果把老人（丁志強）接回來，可能還需要來回跑，這樣顛簸對他不好。”

6月15日，《中國新聞周刊》向保定市公安局清苑區分局了解情況，一位工作人員稱，該案進展及相關通報將以聯合調查組名義發布，該局不便回應。清苑區委宣傳部一位負責人也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以聯合調查組的通報內容為準。

追責與救濟

丁志強一事之所以引發輿論熱議，除了他本身疑似殘障人士，還因為視頻稱，20多年來丁志強每天都在安某某的水泥經銷店裝卸20噸水泥，無勞保、無工資。

對此，有村民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安某某每天的銷量并沒有這么多，“一袋水泥100斤，20噸就得有足足400袋”。一些村民認為，這個說法與事實有差距，但具體銷量多少、勞動強度幾何、目前仍需查證。

有村民對本刊稱，安某某有一兒一女，但在經銷店內，平日只有丁志強一人做裝卸工，只有在特別忙的時候，才會有別人幫忙。為何安某某20多年來未向有關部門反映情況，有關部門也未能及時發現問題，村民們已無從知曉。

丁志強在視頻中表示“很累”“想回家”，華東師范大學法學院教授劉加良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如果違背丁志強意愿、強行讓他留在經銷店干活，安某某或涉嫌強迫勞動罪或非法拘禁罪。至于安某某是否使用暴力脅迫或限制人身自由，需要看偵查機關依法取證的情況。

劉加良特別強調，老人的年齡和智力狀況是判斷情節是否嚴重的考量因素之一，是否超時間、超強度、超年齡勞動以及是否有防護、防護措施是否到位、飲食休息醫療是否有基本保障，也是要考慮的因素。如果視頻所稱該老人系其他人“送給”安某某屬實，這名“送人者”也要面臨法律制裁。

近年來，已出現因違法使用智力障礙者從事勞動而獲刑的案例。中國裁判文書網公布的一個案例顯示：來自云南、廣西等地的8名智力障礙人員被人組織、運送到一磚廠搬磚，其間還被限制人身自由、工資被人領取。

基層如何排查、發現弱勢群體被強迫勞動也被輿論熱議。“這件事反映出對出租屋、個體經營場所、外來流動人員中的弱勢群體缺乏動態排查和社會關愛機制。”同濟大學法學教授金澤剛稱，在追究安某某法律責任的同時，如何更好地保障丁志強的合法權益，需要有關部門周全考慮。

《中國新聞周刊》了解到，平山縣方面已有所動作。丁志剛稱，丁志強的戶籍信息原本和他在同一個戶口本上，丁志強失蹤后，其戶籍和身份證已經注銷。丁永崗表示，丁志強回村后，相關部門將為其重新辦理身份證和戶口本。

平山縣殘聯上述工作人員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待丁志強的戶籍恢復，再由專業醫生對丁志強評殘，如果其符合智力殘疾的評殘標準，殘聯會為丁志強辦理殘疾證。“如果其達到某種殘疾等級，丁志強可以享受民政、殘聯、鄉鎮等部門相應的全套政策。”

金澤剛認為，保定市清苑區承諾“舉一反三、全面排查”，絕不能只是一句空話。只有建立健全定期摸排走訪制度，特別是對殘疾人、老年人、未成年人等群體建立信息臺賬，加強民政、公安、殘聯等多部門聯動，并暢通舉報渠道，鼓勵公眾監督，才能避免下一個丁志強悲劇的發生。

來源：中國新聞周刊 （記者 周群峰）B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