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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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的春比京城來得早,林家的院子里已經有了新綠。林如海坐在書案前,看著窗下低頭翻書的黛玉,手里的茶盞擱了又端,端了又擱。
上一世他走得早,留下這唯一的女兒寄人籬下,吃盡苦頭。如今睜開眼重來一回,那些賬目他記得清清楚楚。
“玉兒。”他開口時聲音盡量放得平緩,“我京里有位老朋友,姓陳,在太醫(yī)院待了三十多年,如今要告老還鄉(xiāng)了。過幾日路過蘇州,我想請他給你瞧瞧身子。”
黛玉放下書,抬頭看他。父親近來待她格外仔細,一日三餐親眼看她吃了才放心,夜里也要讓丫鬟多添一床被子。她雖覺得有些反常,但到底不愿拂了他的心意,便應了一聲:“好。”
她身子骨確實弱,春日里但凡變天就要咳上幾日,連去園子里走一圈都要歇兩回。前些日子大夫開的藥她嫌苦,偷偷倒了一半,被林如海撞見,那回他竟發(fā)了火,摔了一只茶碗。林如海這人素來溫和,摔碗這種事在黛玉記憶里是從沒有過的。
“女兒知道了,往后不糟蹋身子了。”她拿話哄他,果然見他臉色緩下來。
林如海走過來坐在她旁邊,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玉兒,你記住,這一世爹不會讓你再受半分委屈。”
黛玉只當他觸景傷情,也沒往深處想。
金陵薛家那頭的日子就不太好過了。薛蟠被發(fā)配到極北之地,家里的頂梁柱一倒,族里那些眼紅他們多年的旁支紛紛冒出來,以“族產應由族中公管”為由,把薛家大半鋪子、田地都奪了過去。薛姨媽帶著薛寶釵退到薛家老宅后頭的一處小院里,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這日早晨,薛寶釵對著鏡子梳頭,銅鏡里映出她尖了些的下巴。從前在金陵時,薛家雖比不上那些世族大家,但也是皇商里頭數得上號的。她身邊的衣裳首飾從來不用愁,每年四季都有鋪子里送來的新料子,她挑剩下的才賞給丫鬟們。如今那些光景沒了,她連想添置一根銀簪子都要掂量半天。
“兒啊。”薛姨媽推門進來,手里端著碗粥,“趁熱喝了。”
薛寶釵接過來,碗底是薄薄一層米,上頭浮著幾片菜葉子。她沒吱聲,一口一口喝完了。薛姨媽在旁邊坐下,抹了把眼睛。
“你哥哥那個沒出息的,都被發(fā)配了還不消停。前些日子有人從北邊帶信來,說他病得厲害,要銀子請大夫。我一著急就給了兩千兩,現在想想……”薛姨媽說著又要掉淚。
薛寶釵放下碗:“娘給之前可查證過那人的身份?”
薛姨媽一愣:“那人說是同路的犯人,口音也對,我就……”
薛寶釵沒再追問,心里卻涼了半截。兩千兩銀子,那是她們娘倆如今能動用的全部現銀了。她原本打算拿這筆錢進京打點選秀的事宜,添置幾身體面的衣裳首飾。秀女入宮,光鮮不光是臉面,更是底氣。出身低的秀女若再穿得寒酸,連管事嬤嬤都要給你臉色看。
如今這筆錢沒了,她只能把箱底壓了好幾年的幾件舊首飾翻出來,讓丫鬟鶯兒拿去銀樓重新鎏一層金,看著倒也勉強過得去。
“選秀的日子近了,娘。”薛寶釵站起來,走到衣柜前拉開柜門,里頭掛著的幾件衣裳還是兩年前的款式,袖口和領口都磨毛了邊,“咱們得提前動身。”
薛姨媽點點頭,又犯了愁:“住客棧要銀子,添置東西要銀子,打點那些嬤嬤也得銀子……娘手里攏共就剩幾百兩了。”
“不夠再想別的法子。”薛寶釵把一件半舊的藕荷色旗裝取出來比了比,“進京之后先在姨媽家住些日子,能省下客棧的房錢。衣裳首飾我少做兩套,把舊的改改也能穿。”
她嘴上說得從容,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攥著。從前她從不把這些身外之物放在心上,覺得自己憑才學、憑品性也能搏個好前程。可真到了選秀跟前,她才知道那些東西一樣都少不了。秀女里頭多少公侯伯府的千金,人家隨便一支簪子就夠她置辦全身的行頭,她拿什么去比?
薛姨媽看著她把舊衣裳一件件疊好放進箱籠,鼻頭又酸了:“我兒的命怎么就這么苦……”
“娘別說這些喪氣話。”薛寶釵手上沒停,“選秀還沒開始,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她說這話時聲音是穩(wěn)的,但攥著衣角的手指節(jié)泛了白。
姑蘇林府,陳太醫(yī)坐在花廳里給黛玉診脈。老頭兒須發(fā)皆白,手指搭在黛玉腕上,閉著眼沉吟了半晌。
“姑娘是先天不足,底子薄,將養(yǎng)起來要費些時日。”陳太醫(yī)收回手,對林如海說,“我開幾副溫補的方子,先吃三個月。往后天冷時格外注意,莫受涼,莫累著。”
林如海一一記下,親自送了陳太醫(yī)到門口。兩人站在廊下說話時,林如海從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
“陳兄,勞你再幫我一個忙。”
陳太醫(yī)接過信,掂了掂分量:“你我還是外道了。”
“此事關系重大,托付給別人我不放心。”林如海壓低了聲音,“信里寫明了事情原委,你回京后交給戴公公。他在宮里管秀女篩選的事,手里有些舊人情還沒用。”
陳太醫(yī)沒問信里寫的什么,只點頭:“你放心,戴公公欠我一條命,這點事他會辦。”
林如海看著陳太醫(yī)上了馬車,車轍在青石板路上碾出兩道淺痕。他站了很久才轉身回屋,路過黛玉窗下時,聽見里頭傳來低低的咳嗽聲。他腳步頓了頓,眼里那點溫和瞬間冷了下去。
薛家這頭,薛寶釵并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正在千里之外被人撥弄。她花了大半個月收拾行李,又寫信給王夫人告知進京的日子,這才和薛姨媽帶著鶯兒以及兩個粗使婆子上了路。
一路舟車勞頓,到了京城時薛寶釵面色發(fā)白,在馬車里歇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王夫人派了周瑞家的在角門等著,見了她們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姨太太和寶姑娘可算到了,太太盼了好些日子了。”
薛寶釵下了車,抬眼望了望榮國府的門匾。她來過幾次,每次都覺得這府邸氣派得讓人喘不過氣。可這一次她站在這里,心里想的卻是另一樁事——若能選秀出頭,她將來住的院子怕是比這里還要大。
王夫人在自己院里備了席面,拉著薛姨媽的手說了一籮筐體己話。薛寶釵陪坐了一會兒,借口舟車勞頓先回了收拾好的屋子。鶯兒伺候她換了家常衣裳,她坐在窗前,把帶進京的首飾匣子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
“姑娘,明天去琉璃廠看料子?”鶯兒問。
“嗯。”薛寶釵合上匣子,“再看看有沒有時興的樣式,我照著描幾張圖,讓繡娘做。”
鶯兒猶豫了一下:“姑娘,咱們銀錢不多了,做衣裳怕是……”
“我心里有數。”薛寶釵打斷她,“進宮的衣裳不能太寒酸,但也不必處處都壓別人一頭。不出錯就行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把帶的銀子算了又算,怎么算都不夠用。從前在金陵時,她何曾為幾兩銀子愁成這樣。如今每花一分都要掂量,生怕撐不到選秀結束。
第二天她起了個大早,換了身素凈衣裳,帶著鶯兒去了琉璃廠。京城的鋪子比金陵的闊氣,成衣料子擺了一整面墻,她伸手摸了摸那匹大紅織錦緞,滑膩的手感讓她舍不得松手。
“姑娘好眼力,這是南邊新來的貢品剩料,整個京城就我們鋪子里有。”伙計殷勤地湊過來,“這一匹五兩銀子,姑娘要的話我給包起來?”
五兩。薛寶釵收回手:“我再看看旁的。”
她轉了一圈,最后只扯了幾尺半新不舊的素色綢子,又挑了兩根尋常的銀簪。出了鋪子門,鶯兒嘟囔:“姑娘怎么不買那匹紅的?多好看啊。”
薛寶釵沒答話。她手里攥著綢子,指甲掐進掌心,疼得她清醒了些。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到了選秀入宮的前一天。薛寶釵坐在屋里,把進宮要帶的衣裳首飾又清點了一遍。衣裳是三套改過的舊旗裝,料子雖不差,但樣式已經是兩年前的了。首飾里最值錢的是一對翡翠耳墜,還是從前薛家鼎盛時她過生日舅舅送的。此外就是幾根銀簪、兩副鎏金鐲子,實在拿不出手。
她把耳墜戴到耳上對著鏡子照了照,翡翠襯得她皮膚白凈,眉眼也多了幾分溫潤。她輕輕舒了口氣,對自己說不要緊,進了宮看的終究是人的品性才學。
可這句話她說出來自己都不太信。
鶯兒在外頭燒熱水,薛姨媽推門進來,手里攥著個荷包塞給她:“兒啊,這里是五十兩碎銀,你貼身收著。宮里打點嬤嬤用得上。”
薛寶釵接過來,荷包上的線都磨松了,是薛姨媽平日自己用的那個。她鼻頭一酸,把荷包攥緊了:“娘放心,女兒不會讓你失望的。”
“娘只盼著你平平安安的。”薛姨媽眼圈紅了,“實在選不上就回來,娘養(yǎng)你一輩子。”
薛寶釵沒說話,把荷包塞進貼身的暗袋里。
第二天天不亮她就起了身,坐了宮里的牛車進了神武門。下車時天色才蒙蒙亮,宮墻高得望不見頂,甬道又深又長,她跟在引路嬤嬤身后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地方。
秀女們被安置在幾間大通鋪的屋子里,兩人一床,一人一只箱籠,連個插腳的空都沒有。薛寶釵分到的鋪位靠墻,旁邊睡的是個圓臉姑娘,姓李,父親是工部主事。兩人簡單報了家門,李姑娘聽說她是皇商出身,臉上的笑淡了些,嗯了一聲就轉過身去跟另一邊的人說話了。
薛寶釵坐到自己鋪上,把箱籠打開又合上。屋里已經有十幾個秀女了,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話,說的都是些她插不上嘴的事——誰家父親又升了官,誰家姐妹去年選上了貴人,誰家跟哪位娘娘沾著親。這些話題她一句都接不上,只能安靜地坐在角落里聽著。
陸續(xù)又來了二十幾個秀女,原本還算寬敞的屋子頓時擠得轉不開身。薛寶釵看見一個穿水紅衣裳的姑娘進來,身后跟著兩個丫鬟替她提箱籠。那姑娘容貌并不十分出挑,但頭上戴的那支點翠鳳釵把整間屋子的光都吸了過去。
“那是誰家的?”旁邊有人小聲問。
“禮部侍郎家的三小姐,聽說她姑姑在宮里當貴人呢。”
薛寶釵垂下眼,把腿上的衣料褶子一點一點撫平。
初選那日,所有秀女排著隊進了一間大殿。殿里光線暗,她看不清上頭坐著什么人,只聽見太監(jiān)尖細的嗓子念著名字。輪到她時,她按嬤嬤教的規(guī)矩跪下行禮,抬頭時努力把背挺直。上頭安靜了片刻,一個聲音說“留”,旁邊就有嬤嬤把她領到左邊的隊伍里去。
她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又快又重。過了初選,意味著還有復選,還要再篩好幾輪。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但至少今天沒有被撂牌子。她側頭看了看身邊站著的人,水紅衣的侍郎千金也在,正跟旁邊的人低聲說笑,那支點翠鳳釵在她鬢邊晃來晃去。
接下來幾天就是在宮里等著。秀女們每日被帶去學規(guī)矩、看太醫(yī)、測身形,多余的時間都關在那間通鋪屋里,無所事事地等消息。薛寶釵把帶來的書看完了兩本,又跟同屋的秀女學繡花樣,日子過得枯燥又焦慮。
這日傍晚,她剛從院子里收了衣裳回來,就看見同屋的秀女們圍在一起議論什么。李姑娘見她進來,難得主動跟她說了句話:“薛姐姐,聽說安親貝勒府上來人傳話了,要在咱們這批秀女里挑一個帶回去。”
安親貝勒。薛寶釵沒聽過這個名號,但看眾人神色各異,有人好奇有人不屑。
“什么貝勒,都五十的人了還納妾。”一個高個子秀女撇了撇嘴,“我阿瑪說了,安親貝勒府就是個火坑,進去了就出不來。”
“那他怎么還能來選秀女?”
“萬歲爺許的,說讓他挑個合眼緣的。不過正經人家誰肯把女兒送過去?這不就盯著咱們這些人里出身低的嘛。”
說話那人意有所指地瞥了薛寶釵一眼。薛寶釵攥著衣裳的手指緊了緊,面上卻淡淡的:“各人有各人的命罷了。”
她嘴上這么說,心里卻暗暗松了口氣。安親貝勒選妾,跟自己應當沒什么關系。她的出身雖不算高,但好歹是正經選秀進來的,怎么也不至于被隨意配給一個老頭子當偏房。
到了復選那天,秀女們被分了幾組,每組十人進去。薛寶釵站在第三組,輪到她時太陽已經偏西了。她照例跪下行禮,殿里比初選那日亮堂些,她余光掃見上頭坐著三位嬤嬤和一位太監(jiān)總管模樣的人。
那太監(jiān)往下看了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隨后低頭翻了翻名冊。薛寶釵聽見他問了幾句話,都是些家常出身、讀過什么書之類,她一一答了。問答間她覺得那太監(jiān)似乎多看了她兩眼,但也沒放在心上。
“下去吧。”太監(jiān)揮了揮手。
薛寶釵站起身退出去,走到殿門口時,聽見身后那太監(jiān)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么。她沒聽清,腳步頓了頓,隨即被引路的嬤嬤催著走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大安穩(wěn),半夜醒了一回,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紙沙沙響。她把被子裹緊了些,望著帳頂發(fā)了會兒呆。明天就是終選的日子了,過了明天,她的前程就定了。
天剛亮秀女們就被叫起來梳洗打扮,換上各自最好的衣裳。薛寶釵穿了那身改過的藕荷色旗裝,把翡翠耳墜戴上,又在鬢邊別了一根銀簪。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覺得還算妥帖。
終選的大殿比之前去過的地方都氣派,她跪在蒲團上,聽見上頭有翻名冊的聲音,還有什么人低語交談。等了好一會兒,那太監(jiān)尖細的嗓子才響起來:“薛寶釵。”
她抬起頭,看見太監(jiān)手里捏著她的名冊,臉上沒什么表情。
“萬歲爺旨意,薛氏賜安親貝勒為侍妾,即日入府。”
薛寶釵跪在那里,只覺得耳朵里嗡了一聲。她張了張嘴,想問什么,可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旁邊有嬤嬤過來拉她:“姑娘,起來吧,該出宮了。”
她被人攙著站起來,兩條腿軟得打顫。出宮的路上她一直低著頭,盯著自己腳面上那雙繡鞋,鞋尖沾了灰,是她進宮第一天在甬道上蹭的。她想起那天清晨,天蒙蒙亮,她滿心想著前程,腳步輕快。如今走出去,天還是那個天,路還是那條路,可她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
掌事嬤嬤把她領到一間偏殿等著,不多時來了個老公公,手里捧著只匣子,笑瞇瞇地遞給她:“薛姨娘,這是安親貝勒賞您的見面禮,您先收著。待會兒有人接您回府。”
“姨娘”兩個字像針一樣扎在她耳朵里。薛寶釵接過匣子,手指發(fā)僵。她想問為什么是姨娘,不是指婚嗎,不是賜婚嗎,可這話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出不來。她忽然想起來,方才那太監(jiān)說的是“賜”,不是什么“指婚”“賜婚”。她原先沒留意這些字眼的差別,如今才明白過來,“賜”給一個人的,從來都是物件。
門外的嬤嬤催她動身,她抱著那只匣子,一步步往外走。來的時候她是跟著隊伍走的,走的是正門,如今出宮走的卻是側面的小角門。門外停著一輛青布騾車,趕車的是個面生的漢子,見了她也不行禮,只說了句“薛姨娘上車吧”。
薛寶釵上了車,車簾子一放下來,光線暗了,她終于撐不住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她拿袖子去擦,擦不干凈,索性把臉埋在膝上,悶聲哭起來。她想起薛姨媽還在客棧等著好消息,想起帶進京的那些銀子衣裳,想起臨行前薛姨媽把那個磨松了線的荷包塞進她手里,說實在選不上就回來娘養(yǎng)你一輩子。
她如今連回去的資格都沒有了。
騾車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停了下來。薛寶釵聽見外頭說“到了”,她擦了把臉,掀簾子下車。面前是一扇黑漆角門,門口站了個面色嚴肅的老嬤嬤,見她下來也不多話:“薛姨娘跟老奴來。”
薛寶釵跟著她往里走。穿過幾道夾巷,經過幾重院子,她看見路過的屋子一間比一間小,院子里的花木也漸漸稀疏。那嬤嬤帶她走到一處兩進的院落前停了腳:“進去吧,福晉等著呢。”
薛寶釵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進院子,正屋里坐著個四十出頭的婦人,穿一身石青色團花旗裝,面容端正但沒什么笑意。她兩邊各坐了一排女人,年紀從二十到四十不等,穿紅著綠地坐了十幾個。薛寶釵跪下行禮,那婦人讓她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倒還算周正。”福晉放下茶盞,“起來認認人,往后都是一家人了。”
薛寶釵站起身,一個個看過去。福晉左手邊第一個是個穿大紅衣裳的女子,看著三十出頭,含笑打量她:“咱們爺真是好福氣,又添了個如花似玉的妹妹。”薛寶釵低了低頭沒接話。她數了數,坐著的就有十五個,陳嬤嬤又告訴她還有六個體弱沒來的,算下來她是第二十二個姨娘。第二十二個,她把這幾個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只覺得荒唐。
那嬤嬤領著她去了分給她住的屋子,一間不大的臥房,一張拔步床占了大半,旁邊是梳妝臺和衣柜,正中一張圓桌四張凳子。隔壁還有一間小屋子,放著浴桶和馬桶。薛寶釵在床邊坐下來,打量著這間屋子,從前在薛府,她住的院子有這四五倍大。在賈府借住時,王夫人也給她們娘倆單獨撥了個兩進的院子。
如今她就擠在這巴掌大的地方,連個轉身的余地都沒有。
陳嬤嬤還沒走,從懷里摸出本薄薄的冊子塞給她:“姨娘晚上要伺候貝勒爺,這東西好好看看。”
薛寶釵翻開封面,臉唰地紅了,飛快合上。那冊子里畫的都是些不堪入目的東西。陳嬤嬤見她這副模樣,語氣冷了些:“姨娘既然進了府,就別端著姑娘家的架子了。該學的規(guī)矩老奴都交代了,晚上彩兒會伺候你沐浴準備。”
陳嬤嬤走后,分給她的兩個丫鬟進來了。年紀大些的叫彩兒,十四五歲模樣,做事利落,話不多。另一個叫蓮兒,年紀小些,一雙眼睛滴溜溜轉,進屋就打量屋里的陳設。
“姨娘,這是福晉打發(fā)人送來的月例。”彩兒捧了幾件衣裳料子過來,“三件成衣、三匹布料、兩套首飾,還有些日用東西。”
薛寶釵翻了翻,料子都是市面上尋常的綢緞,成衣的做工也粗糙。她把東西收了,沒說什么。蓮兒在旁邊小聲嘀咕:“這料子還不如我身上穿的。”彩兒瞪了她一眼,蓮兒才閉了嘴。
傍晚彩兒燒了熱水伺候薛寶釵沐浴。薛寶釵坐在浴桶里,水汽蒸得她臉頰泛紅,可身上還是涼的。她看著水面漂著的花瓣發(fā)呆,腦子里亂糟糟的。選秀前她在賈府住著時,還想著若是選不上,回去還能在寶玉身上多用些心思。榮國公府的嫡孫,正經的正妻,怎么也比如今這個強。可如今這條路徹底斷了。
她正出神,彩兒在外頭叩了叩門:“姨娘,時候差不多了。”
薛寶釵從水里出來,彩兒拿帕子替她擦干身子,又從柜子里取出一件淡粉色的薄睡袍。那衣裳領口開得極低,料子薄得像蟬翼,腰間只有兩根細繩系著。薛寶釵接過來時手都在抖,她閉了閉眼,把衣裳穿上。
“姨娘坐床上等著。”彩兒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薛寶釵坐到床邊,兩條腿并得緊緊的,手攥著衣擺。她聽見外頭院子里有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后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石青色常服的男人走了進來,身后彩兒和蓮兒行禮退下。那男人約莫五十歲上下,微胖,面色發(fā)紅,身上一股酒氣混著胭脂味。他走到床邊,伸手勾起薛寶釵的下巴,把她臉抬起來端詳了片刻,笑了一聲:“倒還順眼。”
薛寶釵聞著他嘴里那股混著酒氣的味道,胃里一陣翻涌。那男人松開她,張開雙臂,她站起身替他解衣扣。他身上的衣料滑膩膩的,不知道是汗還是酒灑上去的,她忍著惡心一件件脫下來。脫到只剩里衣時他又說:“把我的脫完,再脫你自己的。”
薛寶釵手指發(fā)顫地解開他里衣的帶子,然后轉過身,背對著他伸手去解自己腰間的繩結。那兩根細繩她解了好幾下才解開,薄衣裳從肩上滑落,她抱住手臂站在原地,渾身都在抖。
身后傳來一聲低笑,隨即一只手從背后伸過來攬住了她的腰。她被拽著倒到床上,那人翻身壓上來,一張嘴堵住了她的嘴。薛寶釵偏了偏頭,那嘴就落在她臉上,黏膩的觸感讓她后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閉上眼,拼命告訴自己忍一忍就過去了。
可那人的手在她身上摸來摸去,動作又急又粗。她感覺那人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紙,蹭得她皮膚生疼。她忍不住弓了弓身子想躲,卻被他按住腰動彈不得。然后一陣刺痛從下頭傳來,她“啊”地叫出了聲,眼淚順著眼角滾下去。
那人在她身上動了幾下,粗重的喘息噴在她耳邊。她攥著身下的褥子,指甲嵌進布里,閉著眼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還沒等她數到一百,身上的人顫了顫,整個壓在她身上不動了。她愣了一下——這就完了?下午陳嬤嬤說至少要一刻鐘,可這連半刻鐘都不到。
那人翻身下去,光著身子往隔壁房間走:“替朕擦洗。”
薛寶釵躺了一會兒才撐著坐起來,腿間一陣陣發(fā)酸。她撿起地上的薄袍披上,對著門口叫彩兒。彩兒進來時低著頭,薛寶釵說:“去伺候貝勒爺擦身。”彩兒“嗯”了一聲,跟著她走進隔壁。那人剛方便完站起來,彩兒猛地低下頭不敢看。薛寶釵無奈,推了彩兒一把,兩人一起拿帕子替那人擦洗了。
等那人躺回里側床上,薛寶釵才在外側躺下。一人一床被子,她松了口氣,剛閉上眼就有一只糙手伸進她被窩,按在她胸口上。薛寶釵渾身一僵,那手沒有進一步動作,就那么擱著。她不敢挪開,也不敢出聲,睜著眼望著黑漆漆的帳頂,不知道什么時候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彩兒把她叫醒時,她眼底青了一片。夜里那手就沒消停過,反反復復折騰了她三四回,每次都是半刻鐘就完事,可架不住次數多。她起身時腰酸得差點站不住,彩兒把床上那條沾了紅的白帕子疊好收起來,蓮兒進來伺候她穿衣裳。薛寶釵坐到梳妝臺前,看見鏡子里的人面色蒼白,嘴唇干得起皮,眼底烏青,跟從前在賈府時的寶姑娘判若兩人。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胭脂盒子,打開來抿了一點在唇上,氣色勉強好了一些。
“該去給福晉請安了。”彩兒說。
薛寶釵站起來,扶著彩兒的手往正院走。路上她問彩兒:“你怎么會來這府里當差?”
“家里窮,娘常年吃藥,這里月錢給得多。”彩兒目不斜視。
“待會兒回去我給你五十兩。”薛寶釵說,“你替我盯著蓮兒,她心思不在伺候人上頭。”
彩兒腳步頓了一下:“姨娘放心,奴婢心里有數。”
正院里已經坐滿了人,薛寶釵依規(guī)矩跪下給福晉敬茶。福晉淺抿一口,從腕上褪了只鐲子賞她:“好好伺候貝勒爺,早日生個兒子。”
薛寶釵接了鐲子磕頭謝恩,起身時腿軟了一下。福晉瞥她一眼:“回去歇著吧,按規(guī)矩貝勒爺要連去你房里三日。”
薛寶釵回到自己屋里,蓮兒捧了個托盤過來,上頭是那男人賞的東西,幾件鎏金首飾并兩支簪子。蓮兒眼睛發(fā)亮地盯著托盤,薛寶釵讓彩兒收了,自己躺到床上,閉上眼。被子還殘留著昨夜的酒氣胭脂味,她把臉埋進枕頭里,悶聲哭了一場。
外頭彩兒和蓮兒在縫補衣裳,蓮兒壓著嗓子說:“你就不想往上爬?”彩兒回她:“我是來當差的。”蓮兒哼了一聲沒再說話。薛寶釵在床上聽著,只當沒聽見。
她如今什么都沒有,一個丫鬟她都得罪不起。
可她也清楚,她得在這府里活下去。哭完了,她坐起來擦了把臉,把鬢邊的銀簪重新插正,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連著七晚那男人都歇在她屋里,她就忍著惡心伺候了七晚。
而薛姨媽那邊,在客棧等了半個月都沒等來好消息。店小二來叩門時她正坐在窗前發(fā)呆,聽說是安親貝勒府來人送信,她快步出去接了。信是寶釵寫的,寥寥幾行字,說她已經進了貝勒府,讓母親先回賈府去。薛姨媽看完信,身子一軟就倒在了榻上。鶯兒撲過來扶她,她捂著臉哭了一場,哭完了還是收拾東西雇了車回榮國府。
王夫人聽說薛姨媽回來了,帶著笑出來迎:“寶丫頭選上了?怎么沒跟著一起回來?”鶯兒在旁邊抹著眼淚忍不住說了實話:“太太,我們姑娘是給那貝勒爺做妾了,那貝勒爺都快五十了啊!”
王夫人臉上的笑僵住了。她轉頭看著薛姨媽:“妹妹一路勞累,先回屋歇著吧。”
說完帶著周瑞家的轉身就走,連句客套話都沒再講。薛姨媽恨恨瞪了鶯兒一眼,也只能先回自己那個小院去了。
王夫人和周瑞家的往賈母院子走,路上她皺著眉問:“那個安親貝勒,你聽說過沒有?”
“太太,我家那口子從前替老爺辦差常去京城,提起過這人。”周瑞家的壓著聲兒,“說是個極好色的,后院妻妾一大堆,偏偏一個兒子都沒有。年紀也確實是快五十了。”
王夫人腳步慢下來,臉色沉了幾分:“寶丫頭這是怎么弄的,竟進了這樣的人家。那貝勒爺比她過世的父親還大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