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深秋,林場分新房。
那間木屋在最后排,屋頂塌了一大片,窗戶就剩個破洞,風一吹,嗚嗚地響。
二十幾號人挨著看了一遍,沒一個愿意要。
我拎著鋪蓋卷,一腳踹開木門。
當晚十點多,雨下得正緊,我正在屋里頭接漏,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宋艷紅站在門口,雨水順著她頭發梢往下淌,嘴唇哆嗦著:“小陳,我……我跟你商量個事。”她壓低聲音說了句話。
我手里的搪瓷臉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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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早。
九月中旬,林場的樹葉就開始往下掉了。風一刮,滿院子都是枯葉子,踩上去咔嚓咔嚓響。
我是八月末調到林場的,在縣林業局開了介紹信,坐了三個小時的拖拉機才到。林場在山里頭,四周都是松樹和樺樹,空氣好是好,就是太偏僻了。
場里對我還算客氣,安排了工棚先住著。工棚是大通鋪,住了七八個人,都是臨時工。白天上山伐木,晚上回來倒頭就睡,倒也省心。
住了一個多月,場里通知說分房了。
林場去年新蓋了一批職工房,磚瓦結構,窗戶是玻璃的,比老房子強多了。一共十二間,按工齡和職稱分。我這剛調來的,自然是排不上號。
分到最后,剩了一間木屋。
那木屋在最后排,挨著山腳,四周長滿了雜草。
房頂的瓦片塌了一片,露出里頭的椽子,一根一根的像肋骨。
窗戶沒有玻璃,就釘了幾塊木板,風一吹啪啪響。
管分房的老王頭領著我們去看,二十多號人,挨個轉了一圈。
“這屋能住人?”有人嘀咕。
“房頂都是漏的,下雨天咋整?”
“窗戶也沒個遮攔,冬天不得凍死人?”
老王頭站在門口,苦著臉說:“就剩這一間了,總得有人住吧。”
沒人吭聲。
我站在人群后頭,看了看那木屋。說實話,條件確實差,但比工棚強。工棚七八個人擠一塊兒,夜里呼嚕聲此起彼伏,翻身都費勁。
“我住。”
我說這話的時候,所有人都回過頭看我。
老王頭愣了一下:“小陳,你可想好了,這屋漏雨。”
“漏雨我修。”我說,“比工棚強。”
有人笑了:“年輕人就是不怕死。”
我沒理會。回工棚收拾了鋪蓋卷,拎著就往木屋走。
木屋不大,里外兩間,外間有個灶臺,里間能擱一張床。地上鋪著青磚,有幾塊已經碎了,踩上去忽忽悠悠的。
我把鋪蓋卷擱在里間,找了把掃帚開始打掃。
墻角積了厚厚一層灰,屋頂掛滿了蜘蛛網。掃帚一揮,灰揚起來,嗆得我直咳嗽。
正掃著,掃帚碰到一個硬東西。
我蹲下來扒開灰,是個生銹的鐵皮盒子。盒子不大,也就巴掌大,上頭銹跡斑斑的,鎖扣已經壞了。
我晃了晃,里頭有東西。
打開一看,是幾根紅頭繩,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邊緣已經泛黃,但能看清楚。照片上是個年輕姑娘,扎著兩個辮子,笑得特別甜。眼睛彎彎的,露出兩排白牙。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沒寫字。
這姑娘是誰?
我把照片揣進兜里,繼續打掃。忙活了大半天,總算收拾出個樣子。屋頂的破洞我找了塊油氈布先蓋著,窗戶釘了層塑料布,好歹能擋擋風。
晚上隨便煮了碗面條,吃完就躺下了。
山里的夜靜得嚇人。沒有路燈,四周黑漆漆的,只能聽到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又很快消失了。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想著那張照片。
那姑娘是誰?為什么把照片和頭繩藏在木屋里?這房子以前是誰住的?
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哭聲。
哭聲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從隔壁院子傳來的。我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聲音又沒了。
可能是貓叫吧。
我閉上眼睛,迷迷糊糊正要睡著,哭聲又響了。
這次聲音大了些,而且能聽出來是女人的哭聲,壓抑著的,像是怕被人聽到。
我從床上爬起來,湊到窗戶邊往外看。
對門院子里亮著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戶灑出來。哭聲就是從那個院子傳出來的。
我正猶豫要不要去看看,哭聲突然停了。
緊接著,傳來一個男人的吼聲:“哭什么哭!再哭老子打死你!”
然后是摔東西的聲音,好像是什么瓷器砸在地上,碎了。
女人的哭聲沒了,院子又恢復了安靜。
我站在窗戶邊,心里頭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這院子的主人是誰?為什么大半夜打老婆?
回到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一直折騰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02
第二天起來,天已經大亮了。
太陽照在屋頂上,昨天糊的油氈布被風吹起來一個角,在房頂上啪嗒啪嗒響。
我簡單洗漱了一下,準備去食堂吃早飯。
剛出門,就看到對門院子里出來一個女人。
四十多歲的樣子,頭發扎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藍布褂子。她端著一個搪瓷盆,低著頭往外走。
我認出她了,就是昨晚哭的那個女人。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個笑:“你是新來的那個小陳吧?”
“大姐好。”我點點頭。
“我是你隔壁的,姓宋,你叫我宋大姐就行。”她的聲音有點啞,“昨晚上住得習慣不?那屋子好多年沒人住了,潮得很。”
“還行。”我說,“就是晚上有點吵。”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過來:“我們家那個,喝酒了就鬧騰,你別介意。”
“沒事。”
她端著搪瓷盆走了,走路的步子有點急,一會兒就拐過了墻角。
我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幾眼,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吃了早飯回來,我又開始收拾屋子。
木屋里間靠墻有個老式的衣柜,漆面已經斑駁了,拉開柜門,里頭空空的。角落堆著一些破布爛棉花,應該是以前的人留下的。
我把那些破爛都清出來,準備拿去扔掉。
正往外搬,一塊布從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我彎腰去撿,看到布下面壓著個東西。
是個發卡,塑料的,紅色的,上頭有朵小花。已經褪色得差不多了,但還能看出原來的樣子。
照片、頭繩、發卡……都是女孩子的東西。
這屋子以前住的到底是誰?
下午,我去場部找老王頭,想打聽打聽這屋子的來歷。
老王頭正在辦公室喝茶,看我進來,招呼我坐下。
“小陳,住得咋樣?”
“還行。”我遞了根煙給他,“王叔,我想跟您打聽個事。”
“啥事?”
“我那屋子,以前是誰住的?”
老王頭點煙的手頓了一下:“怎么突然問這個?”
“收拾屋子的時候,發現了一些女孩子的東西。”我說,“挺好奇的。”
老王頭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那屋子……以前住的是我們場里的一個女知青。”
“女知青?”
“嗯,姓許,叫許梅子。十幾年前的事了。”
“那她現在人呢?”
老王頭沉默了一會兒:“死了。”
“死了?”
“上吊死的。就在那屋子的房梁上。”
我后背一陣發涼。
“怎么死的?”
“誰知道呢。”老王頭把煙掐滅,“那丫頭性子悶,不愛說話。也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就想不開了。”
“沒人查過?”
“查了,查不出什么。”老王頭站起身,“行了,別問了,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想再問幾句,但老王頭已經擺出一副不想再說的樣子,我只能作罷。
回去的路上,我掏出兜里的照片又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姑娘笑得那么甜,怎么會想不開上吊?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房梁上好像還掛著什么,在黑暗中晃來晃去。
我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別瞎想。
但越是不想,腦子里越是冒出各種畫面。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的,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像是刻意壓著。
然后,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我從床上坐起來:“誰?”
“小陳,是我,隔壁宋大姐。”
我松了口氣,下床去開門。
門一開,宋艷紅站在門口。
她穿得單薄,頭發濕漉漉的,雨水順著她臉頰往下淌。嘴唇有些發白,整個人的狀態很不對勁。
“宋大姐,你怎么……”
“小陳,我跟你商量個事。”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到。
“什么事?你進來說。”
她沒動,站在門口,盯著我的眼睛:“小陳,你住的這屋子,以前死過人。”
我愣了一下:“我知道,王叔跟我說了。”
“你知道是咋死的嗎?”
“說是上吊。”
“上吊是上吊,但你知道她為啥上吊?”
她的話讓我心里一緊。
“為啥?”
宋艷紅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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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艷紅走了以后,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雨還在下,風吹進來,冷颼颼的。
她剛才說的話,像一根針一樣扎在我腦子里,怎么都拔不出來。
“梅子不是自己想死的,她是被人糟蹋以后逼死的。”
“糟蹋她的人,就是我家那個。”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靜得嚇人。
“我有證據。”
她又重復了一遍,然后轉過身,慢慢走回了自己家。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腦子里嗡嗡的。
一個當嫂子的,跑到一個陌生人面前,說她男人糟蹋死了自己的小姑子?
這得是什么樣的事?
這一夜我沒睡好。
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我躺床上想了很久,決定去找許學軍。
許學軍是林場場長,四十多歲,個子不高,但說話辦事很利索。他曉得許梅子的事,畢竟那是他親妹子。
我到了場部辦公室,許學軍正在看文件。
“小陳,找我有事?”
“許場長,我想跟您問點事。”
他放下文件:“啥事?”
“關于您妹妹的事。”
他的臉色變了,眼神一下子凌厲起來:“誰跟你說的?”
“隔壁宋大姐。”
許學軍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后嘆了口氣。
“她跟你說了多少?”
“全說了。”
許學軍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小陳,你剛來,有些事你不懂。”
“我聽不懂,您說明白點。”
他轉過身:“這事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為什么?”
“孫龍的表叔,在公社當官。”
孫龍就是宋艷紅的男人。
“那也不能……”
“小陳!”許學軍的嗓門突然大了,“你知道這事我查了多少年嗎?該找的線索我都找了,該問的人我也都問了。但沒證據,沒證人,什么都沒有。”
“宋大姐說她手上有證據。”
“什么證據?”
“病歷單。她小姑子出事后去衛生院做過檢查,單子上寫著‘外力致傷’。”
許學軍愣住了:“她跟你說這個?”
“她說她去年就已經報過一次案,案子被人壓下來了。”
許學軍沉默了。
過了好久,他才開口:“小陳,這事你要想管,我不攔你。但我得提醒你,你要是真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鬧出來的動靜不小。”
“我就是搞不懂,這事讓您妹妹白死了?”
許學軍看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你以為我不想?那是我親妹子!”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小陳,你剛來,還不懂這地方的水有多深。有些人看著不起眼,但背后的關系能通天。我查了十年,要不是實在沒辦法了,我也不至于……”
他沒把話說完,但我聽出了一點別的味道。
“許場長,您的意思是……”
“小陳,你姑父不是在縣里當干部嗎?”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的?”
“調你來之前,我就打聽過。”許學軍苦笑道,“你別怪我有心機,在這山溝溝里待了這么多年,我學會了一樣東西:要么不動,要動就得一棍子打死。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一個能把這渾水徹底攪渾的人。”
我坐在那里,半天沒說話。
原來許學軍把我調到林場,是打了這個主意。
“你要是不想摻和這事,我也不勉強你。反正都等了那么多年,不差這幾年。”
我心里頭翻江倒海的,腦子里亂得不行。
“許場長,您讓我回去想想。”
“行,你好好想想。”
從場部出來的時候,天陰沉沉的,像是又一場雨要來了。
我走在路上,腦子里全是小時候的畫面。
那年我十二歲,我爸喝了酒,又打我媽。我媽抱著我,從窗戶翻出去,一個人跑了十幾里的山路,去了我外婆家。
那天晚上特別冷,我媽抱著我躲在一個破廟里,她的眼淚滴在我臉上,涼的。
“俊楠,你長大了一定要記住,女人不容易。”
這句話,我記了十多年。
現在,宋艷紅又在重復我媽媽當年的故事。
我不能當看不見。
04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找了宋艷紅。
她在院子里洗衣服,袖子卷起來,露出胳膊上的淤青。
看到我進來,她把袖子拉下去:“小陳,你咋來了?”
“宋大姐,我想把這事管到底。”
她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紅了。
“你……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擦了擦眼睛,把我領進屋里。
宋艷紅的家不大,收拾得很干凈。墻上貼著年畫,灶臺上擱著幾個碗。
“你坐,我給你倒水。”
她轉身去倒水的時候,我看到窗戶臺上擱著一個小鐵盒。
鐵盒跟我撿到的那個很像,但更舊一些。
宋艷紅端著水過來,看我一直盯著那個鐵盒,苦笑了一下:“你想看嗎?”
“方便嗎?”
她打開鐵盒,從里頭掏出一沓照片。
照片都是拍的傷口。胳膊上的、腿上的、背上的,青一塊紫一塊的。每一張照片背后都寫著日期。
“這十年,他打我的記錄都在這里了。”她說,“每次打完,我就拍下來。”
她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去年我拿著這些照片,還有小梅子當年那份病歷單,跑到公社去報案。結果你猜咋樣?”
“咋樣?”
“公社那個干部看了一眼,就把我轟出來了。說我‘瞎胡鬧’‘敗壞他名聲’。”
“病歷單呢?”
“他們在電腦上還是什么東西上登記了,說這是‘醫療記錄’不能隨便查閱。我手里那份是當初縣里一個老醫生偷偷給我的副本,他們不知道。”
“那老醫生呢?”
“已經去世了。”
我點點頭,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光有這些照片和病歷單,未必能扳倒孫龍。還得有更直接的東西。
“宋大姐,小梅子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家嗎?”
“在。”
“你看到了什么?”
宋艷紅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那天晚上我出去上廁所,看到小梅子的房門開著。我走過去想幫她關上,結果……”
她說不下去了。
“結果咋樣?”
“結果我看到孫龍壓在她身上。小梅子拼命掙扎,嘴巴被他捂住了,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你沒喊人?”
“我喊了。我一嗓子喊出去,孫龍跑出來了,一把掐住我的脖子,說我要是敢聲張就殺了我閨女。”
“你閨女?”
“梓萱,那年才六歲。”
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他拿我閨女的命威脅我,我能咋辦?”
我沉默了。
這十年,她是怎么熬過來的?
“后來呢?”
“后來小梅子就上吊了。”
“她死之前,有沒有留下什么東西?”
宋艷紅突然抬起頭:“有個東西。”
她轉身進了里屋,過了一會兒拿出來一個舊信封。
信封已經泛黃,封口用漿糊粘著。
“小梅子死的前一天,托人帶了一封信給我閨女。”
“信?”
“信里寫,讓她好好讀書,以后離開這個地方。還說,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讓她閨女知道是誰害的。”
我接過信封,手指有些發抖。
信封沒封口,我抽出里頭的信紙,展開。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淚水洇得像一團墨。
我看了幾行,就把它收起來了。
“這封信,你給誰看過?”
“沒有。”
“許場長也沒看過?”
我把信封還給她:“宋大姐,這封信你先收好。以后有用。”
她點點頭,把信封仔細疊好,放回鐵盒里。
“小陳,你打算咋辦?”
“我跟許場長商量過了,得讓孫龍自己把話吐出來。”
她皺著眉頭:“他嘴硬得很,喝酒了也不一定說。”
“那就灌他,灌到他嘴里藏不住話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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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跟許學軍商量對策。
中秋節快到了,這是唯一的時機。
許學軍打算中秋節那天請孫龍喝酒。宋艷紅在旁邊伺候著,到了火候就提小梅子的事,讓許學軍順著話茬往下引。
我在隔壁等著,只要聽到信號,就沖進去。
計劃看起來沒什么問題,但我心里還是有些沒底。
孫龍雖然已經喝上了酒,但要是他嘴硬到底咋辦?
中秋節那天傍晚,我早早到了宋艷紅家。
許學軍已經來了,拎了兩瓶好酒,還有一包花生米。
孫龍看到許學軍來,很高興,趕緊讓宋艷紅炒幾個菜。
“許場長,你咋有空來我家?”
“過節嘛,一個人也無聊,來找你喝兩杯。”
孫龍哈哈大笑:“好好好,今晚不醉不歸。”
我在隔壁屋里貼著墻根聽,大氣不敢出。
許學軍一開始沒提正事,就跟孫龍東拉西扯的,說林場的事,說工分的事,說縣里新政策。
孫龍一開始還挺警覺的,每說一句話都要琢磨半天。但幾杯酒下肚,舌頭就大了。
“許場長,你說我孫龍這人咋樣?”
“不錯。”
“不錯個屁。我要是真不錯,為啥你家妹子就……”
他說到一半,突然住口了。
許學軍裝作沒聽見:“來來來,再喝一杯。”
酒又下去了半瓶。
孫龍的眼睛開始發直,說話也開始顛三倒四的。
“許場長,我跟你說啊,你別生氣。你那妹子,她長得好,我第一回看到她,就……”
他又停住了。
許學軍臉上的笑沒了:“就看到她咋了?”
孫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許學軍面前,拍著他的肩膀:“許場長,你是個好人。我跟你說實話——你那妹子確實是我糟蹋的。”
許學軍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胡說八道。”
“我沒胡說。”孫龍醉醺醺地,“那天晚上,我摸到她屋里去了。她喊了幾聲,我就捂著她的嘴……”
“她后來為啥上吊?”
“她覺得丟人了唄。第二天我找她,說要娶她,她不干。還說要告我。”
“你就讓她……”
“告啥告?”孫龍一揮手,“我表叔在公社呢,她能告到哪兒去?”
“你就這么由著她上吊?”
“她不死也是麻煩。不死我養著她?”
許學軍的手指在發抖:“你……”
“許場長,你別生氣。”孫龍笑著說,“都過去這么多年了,你也想開點。來來來,喝酒。”
“喝你媽!”
許學軍站起來,一腳踹翻了桌子。
碗碟乒乒乓乓摔了一地。
孫龍愣住了:“你……”
我在隔壁聽到信號,一腳踹開門沖進去。
宋艷紅從廚房跑出來,手里攥著那張病歷單,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你這個畜生!”
她撲上去,病歷單拍在孫龍臉上。
孫龍酒已經醒了一半,青著臉想去奪病歷單。許學軍一把把他按在地上。
“你跑不了!”
我看著這一幕,心臟砰砰直跳。
成了。
06
孫龍被按在地上的時候,院子外頭傳來嘈雜的聲音。
我回頭一看,院里已經站滿了人。
那些平日里見了孫龍繞著走的鄰居,現在都站在那里,不吭聲,就那么看著。
有人端著一碗餃子,擱在圍墻上,轉身走了。
宋艷紅跪在地上,手里還攥著那份病歷單,整個人抖得厲害。
“小梅子……小梅子……”
她一遍一遍喊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
我走過去扶她:“宋大姐,你先起來。”
她沒動,就那么跪在那里,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院子外頭又來了個人,是林梓萱。
她站在院門口,臉色煞白,手里攥著一封信。
“媽……”
她的聲音特別小,但整個院子都聽見了。
宋艷紅抬起頭,看到閨女,眼淚流得更兇了。
“梓萱……”
林梓萱走過來,把信遞給她:“媽,這封信是姑給我的。我在柜子底下藏了十年,我怕你看到心里難過。”
宋艷紅接過信,手抖得拆不開。
我幫她打開了。
信是許梅子寫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淚水洇得像一朵一朵的花。
“梓萱,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姑已經不在了。你別傷心,姑只是去了一個沒有痛苦的地方。你記住,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你一定要好好讀書,離開這里,找一個好人家,過好日子。如果你將來有出息了,記得替姑告訴你爸一聲——我恨他一輩子。”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盯著那封信,像盯著一樣刺眼的東西。
宋艷紅看完信,整個人像被抽干了力氣,癱坐在地上。
“梅子……”
她哭得撕心裂肺的。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也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被按在地上的孫龍也開始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你們……你們合起來算計我!”
沒人理他。
許學軍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孫龍,你還有什么話說?”
孫龍咬著牙:“你們有證據嗎?憑一張破病歷單和一封信,就能定我的罪?”
“夠了。”
說話的不是許學軍,是林梓萱。
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筆直,跟平日里那個低著頭繞道走的閨女判若兩人。
“十年前,姑出事那晚,我什么都知道。”
宋艷紅愣住了:“你……”
“我那天晚上醒了,聽到姑在隔壁哭。我跑過去看,門縫里看到爸壓在姑身上。我當時嚇傻了,跑回床上裝睡。”
宋艷紅捂住了嘴。
“第二天早上,姑找我,把信塞給我,說她不會活了。我當時不懂她說的啥,后來她上吊了,我才……”
林梓萱的聲音開始抖,但她還是咬著牙說出了最后幾個字:“我才知道她說的不是玩笑話。”
一片寂靜。
風吹過來,把院子里的落葉卷起來,沙沙響。
孫龍的臉已經白了。
“你們……你們都在胡說……”
“我沒胡說。”
林梓萱的聲音突然大起來,像是把十年的委屈都喊出來了:“你那天跟我說,要是敢告訴任何人,你就把我和媽都弄死。”
“我……我沒說過!”
“你說了!你就在姑的墳前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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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孫龍的臉色已經徹底變了,慘白如紙。
“你……你瞎說……”
林梓萱盯著他,眼里是那種被逼到絕路的狠勁兒:“我沒瞎說。你那天說的話,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記著,刻在骨頭里,這輩子都忘不了。”
宋艷紅終于站了起來,把我扶她的手推開。
她走到孫龍面前,低著頭看他。
“孫龍,這些年你打我罵我,我都不吭聲。你知道我為啥不吭聲?”
孫龍沒說話。
“因為我在等。等一個能替我翻案的人。”
她說著,從兜里掏出一張紙。
那張紙疊得整整齊齊的,展開來是一份手寫的證明。
“這是當年公社壓我案子那個干部寫的,承認是他把我轟出來,還威脅我不準再提這事。”
院子里的人開始議論紛紛。
“你哪來的?”
“他兒子現在在我們縣上學,我托人去跟他說,要是他不寫這證明,我就把他老子干的那些事都捅出來。”
宋艷紅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每個字都鏗鏘有力:“我忍了十年,挨了十年的打,不是白忍的。”
許學軍也愣住了,他顯然也不知道這件事。
“宋大姐,你……”
“許場長,謝謝你這些年幫我。但這是我自己家的事,我必須自己解決。”
她說完,轉過身,看著那些站在院子里的鄰居們。
“各位老鄰居,今天請大家作個見證。我宋艷紅今天把這事捅出來,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給我小姑子申冤。”
她每說一個字,聲音都在抖。
但她的腰板,從始至終都挺得筆直。
“她死的時候才二十一歲啊。二十一歲的姑娘,正該活蹦亂跳的年紀……”
一個胖大嬸抹著眼淚跑過來,把一碗餃子塞到宋艷紅手里:“吃口熱的。”
宋艷紅端著碗,眼淚吧嗒吧嗒往里掉。
許學軍站起來,拿起公社干部寫的那份證明,看了幾遍。
“這個,夠用了。”
孫龍突然掙扎起來:“許學軍!你不能……”
“我不能也沒用了。”
許學軍蹲下來,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說:“你以為這十年我就真的啥都沒干?你表叔貪污的證據,我早就送了一份到縣里了。你猜他還能護你多久?”
孫龍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
天已經完全黑了。
月亮很大很圓,掛在山頭上,照亮了整個院子。
山林里偶爾傳來幾聲鳥叫,顯得格外空曠。
08
孫龍被押走的那個晚上,很多人睡不著覺。
場部連夜開了一個會,到半夜才散。
我回到木屋,剛想躺下,門被人敲響了。
打開門,是許學軍。
他手里拎著一瓶酒,兩個搪瓷缸子。
“陪我喝兩杯?”
我沒推辭。
兩個人坐在門口的石階上,一人一杯地喝。
夜里的風涼颼颼的,吹得人直打哆嗦。但許學軍好像完全沒感覺,一杯接一杯地灌。
“小陳,你說我是不是個廢物?”
我愣了一下:“咋這么說?”
“梅子是我親妹妹。我卻讓她白白死了這么多年。”
“這事不怪你。”
“怪我。”他灌了一口酒,“當初我要是不怕她表叔,早點捅出去,可能……”
他停住了。
山風呼啦啦地吹,把樹葉刮得嘩嘩響。
“許場長,公社那個干部的事……”
“我早就查到了。”他苦笑,“你以為我這些年真的啥都沒干?”
“那您為啥不早拿出來?”
“因為我沒底。”
他看著我,眼神特別復雜:“小陳,你不知道那層關系網有多深。我手里那些證據,扳倒一個孫龍沒問題,但要是他表叔還在,這事就永遠翻不了案。”
“那您現在怎么又敢了?”
“因為你在。”
他說得很直接:“你姑父在縣里,你跟宋大姐的事一抖出來,她表叔就是再厲害也不敢再壓了。這事鬧得越大,越沒人敢包庇。”
我心里頭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來我在他們眼里,就是一個能撬動關系網的楔子。
但說實話,我不生氣。
這十年來,他們不是不想翻案,是翻不動。現在好不容易逮住一個機會,當然要抓住。
“許場長,您打算咋處置那個干部?”
“已經送到縣里了。”他端起搪瓷缸子,“上面說會調查,能查多深就查多深。”
月亮已經升到正中,把整個林場都照得明晃晃的。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小陳,謝謝你。”
我搖搖頭:“謝啥。”
“要不是你來,這案子還得拖下去。”
“我不來,也總會有人來的。”
許學軍看著我,笑了笑,沒再說話。
兩個人坐在那里,默默地喝完了一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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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宋艷紅來敲門了。
她換了身干凈衣裳,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眼里頭也有了光。
“小陳,我想帶梓萱走了。”
“去哪兒?”
“省城。我有個遠房表姐在那邊開了家小飯館,缺人手。”
“那林場的工作呢?”
“辭職了。”她說得很平靜,“這個傷心地,我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我心里頭有些不是滋味:“那房子……”
“房子我交給場里了,讓他們再安排人住。”
她頓了頓,又說:“小陳,那間木屋……”
“木屋咋了?”
“我跟你說實話。當年小梅子出事以后,有人說那屋子不干凈,誰住誰倒霉。”
“我不信那些。”
“你是個好人。”她眼眶又紅了,“小陳,你這輩子會有好報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點了點頭。
“那你們啥時候走?”
“下午的班車。”
“我送你們。”
她沒推辭。
下午兩點,班車準時到了。
宋艷紅只帶了一個編織袋,里頭裝了幾件換洗衣裳和那個鐵盒子。
林梓萱背著書包,書包里裝著許梅子那封信。
車到的時候,她回過頭看了林場最后一眼。
山還是那些山,樹還是那些樹,但一切都變了。
“媽,你說姑看到我們現在這樣,會高興嗎?”
宋艷紅摸著閨女的頭發:“會的。她一定會高興的。”
班車發動了,轟隆隆地響。
她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站在路邊,沖著她們揮了揮手。
宋艷紅也沖我揮了揮手,嘴唇動了動,好像在說什么。
但車開得太遠了,我聽不見。
10
宋艷紅走后第三天,我去場部辦了離職手續。
許學軍挽留了幾回,我沒答應。
“許場長,我在這待不下去了。”
他明白我的意思。
這林場雖然大,但也就是個巴掌大的地方。發生過的事,就算過去了,也總有人記得。
“那你去哪兒?”
“還回縣里,找份工干。”
“也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有啥困難,就來找我。”
我點點頭。
回木屋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墻角又生了一堆東西。
是宋艷紅留下的。
一個搪瓷盆,一口鐵鍋,幾雙筷子。
還有那張照片。
她走的時候,把許梅子的照片也留給我了。
我撿起來,看著那個笑容燦爛的姑娘,心里頭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最后,我把那間木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窗戶重新釘了一層塑料布,屋頂被風吹起來的油氈布也重新壓上了石頭。
收拾完以后,我站在門口,抽了一根煙。
煙味順著風飄散,消失在山風里。
臨走的時候,我去了趟許梅子的墳。
墳在林場后面那片樺樹林里,是個很小很矮的土包,連塊碑都沒有。
我蹲下來,把那張照片放在墳前。
“妹子,你嫂子已經把事辦妥了。你安息吧。”
風吹過來,把墳頭的草吹得東倒西歪。
我突然想起宋艷紅頭一回敲我門那天晚上的話。
“小陳,有些賬,老天爺記著呢。跑不了。”
是啊。有些賬,老天爺記著呢。
我站起身,轉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突然想起一件事。
回到縣里以后,我托人打聽了一下,孫龍被判了十年,他表叔也被雙規了。
宋艷紅在省城開了個小飯館,生意還不錯。
林梓萱考上了省城的師范學校,畢業以后分配到了一所小學教書。
聽說她教的那幫孩子,都管她叫“小許老師”。
后來有一年冬天,我回林場辦事,特地去看了一趟那間木屋。
屋頂的瓦片已經重新蓋過了,窗戶也安上了玻璃。院子里種了一棵爬山虎,藤蔓順著墻爬上來,綠瑩瑩的。
聽場里的人說,是許學軍找人修的。
他說,這屋子是小梅子和宋艷紅住過的地方,不能塌了。
我站在門口,抽了一根煙。
腦子里頭一片空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抽完煙,我把煙頭掐滅,走了。
走的時候,起風了。
爬山虎的葉子被風刮得嘩啦嘩啦響,像是有人在說話。
我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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