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那張寫著相親對象聯系方式的便簽紙拍在餐桌上時,連帶震翻了旁邊的半杯豆漿。白色的液體順著實木桌沿往下滴,他卻看都沒看一眼,只是死死盯著我,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林夏,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你要是再敢放人家鴿子,以后就別叫我爸!”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我正拿著筷子挑面條的手停在了半空。抬頭看著他,他原本挺直的背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微微佝僂了,兩鬢的白發在早晨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去年他剛做過一次心臟微創手術,從醫院回來的那天起,他對我的婚姻大事就從“順其自然”變成了“走火入魔”。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他哪天突然走了,這個世界上就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扛著生活的重擔。
可是,我今年才二十八歲。在我的觀念里,婚姻應該是水到渠成的相互吸引,而不是為了緩解父母生存焦慮的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
“行,我去。”我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桌上的豆漿,“地點在哪?幾點?”
我爸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這次答應得這么痛快。他眼底閃過一絲狂喜,連忙把那張便簽紙推到我面前:“下午三點,左岸咖啡館。這小伙子是你張阿姨介紹的,聽說自己開公司的,人很踏實。你好好收拾收拾,穿得漂亮點……”
我沒等他把話說完,抓起便簽紙就回了臥室。
坐在床沿上,我看著鏡子里因為連續加班熬夜而略顯憔悴的臉,心里生出一股無名火。既然你非逼著我去,那我就去。但我有的是辦法讓這場相親無疾而終,而且還能把責任撇得干干凈凈。相親市場不就是個大型的外貌和資產評估大會嗎?只要我在這兩個維度上主動“破產”,對方自然會知難而退。
我拉開衣柜的最底層,開始翻找我的“戰袍”。
十分鐘后,我看著穿衣鏡里的自己,滿意地挑了挑眉。我翻出了一件前幾年為了去農家樂玩隨手買的暗紫色碎花短袖,這衣服的版型極其寬大,穿在身上像個布袋。下半身,我搭配了一條毫無線條可言的黑色闊腿松緊褲,腳上踩著一雙沾了點灰的平底老北京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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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整體造型更加統一,我把原本披散的齊肩發隨便扒拉了兩下,用一根黑色的塑料皮筋在腦后扎了一個極其隨意的低馬尾。沒有粉底,沒有口紅,甚至連眉毛都沒畫。
鏡子里的女人,瞬間從一個在寫字樓里踩著高跟鞋雷厲風行的職場白領,變成了一個剛從菜市場買完兩斤排骨準備回家做飯的中年大媽。
這副尊容,別說相親了,走在街上估計連發健身房傳單的人都會刻意避開我。
下午兩點五十,我頂著這身行頭,慢悠悠地溜達著到了左岸咖啡館。那是一家裝潢非常考究的獨立咖啡店,落地窗擦得一塵不染,里面坐著的客人大多衣著光鮮。
我站在門口,故意沒有進去,而是靠在旁邊的路燈桿上。便簽紙上寫著男方叫周沉,我連他的聯系方式都沒加,打算直接在門口碰頭,互相看一眼,惡心走對方,然后各回各家。
兩點五十五分,一輛通體漆黑、線條流暢得近乎霸道的轎車緩緩駛入了咖啡館門前的停車位。車頭那個醒目的“歡慶女神”立標在午后的陽光下閃爍著矜貴的光芒。
勞斯萊斯。
我雖然不懂車,但這個牌子還是認識的。我心里暗暗撇嘴,心想這又是哪位暴發戶或者富二代出來喝下午茶了。
車門開了。一雙修長的腿先邁了出來,緊接著,一個男人站直了身子。他穿著一件質地極好的淺灰色休閑襯衫,袖口微微卷起,沒有打領帶,下身是一條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褲。他的個子很高,目測在一米八五以上,五官輪廓深邃,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沒有那種暴發戶的油膩,也沒有富二代的張狂,反而透著一種經歷過歲月沉淀的沉穩與內斂。
他鎖好車,目光在咖啡館門口掃視了一圈,最后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靠在路燈桿上、穿著暗紫色碎花大媽裝的我身上。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不會就是周沉吧?
張阿姨原話是怎么說的來著?“自己開個小公司,人挺踏實”。這叫小公司?開勞斯萊斯的踏實小伙?
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徑直朝我走了過來。隨著距離的拉近,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的木質香水味。他停在我面前約莫一米的地方,目光清明地看著我,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篤定:“林夏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