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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悄問母親,您那點退休金養得起鰥夫一家嗎,她聽后半天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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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門時,母親正站在穿衣鏡前,身上套著一件暗紅色的新外套。

她聽見開門聲,手忙腳亂想把外套脫下來,袖口卻卡在了手腕上。

“你、你回來得真早……”她笑得有些慌亂。

我沒說話,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個敞開的牛皮紙信封上。

里面露出一張寫滿字的信紙,落款處三個字清清楚楚:韓旺敬上。

我拿起信紙,抬頭看著母親:“媽,樓上那三個閨女的爸?您圖他什么?”母親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他好。”我把信紙拍在茶幾上:“他那點退休金,夠養活您和他那三個閨女?”母親不說話了,低頭使勁拽著袖口,半天沒吭聲。



01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是于佳,三十五歲,在市里一家公司做會計。

丈夫林昊然出差去了外地,家里只剩我和母親兩個人。

父親去世八年了,這八年我跟母親相依為命。

她從來沒提過要找老伴的事,我也沒想過會有這一天。

可今天下午發生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韓旺,六十二歲,樓上住戶,退休搬運工。

他老婆三年前走丟了,聽說精神有點問題,出門后就再也沒回來。

他一個人拉扯著三個閨女——大閨女韓雪二十八歲,離了婚回娘家住,在超市當收銀員;二閨女韓菲二十四歲,在省城讀研,學費全靠助學貸款;小閨女韓蕾十八歲,高三復讀,聽說脾氣暴躁得很。

三個閨女,一個比一個能花錢。

韓旺一個月退休金才兩千多,養活自己都夠嗆,還要養三個大的。

我媽一個月退休金四千八,雖然不多,但省著點花,日子也算過得去。

她要真跟韓旺湊一塊兒,那點錢就得掰成幾瓣花。

我越想越氣,索性坐起來,打開床頭燈。

“不行,這事不能由著她。”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了廚房。

母親正在煮粥,背影佝僂著,頭發已經白了大半。

她那件暗紅色的外套掛在門后,我昨天看過了,商標還沒剪,是新買的。

“媽。”我靠在門框上喊她。

母親沒回頭,手上的勺子在鍋里攪著:“粥馬上就好,你洗漱去。”

“媽,我跟您說個事。”我沒動,“韓旺那事,您再考慮考慮。”

母親的手頓了一下,鍋里的粥差點濺出來。她沒吱聲,繼續攪著。

“我不是反對您找老伴。”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但您得找個靠譜的,找個條件差不多的。韓旺那情況,您也知道,三個閨女都還沒安頓好,他一個老頭子,拿什么養家?”

“他能養活自己。”母親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

“那他三個閨女呢?”我追問,“韓雪離婚沒工作,韓菲讀研要花錢,韓蕾復讀也要花錢。這些錢誰出?您出?”

母親沒接話,把粥盛進碗里,端到桌上。她坐下,低著頭喝粥,一口接一口,像是沒聽見我在說話。

“媽,我跟您說話呢。”我走過去,坐到她對面。

“聽見了。”母親抬頭看我一眼,眼神里有點疲憊,“佳佳,有些事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我急了,“不就是您一個人太孤單了,想找個人陪著?那您找個同齡的,找個條件好點的,咱們社區活動室不是有好幾個退休的老干部嗎?”

“我不找那些人。”母親放下碗,“我就覺得老韓好。”

“他哪里好了?”我聲音提高了,“他有什么本事?一個月兩千多塊錢,夠干嘛的?”

母親不說話了,又端起碗喝粥。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里又氣又疼。氣的是她執迷不悟,疼的是她這些年一個人扛著,確實太苦了。可苦歸苦,也不能往火坑里跳啊。

媽。”我放軟了語氣,“我不是不讓您嫁人,我是怕您受委屈。您想想,您要是過去了,得洗衣做飯伺候他們一家四口。韓雪韓菲韓蕾,哪個是省油的燈?您圖什么?

母親放下碗,看著我說:“圖他對我好。

“他對您好?”我冷笑一聲,“他拿什么對您好?他那點退休金,夠給您買件新衣服嗎?”

母親的目光落在門后那件暗紅色外套上,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這事我再跟您說。”我站起來,“您別急著做決定,我跟昊然商量商量再說。”

我轉身回房間換衣服,心里堵得慌。母親不是個糊涂人,她當了一輩子小學老師,精明著呢。可偏偏在這件事上,她跟喝了迷魂湯似的。

我拿起包出門時,母親還坐在餐桌前,碗里的粥沒喝完。她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不知在想什么。

“媽,我上班去了。”我說了一聲,拉開門走出去。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我看見母親從餐桌前站起來,走到門后,伸手摸了摸那件暗紅色外套的衣領。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壞了什么寶貝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事,恐怕沒那么容易解決。

到了公司,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賬目算錯了兩筆,被財務主管批評了。我坐在工位上,手指敲著桌面,腦子里全是母親的事。

中午吃飯時,我給林昊然打了個電話。

“昊然,我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你媽那事?”林昊然在那頭問。

“你怎么知道?”

“佳佳,你媽都跟我媽說了。”林昊然嘆了口氣,“我媽說,你媽前幾天去她那兒,聊起這事,你媽挺高興的。”

“她高興什么?”我急了,“韓旺那個條件,拖家帶口的,她高興什么?”

佳佳,你先別急。”林昊然的聲音很溫和,“咱媽不是小孩子,她心里有數。再說了,韓旺這個人我也聽人說過,人挺老實的。

“老實有什么用?”我說,“老實能當飯吃?他三個閨女,一張張嘴等著吃飯呢!”

“佳佳……”

“算了算了,不跟你說了。”我掛斷電話,心里更煩了。

林昊然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說話。

他總是什么事都往好處想,覺得世界上沒壞人。

我可不行,我是會計出身,什么事都得算清楚。

感情這東西可以不管不顧,但過日子得靠錢,沒有錢,什么都是空談。

下班后,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母親經常去的那個菜市場。那里有人認識韓旺,我想打聽打聽。

菜市場里人聲鼎沸,我找到賣菜的劉嬸。劉嬸和母親是牌友,經常一起打麻將。

“劉嬸。”我走過去打招呼。

“哎呀,佳佳來了。”劉嬸正在擇菜,看見我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你媽這兩天沒來打牌,我還想問問她呢。”

“我媽有點事。”我笑了笑,“劉嬸,我跟您打聽個人。”

“誰?”

“樓上的韓旺,您認識嗎?”

劉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認識啊,怎么了?”

“沒什么。”我裝作隨口一問,“我媽跟他走得挺近的,我想了解一下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老韓啊……”劉嬸頓了頓,“人挺老實的,就是命苦。老婆跑了,留下三個閨女,他一個人拉扯大。不容易。

“那他人品怎么樣?”我問。

“人品倒是不錯。”劉嬸說,“在小區里住了十幾年了,沒跟誰紅過臉。就是條件差了點,三個閨女都沒安頓好。”

“他大閨女不是離婚了嗎?”

“離了。”劉嬸壓低聲音,“嫁了個不靠譜的,被打了三年,實在受不了了,就跑回來了。回來也沒個工作,在超市收銀,一個月兩千多塊錢。”

“那二閨女呢?”

“讀研呢,聽說成績挺好,就是窮,全靠助學貸款。”劉嬸嘆了口氣,“小閨女更別提了,去年高考沒考上,復讀呢。這孩子脾氣不好,跟她媽似的,不好惹。”

我越聽心越涼。這不就是無底洞嗎?韓旺一個人扛著,現在還想拉我媽一起扛。

劉嬸,您覺得韓旺這個人,配得上我媽嗎?”我直接問了。

劉嬸猶豫了一下,說:“這個……我說不好。你媽條件是不錯,退休金高,又沒負擔。老韓確實差了點。”

“那您說,我媽要是真跟他在一起了,會幸福嗎?”

劉嬸沒說話,低頭擇菜。我看見她手里的青菜一根一根被擇掉,動作很慢。

“佳佳啊。”良久,劉嬸抬起頭,看著我,“感情的事,外人說不清。你媽一個人過了這么多年,也不容易。她要真覺得老韓好,你就別攔著她了。”

我沒說話,轉身離開了菜市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劉嬸的話。她說得對,母親確實不容易。可不容易歸不容易,也不能往火坑里跳啊。

我掏出手機,給母親發了條微信:“媽,我今晚不回來吃飯,您別等我了。”

發完這條微信,我坐在小區的長椅上,看著樓上那個亮著燈的窗戶發呆。

那扇窗戶,是韓旺家的。

02

我在長椅上坐到天完全黑了才回家。

推開家門,屋里靜悄悄的。客廳燈亮著,電視開著,但沒人看。母親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個相冊,聽見開門聲,趕緊合上了。

“回來了?”她抬頭看我,“吃飯了嗎?鍋里還熱著。”

“吃過了。”我撒謊道。

我走過去,在母親身邊坐下。她手里的相冊放在膝蓋上,露出一角。我瞥了一眼,那是我爸的照片。

“媽,您看什么呢?”我問。

“沒什么。”母親把相冊放到茶幾上,站起來,“我去給你倒杯水。”

“不用了。”我拉住她的手,“您坐下,我跟您聊聊。”

母親重新坐下,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情緒。

“媽。”我深吸一口氣,“我今天去菜市場打聽韓旺了。”

母親的臉一下子沉下來:“你去打聽他干什么?”

“我想了解一下他是什么樣的人。”我說,“媽,我不是反對您再婚,我是怕您上當受騙。您想想,韓旺那個條件,他憑什么娶您?他圖您什么?”

“他什么都不圖。”母親的聲音有點發抖。

“怎么可能?”我冷笑,“他要真什么都不圖,為什么偏偏找您?他三個閨女一個比一個需要花錢,他拿什么養?您過去了,他肯定讓您出錢養他那閨女。”

“他不是那種人。”母親站起來,背對著我,“佳佳,你不了解他。”

“我是不了解他,但我知道現實。”我也站起來,“媽,您一個月退休金四千八,他一個月兩千二。你們倆加起來七千塊,要養五個人。韓雪、韓菲、韓蕾,三個孩子哪個不需要花錢?您那點錢,夠干什么的?”

母親沒說話,肩膀微微顫抖著。

“媽,我不是舍不得那點錢。”我走到她身后,放軟語氣,“我是怕您受委屈。您想想,您這一輩子都過得不容易,現在好不容易可以享清福了,為什么要去給別人當牛做馬?”

“我不是去當牛做馬的。”母親轉過身,眼眶紅了,“佳佳,你不懂,我跟老韓,我們……我們是真心想在一起的。”

“真心?”我搖搖頭,“媽,真心能當飯吃嗎?真心能讓韓蕾乖乖上學?能讓韓菲還清助學貸款?能讓韓雪找到好工作嗎?”

母親被我問住了,張著嘴說不出話。

“媽。”我嘆了口氣,“您再好好想想。這事不著急,您慢慢考慮。”

我說完,轉身回了房間。

關上門后,我靠在門板上,聽見外面傳來抽泣聲。母親在哭。

我也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但我真的怕母親吃虧。她這一輩子太苦了,我不想她晚年還要替別人扛債。

那晚,我一夜沒睡好。第二天一早起來時,母親已經出門了。廚房里留了張紙條:我去社區活動室跳舞了,飯在鍋里。

我看了眼紙條,沒多想,吃完飯就上班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沒有再提韓旺的事。母親也沒提,我們相安無事地過了一個星期。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到家時母親不在。我進廚房倒水喝,發現茶幾上放著一封信。信封沒有封口,里面的信紙露在外面。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來看了。

信是韓旺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還有錯別字。

信上說,他這輩子沒什么本事,也沒攢下什么錢,但他真心喜歡我媽。

他說,他愿意把他的退休金全部交給我媽管,以后不管多難,都不會讓我媽受苦。

信的末尾寫著:阿瑰,嫁給我吧。

我不會讓你后悔的。

我看完這封信,心里五味雜陳。說實話,這封信寫得挺真誠的,韓旺這個人也確實是個老實人。但這年頭,老實人能干什么?老實能當飯吃?

我把信放回去,坐在沙發上發呆。

這時,門開了。母親回來了,手里提著菜。她看見我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今天下班這么早?”她問。

“嗯。”我應了一聲,“媽,那封信……”

母親的臉一下子紅了:“你看見了?”

“看見了。”我說,“媽,您真的想好了嗎?”

母親放下菜,走過來坐到我身邊。她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了我的手。

“佳佳。”過了很久,她才開口,“媽這輩子,就這件事想自己做主。”

“我不是不讓您做主。”我說,“可您得替自己想想啊。韓旺三個閨女,一個比一個……我不是嫌棄她們,可您想想,您這一把年紀了,還得替別人養孩子……”

“她們不是別人。”母親打斷我,“老韓的孩子,以后也是我的孩子。”

“媽!”我急了,“您怎么就不明白呢?您圖的是什么啊?圖他那點退休金?還是圖他那三個閨女?您這是要給自己找麻煩啊!”

母親不說話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看見她的手在發抖。

“媽。”我嘆了口氣,“我不是不讓您嫁,我是怕您受委屈。您想想,您這些年一個人多不容易,好不容易熬出頭了,為什么非要去跳火坑?”

“那不是火坑。”母親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佳佳,你別這樣說老韓。他不是那種人。”

那他是什么人?”我問,“他要是真好,為什么會讓自己三個閨女過成那樣?

“那是因為……”

母親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她張著嘴,像是有話要說,卻又說不出來。

“因為什么?”我追問。

“沒什么。”母親低下頭,“佳佳,你別問了。”

我看著母親的樣子,心里有些不對勁。她像是有什么話不想說,有什么秘密不愿告訴我。

“媽,您是不是有什么瞞著我?”我問。

母親沒說話,站起來進了廚房。我聽見她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聲音很響。

“媽。”我走到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您有什么事瞞著我?”

“沒有。”母親頭也不回,“你別瞎想。”

“那為什么您非要嫁給他?為什么就不能找個條件好一點的?”

母親沒回答。她使勁切著菜,刀落得又快又狠。我看見她的手在發抖,切了兩次,差點切到手指。

“媽!”我沖過去抓住她的手,“您別切了!”

母親停下動作,緩緩轉過身來。她的臉上全是淚。

“佳佳。”她看著我,聲音在發抖,“你爸……你爸欠他的。”

我一愣:“什么意思?”

“你爸當年……”母親擦了把眼淚,深吸一口氣,“你爸當年工地出事,是老韓替他扛的。”

我站在原地,腦子“嗡”的一聲。

“你爸違章操作,導致了事故。老韓為了保住你爸的工作,主動扛下了責任。”母親的聲音很輕,卻像是重錘砸在我心上,“老韓因此被辭退,腰椎受傷,落下了病根。你爸欠他一輩子的人情。”

我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你爸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讓我替他照顧好老韓。”母親說,“佳佳,我不是去還債的。但老韓這個人,值得我嫁。



03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半天沒緩過來。

母親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我頭上。我爸欠韓旺的?我爸違章操作,韓旺替他扛了責任?我怎么從來沒聽人提起過?

“媽,這事是真的?”我的聲音有點發抖。

母親點點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那您為什么不早說?”我問,“為什么這些事,我從來不知道?”

“你爸不讓說。”母親擦了把眼淚,“他說這事要是傳出去,他在單位就抬不起頭了。他跪著求我,讓我守口如瓶。”

“那您就守了八年?”我有點生氣,“我爸都走了八年了,您還守著這個秘密?”

“你爸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讓我答應他,這事永遠爛在肚子里。”母親說,“佳佳,我答應過你爸。”

我靠在門框上,心里亂成一團。

我爸在我心里一直是個正直的人,我怎么也想不到他跟“違章操作”這四個字扯上關系。

更想不到,韓旺竟然替他扛了責任,還因此丟了工作、傷了身體。

“媽。”我深呼吸一口,“這事韓旺知道嗎?”

“他知道。”母親說,“當年是他主動扛的。你爸去找他,跟他說了情況。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那他為什么答應?”我問,“他圖什么?”

“他什么都沒圖。”母親搖搖頭,“他是看著你爸為難,不忍心。你爸那時候剛當上班長,家里又有你和你媽,韓旺看不得這個。”

我心里像壓了塊石頭。我忽然想起那天去菜市場,劉嬸說韓旺“命苦”

“不容易”。是啊,他確實不容易。一個人扛了責任,丟了工作,傷了身體,老婆還跑了。這么多年,他一直沉默著,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事。

媽。”我蹲下身,握住母親的手,“您不恨他嗎?他要是當初不扛,我爸可能就被開除了,但至少他自己不會這么慘。

“恨什么?”母親低頭看著我,“佳佳,老韓是個好人。他做的那些事,不是為了讓別人感謝他。他就是覺得,你爸比他更需要那份工作。”

我說不出話了。

想起我剛知道這事時的反應,想起我一次次逼母親放棄韓旺,想起我那些有理有據的分析、那些冷冰冰的賬本……我現在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媽。”我站起來,抱住母親,“對不起。”

母親拍拍我的背,沒說話。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韓旺的事。

他一個人扛了那么多年的苦,卻從不跟任何人提起。

我媽也是,明明心里藏著這么大的事,卻一個人默默扛著。

我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躺了多久。看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韓旺所在的單位舊址,想打聽當年的事。單位早就搬走了,只剩個老廠房在那。門口有個看門的老大爺正在值班。

“大爺,跟您打聽個事。”我走過去,“以前這里有個叫韓旺的工人,您認識嗎?”

老大爺抬頭看了看我,眼神有些渾濁:“韓旺?認識啊。怎么了?”

“我想了解當年的事。”我說,“就是那次事故。”

老大爺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一個親戚。”我撒了個謊。

老大爺沉默了一陣,然后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下說吧。”

我坐下了。他掏出煙袋,點上火,慢慢吸了一口。

老韓那個人啊,太老實了。”老大爺說,“那年的事,本來就是別人的錯,他非要往自己身上攬。完了,工作丟了,腰也傷了。從那以后,就再也沒干過重活。

“是誰的錯?”我問。

老大爺看了我一眼,沒回答。

“大爺,您告訴我。”我說,“到底是誰的錯?”

我只能告訴你,那件事跟老韓沒關系。”老大爺說,“他是替別人扛的。

“那他為什么不解釋?”我問。

老大爺嘆了口氣:“有些人就是這樣,寧愿自己吃虧,也不愿意看著別人為難。”

我聽了這話,心里更堵了。我站起來,謝過老大爺,轉身離開了。

回到家時已經是下午。母親正在打掃衛生,看見我回來了,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下班這么早?”

“我請假了。”我走過去,看著母親,“媽,我去打聽了。”

母親停下動作:“打聽什么?”

“韓旺的事。”我說,“我去他以前的單位問過了。”

母親的臉色變了:“佳佳,你去問這個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我說,“媽,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您應該告訴我。

母親放下手里的抹布,坐到沙發上。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佳佳,有些事,媽不是不想告訴你,是怕你接受不了。”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坐到她身邊,“有什么事,我能承受。”

母親看著我,眼眶有些泛紅。她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三個字:“別問了。”

“媽!”我有點急了,“您到底有什么事瞞著我?為什么不能告訴我?”

“因為……”母親的聲音在發抖,“因為說出來,你爸在你心里就不干凈了。”

那件事,你爸也參與了。”母親擦了把眼淚,“他不是什么都沒做。他明知道韓旺扛了責任,卻什么都沒說。他欠老韓的,一輩子都還不了。

我愣住了。

我一直以為我爸是個好人,是個正直的人。可今天我才知道,我爸曾經做過虧心事,曾經對不起別人。我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

媽。”我聲音有點發抖,“我爸……他……

“你爸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讓我照顧好老韓。”母親說,“佳佳,我得守這個承諾。”

我靠在沙發上,腦子里一團亂。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個真相。我爸在我心里當了那么久的英雄,結果他不是。他也有對不起別人的時候。

“媽。”我握住母親的手,“您別說了。我明白了。”

母親看著我,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佳佳。”她說,“媽這輩子,就這件事想自己做主。你別攔著我了,好不好?

我看著母親,看著她眼角的皺紋,看著她花白的頭發。

她這些年太苦了。

一個人守寡,一個人養我,一個人扛著那么多事。

現在她想找個伴,我應該支持她。

“好。”我抱著母親,“我不攔著您了。”

04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心情一直很復雜。

一方面,我確實被母親的秘密震驚了。

我從未想過,那個在我心中一直高大的父親,竟然也有過對不起別人的時候。

我更沒想到,韓旺竟然會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扛了那么多年的責任。

另一方面,我心里還是有些不安。韓旺這個人確實好,但他家的條件擺在那。三個閨女,一個比一個需要錢。我實在擔心我媽過去后會受委屈。

但我沒再攔著母親。她的人生她做主,我這個做女兒的,已經沒有什么立場去指指點點了。

那天下班,我順路去了超市,想買點東西回去做飯。走到收銀臺時,我看見了韓雪。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低著頭掃碼。她的動作很快,但表情有些木訥,像是一臺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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