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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分居36年,父親留億財產給初戀,律師曝未公證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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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那天下著雨。

不大,就是那種綿密得像粉一樣的東西,黏在黑色西裝的肩膀上,擦也擦不干凈。

我站在殯儀館門口,看著最后一批吊唁的人離開。父親公司的幾個老下屬走過來和我握手,說“節哀”,說“沈總走得安詳”。我一一道謝,膝蓋因為站了四個小時而發酸。

母親站在我身后三步遠的地方。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喪服。父親走的那天她在家里澆花,我打第三通電話她才接。說了句“知道了”,然后繼續澆花。她的律師——張律師——幾乎是同一時間到的醫院,比救護車還早。

三天前,父親在書房里栽倒。腦干出血,沒有搶救的機會。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已經被推進了太平間。我站在走廊里,看著護士推著鐵架床從我面前經過,白色的布單下面隆起一個人形。我喊了聲“爸”,沒有人應我。

母親沒有來醫院。

她第二天下午才出現在殯儀館。所有人都看著她——這個和丈夫分居三十六年的女人,終于露面了。有人小聲說“裝什么”“到現在才來”。她沒有解釋,只是在父親靈前站了十分鐘,然后轉身問我:“遺囑什么時候宣讀?”

我說:“下午。”

“好。”她說,“我參加。”

這是她三十六年來,第一次主動參與和父親有關的事。

下午三點,周律師在殯儀館旁邊的會議室里宣讀遺囑。

來的人不多。我、母親、顧晚秋——父親生前的“那個女人”,還有幾個公司的老股東。顧晚秋坐在角落里,穿一件磨得起了毛球的黑色毛衣,頭發花白,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腦后。她看起來比我母親老十歲,實際上是同歲。

她身邊站著一個年輕些的女人,三十出頭的樣子。那是她女兒,顧念。

周律師打開檔案袋,取出遺囑。

“本人沈岳山,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對身后財產做如下處置——”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我母親一眼。

母親面無表情。

“本人名下全部財產,包括但不限于沈氏實業百分之四十七的股份、城東四套房產、銀行存款及有價證券,估值總計一億兩千萬元——”周律師的聲音很穩,“全部遺贈給顧晚秋女士。”

會議室里安靜了三秒。

然后炸了。

公司的老股東們幾乎同時站了起來,有人拍桌子,有人掏手機要打給法務。我坐在那里,耳朵里嗡鳴著,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顧晚秋沒有動。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我下意識轉頭看向母親。

葉素琴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和她今早澆花時一模一樣。她甚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嘲笑,但也絕不是一個被剝奪了所有遺產的妻子的反應。

更像是——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她站起來,拿起放在椅背上的灰色外套,對張律師說:“走吧。”

張律師問:“葉女士,您不提出異議嗎?根據婚姻法——”

“不。”她打斷了他,“一分不要。”

她從我身邊走過時,腳步沒有停。我抓住她的手:“媽。”

她低頭看了我一眼。

“回家再說。”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晚吃什么。

我松開了手。

會議室里還在吵鬧。老股東們圍著周律師,有人在大聲說“惡意串通”“無效遺囑”。顧晚秋依然坐在角落里,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她女兒顧念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低著頭。

我看著母親走出會議室的背影,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真的不意外。

分居三十六年,她等的好像就是這個。

01

那天晚上我回了母親的住處。

說是“住處”,是因為她從來不把那里叫做“家”。一套兩居室的老房子,朝南的陽臺上擺了二十幾盆多肉植物,廚房的灶臺上永遠只有一口鍋,冰箱里塞滿了速凍餃子。

我從殯儀館出來就過來了,鞋都沒換。母親坐在沙發上,手里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白開水,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屏幕上的人嘴巴一張一合,像缸里的魚。

“媽。”我在她旁邊坐下,“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聽到遺囑的時候,一點都不意外。”

她喝了一口涼水:“我為什么要意外?”

“爸把所有財產都給了初戀。”我一字一頓地說,“一億兩千萬。一分沒給你,一分沒給我。你不意外?”

“他欠她的。”

這句話說得太輕,我差點以為是電視里的臺詞。

“欠她什么?”我問。

母親沒有回答。她放下杯子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茶幾上那杯沒喝完的水,水面紋絲不動。

我和母親的關系算不上親密也不算疏遠。她不是那種會抱著孩子說“媽媽愛你”的人,也不是那種歇斯底里控制欲爆棚的人。她活得很“輕”——不打探我的生活,不干涉我的決定,甚至在我二十四歲那年決定辭掉律所的工作去父親公司時,她也只說了一句“隨你”。

但她會記得我每個月的生理期,提前在冰箱里放幾塊紅糖。

她會在每個周末做一桌子菜,等我回來吃,如果我不來,她就一個人吃,然后倒掉。

她從來不提父親。

父親也不提她。

兩個人分居那年我才剛滿一歲。據我姑說,那天母親抱著我從家里搬出來,只帶了一個行李箱。父親站在樓梯口,說了一句“你想好了”,母親說“想好了”,然后就走了。

這一走,就是三十六年。

婚沒有離。兩個人各自生活,各自工作,從來不見面。我小時候每周被送到父親那邊住兩天,父親會帶我去吃麥當勞、去游樂場、去海邊看日出。他從來不問我母親的事,我也從來不提。

等我長大一點,開始試圖搞清楚他們為什么不離婚。我問過一次。

父親說:“有些事,大人的事,你不需要懂。”

我問過母親。

她說:“不死不活,就這么過。”

他們的婚姻像一套被分割成兩間的房子,中間隔著一堵墻。墻是透明的,所有人都看得見,但沒人去推倒它,也沒人去修補它。

我以為這就是全部。

直到現在。

第二天一早,我開車去了父親的公司。

沈氏實業做的是建材生意,二十年前在省城排得進前五,這些年市場不好,但底子還在。父親生前的辦公室在大廈十六層,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保潔阿姨正在打掃。

“沈小姐?”她嚇了一跳。

“阿姨,你忙你的,我看看東西。”

父親的書桌很大,紅木的,上面壓著一塊玻璃板。玻璃板下面沒有任何照片,只有一張發黃的名片——鑫誠建材,顧國良。名字旁邊手寫了一行小字:有事找老顧。

顧國良是誰?

我把名片翻過來,背面是一串座機號碼,七位數的。這年頭已經沒有七位數的號碼了。

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然后拉開抽屜。

抽屜很整齊。印章、證件、賬本、幾支鋼筆。最下面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沒有郵票,沒有收件人,只寫了一個字:“給”。

給誰?

我拆開信封。

里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兩個年輕人并排站著——一個是父親,穿著白襯衫,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另一個是女人,扎著兩條辮子,笑得很甜。

是顧晚秋。

信很短,只有五行字。

“晚秋,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兩個人的孩子。有些債還不清,但我想還一部分。等我走了,這些東西都是你的。別拒絕。也別原諒我。”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我把信疊好放回去,手心開始出汗。

“兩個人的孩子”是什么意思?

父親和顧晚秋有過孩子?

可是顧念——顧晚秋的女兒——我昨天見過的那個女人,她姓顧,不姓沈。

我拿起手機想打給母親,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按不下去。

然后我打給了周律師。

“沈小姐?”周律師的聲音很謹慎,“關于遺囑的事,您母親真不打算提出異議嗎?”

“周律師,我問你一件事。”我說,“我爸生前有沒有做過DNA鑒定?”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周律師?”

“這個……沈小姐,有些事,您最好自己問您母親。”

“我問的就是你。”

周律師嘆了口氣。

“沈總生前確實做過一份DNA鑒定。報告不在我手上。但我知道有這回事。”

“鑒定對象是誰?”

“您父親。”周律師頓了一下,“和顧念。”

我握著手機的手一緊。

“結果呢?”

“沈小姐——”周律師的聲音很為難,“您真的應該去問葉女士。”

“我問的是你。”

漫長的沉默。

然后周律師說:“結果是親權概率99.999%。顧念是您父親的親生女兒。”

窗外有鳥叫。

我站在父親的書房里,手里握著那張發黃的名片,突然想起昨天在會議室里顧念看我的眼神。

不是恨。

是委屈。

02

我沒去找顧晚秋,我先去查了那個名片上的名字。

顧國良。

關鍵詞輸入系統,跳出來三條結果。

第一條是工商注冊信息。鑫誠建材,注冊時間三十六年前,法人代表顧國良。公司狀態:注銷。

第二條是一則舊聞。本地報紙的電子版,日期是三十六年前的十月初八,標題寫的是——《鑫誠建材深夜失火,老板顧國良搶救無效身亡》。

十月八號。

我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十月八號,是我媽的生日。

第三條是一份社保停繳記錄。

然后就沒有了。

顧國良這個人在三十六年十月初八那天死了,死在鑫誠建材的大火里,死因是吸入性燒傷——也就是被煙嗆死的,而不是被火燒死的。火災發生的時間是凌晨兩點,那家建材公司早半年就經營不善了,積壓了一倉庫的存貨賣不出去。消防調查報告里寫得很清楚:起火原因是電路老化。

但我注意到調查報告最下面的一行備注——

“死者生前有過量飲酒。”

我關了電腦,坐在黑暗里。

鑫誠建材。父親的書桌玻璃板下唯一的名片:有事找老顧。

火災。顧國良死了。同一年,父親和母親分開。

顧晚秋成了寡婦。

而我剛才知道,顧晚秋的女兒顧念,是父親的親生女兒。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每一片都沾著塵灰,拼不完整,連邊緣都對不上。

第二天我去找了顧晚秋。

她住在城東一棟老式居民樓的六層,沒電梯,樓道里堆滿了雜物,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的紅磚。我爬上六樓的時候氣喘吁吁,顧晚秋已經站在門口了。

她好像知道我要來。

“進來吧。”她說,聲音很輕。

她家的客廳很小,但很干凈。墻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年輕的顧晚秋抱著一個嬰兒,旁邊站著一個男人。我認出來,是名片上那個顧國良。

“那是念念剛滿月的時候。”顧晚秋說,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在我面前,“你坐。”

我坐下。杯子是那種老式搪瓷杯,磕掉了一小塊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鐵胎。

“顧阿姨,我來問您幾件事。”

“問吧。”她在我對面坐下。

“顧念的父親是誰?”

顧晚秋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白。

“你爸都告訴你了?”

“什么都沒告訴我。我自己查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后她說:“是岳山。”

早知道了答案,但親耳聽到,心里還是被什么東西碾了一下。

“你們什么時候開始的?”

顧晚秋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沒有躲閃,也沒有愧疚。她的眼睛很干凈,干凈得像洗過的玻璃。

“溪溪,你爸和我——”她停了一下,“我們沒有對不起你媽。”

“什么意思?”

“有些事我不方便說。”她搖了搖頭,“你去問你媽。”

又是這句話。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攥緊了。

“那顧叔叔——”我看向墻上的照片,“他是怎么死的?”

顧晚秋的臉色變了。

不是被冒犯的那種變,而是——恐懼。

她的手開始抖,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火災。”她說,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意外。”

“意外為什么讓您這么怕?”

她沒有回答。

我站起來,走到那張照片前面。照片里的顧國良很年輕,和父親差不多的年紀,濃眉大眼,笑得很憨厚。他一只手搭在顧晚秋的肩膀上,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擔心手放得太重。

“您和我爸,是什么時候認識的?”

“十八歲。”

“我媽呢?”

“二十歲。”顧晚秋說,“你媽是我們三個里最聰明的。也是最——”

她沒說下去。

“最什么?”

“最勇敢的。”

勇敢。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任何人用這個詞形容母親。

手機響了。

是周律師打來的。

“沈小姐,您現在方便嗎?”周律師的聲音有點急,“本來約好的是后天,但顧女士堅持要明天辦過戶。我跟她說了還有一份遺囑——”

“還有一份遺囑?”

“是的。您父親立了兩份遺囑。第一份是給顧晚秋女士的,第二份的密封我還沒打開,但沈總生前交代過——”

“交代過什么?”

“他說,第二份遺囑的受益人,等第一份遺囑執行時再公開。”

我掛斷電話,轉身看向顧晚秋。

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那只搪瓷杯。水已經不冒熱氣了,她還在喝。

“您知道有第二份遺囑嗎?”

“知道。”她說。

“內容呢?”

“不知道。”她把杯子放回茶幾上,目光落在地板上,“岳山說,第一份是他欠我的,第二份是他真正想給的。”

“他欠你什么?”

顧晚秋沒有回答。

她抬起頭,看向墻上那張照片。照片里的顧國良還是一樣憨厚地笑著,隔著一層玻璃,隔著三十六年。

“欠我一條命。”她說。

03

那天晚上我回了一趟老宅。

父親在城西有一棟獨棟別墅,是十年前買的。說是別墅,其實就是個兩層的小樓帶個院子。院子里的草坪很久沒修剪了,雜草長到膝蓋那么高,夜里看著像一片矮矮的灌木叢。

我沒開燈。

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家具上都蒙著白布,像住滿了沒有面目的幽靈。我走到書房,打開父親的書桌抽屜——上次我來的時候翻了上層,沒動下層。

下層抽屜里有一個鐵皮盒子。

鐵銹斑駁,上面印著“大白兔奶糖”。

我打開盒子。

里面是一疊信。

信封統一是牛皮紙的,沒有貼郵票,每一封的封面上都寫著日期,從三十五年前開始,一年一封。

第一封日期是三十五年前的今天。

我拆開。

“晚秋:

念念滿月了吧?你帶她走吧,離開這個城市。錢的事你不要擔心,我已經讓老周每個月匯到你賬戶上。別來找我,也別讓素琴知道。她在家里哭了一整夜,我不敢進去看她。我怕我進去,會跟她說出實情。”

第二封,三十四年前。

“念念周歲了。我今天去看你們,遠遠看了一會兒。你瘦了好多,是不是平時不舍得吃?老顧走了以后,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你要是有什么難處,一定告訴我。別一個人扛。”

第三封,三十三年前。

“念念會叫爸爸了吧?她有對誰叫過嗎?我今天聽到溪溪叫我爸爸的時候,心里突然很難受。念念應該有個爸爸的。她有爸爸的。她的爸爸活著,卻不敢讓她知道。顧晚秋,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顧國良。”

我攥著信紙的手指發麻。

第三封信里夾著一張照片——一個小女孩站在幼兒園門口,扎著兩個羊角辮。背面寫著:念念,三歲。

鐵皮盒子最底下,是一張年代久遠的紙。

不是信,是一份手寫的協議。

紙張已經泛黃發脆了,墨水洇開了一些筆畫。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展開——

“本人沈岳山,今日向葉素琴承認以下事實:

一、我與顧晚秋育有一女,已一歲。

二、此事實為導致顧國良死亡的間接原因。

三、葉素琴對以上事實知情。

四、即日起,我與葉素琴維持表面婚姻,互不干涉各自生活,不得讓對方名譽受損。

此協議永不撕毀。

立約人:沈岳山

在場人:葉素琴

日期:一九八八年冬”

我看完最后一行字,手指突然沒了力氣。

紙片從指縫間滑落,慢慢飄到地板上。

一九八八年冬天。

那一年我剛滿一歲。那一年父母分開。

原來不是因為不合,不是因為感情破裂,不是因為過不下去了。

是因為一份協議。

一份永遠不撕毀的協議。

父親用三十六年,替母親守了一個秘密。

什么秘密?

我拿起鐵皮盒子里的最后一封信——日期是最新的,三個月前。

“晚秋:

我身體不好了,大概撐不了多久。

素琴這些年也不好過。她每周去看念念,都是偷偷去的,以為我不知道。她給你們買的東西,都說是你買的。

你不要恨她。

是我求她不要離婚的。顧國良死的那天晚上,她攔住了我。

‘你別動他,他喝了酒。’

這是她最后對我說的。

我再也沒有聽過她的話。

老顧死了一年我才知道,他是去找素琴的路上出的事。他喝多了,一個人在倉庫里,電路老化走了火,他吸了太多煙。

那晚他為什么喝那么多酒?

因為素琴告訴他:念念不是他的。

是我求她說的。我說這樣你就自由了。

我沒有想到老顧會出這種事。

我把你的人生毀了,把素琴的人生也毀了。

你要恨就恨我一個。

等我走了,遺產給你。這是我欠你的。

溪溪不知道這些事,別告訴她。讓她恨我好了,不要讓她恨她媽。

恨我,她能好好活下去。

恨她媽,她會崩潰的。

岳山”

我把信放下。

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落在那張泛黃的協議上。我盯著上面母親簽下的名字,一筆一劃,寫得很端正。

葉素琴。

我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害怕。

三十六年,母親背負著什么樣的秘密?

三十六年,她為什么一個字都不說?

天快亮的時候,我從老宅出來,坐在車里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響了六聲,她才接。

“喂。”

“媽。”我嗓子發緊,聲音幾乎變了調,“顧國良的死,是不是跟你有關?”

電話那頭什么都沒有。

沒有呼吸,沒有否認,也沒有崩潰。

那是比所有聲音都可怕的沉默。

然后她說:“你回來。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04

母親坐在客廳里。

我進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窗簾還拉著,屋里點著一盞落地燈。母親坐在沙發上,沒有換睡衣,還是昨天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她應該坐了一整夜。

“坐吧。”她說。

我在她對面坐下,隔著茶幾,隔著那杯白開水。

“你找到鐵皮盒子了。”她說,不是問句。

“找到了。”

“信都看了?”

“看了。”

母親點了點頭。她拿起茶幾上的杯子,還是涼的,但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交疊雙手。

“三十六年前,顧國良是我害死的。但不是我用刀用槍害死的,是我的一句話。我告訴他,念念不是他的女兒。”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昨天在超市買了幾塊錢的菜。

“為什么?”

母親看了我一眼。

“因為我恨你爸。”

“什么意思?”

“我不是一開始就恨他的。”母親說,聲音緩慢而平穩,“我二十歲嫁給他,是他家里介紹的。你外公和他父親是戰友。那時候他剛從部隊轉業回來,在建材廠當技術員,一個月工資三十二塊八。顧晚秋是他初中同學,跟了他三年。”

“你知道?”

“知道。他說了。他說他會處理好。”

“怎么處理?”

“不知道。”母親說,“我嫁過去那年年底,你爸開始跟顧國良合伙做建材生意。顧國良是顧晚秋的表哥,后來成了她丈夫。”

我皺眉:“顧晚秋嫁給了她表哥?”

“嗯。那年頭不少見。”母親說,“他們四個人——你爸、顧晚秋、顧國良、廠長——一起創業。你爸跑業務,顧國良管倉庫,顧晚秋做賬,廠長投的錢。”

“你當時在哪?”

“在家里帶你。”

我愣住了。

那時候我還沒出生。

“你爸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回家越來越晚。”母親的聲音沒有起伏,“有一天晚上,顧國良喝醉了,打電話到家里來,說你爸和顧晚秋在倉庫里——在倉庫里。”

她頓了一下,沒說完。

“我一個人跑到建材廠。推開倉庫的門。你爸和顧晚秋——”

“行了。”我打斷她,“你別說了。”

母親停了一下,然后繼續說:“我把顧晚秋拽出來,踹了她一腳。你爸攔著我,我說離婚。他說他在處理了,讓我再給他一點時間。我說——”

“你說什么?”

“‘你處理個屁。我把孩子告訴顧國良。’”

我看著母親。

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她的臉很白,不是病態的那種白,是常年不出門、不曬太陽的那種白。她的眼袋很重,但眼睛很亮。

“你說了?”

“沒說。顧國良那天晚上聽了墻角,已經知道了。”

“然后呢?”

“第二天早上顧國良來找你爸,說要讓念念做親子鑒定。顧晚秋不肯,兩個人吵了一架。顧國良說,如果念念不是他的,他就去法院告你爸,讓你爸單位知道。”

“所以我爸——”

“你爸舍不得顧晚秋。”母親說,“我給顧國良打了一通電話。我說,念念是岳山的孩子,你離婚吧。顧晚秋她心里沒有你。”

我的手攥緊了。

“你不知道他那天喝了酒?”

“不知道。”母親說,“電話里聽不出來。他什么都沒說就掛了。當天晚上他去了建材廠,一個人在倉庫里喝酒。電路老化起火的時候他沒跑出來。他在里面睡覺。”

她把這幾個字說得特別慢,像在念悼詞。

“后來呢?”

“后來——”母親說,“你爸回來了。跪在我面前。他說:‘素琴,你攔著我好不好?你告訴我別去找老顧,老顧就不會出事。’我說滾。他就滾了。”

“再后來呢?”

“再后來你爸去給顧國良守了七天靈。回來以后跟我說——不離婚了。就這樣過。他欠顧晚秋一條命,我得幫著還。因為你那通電話是我打的。”

我看著母親。她的嘴唇微微發抖,眼角沒有一點淚。

我問她:“你為什么去給顧國良打電話?”

她沒說話。

我從包里拿出在父親書房找到的那封信——剛發現的那封,信紙上只有四句話。我把它放在茶幾上。

“因為你想離開我爸。”

母親沒動。

“你跟顧國良——媽,你和他——”

“沒有。”她終于回答,“顧國良對顧晚秋一心一意,就算知道了念念不是他的,也沒想過離婚。他來找你爸那天早上,我看到他眼睛哭腫了,還說要給念念做完最后一頓飯。”

“然后你給他打電話——”

“我不是為了讓他去死!”她突然提高了聲音,指甲掐進自己的手背,“我只是想讓他知道,顧晚秋不配。她不配他這樣。你爸也不配我這樣。我只是想讓他走。”

她停止了說話。

客廳里很安靜。

過了很久,她才重新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你爸說,秘密不能讓我一個人背。他寫了那張協議。從那天之后,分居。不見面。不離婚。我欠他的,我替他守住名聲。他欠顧晚秋的,就用一輩子還。還有念念——念念得有人照顧。她長到一歲多才沒了爸爸,長大以后一直以為爸爸是顧國良。”

“那為什么我爸立遺囑把財產都給顧晚秋?”

母親看了我一眼。

“因為這是能還的最輕的東西。”

“那第二份遺囑——”

“別問我。”母親打斷了我,“我不知道第二份遺囑的內容。你跟周律師去談。”

然后她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開始給那些多肉植物澆水。晨光落在她側臉上,她還是面無表情。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母親的面無表情,不是因為冷漠。

是因為她哭完了。

水壺里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她彎著腰,認認真真地澆每一盆。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她的背影,不知道該說什么。

手機響了。

顧晚秋打來的。

“溪溪。”她的聲音很輕,“明天去辦過戶,你能來嗎?”

“我去。”

“好的。”她停了一下,“念念也會去。”

掛了電話,母親還在澆花。

我說:“媽,明天顧阿姨去辦過戶。”

“我知道。”

“你——去嗎?”

母親沒有立即回答。

她扶著一盆多肉的葉子,把水壺放在地上。

“我不去了。”她說,“你爸欠她的東西,我不要。”

她轉身看向我,晨光正好打在她眼睛上。我看到那里面,有什么東西碎掉了,但沒有掉出來。

“我欠你爸的東西,”她說,“還了三十六年。該還清了。”

05

第三天早上九點,我開車到房管局門口。

天氣很好。秋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臺階上,幾片梧桐葉被風吹得滿地打滾。顧晚秋已經到了。

她站在臺階上,手里提著一個布袋子,穿著上次那件磨得起毛球的黑色毛衣。顧念站在她身邊,一只手挽著她的胳膊。

顧念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風衣,頭發扎成低馬尾,化了淡妝。她看起來比我上次見到時更緊張,肩膀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看到我她沒說話,只是點了下頭。

我也點了下頭。

周律師比我們先到一步。他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顧阿姨,手續九點開始辦。但在那之前——”

“周律師。”顧晚秋打斷了他,“先辦第二份遺囑。”

周律師愣了一下:“您確定?”

“確定。”

“可是第二份遺囑的受益人到現在還——”

“我不需要知道受益人是誰。”顧晚秋說,“我就是想當著岳山的面——”

她沒說完。她看向天空,那片干凈得沒有一片云的天。

“當著老沈的面,把事情都辦了。”她說。

房管局隔壁就是周律師的事務所。

五個人走進會議室。周律師從保險柜里拿出一個密封的檔案袋,當著所有人的面剪開封口。

里面是一份遺囑,和一張手寫信。

周律師展開遺囑,清了清嗓子。

“本人沈岳山,對名下財產做如下處置——”

他頓住了。

“其中,沈氏實業百分之四十七的股份,歸女兒沈溪所有;城東四套房產,其中兩套歸沈溪,兩套歸顧念;銀行存款及有價證券,均分為兩份,一份歸沈溪,一份歸顧念。”

會議室里很安靜。

顧晚秋突然站了起來。

“不行。”她說。

周律師愣住了:“顧阿姨?”

“這不對。岳山答應過我的。”顧晚秋的聲音發抖,“他說過都留給我。他欠我的,要還。”

“顧阿姨,這是沈總生前的真實意愿——”

“這不是!”顧晚秋打斷了他,眼圈紅了,“他說過,念念他不能認,那就用錢補。他說這是他欠念念的,欠我的。他把錢都給溪溪,念念怎么辦?”

她說完這句話,會議室里又安靜了。

顧念低著頭,肩膀在發抖。我不知道她是因為委屈,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我看著顧晚秋。這個憔悴的、老態的女人,她的第一反應不是自己得不到遺產,而是女兒分得太少。

“顧阿姨。”我說,“我爸的信——”

“信里寫了。我知道。”顧晚秋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是抖的,“他把什么都告訴你了吧?告訴你念念是他的女兒,告訴你老顧是怎么死的。岳山就是這樣的人。他就是想把所有事情都寫下來,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欠我的,他還不清。”

顧念突然開口:“媽。我不是爸的孩子,對不?”

顧晚秋一下愣住了。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顧念。

“你說什么?”

“我小的時候——”顧念的聲音很低很慢,“你睡著的時候,跟我說夢話。你說,念念,媽媽不是故意騙那個叔叔的,媽媽只是太害怕了,所以才說你是你爸的女兒。如果不是媽媽騙他,他就不會死。”

顧晚秋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盡了。

“念念——你什么時候——”

“我十歲的時候。”顧念說,“你以為我睡著了,我醒著。后來我查過。我查過火災的新聞,找過以前的老報紙。我知道顧國良是怎么死的。”

她抬起頭,看著顧晚秋。

“沈叔叔不是我爸爸,對不對?”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墻上的時鐘在走。

“周律師。”我轉過頭,“請問第二份遺囑的信寫了什么?”

周律師低頭看了一眼信紙。

“‘素琴——’”

所有人又愣住了。這封信不是寫給顧晚秋的。

周律師繼續念——

“素琴:

遺囑我一共寫了兩份。第一份放在周律師這里,你知道內容。

第二份是第一份作廢后生效。

三十六年來,你背著我一個人承受了很多東西。老顧死了。晚秋一個人帶著念念,日子再苦也沒有嫁過人。我沒有跟念念說過我是她爸爸,也沒有跟她說過不是。

因為我也不知道。

你告訴老顧的那句話——念念是岳山的。是假的。你自己也知道是假的。你是為了讓他離開晚秋,你知道只有這個理由才能讓一個男人死心。這通電話打完之后,老顧死在倉庫里。你一個字都沒為自己辯護。

我守著你,你守著這個秘密,一守就是大半輩子。

遺產全給晚秋的那份遺囑,是第一份。留給溪溪和念念的,是第二份。

我欠晚秋一條命。所以要還她一輩子。

但我欠你一個人生。

下輩子都還不清。

岳山”

會議室里,顧晚秋慢慢地坐了下來。

“這不對——”她說,聲音像被什么東西卡住了,“這不對。念念是岳山的。我親口跟他說的,在倉庫里,在他告訴我他不能跟素琴離婚的時候。我說念念是他的,讓他一輩子良心不安。我就是想讓他——”

她用雙手捂住臉。

我沒有看她。

我看向顧念。

顧念也在看著我。她的眼睛很亮,睫毛上沾著一點沒擦干凈的淡妝。她沒有什么表情。

“我媽恨沈叔叔,恨了三十六年。”她說,“沈叔叔也讓她恨。他讓她拿第一份遺囑出氣,然后等第二份遺囑生效。他把什么都還了。”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沈溪姐,我不姓沈,不姓顧,我是我媽騙了三個人的道具。”

她說完這句話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慘烈的笑,也不是那種故作堅強嘲弄命運的苦笑。是很淺很淺的,像水面上被風吹起的一點點漣漪。

“我不難過。”她說,“我猜到過。但我今天才確定。”

她轉過身,扶著顧晚秋站起來。

“媽,咱們走。”

“念念——”

“媽,我誰的都不是。”她說,“我是你的。你生我養我三十四年,沈岳山給了你錢你沒要,葉素琴給你買了東西你說是我買的。你誰都恨,又誰都不欠。走吧。”

顧晚秋跟著她,站起來,布袋子從膝蓋上滑下去,灑出幾樣東西。

幾張舊照片,一把房產證,一串鑰匙。

她蹲下來去撿,手指碰到照片上年輕時的她和父親——不,是年輕時的她和沈岳山。

她撿起來,端詳了一會兒。

然后把它撕了。

“燒了吧。”她說,“念念說得對。走吧。”

她們母女走出去的時候,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看著她們一前一后穿過那道光,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周律師把那封信遞給我。

“沈小姐——您母親知道第二份遺囑的內容嗎?”

我說:“我不知道。”

但其實我知道。

如果她知道,她會來嗎?

我把信折疊好,放進包里。

然后撥通母親的電話。

電話響了十聲,沒人接。

再打,還是沒人接。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在樓下發動車子,往母親的住處開。路上我打第三通、第四通,一直沒有接。

到了樓下我一口氣爬上三樓,拿鑰匙開門。

客廳里沒有人。

陽臺上,母親還在澆花。

她站在那幾排多肉的中間,手里提著水壺,動作很慢很慢。晨光已經變成上午的太陽,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

“媽。”

她回過頭。

“辦完了?”

“辦完了。”我說,“第二份遺囑——爸寫給您的。”

“哦。”

“您不看嗎?”

她放下水壺,走過來從我手里接過信。

她看了很久。

我以為她會哭。

她沒有。

她只是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放到了電視機旁邊的抽屜里。

“留著。”她說。

“媽。”

“別問。”她打斷我,“什么都別問。”

她轉身準備繼續澆花,走到陽臺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聲音很輕。

“那通電話——”

我屏住了呼吸。

“我打的時候,知道他在喝酒。他在電話里說,他要等顧晚秋回來,跟她最后談一次。我說——你等不到的。”

水壺從她手里滑下去。

她沒有撿。

“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通電話我沒打,如果我說的是‘顧晚秋也在騙你’——”

她停住了。

然后她轉過身,看了我一眼。

“沒有如果。”她說,“都是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鐵皮盒子里的所有信重新讀了一遍。讀到最后那封,我看到了之前沒看到的東西。

信的背面有字。

寫得很小,墨水很淡——

“素琴:

我知道你每周都會去看念念。你知道我知道。”

信紙邊緣有一小片水漬。不是新的,是很多年前滴上去的,已經發黃了。

我不知道那是父親寫的。

還是母親讀信時掉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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