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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吃了2斤草莓,媽媽剛想嘗一顆,聽到兒子一句話,她重返職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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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是我在菜市場挑的。三斤,四十八塊錢。我一個個捏過去,軟的不要,太硬的也不要。兒子要吃,我舍得花錢。

回家洗好裝盤,紅彤彤的一大盤子。

兒子窩在沙發上看動畫片,一只手伸過來抓了一把,塞進嘴里。

我進廚房炒菜,油鍋滋滋響,聽見他在客廳咯咯笑。

等我把菜端上桌,盤子里的草莓就剩了七八顆。

兒子嘴角掛著紅色的汁水,腮幫子鼓鼓的。

我伸手拿起一顆,還沒送進嘴里。

他頭也沒回,說了一句:“媽,你別吃了。奶奶說你吃得多會變胖,我爸就不喜歡你了。”

我手里的那顆草莓停在半空中。



01

我數了數盤子里的草莓,一共七顆。

不對,應該說,還剩七顆。

買的時候三斤,滿滿一袋子。洗好裝盤時我在心里估摸過,大概有個三四十顆。兒子看電視的時候一直在吃,邊吃邊笑,嘴巴沒停過五分鐘。

我拿起的那一顆,又輕輕放了回去。

“軒軒,你跟媽媽說實話,這話是奶奶什么時候跟你說的?”

兒子盯著電視屏幕,眼睛都不眨一下:“上周。奶奶帶我玩的時候說的,她說女孩子不能吃太多甜的,會胖,胖了就不好看了。奶奶還說,爸爸喜歡瘦的。”

我把那顆草莓拿起來,用紙巾包好,放進了冰箱。

不是不吃,是吃不下去。

這頓飯我沒怎么吃。兒子倒是吃了兩碗,紅燒肉拌飯,吃得嘴角都是油。我給他擦嘴,他一歪腦袋躲開:“我自己來,我都上小學了。”

六歲。才六歲。

我喂了他六年飯,給他擦了三年的嘴,他說自己大了。

晚上馬建平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把碗洗了,地拖了,兒子的書包檢查了,校服熨好了。他進門換了拖鞋,往沙發上一歪,掏出手機。

今天累不累?”我問。

“還行。工地上出了點事,我去處理了一下午。”

他說話的時候沒看我,眼睛一直在手機上。我站在茶幾旁邊,看著他那張臉,忽然覺得陌生。

“我今天買了草莓。”

“哦。”

“兒子一個人吃了兩斤。”

“小孩嘛,愛吃很正常。”

“我說他一個人吃了兩斤,一口沒給我留。”

馬建平終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你明天再買唄,又不是買不起。”

他說完又低頭看手機。

我站在那兒沒動,感覺胸口堵著一團棉花。不是為草莓的事,是為那句“明天再買”。他覺得我說這個,是因為沒吃上草莓。

建平,你媽最近跟軒軒說什么了沒有?

“什么意思?”

“我今天聽到軒軒跟我說,說我吃多了會變胖,你就不喜歡我了。這話是你媽教的吧?”

馬建平放下手機,臉色有點不好看:“她一個老太太,隨口說說而已,你別什么事都往她身上扯。”

“隨口說說?她跟一個六歲的孩子說這種話?”

“行了行了,明天我跟她說一聲。你也是,不就是一句玩笑話嘛,至于上綱上線?”

他沒再理我,起身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機里花花綠綠的廣告,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第二天是周六。兒子不用上學,我也不用早起。但他還是七點就醒了,趴在我床邊喊:“媽媽,我餓了。”

我睜開眼,看見他那張小臉,圓圓的,眼睛像兩顆黑葡萄。

“想吃什么?”

“雞蛋餅,還要喝牛奶。”

我爬起來給他做飯。

雞蛋餅里加了胡蘿卜碎和火腿丁,切成小塊端上桌。

他吃的時候掉了一桌子渣,我拿抹布擦,手還沒伸過去,他又碰倒了一杯牛奶。

白色的液體順著桌面淌下來,滴在他的褲子上。

“媽媽!我褲子濕了!”

“沒事沒事,媽媽換。”

我蹲下去給他換褲子,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兩只手叉著腰。我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軒軒,褲子濕了你幫媽媽一起擦一下好不好?”

“我不會。”

“你可以學。”

“就不能你擦嗎?我要看電視。”

他轉身跑了,光著兩條腿,小屁股一扭一扭的。我蹲在地上,手里拿著那條濕褲子,半天沒起來。

中午馬建平起來,我帶兒子去菜市場買菜。

路過水果攤,兒子又喊要吃草莓。

我看了看那個攤子,上面擺了滿滿幾排紅艷艷的草莓。

攤主是個中年大姐,看見我就笑:“大姐,今天的草莓可甜了,剛到的貨,要不要稱點?”

“多少錢一斤?”

“十六,比外面便宜。”

我猶豫了一下。一斤十六,三斤就是四十八。我口袋里有馬建平上周給的生活費,還有一百二十塊,要撐到下周五。

“來兩斤吧。”

好嘞!

大姐稱好遞給我。兒子在旁邊跳著腳喊:“媽媽,我要吃大的!”

“行行行,找大的給你。”

回家的路上兒子一路走一路吃,我去錢包里掏鑰匙的時候,摸了摸里面剩下的錢,不多不少,剛好夠買三天的菜。

今天是星期六,距離下周五還有六天。

02

下午我在廚房收拾,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我接起來,那邊是個女聲:“您好,請問是袁曉燕女士嗎?”

“我是。”

我是禾豐地產的人力資源,您上周投遞的簡歷我們收到了,想跟您約個時間面試。

我愣了一下,拿著手機走到陽臺上,把廚房的門關上了。

“喂?還在嗎?”

“在的在的。請問什么時間方便?”

“下周三下午兩點可以嗎?”

“可以,沒問題。”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小廣場。

幾個老太太帶著孩子在那兒玩,一個小孩在滑滑梯,他媽媽站在旁邊拿著水壺等著。

我當了五年全職媽媽,就是在那個廣場上跟那些老太太一起度過的。

五年了。

我回到臥室,打開衣柜,翻了半天,找出一套西裝裙。淺灰色的,收腰款,還是我當年上班時買的。五年沒穿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穿得上。

我試了試,拉鏈拉到一半卡住了。

吸了好幾次氣才勉強拉上。

鏡子里的那個女人,腰比從前粗了一圈,下巴上有了雙層的輪廓,眼角的細紋遮都遮不住。

我忽然覺得眼睛酸酸的。

但面試還得去。我把西裝裙掛出來,準備第二天去干洗店處理一下。

晚上馬建平又加班。我一個人陪兒子吃飯、洗澡、講故事。兒子睡著之后,我坐在客廳里,打開電腦,把簡歷又看了一遍,添了幾行字。

“2019年至今,全職育兒。”

就這么一行字,寫了五年。

周一早上送完兒子,我去了干洗店。老板娘是個胖大姐,跟我挺熟的。

“喲,曉燕,這裙子挺好看啊,要穿出去啊?”

“嗯,有個面試。”

“面試?你要上班了?”

“還在看。”

“該上!你在家帶娃帶了這么多年,也該出來透透氣了。你家那個,一個月掙多少啊,你天天窩在家里?”

我笑了笑沒說話。老板娘接過裙子翻了翻:“這裙子料子不錯,就是有點舊了。不過沒事,洗出來跟新的一樣。”

“大姐,幫我想想辦法,能不能把腰這邊放一放?”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裙子:“你胖了?”

“嗯。”

“行,我幫你改改,明天來取。”

從干洗店出來,我去超市買了菜。路過水果區,看見草莓,沒停。口袋里的錢不夠花,不能再亂買了。

回到家,婆婆宋春梅的電話準時打來了。

“曉燕啊,軒軒這周怎么樣啊?”

“挺好的,上周有點咳嗽,吃了藥好了。”

“你是不是又讓他吃涼的?我跟你說多少次了,小孩子不能吃涼的,你非不聽。”

“我沒讓他吃涼的,是他自己喝了點涼水。”

“那也不行,你得看著他。不跟你說了,我一會兒去找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媽,您要來?”

“怎么,不歡迎?”

不是不是,您來就是,晚上在家吃吧。

行,我買點排骨過去。

掛了電話,我趕緊把客廳收拾干凈,把沙發上的幾件沒疊的衣服塞進衣柜里。兒子的玩具扔得一地都是,我一個一個撿起來放回箱子里。

下午四點半,婆婆來了。

她拎著一袋排骨進門,換了鞋,第一件事就是檢查冰箱。這是她的習慣,每次來都要看我冰箱里買了什么,放了什么,有沒有“不該吃的東西”。

“哎呀,你這冰箱里怎么連個青菜都沒有?”

我早上買了,放在廚房呢。

“早上買的?那葉子都蔫了吧。”

翻了半天,她拎出一瓶可樂:“這是誰的?”

“建平喝剩的。”

“你也不管管他,喝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沒接話。

她關上門,走到客廳,看見兒子的書包扔在桌子上,又皺眉頭:“書包放這兒干什么?我說了多少次,書包要放好,不然學習成績能好?”

“回頭我就收。”

“你這個當媽的,怎么一點事都不上心?”

我站在廚房里洗排骨,水流嘩嘩作響。盆里的排骨白生生的,我用力搓著,手上的勁兒很大。

晚飯的時候,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

婆婆一直在夾菜給兒子:“來,軒軒多吃點,長得壯壯的。”兒子嘴里塞得滿滿的,含含糊糊地說:“謝謝奶奶。”

“跟奶奶還客氣什么。你媽給你做啥好吃的了?就這點排骨?”

“嗯,還有雞蛋。”

“雞蛋有什么營養?你要多吃肉!”

馬建平坐在旁邊,埋頭扒飯,一句話沒說。

我端著碗,覺得那口飯咽不下去。



03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婆婆抱著兒子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兒子翻出一盒巧克力,我昨天買的,想讓他今天當零食吃。他拆開,先給奶奶一顆,自己拿了一顆。婆婆接過來,看了我一眼:“你給他買的?”

“這些甜的東西少給孩子吃,對牙不好。你看你,自己胖就算了,別把孩子也養胖了。”

我說不出話,站在那里,手里的碗差點滑下去。

馬建平從衛生間出來,擦著手,聽見他媽那句話,對我說了一句:“媽也是為你好,你別多想。”

“我沒多想。”

“那就行。”

他走到客廳坐下,打開電視,跟他媽一起看。

我一個人站在廚房里,水龍頭嘩嘩地流著,碗放在水池里,我一個一個地洗,動作很慢。

洗到第三個碗的時候,手一頓,把碗摔了。

“啪”的一聲脆響,碎片濺了一地。

“咋了?”馬建平在客廳喊。

“沒事,碗摔了。”

“你仔細點,多大的人了還摔碗。”

我蹲下去撿碎片,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

我看了看那道傷口,沒處理,站起來繼續洗碗。

水流沖過傷口,疼得我齜牙咧嘴,但那點疼,蓋不過心里頭那團憋屈。

晚上十點,婆婆走了。我伺候兒子睡下,收拾完自己,已經是十一點多。馬建平已經睡了,呼嚕聲震天響。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那張臉,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陌生。

五年了,我每天給他洗衣做飯,給他生兒子帶兒子,他丈母娘過世我沒能回去看一眼。可在他的認知里,我還在往高處走。

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拿起手機刷朋友圈。

曾雯靜又發了一條動態,配圖是她的辦公室,桌上擺著一杯星巴克。文案寫著:“又是加班的一天,但我愛死這份工作了。”

我翻到她主頁,看她這五年的記錄。升職了,加薪了,買了車,又買了第二套房。照片里的她越來越自信,說話也越來越有底氣。

而我呢?

我翻看了一下我的相冊,全是兒子的照片。吃飯的、睡覺的、玩的、哭的、笑的,全都是兒子的。

我自己的照片,最近的一張是三年前,跟馬建平去旁邊的市玩了一次,拍了張合照。照片里的我穿著那件灰色西裝裙,笑得沒心沒肺。

那是我最后一次覺得,自己還是個活人。

第二天送完兒子,我去了社區圖書館,把電腦打開,重新改了一遍簡歷。

我的手機忽然亮了。

曾雯靜發來一條消息:“曉燕,你投的簡歷我看到了。我們公司在招人,崗位跟之前差不多,工資大概比你辭職前高30%左右。你要不要來試試?”

我叫袁曉燕,以前在一家外企做市場專員。現在我是個全職媽媽,馬上六年了。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眼眶發酸。

“來。”我回了兩個字。

“好,我幫你安排。周三下午兩點可以嗎?”

“可以。”

“那就定了。”

我放下手機,坐在圖書館的椅子上,看著窗外。外面陽光很好,幾個老人在廣場上遛彎,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走過。

四年后,我也會變成她們當中的一個。

不對,我不會了。

面試的事我沒告訴馬建平。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么說。上次提起這個話題,他的態度我已經領教過了。這次要是再說,估計又是那套說辭。

我一個人準備著。

去網上查了這家公司的資料,看他們近三年的項目、業務方向、組織架構。

我把自己這幾年帶娃的“項目管理經驗”整理了一遍,寫了滿滿三頁紙,背了一遍又一遍。

周三早上,我照常送兒子上學。出發前他拉著我的衣角:“媽媽,你今天來接我嗎?”

“媽媽今天有點事,晚上叫爸爸接你。”

“你干嘛去?”

“媽媽去見個朋友。”

“那你早點回來。”

“好。”

我親了他一口,他抹了抹臉:“媽媽你口紅沾我臉上了。

“對不起對不起。”

我給他擦干凈,看著他蹦蹦跳跳地進了校門。

轉身的那一刻,我深吸一口氣,往公交站走去。

風有點大,吹得我頭發飛起來。我伸手攏了攏,發現手在微微發抖。

04

面試比我想象的順利。

主管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姓王,短發,說話利落。她看了看我的簡歷,又看了看我:“你離開職場五年了,有信心重新上手嗎?”

“有。這五年我雖然沒有職場經驗,但我一直在學習。帶孩子、做家務、協調家庭關系,每一樣都鍛煉了我的耐心、統籌能力和抗壓能力。”

她笑了:“你這么說,我還挺想錄用你的。

那天聊了差不多一個小時。走的時候,她送到門口:“回去等通知,一周內會給你答復。”

出了公司大門,我站在樓下,仰頭看著那棟寫字樓。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刺得眼睛發酸。

我掏出手機,給曾雯靜發了條消息:“面試完了,感覺還行。”

“那就好,等消息吧。”

我收起手機,正準備往公交站走,手機又亮了。

是馬建平。

“你在哪?”

“我出來辦點事,怎么了?”

“我晚上加班,你去接軒軒。”

掛完電話,我站在路邊,風吹在臉上涼涼的。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面還留著曾雯靜的消息。她的頭像是個女強人式的照片,而我的是兒子的笑臉。

三年沒換過頭像了。

我去了趟文具店,買了一個本子一支筆。回家后打開電腦,開始寫一份“重返職場計劃書”。

跟面試無關,是給自己看的。

我需要知道,如果我真的上了班,家里的活怎么安排,孩子怎么接送,誰幫我分擔。我把問題一條條寫下來,又一條條去想答案。

寫到最后,我發現,最大的問題不是我能不能做好那份工作,而是馬建平愿不愿意讓我去。

晚上接兒子回家,他做完作業,我給他削了個蘋果。

媽媽,你今天去哪了?”他啃著蘋果,嘴巴鼓鼓的。

“媽媽去了一個朋友那里。”

“什么朋友呀?”

“以前跟媽媽一起上班的阿姨。”

“哦。那你以后還上班嗎?”

我愣住了,看著他:“你想不想媽媽上班?”

“不想。”

“為什么?”

“你上班了,就不能陪我了。”

兒子說完,咬了一大口蘋果,聲音脆生生的。

我看著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說的沒錯,我要是上班了,陪伴他的時間肯定少了。可我不上班,我這輩子還能干嘛?

我摸了摸他的頭:“媽媽上班的話,早上送你上學,晚上接你放學,周末陪你好不好?”

“那中午呢?”

“中午去老師家吃,好不好?”

他歪著腦袋想了想:“那好吧,但是你要早點回來。”

好,媽媽答應你。

他伸出手指,我也伸出一根,跟他拉了勾。

周五那天,面試結果出來了。

王主管親自打的電話:“袁曉燕,我們決定錄用你。下周一可以入職嗎?”

我握著手機,手在抖:“可以,可以的。”

“那就下周一上午九點,來公司辦入職手續。”

“好的,謝謝王主管。”

掛了電話,我看著天花板發呆。

眼淚就流了下來,止都止不住。

這五年,從沒流過這么多淚。

我在臥室里哭了很久,一直到眼睛腫了才停下來。我對著鏡子笑了笑,笑得很難看,但那是發自內心的笑。

晚上馬建平回來,我在做飯,他進廚房看了一眼:“今天心情不錯?”

“有什么事?”

我停下切菜的手,轉過身看他:“建平,我找到工作了。”

他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眼神也變了:“什么工作?”

“以前做市場那塊的,下周一入職。”

“那軒軒怎么辦?”

“早晚接送,中午去老師家。我已經聯系好了。”

“你就這么定了?不跟我商量一下?”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嗎?”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把圍裙扔在臺面上:“你商量什么?你都已經定了,還問我?”

“公司要人,我總得先答應了再說。”

“那你想過我沒有?想過這個家沒有?軒軒才一年級,你上班了誰管他?”

“我管。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你管?你管得過來嗎?你回來還要做飯收拾,你累不累?”

“我累,但我不上班,我就不累了嗎?”

我們倆從沒這樣吵過。

馬建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轉身走出廚房,我聽見他重重地關門聲。



05

那天晚上誰也沒理誰。

我做了一桌子菜,兒子吃得歡,可我和馬建平一句話沒說。他低頭扒飯,吃完就窩沙發上看手機。我收拾碗筷,洗了碗,給兒子洗了澡,哄他睡覺。

兒子睡著之后,我坐在客廳里,馬建平還在刷手機。我說:“建平,我們好好談談。”

他沒抬頭:“談什么?”

“談我的工作。”

“有什么好談的?你都定了。”

“我不是故意瞞著你。我就是怕你不同意,所以才先定下來再跟你說。”

“那你現在說,我不同意,你就不去了?”

我沉默了幾秒鐘,說:“不,我要去。”

他終于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有不解,有憤怒,還有一點我讀不懂的東西。

“袁曉燕,你是不是瘋了?家里缺你掙那點錢嗎?軒軒還小,你就不能等他大點再去?”

“我等了五年了,等到什么時候?等他上初中?高中?大學?”

“那你也不能說走就走,我跟軒軒怎么辦?”

“我不是走了,我是去上班,早晚都回來。你想我怎樣?一輩子在家給你洗衣做飯?”

“我說錯了嗎?你本來就是……”

他沒說完,但我知道他想說什么。

本來就是個家庭主婦?沒錯,我當了五年家庭主婦。我在家里洗衣做飯帶孩子,一天24小時都在工作,沒有工資,沒有假期,沒有社保。我比你們這些上班的人還累,你知道嗎?

我說話的時候手在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我沒讓他看到。

馬建平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你從來沒問過我累不累,從來沒問過我想不想上班,從來沒想過我除了當媽、當老婆,還是個人。

“我不是……”

“你是什么?”

他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我起身回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那一夜我翻來覆去沒睡著。

我掏出手機,給曾雯靜發了條消息:“我下周一入職了。

她秒回了個“耶!”:“好樣的!就知道你可以。

但家里有點麻煩。

“正常,哪個當媽的不麻煩?我跟你說,我媽現在幫我帶孩子,我都覺得對不起她。但你放心,第一天上班累歸累,心里是舒坦的。”

“謝謝。”

“不客氣,加油。”

我看著那兩行字,笑了。

曾雯靜跟我同年進那家外企,干了三年認識她老公,結婚后也是全職媽媽。

但她只在家待了八個月,就出來上班了。

她說,不是她不想帶孩子,是那種“沒工資的保姆”的日子她過不下去。

那時候我不懂她,現在才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做好早飯,叫兒子起床。馬建平出來了,穿好西裝,系好領帶,沒看我,說了句:“我晚上加班,不回來吃。”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了:“你那個工作,什么時候上班?”

“下周一。”

“那你注意點。”

他走了。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周六那天,我帶著兒子去了趟商場。

買了兩件襯衫,一條褲子,一雙通勤用的黑皮鞋。試衣服的時候,兒子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等著,小腳晃來晃去的。

“媽媽,你今天買好多東西。”

“嗯,媽媽要上班了,得買點新衣服。”

“那你上班了,就不能陪我玩了是嗎?”

“媽媽上班是為了賺錢給你買好吃的。”

“我現在有吃的呀。”

“那媽媽買房子,以后我們就有自己的家了。”

“我們現在不是家嗎?”

我愣了一下,沒說話。

是啊,我們現在住的地方不是家嗎?

但那套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我名字嗎?

晚上回到家,馬建平還沒回來。我算了算,他今天說加班,估計又得很晚。

我安頓好兒子,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把新衣服拿出來,一件件疊好放進行李袋里。

我媽的電話打過來了。

“曉燕啊,我聽說你要上班了?”

“嗯,媽,下周一。”

“那你軒軒誰帶?”

“早上我送,中午去老師家,晚上我接。”

“那個能行嗎?你上班累,回來還得帶孩子,吃不消的。”

“媽,我熬了五年了,什么苦沒吃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我媽嘆了口氣:“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媽,我能行。”

我知道。你這孩子從小就犟,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媽……”

“行了,不說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掛了電話,我把新皮鞋放在門口,試了試,還挺合腳。

我站在玄關那兒,看著鏡子里自己穿新鞋的樣子。

忽然有點想哭,但忍住了。

06

周一早上,五點半我就醒了。

給兒子做了早飯,把自己收拾利索。穿上新襯衫,套上新西裝裙,對著鏡子來回看了好幾遍。

兒子被我吵醒了,揉著眼睛走出來:“媽媽,你今天穿得好好看。”

我彎腰親了他一口:“謝謝,媽媽今天第一天上班。”

“那你要早點回來。”

早上七點四十,我把兒子送到學校門口,他跟我揮手:“媽媽加油!”

“謝謝寶貝,你也加油。”

看著他蹦蹦跳跳地進了校門,我轉身往公交站走。

一路上腦子都是空白的。

十年沒坐過早高峰的公交車了,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

我被人群夾在中間,一只手抓著吊環,一只手護著包。

車廂里有人打電話,有人吃包子,有人打嗝,亂七八糟的味道混在一起,但我不覺得煩。

我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八點五十,我到了公司樓下。

跟王主管辦了入職手續,被領到工位上。

一塊小隔間,桌上擺了臺電腦、一個電話、一盆綠蘿。

我掏出自己的杯子、本子和筆,一樣一樣放好。

王主管過來跟我說:“今天主要是熟悉環境,下午我把交接的文件發給你,你先看看。”

“好的。”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四周的人來來往往。大家都在忙,打電話的、敲鍵盤的、開會的,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我在那間辦公室里坐了很久,看著窗外的高樓大廈,覺得有點不真實。

我真過來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曾雯靜跑來找我:“怎么樣?第一天還適應嗎?”

“還行,挺緊張的。”

“正常,慢慢就習慣了。走,我帶你熟悉一下食堂。”

公司的食堂在三樓,很大,能坐幾百個人。飯菜種類挺多,我點了一份套餐,端著盤子坐下來。曾雯靜坐在我對面,邊吃邊聊。

“哎,你家那位,最后怎么說的?”

“就那樣,沒同意但也沒法攔。”

“那就行。你別太在意他的態度,男人嘛,習慣了你在家,突然出來上班他肯定不適應。”

“嗯,我知道。”

“你軒軒怎么辦?”

“那你下班時間趕得上嗎?”

“我算過了,六點下班,趕回去差不多六點半,接上他正好。”

“那就好。要是有什么困難,你跟我說,我能幫的盡量幫。”

“謝了,雯靜。”

“謝什么,咱們誰跟誰。”

下午開始正式看文件。王主管把之前項目的資料都發給了我,讓我先熟悉一下業務流程。我坐在工位上看了一下午,記錄了很多筆記。

下班時間一到,我關了電腦,收拾好東西,打卡走人。

公交車上人還是很多,但我心里是踏實的。

六點四十,我到了學校門口,兒子正在跟老師等著。看到我,他跑過來大喊:“媽媽!”

“軒軒!”

我蹲下去抱住他,他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媽媽,你今天第一天上班,累不累?”

“不累。”

“那你明天還去嗎?”

“去,媽媽以后都去。”

他想了想,說:“那我放學等你。”

回家的路上,兒子一路嘰嘰喳喳,說他今天在學校里學了拼音、做了算術、跟同學玩捉迷藏的事。

我想著這些事我都沒參與,心里有點酸。

但看到他開心的樣子,又覺得值得。

晚上回到家,馬建平已經回來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進門的時候他沒看我,也沒說話。

我放下包,進了廚房。

吃飯的時候,他全程都是一個表情,沒跟我對視一眼。兒子問他:“爸爸,媽媽今天上班了,你不開心嗎?

他愣了一下,說:“沒有,爸爸開心。”

“那你為什么不笑?”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什么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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