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十年，我再次來到韓國。

下飛機時，一位老年乘客拿著手機在舷梯上拍照，地勤人員不耐煩地阻止：“不能拍照！”乘客惡狠狠地盯了她一眼，雙方隔空對峙。這位乘客的行為確實不妥，擋住了后面的隊伍；地勤雖未爆粗口，臉上卻滿是鄙夷與怨氣，顯然有失待客之道，觀光客對韓國美好的第一印象就此被破壞。在我豐富的旅行生涯中，這種“互相傷害”很常見。

邊檢大廳，游客滿坑滿谷，正所謂“日本跌倒，韓國吃飽”。隨著日本航線大量取消，加上濟州島對中國免簽，大批中國游客涌入韓國。然而，面對突如其來的人潮，濟州島機場的邊檢人手明顯不足，出關整整花了我40分鐘。

中國人經韓國轉機赴美加，在本土機場可免簽停留30天，但在濟州島存在隱患。因中國游客眾多，邊檢常默認給中國旅客加蓋“30天濟州島免簽”章。一旦蓋章，將被限制在島內，無法前往首爾搭乘飛往美洲的航班。若想去本土，必須到邊檢辦公室修改簽證種類，過程繁瑣，一不小心就會誤機。

為了避免這個麻煩，我在入境濟州島時，特意出示了續程機票，并向邊檢人員強調，我需要的是“過境免簽”，而非“濟州島免簽”。

我的邊檢員是一位約60歲的韓國大媽，她對前面的白人背包客滿臉堆笑、態度極好，但輪到我時，她立刻收起了笑容。我翻出護照上的加拿大簽證試圖用英語溝通，她卻接過護照，用生硬的中文問：“機票呢？”我出示機票后，她一手拿護照，一手敲鍵盤，一臉茫然，似乎對這種情況很陌生。于是她向身邊的年輕人求助，經過一番折騰，才辦好過境簽。

還護照時，她一本正經地警告我：“如果你不去加拿大而滯留在韓國，就會進黑名單。”

居然有人會懷疑我滯留韓國？！我苦笑解釋，自己有美加簽證，不可能滯留。她似懂非懂地搖搖頭，依然自顧自地說：“很多中國人到了韓國就不走了，很多！”說話時，她臉上的鄙夷神情與剛才的地勤一模一樣。

這兩個案例，在我過去二十年的出國體驗中十分常見。在我看來，經常與中國游客打交道的外國人分為兩種：

第一種是直接利益相關者。比如各國奢侈品店的店員，對中國人的態度往往好到近乎諂媚。他們真心喜歡中國人？未必。能進入這種崗位的，往往是人精，他們懂得管理情緒，且中國人的消費直接與他們的收入掛鉤。

第二種是非直接利益相關者。尤其是各國的基層工作人員，普遍態度不佳。一方面，這些崗位收入低，難以吸引優秀人才，本身素質就不高，情緒管理能力較弱；另一方面，他們的收入與中國游客的感受無關，不僅不在乎我們的情緒，甚至把中國游客當成宣泄怨氣的出氣筒。

正如本文標題所言，這是一種微妙的處境：接觸中國人越多的外國人，態度往往越差；而極少接觸中國人的外國人，通常態度不錯。背后的原因主要有兩個。

首先，是厭惡。

客觀來說，部分中國人的素質確實有待提高。十幾年前我剛出國時，飛機還在滑行，就有不少中國游客（尤其是老年人）迫不及待起身拿行李，乘務員怎么勸阻都沒用。不過這幾年這種現象越來越少，多數人都會等飛機停穩。此外，一些游客將國內習慣帶到海外，隨地吐痰、室內抽煙、大聲喧嘩，確實給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那么什么是“素質”？我認為它是在工業化社會中，經過長期城市生活形成的行為模式。“素質”本應是中性詞，不同社會環境有不同的行為標準。比如在城里，上完廁所不沖水就是沒素質；但在農業社會，“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沖掉反而是敗家行為。很難簡單評判誰素質高低。

要改變長期的習慣很難。就拿我自己來說，在國外待久了，回國說話也會不自覺地夾雜英文單詞，直到被朋友指出，才驚覺這是“潛意識”的肌肉記憶。老一輩的行為模式同樣如此，糾正它們需要漫長的時間，這也是中國人走向世界的必經磨合期。

其次，是嫉妒。

中國經濟發展太快，讓外國人來不及適應。曾經，中國人是他們同情的對象；如今，中國人成了他們服務的對象，身份切換太快，觀念跟不上現實。

打個比方，有個遠房窮親戚，過去你很樂意接濟，對方感恩戴德，雙方相處融洽。但沒過多久他咸魚翻身，開著路虎進城看你。正所謂“既怕親戚過得苦，又怕親戚開路虎”。你開始暗暗挑剔：車是不是貸款買的？憑什么他能發財？你甚至開始嫌棄他褲腰帶系得太高、隨口吐痰。他的素質或許不高，但人家的財富也是合法奮斗來的，只是你不愿面對現實罷了。這在心理學上稱為“相對剝奪感”。

面對這些惡意，有些中國人會很生氣，但我不會。當你強大到一定程度，就會把弱者的優越感看作一種行為藝術，這也是我出國最大的樂趣之一。對來自底層的惡意無需耿耿于懷，就像犀牛面對貴賓犬的攻擊，沒必要反擊或生氣，偷著樂就好。我很喜歡觀察各階層的情緒，人生如戲，藝術來源于生活，這便是最好看的人世百態。那個濟州島的邊檢員，就是我觀察世界的一個樣本。

當然，第一天在韓國，我接觸的依然是好人多。

剛出機場打車等了很久都沒車，無奈之下查了Google地圖，看到一趟公交經過酒店便果斷上車。誰知線路與地圖完全不同，幸好一位本地小伙子耐心用手機翻譯向我解釋，這是一條環線，這趟車行駛的方向剛好相反。好在司機大哥人很好，我用翻譯軟件告訴他酒店名字，他微微一笑，說了句“OK”。

后來乘客陸續下車，車上只剩我一人。繞了半小時，地圖顯示快到站了，司機卻沒有停車的意思。我忍不住用英語請他停車，他依然笑著說“No problem”。原來，他看我提著行李，為了讓我少走路，干脆跳過車站，把我送到了離酒店最近的地方才停下。

最后我想說，無論在哪個國家，大部分普通人都是善良的。就算遇到壞人，也不要對這個世界太失望，畢竟還是好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