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尖銳嘹亮的起床號驟然劃破靜謐。喇叭里緊跟著傳來武裝部教官朗中渾厚的指令，要求全體學員十分鐘內到操場集合。

操場坐落于校園西南山腳，標準足球場大小，中央鋪著平整草坪，一圈塑膠跑道環繞四周。不過片刻，學員們裹著厚大衣，三三兩兩從宿舍樓匆匆奔出，在四名帶班教員的帶領下，迅速按班級劃分成四支整齊方隊。

“立正！向右看齊！向前看！”

“跑步走！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120人齊聲嘶吼的口號震得空氣發顫，棲在操場周邊高大喬木上的群鳥受驚，撲棱著翅膀四散飛逃。

七點整，天光徹底放亮。朗中掃視四支隊伍，眉頭不自覺蹙起——學員們的著裝堪稱五花八門：有人蹬著輕便運動鞋，有人裹著厚重皮棉鞋，幾名女學員腳下甚至踩著細高跟皮鞋。

朗中心下暗自腹誹：就這身裝備，還號稱高級人才專項培訓班，活脫脫一支雜牌軍。他死死憋住險些溢出的笑意，強裝正色。

早操收尾，朗中立于隊列前方高聲講評，先肯定眾人集合速度與整體步伐，隨即下達任務，讓各班班長盡快統計所有人身高、鞋碼，武裝部統一配發全套制式服裝鞋帽。

上午八點，教學樓悠揚的上課鈴聲準時響起。上京外語學院斯語系李莉教授的聽力課堂一切準備就緒。

“同學們好，斯語聽力第一講正式開課。一場高效溝通能否達成，核心全在聽與說。倘若一方無法聽懂對方表述，對話便無從開展，溝通直接宣告失敗；雙向理解缺失，交流的橋梁便徹底斷裂。” 李莉教授一口標準純正的斯語，語調溫潤悅耳。

“為快速夯實大家的斯語聽說功底，本堂課全程使用斯語授課。若是有同學跟不上、聽不懂，或是覺得我語速過快，隨時舉手示意，我會重復講解。”

“大家面前這套設備支持同步錄音、實時回放。跟我一起操作，頭戴耳機，將兩側軟墊貼合雙耳。”李教授一邊示范一邊細致講解，“設備設有三個獨立頻道：頻道一連通教師主機，可實時與我對話；頻道二自動錄制課堂內容，隨時回放復習；頻道三供個人自主錄音，我可抽查試聽。一旁顯示屏播放各國國情新聞，桌面左下角旋鈕調節耳機音量。”

通篇斯語講解完設備操作，擔心學員理解不透徹，她又切換大夏語，完整復述一遍全部功能與操作步驟。

“設備使用方法大家都聽懂了嗎？我再用斯語復述一遍，諸位盡快適應授課語速，聽懂后可自行調試設備。”

“接下來，我們正式進入今日課程，請翻開聽力教材第一講。”

耳機里淌出李教授清甜柔和的女中音，舒緩動人。斯語屬于拼音文字，詞匯儲備充足便能聽懂大半，可初次全程外文授課，緊繃的情緒讓所有人難以立刻跟上節奏。

金玉刻意放平心緒，拋開緊繃感，如同靜心欣賞樂曲一般，細細接納耳畔流淌的斯語。

“Самое дорогое у человека — это жизнь. Она даётся ему один раз, и прожить её надо так, чтобы не было мучительно больно за бесцельно прожитые годы, чтобы не……"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每個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回憶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

這是奧斯特洛夫斯基《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經典選段。李教授連貫誦讀五遍，才緩緩抬眼望向臺下學員。

蓬松花白的齊耳短發襯著她白凈透紅的鵝蛋臉，兼具學界前輩的颯爽風骨與長輩溫和慈祥。明明是治學多年、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眉眼間卻親和得如同鄰家奶奶、悉心提點晚輩的祖母。

“這段內容大家聽明白了嗎？”悅耳的斯語問話透過耳機傳來，“接下來，我朗誦高爾基散文詩《海燕之歌》，請大家凝神聆聽。”

《海燕之歌》氣勢磅礴、節奏鏗鏘，長短句錯落極具張力，素來是大夏朗誦舞臺的經典篇目。金玉從前無數次聽過葛蘭、張頌、方明、關山、陳醇一眾播音名家的國語朗誦版本，今日卻在斯語課堂上，徹底沉醉于李莉教授充滿異域質感的誦讀。

待到悠揚婉轉的《Подмосковные Вечер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旋律從耳機緩緩漫開，兩節聽力課悄然落幕。金玉從最初的局促緊張，到后半段全然沉浸，竟在一上午的聆聽里，摸到了斯語入門的門道。

課間休息，學員們紛紛走出聽力卡座。有人倚著過道舒展腰背，有人在空地上踢腿拉伸，還有幾人走到走廊打太極。整整兩小時端坐聽課，疲憊感遠超平日辦公室工作。常年伏案處理業務，驟然回歸學生身份，規規矩矩久坐一小時，多數人都難以適應，不少學員起初坐得筆直，后半程忍不住起身聽課。

班主任簡單介紹完口語課主講教師，講臺前的夏雨荷便直接點名：“金玉同學，請你復述聽力課所學全部內容。”

口語課講師夏雨荷，是上京外語學院斯語系青年副教授，早年公派赴S國國立斯語學院攻讀博士，學成歸國任教，是系里重點培養的骨干師資。

“李莉教授聽力課上誦讀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經典生命獨白，連續播放五遍；之后又朗誦高爾基散文詩《海燕之歌》兩遍，兩段文字感染力極強，我聽得十分投入。”金玉用流利標準的斯語完整復述，目光落在講臺上的夏老師身上。

夏雨荷端坐錄播設備后方，一身鵝黃色豎紋高領毛衣，烏黑長發以一支玉簪松松挽于頭頂，白皙面龐架一副金絲圓框眼鏡，眉眼溫婉靈動，盡顯東方女子獨有的含蓄柔美。

“金玉同學完整梳理了課堂內容，哪位同學愿意上臺朗誦《海燕之歌》？”夏雨荷目光掃過教室。

“夏老師，我想試一試。”三號卡座的張可欣舉手示意。

“好，請三號學員誦讀。”

“Над седой равниной моря ветер тучи собирает. Между тучами и морем гордо реет Буревестник, черной молнии подобный……”（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卷集著烏云。在烏云和大海之間，海燕像黑色的閃電，在高傲地飛翔……）

耳機中傳來張可欣磁性柔和的女聲，可詩句熟練度不足，沒讀幾句便頻繁卡頓、發音生澀。

“很不錯，先到此為止。課后熟讀課文，反復練習再朗誦會順暢許多。還有誰愿意嘗試？”見臺下接連舉起數只手，夏雨荷輕笑，“這才是學習該有的樣子，練好口語，萬萬不能怯于開口。”

“斯語會話實踐性極強，聽懂只是基礎，唯有多開口、多練習，語速節奏才能流暢自然，情感表達才到位。”夏雨荷斯語語速刻意放緩，節奏舒緩，耳機里的聲音空靈輕柔，聽著格外舒心。

“諸位能夠通讀斯語專業資料、研讀外文文獻，從海量材料中提煉關鍵信息，足以證明你們具備扎實文字功底，只是長期缺乏口語環境，養成了‘看得懂、說不出’的習慣。我有十足把握，半年時間，所有人都能突破口語難關。”她語氣篤定，句句都是鼓勵。

“為提升課堂效率，我們輪流朗讀《人最寶貴的是生命》選段，其余同學同步對著錄播設備小聲跟讀。大家佩戴獨立耳機、分屬不同頻道，不會互相干擾。”她循循善誘講解練習方法，“三十人輪流一輪，每人便能完整誦讀三十遍。第一遍磕磕絆絆，三十遍過后，熟記背誦不成問題。”

每一輪朗讀結束，錄播系統會自動捕捉發音偏差、語調錯誤，同步投放至顯示屏，實時糾正朗讀短板。依托精準的智能糾錯設備，學員們很快找對練習節奏。

忽然，悠揚的《Расцветали яблони и груши》（喀秋莎）旋律順著耳機流淌而出：正當梨花開遍了天涯，河上飄著柔曼的輕紗；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聲好像明媚的春光……

兩首口語課，就在這首家喻戶曉的歌謠里畫上句號。

夏雨荷從教師主機前起身，鵝黃高領毛衣搭配藏青西褲，襯得腰身纖細、雙腿修長，明艷靈動的氣質讓人完全猜不出真實年紀。

張可欣快步走出卡座，幾步登上講臺，幫夏雨荷整理好桌面教具，陪同她走進教室后側教師休息室。

一上午四節專業課結束，眾人身心俱疲，大半學員臉上掛著濃重倦容，也有人滿心振奮、笑意難掩。金玉便是后者，整整一上午收獲滿滿，仿佛重回熱血純粹的學生時代。

午餐時分，金玉在食堂偶遇一班班長張可欣，主動上前搭話：“張班長，下午軍事課，作訓服應該到位了吧？”

“通知已經收到，午飯后統一去武裝部領取。你召集十名男生一同過去，物資箱子數量多，需要人手搬運。”張可欣叮囑道。

聽聞要前往武裝部搬運物資，一班學員無人愿意留守，集體結伴趕往武裝部大院。

朗中教官指著滿地密封塑料袋開口：“一班作訓服全部在此，尺碼按之前統計的數據配齊，每人兩套迷彩作訓服，單作訓鞋、棉鞋各一雙。帶回宿舍試穿，尺碼不合立刻前來調換，避免耽誤下午軍事訓練。”

宿舍樓三層走廊，彌漫著新棉布與橡膠鞋底混合的濃烈氣味。

“換好服裝的同學全部出來列隊試穿，檢查尺碼、版型是否合身！”張可欣站在走廊高聲提醒。她一身全套綠色迷彩，圓頂軍帽端正戴在頭頂，腰間束緊武裝帶，腳踩解放膠鞋，一身戎裝襯得英姿颯爽。

“各位學員，本次培訓班開設軍事五項課程：隊列訓練、四百米障礙、四公里越野、投彈、百米步槍射擊。”朗中立于四支方隊前方，手持紅色擴音喇叭宣講教學目標，“訓練核心目的是強化身體素質，錘煉集體意識、組織紀律與團隊協作能力，并非競技參賽。”

金玉心底暗自疑惑，這般嚴苛標準遠超普通大學軍訓，尋常校園軍訓不過走流程，這里的訓練強度卻截然不同。好在他自小熱愛槍械器械，大學常年參加校運會萬米長跑，身體素質完全扛得住。

斯語聽力、口語課固定室內授課，軍事課專屬訓練場設在校園東南山腳，西側緊鄰體育場，場地設施與塑膠操場截然不同。訓練場最東側是南北向百米靶場，靶標固定在南端山腳；場地中央排布全套障礙器材：跨樁、壕溝、矮墻、高板跳臺、云梯、獨木橋、高墻、低樁網一應俱全。

西側緊鄰體育場的區域為專用隊列訓練場，綠色塑膠地面劃分整齊等距白線，穿插黃色標識線。120名學員此刻全數在此集結。

“本周主攻隊列基礎，各班劃分專屬訓練區域，全體就位！”看著四名教員帶隊跑步進入劃分好的區域，朗中臉上露出笑意。統一迷彩著裝上身，清晨那群著裝雜亂的“雜牌軍”，瞬間褪去散漫，透出軍人般硬朗鋒芒。

一班訓練區位于訓練場最南端，帶班教員解虎，九年軍齡轉業老兵。挺拔筆直的身形、利落平頭、鏗鏘有力的步姿，處處透著退伍不褪色的軍人風骨。

解虎依照身高快速排定三列橫隊，金玉被安排在第一排排頭。

“立正！向右看齊！向前看！牢記自身站位，今后集合固定此隊形。”解虎高聲強調。

“有過軍訓經歷的學員，請舉手。”見眾人令行禁止、動作整齊，解虎略感意外，放眼望去全班所有人盡數抬手，心頭頓時松快不少。

“隊列訓練，以身姿挺拔、隊形齊整、步伐統一、令行禁止為核心，培養紀律觀念與集體默契。訓練內容涵蓋整理著裝、報數、立正稍息、跨立、停止間轉法、行進立定、蹲下起立。既然全員都有軍訓基礎，基礎動作不再單獨拆解練習，直接開展隊形協同、步伐磨合訓練。”

“第一排立正，向前五步走！立定，向后轉。第三排立正，向后轉，向前五步走！立定，向后轉！”

解虎簡潔下達指令，為中間第二排留出十步活動空間。他反復調度前后兩排交錯行進，不停糾正學員擺臂幅度、蹬腿力度、起步停頓等細節。

輪番訓練完前后兩排，夕陽已經沉入西南群山。

解虎對一班學員的接受速度、訓練成效十分滿意，收攏隊列后提議齊唱軍歌再收隊。

金玉率先開口唱起《打靶歸來》：“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胸前紅花映彩霞，愉快的歌聲滿天飛……”

無伴奏清唱，三十名男女學員齊聲高歌，嘹亮歌聲引得隔壁訓練區學員紛紛側目。

自助晚餐時段，一班學員打好飯菜，自然而然聚攏到金玉所在餐桌圍坐。教員解虎見狀也走過來湊熱鬧，起哄讓男生去飲品柜搬啤酒，慶賀開班首日課程圓滿結束。不多時，女學員也各自端起酒杯，眾人互相碰杯說笑。

輔導員潘辰見到喧鬧場面，連忙上前提醒大家維持就餐秩序，不要打擾其他班級學員用餐。他心中暗自感慨，開班才第一天，教員、學員之間便這般親近，實屬難得的緣分。

晚間培訓班無統一安排活動。金玉回到宿舍，伏案梳理復習當日全部課程，洗漱完畢早早躺上床，卻輾轉難眠。腦海里交替浮現白天的課堂、訓練場，又不由自主想起家中妻兒。

送兒子上幼兒園時，小家伙騎在他肩頭晃晃悠悠的畫面反復浮現。從前出差至多三五天，從未超過十天，這次卻要離家半年之久。睡意全無，金玉干脆起身，提筆給家中寫信，詳述培訓班一日的生活學習。

3月7日上午，501教室如期開展斯語口語課。

“同學們，經過幾周系統學習，大家聽力、口語水平穩步提升。今天我們增設思辨演講環節，通過影片賞析鍛煉邏輯表達能力，所有人將耳機調至第三錄音頻道。”夏雨荷開門見山布置課堂任務。

“打開前方顯示屏，我們賞析影片《Москва слезам не верит》（莫斯科不相信眼淚）。影片兼具愛情敘事與勵志內核，片長較長，請大家邊觀看邊記錄，認真聆聽臺詞，同步思考人物命運。” 夏雨荷按下播放鍵。

金玉大學時期課堂上便完整看過這部影片，故事脈絡、關鍵細節記憶猶新，再次觀看很快沉浸其中。

該片由莫斯科電影制片廠攝制，1980年2月11日正式上映。故事以S國首都為背景，講述上世紀五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末，卡捷琳娜、瑪麗婭、柳德米拉三名外地女孩在首都打拼、成長蛻變的人生軌跡。

瑪麗婭心性安穩，早早選擇樸實本分的男友，只求平淡安穩的生活；卡捷琳娜與柳德米拉不甘困頓，一心想要改變貧瘠現狀。二人借幫教授看管房屋的機會，偽裝成教授的女兒，邀約各界名流舉辦派對，盼借此結識上層人士，改寫人生。柳德米拉與冰球明星相戀；卡捷琳娜結識電視臺攝像師拉奇科夫，二人迅速墜入愛河。

一次電視采訪徹底戳穿謊言：鏡頭前的卡捷琳娜根本不是教授千金，只是機械廠普通女工。拉奇科夫一家得知被欺騙后勃然大怒，即便卡捷琳娜懷有身孕，依舊決絕分手。性格倔強的卡捷琳娜沒有被苦難擊垮，獨自生下女兒薩沙，一邊辛苦謀生一邊埋頭苦讀。十六年后，她成長為業內知名工程師、工廠廠長，重新收獲屬于自己的幸福。

反觀柳德米拉，看似擁有順遂姻緣，冰球運動員男友不曾嫌棄她面包女工的出身，二人順利成婚，可日子久了，曾經文雅的球員沉溺酗酒，落魄潦倒，為酒錢頻頻糾纏她。

多年后三位女孩在首都重逢，回望年少時的憧憬與半生浮沉，萬般感慨涌上心頭。影片以寫實細膩的敘事廣受好評，斬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大獎。

影片賞析結束，進入自由思辨演講環節，金玉起身，條理清晰地剖析影片脈絡與人物選擇。

“將愛情當作攀附上層的跳板，依靠謊言搭建的感情，再華麗也只是空中樓閣。我們無法苛責卡捷琳娜曾經不切實際的奢望，也不能指責柳德米拉急功近利的選擇，不能以最終結局，倒推評判她們年輕時的選擇對錯。但毋庸置疑，欺騙永遠換不來真心相待的愛情。”

“每個人都擁有追逐幸福的權利。影片最珍貴的內核，是三位女性縱使歷經坎坷，依舊不曾放棄心中理想，憑自身努力創造人生轉機。”

“唯有飽經磨難，方能讀懂生活本質，等到幸福降臨，才懂得加倍珍惜。命運或許會設下難關，但永遠不能丟掉對生活的期待，轉角之處，美好總會如期而至。遭遇挫折不必慌亂消沉，踏實奮斗，終會迎來曙光。實干方能成就自我！”

一番兼具深度與格局的解讀落下，教室里響起陣陣掌聲。夏雨荷十分意外，未曾想到一名工科出身的學員，能對外文影片擁有如此通透獨到的見解。

下課鈴響，夏雨荷叫住金玉：“金玉同學，你到講臺這邊來。”

“你剛才的影評立意深刻、文筆出彩。《電影藝術》雜志向我約稿，你的行文風格十分契合刊物定位，可否將剛剛的演講整理成文，我幫你舉薦投稿？”

“真的有機會刊登嗎？”金玉難掩驚喜。

“你的斯語文學功底扎實，在哪所大學修習的專業？”夏雨荷心生好奇。

“本科就讀L大學斯語專業，院系格外重視文學積淀。在校期間，我們系統研讀《戰爭與和平》《復活》《安娜?卡列尼娜》《靜靜的頓河》《當代英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還有高爾基全套文學作品。我私下也創作長短篇小說，久而久之養成了文字梳理的習慣。”金玉簡單介紹求學經歷，幾名好奇的同學圍攏過來旁聽。

“楊喬木教授如今還在講授外國文學嗎？”夏雨荷追問。

“您認識楊教授？”

“何止認識，他是我的授業恩師。”

“您也曾在 L 大就讀？這么說來，您是我的師姐？”

“師姐算不上完全，我本科畢業于 J大，楊老師是畢業后才調任L大學任教。”

“原來是這樣，師姐老師好！”

夏雨荷笑著擺手：“直接叫師姐就行，不必再加老師，聽著生分。”

“夏廣才教授還在開設《文學寫作》課程吧？聽你分析故事的文筆脈絡，風格格外熟悉，看得出來深受他熏陶，真是名師出高徒。”

夏雨荷開懷大笑，原來夏廣才正是她的叔父。

培訓班開課已滿一月，春日暖意漸濃。山坡野花層層疊疊肆意盛放，院內各類觀賞花卉盡數盛開。一眾女學員流連花叢，爭相拍照留念。金玉望著盛放繁花，不由得想起妻子——她素來喜愛花草拍照，從前自己永遠是她專屬攝影師。如今相隔兩地，這般爛漫春光，少了人為她定格畫面，心底泛起一絲悵然。

下午兩點，四百米障礙訓練課準時在訓練場中部開展，由解虎教員帶隊授課。解虎先將一班列隊排齊，依次在跨樁、壕溝、矮墻、高板跳臺、云梯、獨木橋、高墻、低樁網各器材前，分步講解動作要領，親身示范后，指導學員逐個上手熟悉器械。

學員們個個身手靈活，騰跳翻越、匍匐穿梭樣樣利落。解虎課前便強調，必須熟練掌握單器械動作，才能完整完成全程障礙跑。障礙項目極度消耗體力，耐力不足很難堅持跑完全程。眾人一輪訓練即將收尾，一場意外驟然發生。

解虎一聲“出發”，班長張可欣領跑在前，其余學員緊隨其后沖刺。女學員王金萍位列倒數第二，金玉壓陣走在隊尾。

金玉順利滑下云梯，快步走過獨木橋，加速沖向高墻準備翻越，忽然聽見墻體另一側傳來沉悶的重物落地聲。他立刻停步繞至高墻右側，只見王金萍仰面摔落在地，雙手撐在身前，額頭重重磕在地面。

金玉快步上前，輕輕將她放平平躺，額頭擦出一片血痕，人已然失去意識。“王金萍！醒醒！能聽見嗎？”他連聲呼喊，見對方毫無反應，立刻高聲呼喊遠處的解虎：“解教員！王金萍翻越高墻摔倒昏迷，快過來！”

解虎飛速奔至現場，手背探向王金萍鼻下確認尚有微弱呼吸，隨即按壓人中施救。學員們紛紛圍攏，圍成一圈。金玉當即安排幾名男生火速前往醫務所呼叫急救。短短數分鐘，救護車鳴笛抵達訓練場，停在人群外圍。

醫護人員下車鋪開擔架，醫生撥開人群，翻開王金萍眼瞼檢查瞳孔，聽診胸腔，迅速為她接上氧氣袋。隨后指揮學員小心將傷者抬上擔架，轉頭對解虎交代：“頭部撞擊造成短暫昏迷，手臂疑似骨折，必須立刻送往市區醫院急救，安排兩名學員隨車陪護。”

金玉朝張可欣遞去一個眼色，二人一同登上救護車，守在擔架兩側。急救車藍燈閃爍駛出校園，途經車流密集路段時鳴響警笛，飛速趕往市區醫院。

事故消息第一時間上報院部，郭院長當即安排武裝部工作人員前往現場勘查取證。技偵人員攜帶專業器械抵達，向解虎與其余27名學員核實事發全過程。王金萍墜落區域腳印雜亂，工作人員分別采集高墻正面、墻頂、背面的攀爬痕跡，測算準確落地時間；同步提取金玉全程足跡，痕跡檢測顯示，金玉并未觸碰高墻，足跡僅停留在墻體右側，抵達事發地點比王金萍墜落晚十秒，徹底排除施救不及時的嫌疑。

救護車駛入醫院急診科，醫護人員早已等候在外，迅速將王金萍轉移至移動病床，推入急救室。金玉與張可欣想要跟進，被值班護士攔在門外等候。

半小時過后，一班班主任張詩雨、輔導員潘辰匆匆趕到，二人滿頭大汗，焦急上前詢問情況，一場普通訓練竟鬧出如此險情。金玉見狀，從作訓服口袋掏出紙巾遞上前擦拭汗水。

二人等候之際，急救室大門推開，身著藍色手術帽的主治醫生走了出來：“傷者家屬哪位？”

“我是她的班主任張詩雨，請問傷情如何？”張老師快步上前詢問。

醫生緩緩說明診斷結果：“腦部 CT 掃描未見顱內出血、腦挫傷；頸胸彩超無異常。額頭表皮擦傷，確診一級腦震蕩，昏迷狀態還會持續一段時間。右腿膝蓋擦傷，右腳踝關節腫脹，右手臂軟組織扭傷，右手腕韌帶存在撕裂損傷。”

稍作停頓，醫生繼續解釋傷情成因：“高空墜落時人體本能以手掌緩沖，巨大沖擊力集中壓在右手腕，造成韌帶撕裂；右手緩沖抵消大部分撞擊力度，頭部沒有直接硬磕地面，才沒有造成致命顱腦損傷，萬幸沒有生命危險。后續轉入外科處理手腕損傷，需住院觀察數日。” 說完將住院單據交給班主任。

懸在眾人心頭的大石終于落地，潘辰接過單據前往前臺辦理住院手續，張老師安排金玉撰寫本次意外事件書面報告。

王金萍從急救室推出時已經清醒，蒼白臉頰掛著幾道干涸淚痕，看見班主任、輔導員與兩位班長守在門外，情緒一酸，低聲哽咽。

安置妥當住院事宜，夜色早已深沉。金玉詢問她是否需要通知單位與家人，王金萍輕輕搖頭：“一點小傷而已，不用麻煩大家。” 隨即向老師復述摔倒經過：“整套器械訓練結束后體力透支，不想掉隊硬撐著參加障礙跑，前面一切順利，翻上高墻瞬間眼前發黑，直接失去平衡摔了下來。” 話音落下，滿臉掩不住的疲憊。

金玉趕回宿舍時，將近午夜十二點。張可欣留在醫院全天陪護，其余學員全都守在宿舍，焦急等候王金萍的消息。

張舉璽，1964年4月出生于河南輝縣。新聞學博士、國家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首席專家、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河南省高層次領軍人才、中原文化名家。

曾長期擔任駐俄羅斯記者。2005年10月回國后，歷任河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院長、鄭州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院長、河南省新聞傳播類專業教學指導委員會主任，教育部新聞傳播學類專業教學指導委員會委員、教育部全國卓越新聞傳播人才教育培養專家委員會委員、國務院教育督導委員會辦公室博士學位論文抽查評議專家等。

長期從事新聞理論與實務、國際新聞傳播和跨文化傳播研究。先后在國內外媒體發表新聞作品2000余篇，中短篇小說、散文40余篇，出版社科著作22部，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項目4項，省部級課題10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