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的輪胎碾過川藏線上坑洼的碎石，發(fā)出沉悶而有節(jié)奏的顛簸聲。車廂里彌漫著一股風(fēng)油精、紅景天口服液和淡淡的橘子皮混合的味道。林娟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連綿不絕、寸草不生的灰褐色山體，腦子因為輕微的高原反應(yīng)像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保鮮膜，有些遲鈍。

車里一共四個女人，加起來快兩百五十歲了。

開車的是趙華，五十八歲，駕齡比很多年輕人的年紀都大。副駕駛上坐著李梅，六十二歲，平時在小區(qū)里跳廣場舞永遠站在第一排C位。林娟自己六十歲，剛從帶孫子的繁重任務(wù)中“刑滿釋放”。而坐在林娟旁邊的，是這次自駕游的發(fā)起人，六十五歲的王琴。

王琴是她們幾個里年紀最大、平時也最雷厲風(fēng)行的大姐。提議來西藏就是王琴開的口。半個月前的一個下午，四個人像往常一樣在街角的茶館里打發(fā)時間，話題無非是哪家的菜價漲了，誰家的兒媳婦不好伺候，或者老伴兒的痛風(fēng)又犯了。王琴突然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說，我們?nèi)ノ鞑匕?，自己開車去。

當時另外三個人都以為她瘋了。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去那個缺氧、高寒、連年輕人都要捏把汗的地方？但王琴沒開玩笑，她拿出了早就做好的路書，連租什么類型的越野車、哪里有制氧機酒店都查得清清楚楚?；蛟S是被王琴眼里的那種少見的決絕打動了，又或許是她們每個人心底，都壓抑著一種對被油鹽醬醋淹沒的大半生的無聲反抗。

幾天后，四個老姐妹瞞著家里那些習(xí)慣了被她們伺候的丈夫和兒女，留下一條“出去旅游，歸期不定”的微信，踏上了這趟堪稱瘋狂的旅程。

一路上的艱難遠超想象。高反帶來的頭痛欲裂、路況的險惡、甚至在路邊旱廁里的尷尬，都在不斷考驗著這四個不再年輕的身體。但奇怪的是，沒有人喊著要回去。平時在家里因為做飯咸了淡了都能和老伴吵上半天的女人們，在面對爆胎、堵車和漫天風(fēng)雪時，卻展現(xiàn)出了驚人的韌性和包容。

這天傍晚，她們終于翻過了海拔五千多米的東達山。車子開到半山腰一處視野開闊的安全停車區(qū)時，天已經(jīng)徹底黑了。趙華實在開不動了，握著方向盤的手都在抖。王琴看了看大家疲憊的臉色，決定今晚就在車里湊合一宿。她們租的這輛大型越野車空間很大，后排放倒鋪上防潮墊和睡袋，勉強能睡下四個人。

車外的氣溫降得極快，風(fēng)刮在車窗上發(fā)出尖銳的呼嘯聲。四個人匆匆吃了點自熱米飯，便各自鉆進了睡袋。林娟因為下午有些低燒，吃了感冒藥和高原安，頭暈沉沉的，剛一躺下，甚至來不及聽李梅日常的睡前嘟囔，就陷入了昏沉的夢鄉(xiāng)。

不知道睡了多久，林娟被一陣極其輕微的冷風(fēng)凍醒。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車廂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車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勉強勾勒出車內(nèi)的輪廓。林娟覺得嗓子干得像要冒煙，便伸手去摸一旁的水杯。

手摸了個空，卻碰到了一團冰冷的空氣。

林娟愣了一下。她記得睡前自己是和王琴挨著的，王琴體胖，睡覺總是帶著沉重的呼吸聲。但現(xiàn)在，車廂里安靜得可怕，除了外面的風(fēng)聲，沒有任何活人的氣息。

她猛地坐了起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王大姐？”

沒人回應(yīng)。

一種不祥的預(yù)感瞬間攫住了林娟的心臟。她慌亂地摸索到放在枕邊的手機，按亮了屏幕。時間顯示是凌晨三點半。借著手機微弱的光，她看清了車廂里的情況——后排寬大的睡墊上，除了她自己凌亂的睡袋，另外三個睡袋全都空空如也，拉鏈敞開著，里面的余溫早已經(jīng)被高原的寒氣吞噬殆盡。

王琴不在，李梅不在，趙華也不在。

林娟的頭皮“嗡”的一下炸開了?？謶窒癖粯禹樦贡沉鞅槿?。在這荒郊野外，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腹地，三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能去哪里？

她的大腦開始瘋狂運轉(zhuǎn)，無數(shù)可怕的念頭涌現(xiàn)出來。是被路過的什么人劫持了？不可能，車門是完好的，沒有掙扎的痕跡。是她們集體高反，產(chǎn)生了幻覺跑出去了？還是遇到了野狼？

林娟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高原稀薄的空氣讓她覺得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哆嗦著套上最厚的羽絨服，戴上帽子和手套，從車門儲物格里翻出一把手電筒，用力推開了車門。

車門打開的瞬間，高原凌晨的狂風(fēng)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林娟打了個寒顫，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