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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7日,清晨六點四十分。
我握著透明文件袋站在玄關,準考證的邊角硌著虎口。窗外天光已經大亮,六月的陽光斜斜打在地磚上,空氣里飄著隔壁家煮粥的米香。
獒風蹲在門口。
它一百四十斤的身軀像一座黑色的山,厚實的鬃毛在晨光里泛著鐵銹般的光澤。三年前蘇明遠把它從工地帶回來時,它只有兩個巴掌大,縮在他沾滿水泥灰的工作服里發抖。
現在它用那雙棕色的眼睛看著我,一動不動。
“獒風,讓開?!?/p>
我伸手去推它的脖子,手掌陷進粗糙的毛發里,觸感像是摁在石頭上。它紋絲不動,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不是威脅,更像是某種祈求。
客廳墻上的掛鐘滴答走著,分針已經指向四十五。
考場在縣一中,騎電動車過去要十五分鐘。第一場語文九點開考,但班主任李婉清昨晚特意打電話叮囑:“念念,七點一定要出門,路上可能堵車?!?/p>
“蘇念!”
蘇明遠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接著是鍋鏟碰撞的聲響。他端著煎蛋走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額角細密的汗珠在日光燈下泛著光。
“獒風怎么堵在門口?”他皺眉,放下盤子走過來。
“我叫不開它。”我咬住下唇。
蘇明遠蹲下身,一把扣住獒風的項圈用力往后拽。鐵鏈嘩啦作響,獒風四只爪子死死摳住地磚縫隙,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它偏過頭,發出了一聲我從沒聽過的嚎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狗,又像一個哭不出來的人。
“松口!”蘇明遠一巴掌拍在它背上。
沒用。
獒風扭頭咬住了蘇明遠的袖口,不是攻擊,是拽——它在把他往屋里拽。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墻上的鐘。
六點五十分。
如果現在出門,也許還能趕在封場前沖進考場。理智告訴我應該立刻推開它,哪怕是硬擠也要出去??晌业哪_像是釘在了原地。
手心里全是汗。
獒風抬起頭看我,那雙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濕漉漉的。
它是聰明的狗。三年來,它從來沒阻攔過我任何事。每天上學它送到門口就停,每天放學它蹲在巷口等。蘇明遠說過,獒風是“能聽懂人話的畜生”。它咬著蘇明遠的袖子往屋里拖,大腦袋不停地甩,喉嚨里發出的聲音越來越急。
“你是不是……”我蹲下來,盯著它的眼睛,“不想讓我出門?”
獒風松開了蘇明遠,把大腦袋抵在了我的膝蓋上。
那是一種確認。
墻上的鐘走到了七點整。
“念念,快走!”蘇明遠急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往外拖,“我把它按住——”
獒風猛地站了起來。
它沒有叫,只是張開嘴含住了我的手腕。不是咬,是含。溫熱的舌頭貼著我的脈搏,粗糲的牙齒輕輕合攏,力道剛好讓我無法掙脫。
它在阻止我。
蘇明遠愣住了。
我低頭看著獒風,看著它那張藏獒標志性的黑臉和垂墜的嘴角。它很老了,下巴上已經生了白毛,眼角的皺褶深得像刀刻的溝壑。
三年前它縮在蘇明遠懷里發抖。
三年來它每天守著我。
三年。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透明文件袋擱在了鞋柜上。
“不去了。”
蘇明遠的臉在一瞬間變得鐵青。他伸出手,死死攥住我的肩膀:“蘇念,你瘋了?!你再復讀一年,我供不起了你知不知道——”
“我說不去了?!?/p>
獒風松開了我的手腕,大尾巴在地磚上輕輕掃了一下。
我從口袋里摸出手機,翻到李婉清的號碼,猶豫了幾秒,還是編輯了一條短信:“李老師,我不考了。對不起。”
發送鍵按下去的瞬間,蘇明遠揚起了手。
我見過他打人的樣子。三年前在工地上,有人嘲諷他是“窮鬼還想供妹妹上大學”,他一聲不吭把人揍進了醫院。那雙常年握鋼筋的手青筋暴起,指節粗糲得像是老樹根。
他會打下來的。我知道。
可我沒有躲。
我把手伸進了口袋里。
那張照片的三寸邊角硌在指尖,光滑的相紙帶著三年來的體溫。我一直貼身帶著,從十五歲那個暑假在蘇明遠的枕頭底下發現它開始。
蘇明遠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敢打下來,”我的聲音很輕,“我就把照片上的事告訴李老師?!?/p>
他的冷汗,就那么一瞬間下來了。
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滑落,砸在煎蛋盤子的邊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蘇明遠的瞳孔劇烈收縮,他嘴唇抖了抖,好像想說什么,喉嚨里卻只擠出一個古怪的氣音。
墻角的風扇嗡嗡轉著。
獒風輕輕嗚咽了一聲,把大腦袋擱在了爪子上。它看看我,又看看蘇明遠,尾巴在身后緩慢地搖了搖。
然后它站起來,慢慢地走到了蘇明遠腿邊,靠了上去。
像是在求他什么。
蘇明遠低下頭,盯著獒風腦袋頂上那撮亂糟糟的白毛。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懸在褲縫兩側,握緊,又松開。指甲在掌心掐出白印。
“念念。”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墻面,“你把照片放回去。你聽話。”
我看著他的眼睛:“哥,李老師知道照片的事嗎?”
他沒回答。
可我看見了。
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間紅透了。
01
我叫蘇念。
名字是蘇明遠起的。他那時七歲,剛學會寫“想念”的“念”字。父親在把我抱回到家那天說:“給你妹妹起個好聽的名字吧。”蘇明遠在作業本的背面畫了半天,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念”。
父親問他為什么。
他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我覺得她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有人在想她,她就來我們家了?!?/p>
那一年,他只是個上二年級的男孩,字寫得像蚯蚓爬,算術考不到八十分。他知道“抱回來的”是什么意思嗎?蘇明遠后來從來沒提過。
我只記得母親林秀芝在蘇明遠說完那句話時,捂著嘴哭了。
母親死得早。那年我八歲,上小學三年級。她在紡織廠上夜班時突發腦溢血倒在車間,被人發現時手里還攥著給我織了一半的毛線手套。我記得靈堂里白色的孝布,記得父親蹲在門口一支接一支地吸煙,記得蘇明遠站在我身后,兩只手死死摁住我的肩膀。
他沒哭。
那年他十三歲,站在殯儀館門口,用變聲期沙啞的嗓子跟我說:“念念,媽沒了,以后我管你?!?/p>
我以為是說說的。
可他是認真的。
從那天起,蘇明遠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不再和同學去網吧打游戲,不再放學后去操場上踢球。他學會了做飯,學會了辨認菜市場哪些菜新鮮哪些是蔫的,學會了用針線給我補校服袖子上的破洞。
父親活著的時候,日子還算過得去。父親在一家五金店送貨,一個月兩千塊錢,勉強糊口??筛赣H也死了。
十二歲那年秋天,父親送貨途中被逆行的大貨車撞飛,人還沒送到醫院就走了。肇事司機賠了八萬塊。
八萬塊,買一條命。
蘇明遠那年十七歲,正讀高三,成績穩穩能上本科線。可父親死后第三天,他從學校拿回了退學申請。
我記得那天的光很暗,秋天的暮色從窗戶泄進來,照在他沾滿灰塵的皮鞋上。他把書包丟在門后,從兜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里面是學校退回的學費兩千三百塊。
“念念,”他說,“你好好讀書,哥供你?!?/p>
我跪在地上哭,求他回去上學。
他蹲下來,把他的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他沒有哭,只是說:“咱家總得有人賺錢。你是女孩,你得上大學,你不能像我一樣沒出息?!?/p>
從那以后,蘇明遠去了建筑工地。
十七歲的少年,混在一群滿身汗臭的中年男人中間,扛水泥、搬磚頭、扎鋼筋。第一天下工回來,兩個肩膀磨得血肉模糊,衣服和皮膚粘連在一起,脫下來時扯下一層皮。
我看見他在水龍頭下沖洗傷口,咬著牙,渾身的肌肉都在抖。
那年冬天他的手腳長了凍瘡,腫得像饅頭。他買了一瓶一塊五毛錢的爆拆靈,每天臨睡前坐在床沿上往裂口里抹。我縮在被窩里假裝睡著,聽著他壓抑的呼吸聲,把嘴唇咬出了血。
我發誓要考上大學。
我要離開這個吃人的窮窩,要帶蘇明遠一起走。
可蘇明遠不讓我走。
初二那年,我想去縣里參加作文競賽。那時候我的語文成績一直在年級前十,李婉清——她是我們班主任——特意推薦我去參賽。如果得獎,中考能加分。
蘇明遠不讓我去。
“去縣里要住一晚旅館,我沒錢。”他說,背對著我剁白菜,“你和老師說,家里有事,去不了?!?/p>
“李老師說住宿費她幫我出——”
“不行。”
“為什么?!”
他不說話,只是把手里的菜刀剁得咚咚響。砧板上碎菜葉四處飛濺,一片沾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我從后面拽他的衣角,他猛地轉過身,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恐懼。
不是憤怒,是恐懼。
他怕什么?
十四歲的我想不通。我只知道他越來越像一個牢籠。不許我去縣里,不許我參加夏令營,不許我和同學出去玩,不許我放學后在學校多待一分鐘。每天晚上六點,他踩著準點的鐘聲推門進來,第一句話永遠是:“念念,你回來了沒?”
我必須在。
否則他就瘋了一樣滿世界找。
有一回同學過生日,我在她家多待了一個小時。他騎著那輛破舊的電瓶車挨個兒敲遍了我們班所有女生家的門。最后找到我時,他的手在發抖,嘴唇是白的,衣服被雨淋透了——那天傍晚突然下了暴雨。
“回家?!彼徽f了兩個字。
同學悄悄問我:“你哥是不是有病???”
我沒回答,只是低著頭跟他走進了雨里。雨水順著我的頭發淌進脖子里,冰涼刺骨。他在前面騎車,背脊挺得筆直,雨衣給了我卻不肯給自己披一件。
到了家,他煮了姜湯,又逼著我泡腳。我坐在小板凳上,看著他在廚房里切姜,刀刃落下的頻率快得嚇人。我終于忍不住了:“蘇明遠,你是不是覺得我要跑?”
刀停了。
他把刀擱在砧板上,慢慢轉過來。廚房的白熾燈照著他的臉,顴骨凸起,眼窩深陷。他盯著我,好半天才說:“念念,你要是跑了,我就不活了?!?/p>
他的語氣很平淡。
可我心里像是被人捏了一把。
高中三年,李婉清對我格外好。
她是縣一中的語文老師,五十來歲,教了一輩子書,沒結過婚,一個人住在學校分的老式公寓里。她總是在課后把我叫到辦公室,跟我聊文學、聊人生,把她年輕時讀的書一本一本借給我。
“念念,你有天賦。”她常常這么說,“你要走出去,去更大的世界。”
我很感激她。
可蘇明遠不喜歡她。
第一次開家長會,李婉清特意找到蘇明遠,說想和他談談我的志愿填報。蘇明遠全程低著頭,從頭到尾就點了兩下頭,一句完整話都沒說。出來時臉黑得能擰出墨汁。
“以后少跟李老師來往?!彼谛iT口說。
“為什么?”
“不為什么?!?/p>
“她對我那么好——”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他猛地提高音量,“她對你那么好,你怎么不去她家當閨女?!”
校門口的學生和家長都往這邊看。我臉紅到了脖子根,轉身就跑,眼淚被風吹了一路。那是我第一次在心里生出“恨”這個字。
我恨他的不講理,恨他的控制欲,恨他把我當籠子里的鳥。
我甚至想過——如果我高考考去了外地,他要怎么管我?他會一路追過去嗎?他會不會放手?
我想錯了。
他沒等到我考去外地。
他在高考那天早上,讓獒風堵死了門。
02
獒風是蘇明遠三年前帶回來的。
2015年冬天,建筑工地上的工友說要送狗給蘇明遠。他們老板養了一只藏獒,下了窩崽兒,純種的丟了可惜,串種的怕賣不上價。工友知道蘇明遠自己租房子住,就說:“養條狼狗看家護院,你一個單身漢也安全點?!?/p>
蘇明遠本來沒想要。他那會兒一天工錢一百五,自己都舍不得吃頓肉??伤匆姽丰陶掌瑫r愣了愣,說:“這是藏獒?”
“半串兒,不夠純?!惫び研?,“頭版不正,嘴巴太寬了,不值錢。”
蘇明遠沒接話。第二天他提前下了工,騎了四十分鐘電瓶車去老板那兒?;貋頃r,懷里揣著一只灰撲撲的小畜生。
它的耳朵還沒立起來,毛茸茸的腦袋擱在蘇明遠胸口,黑色的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蘇明遠把它放進我懷里時,手忙腳亂的,像抱著什么易碎品。
“以后它看家?!彼f,“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p>
“哥,藏獒很貴吧?”
“不值錢,串的?!彼麆e過臉,“好好養。”
我信了。
直到后來我才在工友的閑聊里聽說,那只“串兒”花掉了蘇明遠兩個月工錢。
獒風一天天長大。它比普通狗聰明太多,不用教就學會了不在屋里拉撒,學會了分清哪些人是鄰居哪些人是陌生人,學會了我一哭就急得轉圈。
蘇明遠對它兇。不許它上沙發,不許它進臥室,不許它追貓。獒風就怕他,每次聽見蘇明遠的腳步聲就耷拉下耳朵,規規矩矩坐好。
可它又最黏蘇明遠。
每天晚上蘇明遠下工回來,獒風的尾巴搖得像裝了馬達,嘴里叼著拖鞋往他懷里拱。蘇明遠嘴上罵它“沒出息”,手卻總會摸摸它腦袋。
我一直以為,獒風是“我們家的狗”。
可那天晚上,我翻開蘇明遠床鋪找東西時,才隱隱覺得不對。
那是2015年4月,離高考還有兩個月。蘇明遠上夜班,凌晨兩點下班。我那天復習到十二點,想去他屋里找幾根備用的筆芯。
蘇明遠的房間很小,堆滿了工具和配件。他床板下壓著一個黑色的舊式皮箱,鎖頭已經生銹了。
我本沒有想打開。可那鎖頭只是虛掛著的,輕輕一抬就開了。
箱子里是一些泛黃的證件和文件。父親的死亡證明,母親的病歷復印件,幾張老照片。然后是一個信封,信封里裝著兩張照片。
一張是李婉清。
她比現在年輕,三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碎花連衣裙,懷里抱著一個嬰兒。照片背面寫著日期:2000年3月12日。
我出生的那年。
另一張是同一個嬰兒的特寫。光著身子躺在淺藍色褥子上,眉心有顆小小的紅痣。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來。
眉心有顆小小的紅痣。
我對著鏡子看過很多次——我的眉心也有。
那兩張照片被我攥在手里,攥出了汗。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窗外的夜風把窗簾吹得獵獵響。我慢慢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手指死死掐住大腿。
我聽見自己說:“不可能。”
可那個嬰孩的臉,那眉心的紅痣,那日期——2000年3月12日。
我身份證上的生日是2000年3月15日。
差了三天。
0 3
2018年6月7日上午八點十分,考場已經封場。
我坐在客廳的地磚上,手機屏幕亮著,通知欄里靜靜躺著一條短信提示——來自李婉清:“念念,我在考場門口等你,你怎么還沒來?”
我把照片從口袋里抽出來,攤在獒風面前。
獒風低下頭,鼻子在那發黃的相紙上蹭了蹭,耳朵微微支棱了一下。然后它抬起頭看向蘇明遠,喉嚨里發出一聲細小的嗚咽。
“獒風認得她是不是?”
我問蘇明遠。
他沒回答。
他臉上的汗還在冒。六月的早晨并不熱,風扇還在轉,可他后背的襯衫已經溻透了,布料緊緊貼在肩胛骨上。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臉,坐在了塑料凳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念念,”他的聲音發悶,“先別問了好不好?你先去學校,你先去考試——”
“獒風不讓我出門。”
“我把它拽開——”
“哥?!?/p>
我看著他,很平靜地叫了他一聲。
蘇明遠閉上了嘴。
我從他枕頭底下翻出那張照片,是2015年4月的事。三年來我一直裝作不知道,我把照片重新壓回皮箱底層,把鎖頭掛好,把床鋪整理成沒人動過的樣子。
三年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要不要問他。
可我害怕答案。
我怕李婉清是我的母親。我怕我不是蘇家的女兒。我怕這十四年來蘇明遠的保護——如果那是保護的話——其實另有隱情。
可今天我不得不問了。
因為獒風不讓我出門。
這只狗跟著蘇明遠三年,它的每一個反應蘇明遠都看得懂。它不是胡鬧,是蘇明遠——是蘇明遠讓它堵門的。
或者說,蘇明遠至少知道它會堵門。
“昨天晚上,”我看著蘇明遠蒼白的臉,“你和獒風說什么了?”
蘇明遠的手指一緊。
他沒說話,可他躲開了我的視線。
“你每天晚上都會和獒風說話。”我繼續說,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你有時候說話很小聲,但我能聽見。昨天晚上你蹲在院子里,和獒風說:‘明早攔著她,別讓她出門。’”
“念念——”
“我問你是不是,你回答我?!?/p>
他終于抬起頭。他今年二十二歲,比同齡人老了不止十歲。眼角的紋路深如刀刻,鬢角不知什么時候生出了幾絲白發。他看著我,眼眶通紅,嘴角卻是咬緊的。
“是?!彼鲁鲆粋€字,“是我讓它攔你的?!?/p>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窗外傳來鄰居家電視的聲音,早間新聞正播著高考現場。記者在采訪陪考家長,畫面里擠滿黑壓壓的人頭和紅色的橫幅。
“為什么?”
蘇明遠站起來。他很高,一米八幾的個子,在逼仄的客廳里顯得像一座突兀的鐵塔。他走到鞋柜前,拿起我擱在上面的透明文件袋,打開,把準考證抽了出來。
“因為你就算去了考場,”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也考不完。”
“什么意思?”
“李婉清在考場外面等你?!彼鴾士甲C,指節發白,“她和你說過沒有?她今天會在門口等你考完第一場?!?/p>
我愣了一下。
李婉清昨晚的確打來電話,她說:“念念,我明天在考場門口接你?!蔽乙詾檫@是老師對學生的常規叮囑。
“她不是來接你的?!碧K明遠咬住牙,“她是來認你的?!?/p>
風扇嗡嗡轉著。
墻上的鐘走到了八點四十。
獒風趴在我腳邊,把大腦袋擱在我的膝蓋上,溫熱的舌頭舔了舔我的手背。它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搖著,像是在安撫我。
“她——”
“她是你的生母?!?/p>
蘇明遠說這句話時,眼睛是閉著的。
然后他睜開眼睛,看著我,用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表情——像愧疚,又像乞求。
“念念,我求你不要去見她。”
“你憑什么——”
“因為如果你去了,她會帶你走?!?/p>
他打斷我,大步走到我面前蹲下。他很高,蹲下來時視線正好和我齊平。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熬了無數夜的眼睛里布滿血絲,眼白像是浸了臟水的棉絮。
“三年前我就知道了?!碧K明遠的聲音開始發抖,“李婉清在找人聯系你。她想在高考結束后和你攤牌,告訴你你是她女兒,然后帶你走?!?/p>
“你胡說什么——”
“我沒有胡說!”
他猛地站起來,在屋里來回走了兩步,然后停住。他轉過身,臉色已經蒼白到了極點。
“你以為我為什么不讓獒風出門?你以為我想毀了你前程?念念,那個李婉清——她不是你以為的好老師。你知道她年輕的時候干過什么嗎?你知道她家的人——”
他突然住了口。
像是說漏了什么不該說的。
屋里的空氣一下子凍住了。
獒風站起來,走到蘇明遠身邊,用大腦袋拱了拱他的手。蘇明遠低下頭,看著狗,眼淚就那么掉了下來。
無聲無息的。
二十二歲的男人,在一只藏獒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我的手機又亮了。
李婉清的第二條短信:“念念,不管今天發生了什么,我在考場外面等你。我一直都在。”
我把屏幕轉向蘇明遠。
他看到那條短信時,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她今天不會走的?!蔽艺f,“你不讓我去考場,她也會找上門來?!?/p>
“那就讓她找。”蘇明遠說,聲音咬牙切齒,“只要我在,你就別想跟她走?!?/p>
“照片上的人是她對不對?”
沉默。
“那個嬰兒是我對不對?”
沉默。
“蘇明遠——”
“是?!?/p>
他像被人割了一刀似的,猛地吼了出來。
“是!那嬰兒是你!李婉清是你親媽!蘇建國和林秀芝是從中間人手里抱的你!你跟我們蘇家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他住了嘴。
他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
屋子里安靜極了。獒風不搖尾巴了,墻上的鐘不響了,只有風從窗戶縫擠進來時發出的細微咝咝聲。
我坐在冰冷的地磚上,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的眼淚還掛在臉上,灰撲撲的工作服皺得像團抹布,那雙搬了五年磚的手攥成拳頭,擱在膝蓋上微微發抖。
他怕我。
他怕失去我。
他養了我十四年,他媽沒了、他爸死了、他自己十七歲就去了工地,可他從來沒讓我吃過一天苦。
他怕我不是他妹妹。
我慢慢站起來,把照片放回了口袋里。
“蘇明遠?!蔽艺f,“你今天不讓我出門,這事我不會原諒你。但你如果騙了我——這輩子,你也別想再見到我?!?/p>
他抬起頭看我。
“三年前藏在你枕頭底下的照片,一共有兩張?!蔽覐目诖锩龅诙?,“這一張,你從來沒發現我拿了?!?/p>
那張照片上,蘇明遠大約八九歲,瘦得像根豆芽菜,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蹲在地上寫作業。背景是我們家老房子的院子。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我從來沒有給他看過這一行字。
“2008年春天,明遠在院子里學寫字。他問怎么才能寫好‘念’。”
那是母親的筆跡。
蘇明遠的嘴唇抖了抖。
“咱媽寫的?!蔽艺f,“她從來沒告訴過你,對不對?”
他沒有回答。
可他的眼眶,在那一剎那全紅了。
04
母親林秀芝留給我唯一的東西,是一本邊角磨破了的筆記本。
她去世時我還小,葬禮過后蘇明遠把她的遺物一件件收拾好,裝進兩個紙箱,塞在床底下。這些年我從沒翻過,總覺得隔著兩重天,一打開會疼。
可今天早上,我被獒風堵在門里,放棄高考,和蘇明遠大吵一架之后,忽然很想看見她。
我搬出紙箱,一層層去拆那些泛舊的塑料膠帶。蘇明遠坐在院子里一
根接一根地抽煙,獒風隔著紗門看我,喉嚨里偶爾發出一兩聲不安的嗚咽。
筆記本壓在一堆舊毛衣底下。封面是九十年代流行的塑料皮,印著褪色的牡丹花。打開第一頁,母親的字跡鋪滿淡黃的橫線紙——“念念日記。某年某月某日,念念會翻身了。”
我一頁頁往下翻。
她記了我的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媽媽、第一次發高燒。寫到后面字跡漸漸潦草——那時候她已經開始上夜班,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她寫著:“念念今天說我做的飯不好吃,我笑她,可心里覺得對不住她。要是有錢,給她買好吃的?!?/p>
然后,翻到倒數第二頁時,我看見了另一行字。
筆跡不同了。
是蘇明遠的。
歪歪扭扭,像用尺子比著寫出來的,每一個筆畫都拘謹得近乎虔誠。他寫的是:“媽,今天念念考了班上第三名。老師說她可以去參加作文比賽,可是要交五十塊錢報名費。我明天多扛兩袋水泥,湊給她?!?/p>
我盯著那一行字,手指在相片上摩挲了許久。
照片背面母親的筆跡,和筆記本里蘇明遠小心翼翼的字,像是隔著時光的兩根線,突然絞在了一起。
我聽見院門響了一聲。
蘇明遠走進來,看見我捧著筆記本,腳步頓住了。他嘴邊還叼著半截煙,灰燼落在他皺巴巴的工作服前襟上。
“你翻媽的箱子干什么?”他啞著嗓子。
“哥,”我舉起筆記本,“你記不記得,媽在的時候,你老跟她說想重起個名字?”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你嫌自己的‘遠’字不好聽。你說你不想走遠,想留在家里?!蔽野涯且豁摲o他看,“媽在日記里寫了——‘明遠說想改名,叫明念’。這事你還記不記得?”
他說不出話。
我繼續說:“你七歲那年給我起的名字叫蘇念,你說‘念念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你自己想改的名字,也叫‘念’?!?/p>
獒風仰起頭,發出一聲長嗥。
蘇明遠慢慢坐到了地上。
水泥地面被太陽曬得發燙,他的影子縮在腳下,佝僂成一團。煙卷在指間燒完了最后一截,煙灰無聲散落。
“那年我七歲。”他終于開口,聲音悶得像從井底傳上來,“爸把你抱回家,那么小一團,裹在紅花襁褓里。我不知道你是從哪兒來的,可我把你抱在懷里的時候,你睜開眼看我?!?/p>
“你的眼睛特別亮,黑色的,光溜溜地照著我?!?/p>
“我問爸,她是不是我妹妹?爸說,以后就是?!?/p>
“那天晚上,媽坐在床頭哭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腫成核桃,可她還是給我煎了兩個荷包蛋。她跟我說,明遠,照顧妹妹是你的責任?!?/p>
“然后她在日記里寫了那句話?!?/p>
他停下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你小時候身體不好,三天兩頭發燒。有一次半夜送急診,爸媽都沒錢交押金,是我把壓歲錢全掏了出來——二十六塊五毛。醫生說不收,我跪在地上磕頭,磕到額頭出血,他才給你打了退燒針。”
我死死咬住下唇。
“我從來沒想過你不是我妹妹?!彼f,“媽死那年交代我,明遠,妹妹以后就指靠你了。我說好。爸死那年我才十七歲,辦完喪事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靈堂里,看著爸的遺照,跟自己說,蘇明遠你這輩子別結婚別生娃了,你就把蘇念當親妹妹,把她供到大學畢業就行了?!?/p>
“后來我發現照片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握著筆記本等他說下去。
“那是三年前。李婉清突然頻繁聯系你。你是語文課代表,她有的是理由找你單獨談話。我一開始沒當回事,后來有一天我去學校接你,教務處的高老師跟我說,你知道嗎,李老師以前有過一個女兒,后來送人了?!?/p>
“我心里咯噔一下,回家就開始找。我翻了爸留下的所有東西,翻了一個通宵,在舊皮箱夾層里翻到了那兩張照片?!?/p>
“李婉清年輕時候的照片和我們家里的那些證件放在一起。爸在照片背面寫了日期——就是李婉清托人把你轉送給他那天。爸還在,那是買家寫的收條,我不敢看,可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蘇明遠說到這里,把頭深深埋下去。雙手插進亂糟糟的頭發里,肩膀開始一上一下地聳動。
“念念,我怕?!?/p>
“我怕那個李婉清找上門來,說你是她女兒。我不是怕失去你,我是怕她給你帶來禍事。她家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她年輕時欠下的債,那些還想利用她和你的人——我不能讓他們碰你?!?/p>
“可你什么都不跟我說?!蔽业穆曇粼诙?,“你只告訴獒風?!?/p>
“因為我不敢?!?/p>
他突然抬起頭,眼睛充血,臉上全是淚。
“我不敢。我怕你知道真相以后,就不要這個家了。我想,如果你好好考完大學,走得遠遠的,也許我們就安全了。可李婉清偏要等你高考完就認你。你覺得她是要跟你培養母女感情嗎?不是。她老了,病了,她需要有人照顧。她一輩子沒嫁、沒兒沒女——不對,她把女兒送人了,現在又想撿回來?!?/p>
蘇明遠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后幾乎是吼出來的。
獒風跑到我面前,用龐大的身體擋在我和他之間,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然后,蘇明遠的話停住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屏幕上是一條陳舊的短信。發件人是李婉清,接收時間顯示三年前、十二月十六日。
短信內容只有一行字:
“蘇先生您好,我是蘇念的班主任。我想鄭重和您談一談關于我尋找親生女兒的事。我沒有惡意,我愿意等念念高考結束再告訴她,但請別阻斷我們母女相認?!?/p>
我看完那行字,手機差點滑落在地上。
“所以你今天不讓獒風放我走?!蔽衣f,“是因為你知道,今天不去高考,她就不會在考場外面等。她等不到我,就沒辦法認?!?/p>
蘇明遠咬著后槽牙點了點頭。
“我有病?!彼f,聲音沙啞,“我不相信她。我查過她。她當初是未婚生子,男方有家暴記錄,她家里也亂七八糟。她托人把你送走的第二年,那個男的坐了牢。李婉清后來改了名字、換了個城市,重新當了老師??蓜e人欠的賬,那些混混還以為你能替她還。有人打聽過你,念念。我怕的是他們?!?/p>
屋外的天色暗了。
清晨的陽光不知什么時候被云層遮住,六月的雷聲從遠山那邊滾過來,一陣悶似一陣??蛷d里光線昏昏沉沉,蘇明遠的輪廓在灰暗里顯得單薄。
沒有人說話。
獒風走到門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門框上的鏈子,回頭看我。
“你要讓我走嗎?”我問它。
它搖了搖尾巴。
“可早上你不讓我走。”
它的耳朵耷拉下來,喉嚨里發出一聲細小的嗚咽,像是愧疚。
蘇明遠站起身。他走到門邊,把鏈子解開了。門閂在他手里咔噠一響,院門敞開一條縫,雨前潮濕的風灌進來。
“你現在走也來得及?!彼麤]有回頭,“還有四十分鐘下一場開考??紙鲆幎ㄟt到十五分鐘以內還能進。”
“你讓我走了?”
“獒風不讓?!?/p>
他轉過身,看著獒風,眼睛里浮起一層淡淡的水光。
“它沒聽懂我昨晚的話。我讓它攔著你,是不讓你去找李婉清。可它大概以為,我是不讓你出門?!?/p>
蘇明遠蹲下身,捧起獒風的大腦袋。
“這畜生分不清?!?/p>
獒風嗚咽著舔他的臉。
我看著他們,終于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像決了堤一樣,滾到嘴邊都是咸的、澀的。
“我不去了。”
“念念——”
“我說,不去了?!?/p>
我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塑料文件袋里。準考證的邊緣還是硌手,我抽出來,翻到背面,用圓珠筆寫下一行字:
“因家中有事,自愿放棄本次高考?!?/p>
然后我簽了名。
蘇明遠看著我寫完,什么也沒說。他轉過身,從水池里擰了一把濕毛巾遞給我。涼水的刺激讓我打了個激靈,可腦子里一片清明。
“哥,”我擦著臉,聲音悶在毛巾里,“我們去找李婉清?!?/p>
他捏在手里的毛巾掉了。
“不可能?!?/p>
“我今天必須去。”
“蘇念——”
“你怕她帶人堵我嗎?”我擦干臉,直視他,“那就跟我一起去。我們兩個,怕她一個?”
他沒說話。
可他眼里的恐懼在一點一點變化。像結了冰的湖面突然出現裂縫,咔嚓幾聲,冷硬的外殼碎成萬千片。
“她要是敢不安好心,”我終于說出了那句話,“那你就會讓她看看,你有多不好惹?!?/p>
蘇明遠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么苦的笑,嘴角勾起來,眼睛卻是濕的。
“你說的?!彼衙頁炱饋恚昧Q干,“到了地方你別慫?!?/p>
“不慫?!?/p>
“帶上獒風。”
“好?!?/p>
獒風聽見自己的名字,刷地彈起來,尾巴在身后甩得像螺旋槳。它興奮得原地打轉,爪子在水泥地上踢踢踏踏,下巴上那撮白毛一顫一顫。
蘇明遠去屋里換了件干凈的短袖。他出來時手里拎著雨衣,是母親當年給他買的那件,早就褪了色,肩膀處還補著一塊顏色不同的布。
“走吧?!?/p>
他推開院門。
雷聲已經滾過頭頂,雨線斜斜掃進巷子里??諝饫飶浡嗤练康奈兜篮拖娜盏男忍?。
我跟著他走進雨里。
獒風緊貼著我的腿走。雨水打濕了它的鬃毛,黑色的毛發貼伏在身上,露出底下一道道隱約的白筋。它仰起頭聞了聞風中的氣味,棕色的眼睛里映著灰蒙蒙的天。
我們走出巷口,雨幕里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撐著傘,站在路燈下,頭發已經被雨水打濕了一半。是李婉清。她穿了一件藏藍色的連衣裙,手里拎著一個印著“縣一中”字樣的帆布袋,正探著頭往這邊張望。
看見我們的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小心,像端著滿滿一碗水走路,生怕灑出一滴。
蘇明遠停在我前面半步,后背繃得像塊鐵板。獒風的肌肉驟然收緊,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警告。
我拍了拍它的腦袋。
“獒風,別動?!?/p>
它不動了。
可它的視線釘在李婉清身上,眼神里沒有敵意,只有擰成一團的警惕和不解。
“念念?!崩钔袂宓穆曇舯挥曷晧旱煤艿?,可我還是聽見了,“你沒去考試,我以為你出了什么事?!?/p>
“李老師好,”我說,聲音很平靜,“我帶了些東西想給你看。”
我從文件袋里抽出那張照片,遞進雨幕。
雨水一瞬間撲滿照片表面,順著發黃的相紙往下淌。年輕時的李婉清抱著一個嬰兒,在雨里模糊了眉眼。
她接過去,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蘇明遠伸手擋在我身前??晌依@開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李老師,”我說,聲音扎進雨里,“照片上的女人是你嗎?”
李婉清抬起頭看我。雨水從她的額發滑過眼角,順著顴骨往下淌。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然后,她的腿一軟,直直跪在了水洼里。
蘇明遠愣住了。
獒風低低地嗚咽了一聲。
“念念,對不起,”她的肩膀劇烈抖動,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媽對不起你?!?/p>
雨落如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