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七十二歲的江德福是個模范丈夫,一輩子把資本家出身的老婆安杰捧在手心。
安杰突發重病,他在家翻找老伴陪嫁的舊箱子,想拿幾件軟和的貼身衣物。
誰知箱底竟藏著個隱秘夾層,里面全是安杰三十年來和另一個男人的通信,還有一張私照。
“她心里到底裝的誰?”
江德福拿著鐵證沖進病房質問。
可安杰的一句話,卻讓他瞬間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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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島干休所的秋天來得早。院子里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大片,風吹過,嘩啦啦往下掉。鋪在水泥路面上,像一層碎裂的牛皮紙。
江德福拿著把大掃帚,在院子里掃樹葉。他穿著件舊軍大衣,扣子沒扣,敞著懷。七十二歲的人了,背有點駝,掃把在地上蹭出“沙沙”的聲響。
掃到墻根底下,一堆樹葉里混著幾個煙頭,江德福彎下腰,用手把煙頭撿起來,扔進旁邊的鐵皮簸箕里。
安杰坐在廊檐下的藤椅上。她身上蓋著條細軟的羊毛毯子,手里端著個白瓷茶杯。杯子里泡著咖啡。整個院子都飄著那股子苦焦味。
“老江,你掃邊上點,土都揚到我杯子里了。”安杰皺著眉頭,拿蓋子掩了掩茶杯。
江德福停下掃帚,拿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哪有土?這地昨天剛拿水沖過。”江德福把掃帚靠在樹干上,走過去,“你這天天喝這苦水,胃能受得了?”
安杰沒搭腔。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眼睛看著院墻外面。
墻頭外面是海,灰蒙蒙的一片。遠處有幾只海鷗在飛,叫聲傳過來,顯得院子里特別空曠。
“跟你說話呢。”江德福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杯子。
手剛碰到杯壁,安杰的手突然劇烈地抖了一下。
白瓷杯子從她手指縫里滑脫下去,“啪”地一聲砸在水泥地上。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深褐色的咖啡液流了一地,像一灘血。
江德福愣住了。他看著安杰。
安杰的腦袋歪在藤椅靠背上,嘴巴半張著,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半空,眼珠子定住了。羊毛毯子從她膝蓋上滑落到地上,蓋住了那一灘咖啡。
“安杰!”江德福猛地大吼了一聲。
他撲過去,抓住安杰的肩膀使勁搖晃。安杰的身子像個軟綿綿的面口袋,隨著他的動作晃蕩。她的假牙松了,半吐在嘴唇外面。
警衛員小劉從門外跑進來,手里還拿著把修剪花草的大剪子。“首長,怎么了?”
“叫車!快去叫救護車!”江德福沖著小劉喊,口水噴在半空。
救護車的鳴笛聲很快響徹干休所。紅藍相間的燈光在院墻上亂掃,晃得人眼暈。
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抬著擔架沖進院子,把安杰抬了上去。江德福跟著爬上救護車,車門“砰”地關上。
車廂里有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護士給安杰戴上氧氣面罩,拉過帶子固定在腦后。
江德福坐在旁邊的小鐵椅子上,雙手死死抓著膝蓋,眼睛盯著安杰起伏微弱的胸口。
車子開得很猛,顛簸間,江德福的頭磕在車廂鐵皮上,他像沒感覺似的,一聲不吭。
醫院的急診室亂成一鍋粥。
推車轱轆摩擦地面的聲音,家屬的哭喊聲,混成一片。安杰被推進了搶救室。兩扇白色的木門重重關上,門上的紅燈亮了起來。
江德福站在門外。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海風灌進來,吹得他的軍大衣下擺直飄。他摸了摸口袋,想找根煙,摸了半天只摸出個干癟的火柴盒。
江亞寧和江衛國從樓梯口跑上來。兩人跑得氣喘吁吁。江衛國連制服領帶都歪了,江亞寧手里還攥著半截粉筆。
“爸,我媽怎么樣了?”江亞寧一過來就抓住江德福的胳膊,指甲掐進江德福的肉里。
江德福慢慢抬起頭。他的眼皮耷拉著,眼角全是縱橫交錯的褶子。“進去半個鐘頭了。”江德福指了指門上的紅燈。
江衛國在走廊里來回踱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回聲。“昨天打電話不還好好的嗎?說倒就倒了。”江衛國煩躁地扯下領帶,揉成一團塞進褲兜里。
“你別晃悠了,晃得我眼暈。”江德福瞪了兒子一眼。
走廊里的長椅上坐著個腿上打著石膏的年輕小伙,正捧著個鋁飯盒吃包子。
韭菜味飄過來,江德福覺得胃里一陣翻騰,干嘔了兩聲,吐出一口酸水。
江亞寧趕緊拍他的后背,從包里翻出個水壺遞過去。江德福擺擺手,沒喝。
不知過了多久,紅燈滅了。病房門推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出來,口罩摘到下巴上。額頭上全是汗。
“江司令的家屬?”醫生喊了一聲。
江德福撐著膝蓋站起來。江亞寧趕緊扶住他。
“腦溢血。”醫生看著手里的病歷本,翻了一頁,“出血面積不小。人暫時搶救過來了,但還在昏迷。歲數大了,血管脆,情況不樂觀,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江德福沒出聲。他盯著醫生胸口別著的鋼筆看。鋼筆冒著冷光。
護士把安杰推了出來。安杰躺在平車上,鼻子里插著管子,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平時的講究和體面全沒了。頭發散亂地貼在額頭上,像幾根枯草。
江德福跟著平車,一路走進重癥監護室旁邊的單人病房。
病房里很靜。只有旁邊儀器發出單調的滴答聲。窗簾拉著一半,外面的天已經陰下來了。
江衛國交完費上來,手里捏著一沓單據。“爸,我下午單位還有個會,推不掉。晚上我讓我媳婦過來替你。”江衛國看了一眼手表。
“去吧。”江德福擺擺手,在病床邊的圓凳上坐下。
“爸,我在這守著,你回去歇會兒。你這身體熬不住。”江亞寧拉過一把椅子。
“不用。”江德福身子往前傾,盯著安杰的臉,“你回學校上課去。別在這耗著。我一個人行。”
“我請假了。”
“回去上課!”江德福突然拔高了嗓門,“這有醫生有護士,你們在這能頂什么用?走走走。”
江亞寧咬了咬嘴唇,看了看昏迷的母親,拎起包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江德福一個人。
他坐在床邊的圓凳上,看著安杰干癟的手背。手背上扎著留置針,周圍青紫了一大片。輸液管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得人心慌。
江德福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安杰的手背。很涼,一點熱乎氣都沒有。
到了傍晚,天徹底黑了。外面開始下毛毛雨,雨點打在玻璃上,細細碎碎的。
安杰的嘴唇突然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微弱的拉風箱似的聲音。
江德福趕緊站起來,把耳朵湊過去。
“衣服……糙……”安杰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江德福直起身子。他摸了摸醫院統一蓋的條紋被罩,又摸了摸安杰身上穿的病號服。都是粗糙的棉布料子,洗得發硬,邊角都磨破了。
安杰嬌貴了一輩子,穿不慣這種粗布。在家里,貼身的衣裳全是真絲的,連被套都得是用柔順劑泡過好幾遍的。以前在島上條件差,她寧可穿著帶補丁的舊綢子,也不肯穿粗布褂子。
“我去給你拿。”江德福對著昏迷的安杰說了一句。他拿起床頭柜上的軍大衣,披在身上出了門。
醫院門口的公交站牌下站著幾個人。江德福等了一會兒,上了一輛破舊的公交車。車廂里一股柴油味混著濕雨傘的霉味。售票員靠在車窗邊打瞌睡,手里的票夾子隨著車子的顛簸一晃一晃。
江德福買了一毛錢的票,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車窗玻璃上全是霧氣,他用袖子擦出一塊透明的地方,看著外面的街景。路燈昏黃,雨水把柏油路面沖刷得黑亮。
推開家門,屋子里黑燈瞎火的。江德福摸索著拉開廊檐下的燈繩。燈泡閃了兩下,亮了。地上那灘咖啡已經干了,變成了一塊褐色的污漬。碎瓷片還散落在四周。
江德福繞過那攤污漬,走進臥室。屋子里有一股死氣沉沉的味道。
他拉開大衣柜的門。衣柜門軸缺油,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柜子里掛著一排排的衣服。花色繁多,料子考究。江德福的手在那些滑溜溜的絲綢裙子和羊絨大衣上撥弄著。
衣架互相碰撞,叮當亂響。他摸到底下一層的抽屜,拉開,里面全是用塑料袋包好的毛衣。
翻了半天,沒找著安杰常穿的那幾件真絲睡衣。
他退后一步,目光落在衣柜旁邊的一個大樟木箱子上。
那是安杰當年從青島娘家帶到松山島,又從松山島帶回青島的陪嫁。
紅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發暗的木紋。黃銅鎖扣上結著一層厚厚的綠銹。箱子四個角包著鐵皮,鐵皮也卷了邊。
這箱子安杰寶貝得很。平時都鎖著,搬家的時候不許搬家工人碰,都是自己雇人小心抬。
鑰匙就掛在她自己的鑰匙串上。江德福這輩子從沒去動過這口箱子,他覺得里面裝的無非是些女人家不穿的舊行頭。
安杰的鑰匙串就放在床頭柜的第二層抽屜里。
江德福走過去,拉開抽屜,拿出那一串鑰匙。上面有一把小小的、發黑的黃銅鑰匙,齒孔很深。
他走到樟木箱子前蹲下。把鑰匙插進鎖孔,有點澀。他用力擰了一下,“吧嗒”一聲脆響,鎖開了。
江德福雙手摳住沉重的箱蓋邊緣,往上一掀。鉸鏈發出干澀的摩擦聲。
一股濃烈的樟腦丸味道,混著陳年舊物的霉氣撲面而來,嗆得江德福連著咳嗽了好幾聲。
箱子里整齊地疊著一些舊衣服。
最上面是一條暗紅色的布拉吉裙子,裙擺上繡著小花。
江德福記得,那是安杰剛生完衛國那年穿過的。
布拉吉下面,是一件蘇聯式的列寧裝,呢子料的,肩膀那里已經讓蟲子蛀了幾個小洞。再往下,是幾條疊得方方正正的真絲紗巾,滑得像泥鰍。
江德福把上面的衣物一件件拿出來,放到旁邊的雙人床上。衣服上帶著一股涼氣。
箱子很深,快掏到底的時候,江德福摸到了一件水粉色的真絲睡衣。他把它拿出來,放在床上。
箱底空了。露出了暗紅色的實木底板。
江德福拿手在底板上按了按,準備站起來。
手指按下去的地方,發出“空空”的聲音。很輕。不是那種實木沉悶的聲響。
江德福的手停住了。他又握起拳頭,用指關節敲了敲箱底。
“篤篤篤”。
聲音確實是空的。
江德福皺起眉頭。他趴在箱子沿上,身子探進去,仔細看著箱底。
在靠右側的角落里,有一條極細的縫隙,縫隙里積滿了灰塵。如果不仔細看,完全看不出來那是一塊可以活動的木板。
江德福站起身,走到客廳靠墻的五屜櫥前。拉開最底下的抽屜,在里面翻找了一陣,拿出一把生了銹的一字改錐。
他回到臥室,重新蹲下。把改錐鋒利的一頭插進那條縫隙里。縫隙太小,改錐插不進去。江德福用手掌跟用力拍打改錐的塑料手柄。
“砰,砰。”
改錐進去了半寸。江德福握住手柄,用力往下壓。
“嘎吱——”
木板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裂響,翹起了一個角。
江德福把手伸進去,手指摳住木板的邊緣,用力一掀。灰塵騰空而起。
一塊長方形的薄木板被整個掀開了。扔在地上。
箱子底下,竟然有一個四指寬的夾層。
夾層里放著一個四四方方的東西。外面用一塊大紅色的綢布層層包裹著。紅綢布的顏色已經發暗發黑,邊緣抽了絲,上面落著一層細細的灰。
江德福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他不明白,安杰在箱底藏個這玩意干什么。
他伸出手,把那個綢布包拿出來。分量不輕。
江德福坐在床沿上,把水粉色的睡衣推到一邊,把綢布包放在兩條腿的膝蓋上。紅綢布是用一根納鞋底的粗白線捆著的,打了個死結。
江德福去抽屜里找了把剪刀,把白線剪斷。粗白線崩開,掉在地上。
他用手指把綢布一層一層撥開。布料很脆,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里面是一摞厚厚的信件。旁邊放著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背面朝上。
江德福先拿起了那張照片。手指擦過照片的邊緣,有點喇手。
他把照片翻過來。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白色的西裝,里面是立領襯衫。頭發往后梳得整整齊齊,打著發蠟。
男人長得極俊秀,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書卷氣。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地看著鏡頭。背景是一座洋房的陽臺,欄桿上還爬著藤蔓。
江德福死死盯著照片看。這個男人他從來沒見過。絕對不是安杰娘家的親戚。
他把照片翻回來看背面。背面上有一行鋼筆字。墨水已經褪成了淺藍色,字跡有點模糊,但那是安杰的筆跡,娟秀,帶著點棱角。江德福看了這字一輩子,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上面寫著:“一九五八年秋,贈吾愛明遠。”
江德福的腦袋里“嗡”地響了一聲。像是有個大鐵錘在腦門上重重敲了一下。耳朵里全是指甲刮黑板那種尖銳的長鳴聲。
“吾愛”。
他盯著這兩個字。眼睛瞪得溜圓,呼吸開始發沉,鼻翼快速地呼扇著。
一九五八年秋。那時候安杰剛嫁給他沒多久,衛國還在她肚子里揣著。
江德福的手開始發抖。照片從他手里滑落,掉在紅綢布上。
他一把抓起那一堆信件。幾十封,上百封,沉甸甸的一大把。信封的顏色各異,有黃色的牛皮紙,有白色的標準信封,還有帶著郵政編碼方格的新式信封。
信封上的郵戳時間亂七八糟。六十年代的,七十年代的,八十年代的,還有前兩年的。寄信地址五花八門。有上海的,有南京的,后來大部分是北京的。
收信人全是安杰的化名。有寫“安女史收”的,有寫“小杰親啟”的,還有幾封上面只寫了一個大寫的字母“A”。
寄信人無一例外,全落款著一個名字:蘇明遠。
江德福覺得渾身的血都涌到了頭頂上。脖子像被什么東西死死掐住了。
他從最底下抽出一封信。信封上的郵戳是一九六三年,松山島。那是他們上島的第二年,日子最苦的時候。島上連口淡水都金貴。
江德福沒戴老花鏡,瞇著眼睛,粗魯地撕開信封。里面的信紙又薄又脆,折痕處都快斷了。
信是安杰寫的底稿,或者是一封沒有寄出去的退信。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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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德福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明遠:
島上的風每天都在刮,吹得人頭疼。這里的海腥味順著門縫往屋里鉆,怎么洗都洗不掉。昨天我坐在院子里看《安娜·卡列尼娜》,他走過來,一腳踩死了我好不容易養活的一盆海棠。他打嗝,放屁,用粗糙的手搓腳丫子。我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塊石頭。明遠,我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咱們以前在咖啡館聽黑膠唱片的日子。你念普希金的聲音,是我在這個荒島上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他不懂我,永遠不懂。我的身體困在這個四面環水的監獄里,但我的魂,每天晚上都順著海浪飄去找你……”
江德福看不下去了。
他猛地把這張薄薄的信紙攥成一團。死死地攥在手心里,指甲摳進肉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盤著的蚯蚓。
“粗人”。“石頭”。“監獄”。“魂飄去找你”。
這三十年里,他怕她在島上受委屈,挑水劈柴全包了。她要建廁所,他頂著全島人的笑話給她蓋。
她要喝咖啡,他到處托人弄咖啡豆。為了她那個資本家出身,他連提拔司令的命令都壓下了。他把她當祖宗一樣供著,換來的就是信里的這幾句話。她把他們過日子的家,叫監獄。
江德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像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他一把扯開軍大衣的領口,扣子繃掉了一顆,滾到床底下。
他又抓起一封信。這封信很厚,郵戳是七十年代的。字跡是那個男人的,蒼勁有力。
“小杰:
見字如面。
知你近日為孩子們的事情煩心。你說屋里總是吵鬧,沒有片刻安寧。我懂你的苦悶。你本是天上的一片云,卻被迫落入泥潭。你信中抄錄的那些句子,我讀了又讀。每次讀,都仿佛能看到你在煤油燈下蹙眉的模樣。你寄來的那方手帕,我一直貼身帶著。在這個顛沛流離的世道,你是我心底最干凈的一塊地方。你說你不敢給我寄照片,怕他發現。沒關系,你的模樣,早已刻在我骨頭上。只要我們手里的筆不停,我們就沒有分開。”
江德福抓起信紙,兩只手用力往反方向一撕。“哧啦”一聲,幾頁信紙被撕成兩半,掉在地上。
他不解氣,又抓起幾封八十年代的信,連信封帶信紙一起撕。紙屑像雪花一樣落了一地。
“蘇明遠。”江德福咬著后槽牙,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
一萬多個日日夜夜。她睡在他旁邊,給他生了五個孩子。每次兩人躺在床上,她閉著眼睛的時候,江德福以為她累了。原來她腦子里想的,全他媽是另一個男人念外國詩的聲音。
她甚至給他寄貼身的手帕。
江德福站起身,在臥室里來回走動。皮鞋踩在碎紙片上,發出干澀的聲響。他走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外面黑漆漆的,雨下大了,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
他走到五屜櫥前,拿起放在上面的一包大前門香煙。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劃火柴的時候,手抖得厲害,連劃斷了三根火柴桿,才把煙點著。
他深吸了一口,煙霧嗆進肺里,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咳得彎下腰,眼淚都出來了。
他走回床邊,看著那一堆沒拆開的信。紅綢布像個大張著的嘴,嘲笑著他這一輩子的愚蠢。
那張穿著白西裝的照片靜靜地躺在枕頭邊上。男人的笑臉刺眼得很。
江德福抬起腳。沉重的皮鞋底狠狠踩在照片上。他把全身的力氣都壓在那只腳上,用力碾了幾下。皮鞋底發出摩擦底板的刺耳聲。
移開腳,照片上的人臉已經被泥污和劃痕弄得面目全非。
江德福彎下腰。把爛掉的照片撿起來,連同床上的那些信件、地上的碎紙片,全抓起來,一股腦塞進紅綢布里。他連睡衣都沒拿,胡亂把紅綢布打了個死結,夾在腋下。
他抓起床頭柜上的鑰匙串,大步走出臥室。連燈都沒關。
“砰”地一聲。大門被重重摔上。震得門框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掉。
江德福走下樓梯,出了干休所的院子。
雨已經下得很大了。秋雨冰涼,打在臉上像針扎一樣。路上的積水沒過了皮鞋面,冰冷的水灌進襪子里。
江德福沒打傘。他就這么在雨里走。渾身濕透,軍大衣吸飽了水,像灌了鉛一樣沉,壓得他直不起腰。
路過一個巷子口的時候,有個推著三輪車賣烤紅薯的老頭正在收攤。老頭看見江德福在雨里淋著,喊了一聲:“老首長,這大雨天的,你上哪去啊?過來避避雨吧!”
江德福沒聽見。他滿腦子全是安杰的臉。那張在他面前清高、挑剔的臉,在這些信里卻變得那么卑微、纏綿。她用三十年的時間,給他演了一場戲。
一輛大卡車從旁邊開過,濺起一片泥水,潑在江德福的褲腿上。他只是機械地邁著步子。
到了醫院大門口。江德福停下腳步。
大廳里燈火通明,幾個穿著雨衣的人在掛號窗口排隊。
江德福把腋下的紅綢布包緊緊貼在胸口,大步走進去。地板上留下一串帶泥的水印子。
值班護士看見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大爺,您怎么淋成這樣了?”
江德福沒理她,徑直走向樓梯。他沒有等電梯,而是一步一步爬上了三樓。每一層樓梯,他都走得很重。
三樓靜悄悄的。江德福推開重癥監護室旁邊單人病房的門。門板撞在墻上,發出一聲悶響。
病房里,江亞寧沒走。江衛東也來了,正坐在沙發上削蘋果。蘋果皮掉在垃圾桶里。
安杰還是那個姿勢躺著。鼻子里插著氧氣管,閉著眼睛。
聽到動靜,江亞寧回過頭。
“爸?你怎么弄成這樣了!”江亞寧扔下水杯,趕緊跑過來。她去扯江德福身上的大衣,“趕緊脫下來,這要凍出肺炎的!”
江德福一把推開江亞寧的手。力氣很大,把江亞寧推得撞在旁邊的點滴架上。點滴架晃了晃。
“出去。”江德福的聲音啞得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爸?”江衛東站起來,手里還拿著削了一半的蘋果和水果刀,“你咋了?衣服拿來了沒?”
“我讓你們全出去!”江德福突然拔高了嗓門,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他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珠子瞪得全是血絲,雨水順著花白的頭發往下滴,流進眼睛里。
江衛東和江亞寧被父親這副吃人的樣子嚇壞了。他們從沒見過江德福發這么大的火,平時他總是笑呵呵的。
“出去,走得遠遠的。沒我的話,誰也不許進來。關門!”江德福指著門外,手指骨節發白。
江衛東趕緊放下刀子,拉著江亞寧往外走。“行行行,爸你別急,我們去走廊等著。有事你喊我們。”
門在他們身后關上了。“吧嗒”一聲,落了鎖。
病房里又恢復了死寂。只有監護儀的滴答聲和外面的雨聲。
江德福一步一步走到病床前。皮鞋里全是水,踩在地板上“吧唧吧唧”響。
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安杰。
然后,他把夾在腋下、濕漉漉的紅綢布包拿出來,狠狠地砸在潔白的被子上。
“啪”的一聲悶響。
紅綢布散開了。里面的信件、碎紙片,還有那張爛掉的照片,像雪片一樣散落開來,蓋在安杰的胸口和臉上。
安杰的眼皮劇烈地顫抖了幾下。她慢慢睜開眼睛。
一開始眼神是渙散的。她看著天花板,又慢慢轉過頭,看著床邊渾身滴水、像水鬼一樣的江德福。
目光下移,她看到了被子上的那些信。看到了信封上她熟悉的筆跡,看到了那張皮鞋印子。
安杰渾身猛地一顫。旁邊的監護儀上,心率的數字突然跳快了幾下,發出“嘀嘀嘀”的警告聲。
她想抬起手去抓那些信,但手上沒力氣,手指只在被單上抓出了幾道深深的褶子。指甲劃過信紙,發出沙沙的聲音。
“醒了?”江德福冷冷地看著她。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恨。
安杰沒說話。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破爛的照片,干癟的嘴唇哆嗦著。她大口地喘著氣,氧氣面罩上起了一層白霧。
江德福伸出手,一把捏住一張信紙,舉到安杰眼前。
“蘇明遠。”江德福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尖刻出來的。
安杰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她抬起眼,對上江德福血紅的眼睛。
“三十年。”江德福指著滿床的信,手直發抖,“從松山島到青島,整整三十年。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生怕你因為成分問題受處分。你呢?你躲在屋子里給別的男人寫信!”
安杰閉上眼睛,把頭偏向一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粗人?沒有溫度的石頭?監獄?”江德福咬著牙冷笑,唾沫星子噴在安杰的臉上,“我江德福這輩子是沒文化。我沒陪你喝過咖啡,沒陪你看過什么俄國芭蕾。可我把心都掏給你了!你呢?你把我當什么了?當你看大門的狗嗎?”
江德福越說越激動,他猛地俯下身,兩只手死死抓緊安杰病號服的衣領。用力把她的上半身從床上拽起來一點。
點滴管被拉緊了,安杰手背上的針頭處冒出一絲血跡。
“你說話!你那個‘吾愛’在哪呢?你這么舍不得他,當初干嘛嫁給我?你寫那些不要臉的話,你對得起這五個孩子嗎!”
安杰被扯得咳嗽起來。她無力地推打著江德福的手臂,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
江德福猛地松開手。安杰重重地摔回枕頭上。后腦勺砸在床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江德福站在床邊,大口喘氣。他等著。他以為安杰會哭。以為她會像以前砸壞了收音機那樣,低著頭掉眼淚。
或者求他原諒,說自己是一時糊涂。只要她哭,只要她說一句軟話,他甚至可以當這些信是假的。
面對鐵證,虛弱的安杰并沒有痛哭流涕地懺悔,反而帶著一絲屬于資本家大小姐的清高與不耐煩,責怪江德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