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5日下午,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電影論壇之“開云——創想無界 躍動不息”在國泰電影院舉辦。這座始建于1930年的建筑,見證過無數次光影流轉。這一次,鏡頭轉向了臺上的四位女性電影人。
她們來自不同國家,年齡跨度近四十歲,入行的契機各不相同。一路跋涉,她們不斷突破自我,在不同賽道各自閃耀。論壇現場,她們分享著如何在人生的不同階段,守住珍貴的創造力。
![]()
本屆上影節金爵獎主競賽單元評委、有“突尼斯電影教母”之稱的制片人多拉·布舒沙,扶持過眾多青年電影人;秘魯導演、剪輯師卡拉·古鐵雷斯,從剪輯師轉型導演,首作《弗里達》便拿下大獎,此番擔任紀錄片單元評委;演員葉童,入行四十五年,從反串演繹許仙到參加“乘風破浪的姐姐”,不斷跨出舒適區;新生代演員李蔓瑄,從時尚設計跨界,攜新作《果然》亮相開云“躍動她影”展映單元。
在她們展開對話的過程中,相似的困境、猶豫和突破,頻頻引發共鳴。身份背景各不相同的她們,像是走了同一條長路。
不當花瓶,磨煉演技
葉童一襲灰色休閑西裝現身,率先俘獲了眾人的目光。六十三歲的她,沒有刻意掩蓋歲月的痕跡,眼神依舊明亮,與年輕時相比,更添一份優雅和從容。
![]()
她最近想起一個詞,已經很久沒聽人說過了。“是一個可有可無,增添生活情趣的物件。”觀眾很快明白,她說的是“花瓶”。葉童剛入行時還不到十八歲,那時候,女演員常被稱作“花瓶”。“對于當時的我來說,這是很大的困擾。因為我好像連當花瓶的條件都沒有。”她笑著說,“那么,怎樣才可以在這個行業繼續下去呢?”某種程度上,“花瓶”這兩個詞成為了她的動力,讓她選擇了另一條路,“就是朝著演技這個方向去前進。”
這條路,她走了四十多年。1982年,十九歲的葉童出演譚家明執導的《烈火青春》,獲得金像獎最佳新人提名。而后,她憑《表錯七日情》和《婚姻勿語》兩度奪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又以《飛越黃昏》拿下最佳女配角。1992年,她在電視劇《新白娘子傳奇》中反串許仙,這個角色成為華語電視史上的經典形象。近年她又參演《我愛你!》,拿到金雞獎最佳女配角提名。這些角色跨度極大,卻都在她的雕琢下,在無數觀眾心中留下印記。
“作為藝人,有時候會在眾人的注目下,覺得自己很特別、不一樣,久而久之也會迷失,忘了日常是什么,真正的人生是什么。”葉童說,她會主動走出大眾的目光,走入人群里去感受真實的生活,“每個人的一舉一動,都是我作為演員的養分。多聽故事,多感受。”
四十五年過去,她不再需要用獎項證明自己的演技。如今她跨界做歌手,自己做專輯,純粹因為喜歡。“創作的本身就是這樣,從自己的內在出發。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如果太在意別人的想法,反而失去了自己。”
說起銀幕上的女性角色,她也觀察到一些變化:“我剛出道時,女性的角色比較單一,關于女性的故事也不多。慢慢時代變了,大家越來越關注女性角色,給了更多尊重。那些漂亮的、浪漫的、復雜的,都可以從女性視角出發。對電影來說,這是一個進步。”
如今,銀幕上的女性角色較之過去更為多元,但新一代女演員也面臨著新的選擇與困惑。
![]()
90后演員李蔓瑄畢業于倫敦藝術大學,入行前是時尚設計師。她從未想過當演員,直到一次幫朋友做造型時被經紀公司發掘,去試了一次鏡,然而失敗了。但這次失敗反而促使她報了表演學堂,八個月后接了第一部戲。她主演的首部電影《少年與海》入圍了釜山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新浪潮獎。
2023年,她憑借《喜歡高興愛》獲得上海國際電影節亞洲新人單元最佳女演員提名。2025年,她領銜主演的《果然》入圍鹿特丹國際電影節金虎獎主競賽單元和平遙國際電影展藏龍單元。
她二十五六歲才正式進入電影行當,至今不過七八年,仍處在摸索爬坡的階段。外界的質疑如影隨形,她也常被問到:你到底想呈現什么樣的角色?
李蔓瑄能自主選擇的空間其實并不多,但她心里清楚,自己更想詮釋那些有獨立態度、有個人立意、飽滿厚重、層次豐富的角色。非科班出身的她,這些年一邊拍戲一邊沉淀,踏踏實實地琢磨表演技術。
她常在網絡上看到“主體性”這個詞,她自己也一度困惑:主體性難道不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特質嗎?為什么要被刻意強調?直到拍攝電影《果然》,她才真正明白什么是主體性。
《果然》節奏很慢,表達克制。有時導演李冬梅用整整三分鐘的長鏡頭,只拍她睡覺、吃飯。剛開拍時,她心里發慌,擔心觀眾會覺得無聊,不知道鏡頭里要表達什么。導演對她說:“你要相信,凝滯的東西本身就有力量。”
沉得住氣,耐得住情緒,那些等待,本身就是主體性,就是可以傳遞出去的力量。那段難熬的時間,最終成了她找到自己表演節奏的必經之路。
發出更加響亮的聲音
多拉·布舒沙的經歷,則是關于電影版圖的拓展,從突尼斯到非洲腹地,再到全世界。
![]()
布舒沙的母親是突尼斯最早一批社工,父親身兼醫院院長、孤兒院院長,同時還是當地唯一一家精神病院的負責人。相較于外界的艱難環境,她的家境相對平順,這份安穩反而讓她生出某種愧疚,也更愿意坐下來聽形形色色的人講述他們的人生。
十三歲那年,因為成績優異,她被選入一所全男尖子中學,三千五百名學生里只有她一個女生。“我瘦骨嶙峋,皮膚白皙,是個金發女孩。”在那片“男孩的叢林”里,她學會了傾聽,學會了和邊緣人群相處,練就了和不同人打交道的能力。加上童年接觸精神病人的經歷,她擁有普通孩子沒有的多元視角。
布舒沙本是文學青年,做劇本翻譯,偶然接觸到電影制片工作,開啟了制片生涯。那些年少時的經歷,那些來自患者、孤兒、邊緣人群的講述,塑造了她耐心傾聽的能力,也賦予她與眾不同的創造力。
布舒沙制作及聯合制作過多部獲獎作品,包括《赫迪》《親愛的兒子》與《安全出口》。1997年,她創辦“南方寫作工作坊”,持續運營至今,專注于全球南方電影的人才培養與推廣。過去幾十年里,她扶持了超過兩百位非洲青年電影人。論壇結束后,她馬上要開始新的訓練營,扶持來自剛果、塞內加爾等非洲國家的年輕創作者,讓他們把作品帶到世界各地,講述非洲自己的故事。
紀錄片導演卡拉·古鐵雷斯,在大學學的是數學,做了多年剪輯師,她說:“剪輯就像解數學題。”
![]()
小時候,作為拉美移民,家境貧寒的她鮮有機會進電影院。祖母帶她看了《白雪公主》和好萊塢的愛情片,她感受到“被傳送到了一個新的地方”,體驗了完全不同的人生。從那以后,她決心做電影。
她一頭扎進電影的世界,做了二十多年剪輯師,參與剪輯的作品包括《大法官金斯伯格》和紀錄短片《皇冠》,兩部均獲奧斯卡提名,可以說是成就斐然。但在四十多歲時,她經歷了離婚、身體變化、職業倦怠。身邊人都覺得她該安定下來,她卻選擇跳出舒適區,轉做導演,去講述那些她真正想表達的女性故事。
2024年,她完成了紀錄片《弗里達》。深諳剪輯藝術的她,將繁復的媒介素材與檔案文獻分門別類,構成一種完整而客觀的敘事,用第一人稱將藝術家痛苦、傳奇而短暫的一生娓娓道來。影片在圣丹斯電影節首映,斬獲喬納森·奧本海姆最佳剪輯獎,入圍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獲得三項艾美獎提名,并最終摘得杰出導演獎。
“紀錄片是現實與藝術的完美結合。它不是新聞報道,而是一種藝術形式。”談到創作與真實的關系時,卡拉說,創作者既要承擔真實的責任,也要擁有自由嬉戲的空間。這種在現實與藝術之間的平衡,是她從數學家那里繼承的邏輯,也是她作為女性導演的直覺。“它必須觸動你的心弦,因為電影是關乎心靈的。”
四位女性的講述,構成了四條進入電影世界的路徑。在迷茫和懷疑中,她們不斷確認自己的方向,突破自我,勇敢前行。論壇接近尾聲時,主持人請她們對年輕時的自己說一句話。多拉的話令人感動:“別哭,不要努力討好別人,做真誠的自我。”葉童則說:“你沒變,你做得很好,還是一樣。”卡拉先開了個玩笑,“多涂防曬霜,”隨即正色道,“一定要發出更響亮的聲音,讓更多人聽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