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手機鬧鐘響起的瞬間，我條件反射般按掉，翻身坐起。窗外的天光剛蒙蒙亮，樓下早餐攤的油煙味順著窗縫鉆進來，混合著初秋的涼意。

我叫蘇晨，今年二十八歲，在華盛集團市場部做策劃專員已經三年了。洗漱的時候看著鏡子里略顯疲憊的臉，想起昨天部門主管張姐找我談話的場景，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小蘇啊，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張姐當時壓低聲音，辦公室的百葉窗半掩著，"你知道方雨欣懷孕的事吧？"

方雨欣是我同部門的同事，今年二十九歲，去年剛結婚。她負責的是華東區域的市場推廣，手里攥著好幾個大客戶。上個月部門聚餐的時候，她滴酒不沾，我就隱約猜到了。

"知道，前幾天她跟我提過。"我點點頭。

張姐嘆了口氣，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醫生說她身體狀況不太好，需要回家保胎，至少要休半年。可她手里那些項目眼看就要到關鍵時期，特別是東華地產那個單子，下個月就要交方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預感到接下來的話。

"公司的意思是，希望你能暫時接手她的工作。"張姐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商量，"你的能力我們都看在眼里，這幾年做的項目也都很出色。方雨欣也提到過，如果讓你接手她比較放心。"

我沉默了幾秒，腦子里快速盤算著。接手方雨欣的工作，意味著工作量至少翻倍，而且她負責的那幾個客戶都不好伺候。但另一方面，這也是個難得的機會——如果能把這些項目做好，升職加薪指日可待。

"待遇方面呢？"我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張姐笑了笑："公司會給你每月額外兩千的補貼，而且如果你能順利完成這些項目，年底考核的時候會重點考慮你的晉升。你知道的，市場部經理的位置空了快半年了。"

市場部經理。這個職位我盯了很久，底薪比現在高三千，還有項目提成。更重要的是，那是管理崗，意味著真正邁進了公司的中層。

"我考慮一下，明天給您答復。"我當時這么說。

站在洗手間里，牙刷還叼在嘴里,我對著鏡子里的自己搖搖頭。其實心里已經有了答案——接,為什么不接?

七點四十分,我準時出現在公司樓下的電梯口。刷卡進門的時候,正好碰到方雨欣。她穿著寬松的孕婦裝,臉色有些蒼白,手里提著個保溫杯。

"小蘇,早啊。"她沖我笑笑,笑容里帶著幾分疲憊。

"早,身體怎么樣?"我按下八樓的按鈕。

"還行,就是容易累。"她輕輕摸了摸還看不出形狀的小腹,"醫生說要多休息,可這些項目……唉。"

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她突然轉過身看著我:"張姐找你談過了吧?"

我點點頭。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是額外的負擔。"方雨欣的聲音有些愧疚,"但我想來想去,整個部門里也只有你最合適。那幾個客戶的脾氣你也知道,換別人我真不放心。"

"沒事,同事一場,應該的。"我說得輕描淡寫。

"要是能順利完成,這次機會對你來說也挺好的。"她壓低聲音,"我聽說公司在考慮經理人選,你的呼聲挺高。"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八樓。我們一前一后走出去,辦公室里已經有不少同事在了。空調的冷風吹得人直打哆嗦,我走到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屏幕亮起的瞬間,看到了張姐發來的消息。

"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深吸一口氣,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兩個字:"接受。"

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張姐就從辦公室走了出來,朝我招招手。我跟著她進了會議室,發現里面已經坐著人事部的李經理和方雨欣。

"既然小蘇同意了,那我們就把交接的事情定下來。"張姐拿出一份文件,"方雨欣下周一正式休假,這周你們把手頭的項目梳理一遍,重要客戶都帶小蘇見一見。"

方雨欣點點頭,從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遞給我:"這是我這三年積累的客戶資料和項目記錄,你先看看,有什么問題隨時問我。"

我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字跡映入眼簾。方雨欣的字很秀氣,每個項目都標注得清清楚楚——客戶需求、溝通記錄、注意事項。

"特別是東華地產的王總,這人最難搞。"她指著其中一頁,"他對方案要求特別高,而且喜歡突然改主意。上次我們做了三版方案,他才勉強通過。"

李經理推過來一份協議:"小蘇,這是臨時崗位調整協議,你看看沒問題就簽字。工作交接期是一周,正式接手后每月補貼兩千,合同期六個月,到時候方雨欣回來會重新評估。"

我仔細看了遍協議,條款都很明確。六個月,兩千補貼,還有年底的晉升機會。簽字的時候,圓珠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格外清晰。

"那就這么定了。"張姐站起身,"小蘇,好好干,這是個好機會。"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已經快九點半了。我回到工位,打開方雨欣給的筆記本,開始認真研讀。東華地產、匯通商貿、景泰廣場……七八個大客戶,每個都是硬骨頭。

"蘇晨,待會跟我去見東華地產的王總。"方雨欣走過來,手里拿著車鑰匙,"趁我還在,把你介紹給他認識。"

十點整,我們出現在東華地產的辦公樓下。三十二樓的總裁辦公室,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景色。王總五十出頭,地中海發型,肚子微凸,握手的時候力道很大。

"方經理,這位是?"他打量著我。

"王總,這是我們部門的蘇晨,接下來這段時間您的項目會由她負責對接。"方雨欣介紹道。

"哦?"王總挑了挑眉,"方經理要休息了?"

"身體原因,需要調養幾個月。"方雨欣笑著解釋,"不過您放心,蘇晨的業務能力很強,之前做過好幾個大項目,肯定能把您這邊服務好。"

王總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轉向方雨欣:"方經理,你的能力我是認可的。這新人嘛……"他故意拖長了聲音,"還得看看才知道。"

我心里明白,這是在給我下馬威。

"王總您放心,我會盡快熟悉項目情況,保證不耽誤進度。"我說得不卑不亢。

"行吧,那就先試試看。"王總揮揮手,"下個月的方案別忘了,我可是等著用呢。"

從東華地產出來,已經中午十二點。方雨欣開著車,表情有些疲憊。

"王總這人就是這樣,嘴上不饒人,但只要方案做得好,他不會為難你。"她說,"你接下來要辛苦一陣子了。"

"沒事,我能應付。"我看著窗外的街景。

車子在紅綠燈前停下,方雨欣突然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些復雜:"小蘇,謝謝你愿意接手。等我休完假回來,一定請你吃大餐。"

"一言為定。"我笑著說。

那時候我根本沒想到,六個月后,當方雨欣真的回來的時候,等待我的會是什么。

01

接下來的一周,我幾乎是連軸轉。每天早上七點到公司,晚上十點才離開,周末也泡在辦公室里整理資料。方雨欣把她手里的七個項目逐一跟我過了一遍,每個項目的細節、客戶的喜好、容易踩的雷區,她都毫無保留地告訴我。

"景泰廣場的陳總喜歡簡潔風格,報告不要超過二十頁。"

"匯通商貿的李經理最看重數據,每個結論都要有詳細的市場調研支撐。"

"還有東華地產的王總,這人最難伺候,方案一定要多準備幾版備選。"

我把這些話一條條記在本子上,下班后還要對著客戶資料背到深夜。我租的房子在城北的老小區,一室一廳,二十五平米。每天回到家,打開電腦繼續工作,窗外的路燈昏黃,偶爾能聽到樓下夜宵攤的吆喝聲。

一周后的周五下午,方雨欣正式辦理了休假手續。臨走前,她特意來到我的工位。

"這是我手機號,有什么問題隨時打給我。"她把一張便簽紙貼在我的電腦屏幕上,"雖然休假了,但這些項目我還是放心不下。"

"你好好養身體,項目的事交給我。"我抬頭看著她。

方雨欣點點頭,眼眶有些紅:"小蘇,真的謝謝你。等我回來,咱們部門的位置還是我坐回去,你就回到原來的崗位,這樣安排你能接受吧?"

我愣了一下。這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讓人有些不舒服。但想想也對,她只是休假,又不是離職,六個月后本來就該回到原位。

"當然,本來就是代班嘛。"我笑著說,語氣盡量輕松。

"那就好,我就怕你誤會。"方雨欣松了口氣,"畢竟這個位置還是我的,對吧?"

她說完這話,轉身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辦公室門口,心里突然涌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是啊,這個位置是她的,我只是臨時工而已。

但下一秒,我就把這種情緒壓了下去。現在想這些沒用,先把項目做好再說。

方雨欣走后的第一個周一,我正式接手了她的全部工作。電腦里躺著七個項目文件夾,每打開一個都是厚厚一摞資料。我的工位從靠窗的位置搬到了方雨欣的座位——部門的黃金位置,離張姐辦公室最近,視野也最好。

"小蘇,適應得怎么樣?"張姐端著咖啡走過來。

"還行,就是事情有點多。"我如實說。

"慢慢來,不著急。"她拍拍我的肩膀,"對了,下周三東華地產那邊要開項目啟動會,你準備一下。"

我點點頭,打開日歷標注了時間。東華地產的項目是重中之重,王總要求下個月底交初稿,留給我的時間只有三周。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上了發條的機器。每天七點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郵件,回復客戶的各種需求。上午開會、溝通方案,中午扒拉幾口外賣繼續工作,下午見客戶、修改文檔,晚上加班整理資料。

有天晚上十一點,我還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腦敲方案。整個樓層只剩下我一個人,空調的嗡嗡聲特別明顯。手機突然響了,是我媽打來的視頻電話。

"怎么還不睡?都幾點了!"視頻里,我媽穿著睡衣,滿臉心疼。

"在加班呢,馬上就好。"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天天加班,身體受得了嗎?"我媽嘮叨道,"女孩子家家的,工作再重要也沒有身體重要。"

"媽,您別擔心,我這是在做大項目,做好了說不定能升職呢。"我強打起精神。

"升什么職啊,你一個女孩子,差不多就行了。"我媽嘆氣,"三十都快到了,也不見你談個對象,整天就知道工作。"

這話題又來了。我每次跟我媽通電話,最后必然會扯到催婚上。

"媽,我才二十八,不著急。"我敷衍道。

"不著急?你表姐跟你一般大,孩子都會打醬油了。"我媽開始數落,"上次你三姨給你介紹的那個小伙子,在銀行上班的,你怎么就不見呢?"

"行了媽,我這還有事,先掛了啊。"我趕緊找借口。

掛了電話,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安靜。我靠在椅背上,看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突然覺得有些疲憊。二十八歲,未婚,租房,每個月工資除去房租和生活費所剩無幾。這就是我的現狀。

如果這次能升職,一切都會不一樣。我這樣告訴自己,然后重新坐直身體,繼續敲鍵盤。

周三的項目啟動會如期舉行。東華地產的會議室里,坐著七八個人,除了王總,還有他們的市場總監、項目經理等。我站在投影儀前,手里拿著激光筆,把方案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我們的初步設想是分三期推進,第一期主打高端住宅,第二期配套商業,第三期做康養社區……"

王總一直沒說話,只是盯著投影屏幕。等我講完,他才慢悠悠地開口:"方案思路倒是沒問題,但我覺得第二期商業這塊可以再深挖一下。現在市場上商業地產競爭這么激烈,你得告訴我,憑什么客戶要選我們?"

這個問題確實尖銳。我深吸一口氣:"王總,我們做過詳細的市場調研,這片區域目前缺少一個綜合性的商業中心。方圓五公里內,常住人口三十萬,消費能力屬于中等偏上。如果能打造一個集購物、餐飲、娛樂于一體的商業綜合體,市場潛力非常大。"

"數據我看到了,但這些其他競爭對手也能看到。"王總敲了敲桌子,"我要的是差異化,是別人做不了的東西。"

我一時語塞。這個問題方雨欣的資料里沒有提到,顯然是王總臨時想到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氣氛有些尷尬。我腦子飛速運轉,突然想起前幾天看到的一份行業報告。

"王總,我有個想法。"我說,"現在年輕人都喜歡有特色的商業空間,不是嗎?如果我們能引入一些文創品牌,打造一個文藝調性的商業綜合體,再配合一些互動體驗項目,完全可以跟傳統商場區分開來。"

王總眼睛亮了一下:"繼續說。"

"比如說,一樓可以做創意市集,每個周末搞主題活動;二樓做輕餐飲,主打網紅餐廳;三樓做娛樂,引入密室逃脫、劇本殺這些年輕人喜歡的項目。整體定位走'潮流文化聚集地'的路線,跟周邊那些傳統商場完全不一樣。"

王總沉吟了片刻,點點頭:"這個思路不錯,回去把這部分內容細化一下,下周我要看詳細方案。"

"好的,王總。"我松了口氣。

會議結束后,我收拾資料準備離開,王總突然叫住我:"小蘇是吧?"

"是的,王總。"

"今天表現不錯。"他難得地笑了笑,"我原本還擔心方雨欣走了沒人能接得住,現在看來我的擔心是多余的。"

"謝謝王總認可。"我心里一陣欣喜。

從東華地產出來,天已經黑了。我站在路邊打車,手機響了,是方雨欣打來的。

"小蘇,今天會議怎么樣?"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

"還不錯,王總基本認可了方案,就是要求把商業這塊再細化。"我簡單匯報了一下。

"那就好。"方雨欣明顯松了口氣,"王總這人其實挺好說話的,只要方案做得扎實,他不會為難你。"

"嗯,我知道。"

"對了,小蘇。"方雨欣停頓了一下,"這些項目你接手后,客戶那邊都還認可嗎?"

"目前來看還可以,幾個客戶我都見過了,關系維護得還行。"

"那就好,那就好。"她重復了一遍,"你可千萬別把我的客戶搞丟了啊,我回來還得靠這些客戶吃飯呢。"

這話聽著像開玩笑,但我總覺得有些別扭。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心里涌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些項目,到底是她的,還是我的?

02

十一月初,我正式接手方雨欣的工作已經一個多月了。東華地產的項目進展順利,王總對我提交的詳細方案表示滿意,項目進入了實施階段。除此之外,匯通商貿和景泰廣場的項目也都按部就班地推進著。

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整理匯通商貿的市場調研報告,張姐突然從辦公室走出來,朝我招手。

"小蘇,來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工作,跟著她進了辦公室。辦公室里還有人事部的李經理和另一個我不太熟悉的中年男人,西裝筆挺,一看就是管理層。

"小蘇,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集團總部市場總監趙總。"張姐說。

我趕緊伸出手:"趙總好。"

趙總握了握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就是你接手方雨欣的工作?"

"是的,趙總。"

"聽張姐說,這一個多月你表現不錯,幾個重點項目都推進得很順利。"趙總在沙發上坐下,"特別是東華地產那個項目,王總對你的評價很高。"

我心里一喜,但表面上保持著謙虛:"都是團隊協作的結果,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工作。"

"年輕人有能力是好事,不用太謙虛。"趙總笑了笑,"我今天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市場部的工作情況。現在部門經理的位置空缺快半年了,集團總部一直在物色合適的人選。"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市場部經理,這個職位我盯了很久。

"趙總,我們部門這一年業績還是很不錯的。"張姐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一份PPT,"整體業績同比增長百分之三十,幾個重點項目都順利完成。小蘇這邊接手的項目也都在正常推進,東華地產那個單子如果能拿下,今年的業績還能再漲一截。"

趙總點點頭,目光又轉向我:"小蘇,你在公司幾年了?"

"三年,趙總。"

"做過哪些項目?"

我簡要地介紹了一下自己這三年的工作經歷。從最開始的助理做起,到獨立負責小項目,再到現在接手大客戶,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趙總聽完,沉吟了片刻:"能力不錯,但資歷還是淺了點。市場部經理這個位置,需要的不只是業務能力,還要有管理經驗和大局觀。"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婉拒。

"不過。"趙總話鋒一轉,"年輕人總是要給機會的。這樣吧,東華地產的項目如果能順利拿下,年底考核的時候我會重點考慮你。"

"謝謝趙總!"我趕緊表態。

從辦公室出來,我的心情有些復雜。希望就在眼前,但又似乎還差那么一點點。東華地產的項目,必須拿下。

當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點,把東華地產項目的執行方案又仔細梳理了一遍。每個環節、每個時間節點、每個風險點,我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我就趕到東華地產,跟王總約了個碰頭會。會議室里,王總看著我提交的執行方案,不時點頭。

"小蘇,你這方案做得確實細致。"他說,"但我還有個問題,文創品牌這塊,你們有資源嗎?"

這個問題確實是個難點。文創品牌不比傳統商戶,對入駐的商業空間要求很高,而且很多都是獨立設計師或小工作室,不好談判。

"王總,這塊我們已經在接觸了。"我說,"我們市場部之前做過一個文創園區的項目,積累了一些品牌資源。而且我個人也在通過各種渠道聯系獨立設計師,相信能找到合適的入駐商戶。"

"那就好。"王總說,"這個項目我很看重,你可別讓我失望。"

"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從東華地產出來,我直接去了一家咖啡館。之前通過朋友介紹,我約了一個做獨立首飾設計的設計師見面,想談談入駐的事。

設計師叫林曉,二十六歲,短發,穿著一身黑色工裝,手腕上戴著幾個手工編織的手環。她點了杯美式,直接開門見山:"你們項目的定位我看了,確實挺符合我們品牌調性的。但我有幾個問題。"

"您說。"

"第一,租金。我們是小工作室,租金太高承受不起。"

"這個您放心,前三個月我們可以給免租期,后面租金也會給到優惠價。"我早有準備。

"第二,裝修。我們對空間設計有要求,需要按照我們的風格來裝修。"

"可以,裝修方案您可以參與設計,我們配合您的要求。"

林曉點點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聽起來條件不錯。但說實話,現在商業地產項目太多,很多都是雷聲大雨點小。你們這個項目能保證真正做起來嗎?"

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很多商業項目前期宣傳得天花亂墜,等開業后客流寥寥,最后只能關門大吉。

"我可以給您看我們的詳細規劃。"我打開電腦,把整個項目的商業規劃展示給她看,"您看,我們不是單純做一個商場,而是打造一個文化聚集地。除了文創店鋪,還有定期的市集活動、文化沙龍、藝術展覽等等。而且我們會跟周邊的高校、文化機構合作,引流年輕群體。"

林曉認真看了一遍,表情逐漸變得認真起來:"看起來你們是認真在做這件事。"

"當然,我們老板在這個項目上投入了很大的精力和資金。"我說,"而且坦白說,如果能有您這樣的優質品牌入駐,對我們項目來說也是一個很好的背書。"

林曉想了想:"這樣吧,我回去跟我的合伙人商量一下,一周內給你答復。"

"好的,期待您的好消息。"

接下來的幾天,我馬不停蹄地見了五六個獨立設計師和文創品牌主理人。有做手工皮具的,有做獨立咖啡的,有做原創服裝的,每個人我都詳細介紹了項目情況,爭取他們的入駐意向。

與此同時,我還要處理其他幾個項目的日常工作。匯通商貿那邊催著要市場分析報告,景泰廣場要修改推廣方案,還有兩個小項目的客戶提出了新需求。每天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有時候連吃飯的時間都要擠。

有天晚上九點,我剛從一個客戶那里出來,手機響了,是方雨欣打來的。

"小蘇,你現在方便說話嗎?"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猶豫。

"方便,您說。"我站在路邊,車流呼嘯而過。

"我想問一下,東華地產那個項目現在進展怎么樣?"

"挺順利的,王總對方案很滿意,現在在推進執行階段。"

"那就好。"方雨欣停頓了一下,"小蘇,我聽說趙總來公司了?"

"是的,前幾天來的。"

"他找你談了?"

"嗯,簡單聊了幾句。"我沒有說太多細節。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方雨欣才說:"小蘇,我知道你能力強,這些項目交給你我也放心。但是……"她頓了頓,"這些客戶畢竟是我這幾年積累下來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心里一緊。她這是在擔心什么?擔心我搶她的客戶?還是擔心我搶她的位置?

"方姐,您想多了。"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我就是幫您代班,等您回來這些客戶還是您的。"

"那就好,那就好。"方雨欣松了口氣,"我就是隨口問問,你別多想。對了,我最近身體好多了,醫生說恢復得不錯。"

"那就好,您好好養身體。"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川流不息的車流,心里說不出的復雜。方雨欣這個電話,透露出一種微妙的防備。她是在擔心我做得太好,搶了她的風頭嗎?

但我轉念一想,也理解她的心情。換成是我,休假半年,自己的工作被別人接手,心里肯定也會不安。

算了,想這些沒用。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手頭的項目做好,其他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

十一月中旬,一個周五的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整理文件,手機突然響了。是林曉打來的。

"蘇經理,考慮好了,我們愿意入駐你們的項目。"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我心里一喜:"太好了!什么時候方便,我們詳細談談合同的事?"

"下周一怎么樣?我約幾個同行一起,大家都對你們項目感興趣。"

"沒問題,下周一見。"

掛了電話,我長舒了一口氣。文創品牌的事情終于有了著落,東華地產項目的一個重要環節算是打通了。

我打開郵件,給王總發了一份進展匯報,詳細說明了文創品牌的洽談情況。不到十分鐘,王總就回復了:"不錯,繼續推進。"

那天下班的時候,我心情格外輕松。坐在地鐵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突然覺得這一個多月的辛苦都值了。

但我沒想到,更大的挑戰還在后面。

03

十二月的天氣越來越冷,早上出門的時候,呼出的氣都能看見白霧。我裹緊羽絨服,踩著凍得硬邦邦的地面,趕到公司已經七點半了。

東華地產的項目進入了關鍵階段。文創品牌的入駐合同基本敲定,現在要開始做整體的招商推廣方案。王總給我下了死命令,要求在圣誕節前完成初步招商,至少要簽下百分之六十的商戶。

時間緊,任務重。我每天都在辦公室泡到深夜,周末也不休息。手里同時推進著七八個項目,每個都不能放松。有時候晚上做夢,夢里都是客戶的催促和方案的修改。

那天上午,我正在跟景泰廣場的陳總電話溝通推廣方案,辦公桌上的手機突然又響了。一看來電顯示,是匯通商貿的李經理。

我沖著電話說:"陳總您稍等,我這邊有個緊急電話。"然后切換過去:"李經理,您好。"

"小蘇啊,你上次給的市場分析報告我看了,有幾個地方需要修改。"李經理直接切入主題,"數據這塊做得太粗糙了,我要更詳細的區域分析和競品對比。"

"好的,李經理,我今天下午就給您重新整理。"

"還有,下周一我們要開董事會,需要你過來做一次匯報,把整個營銷策略講清楚。"

"沒問題,我會準備好。"

掛了李經理的電話,我立刻切回景泰廣場那邊:"陳總,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我們剛才說到……"

這邊話還沒說完,辦公室的座機又響了。我一邊跟陳總說話,一邊伸手去接座機,突然覺得腦子有些發懵。電話那頭是東華地產的王總助理,通知我下午三點有個臨時會議,要討論招商方案的細節。

掛了所有電話,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日歷上密密麻麻標注著各種會議、deadline、客戶拜訪。每一項都是必須完成的任務,每一個都不能出錯。

"小蘇,臉色怎么這么差?"同事小陳端著咖啡走過來,"昨晚又加班到很晚?"

"嗯,整理匯通商貿的報告,弄到凌晨兩點。"我苦笑。

"你這也太拼了。"小陳有些心疼,"身體要緊啊,別把自己累壞了。"

"沒辦法,項目太多了。"我打開電腦,看著滿屏幕的待辦事項,"不過再堅持兩個月,等方姐回來就輕松了。"

話剛說出口,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等方雨欣回來,我就要把這些項目交還給她,回到原來的崗位。那市場部經理的位置呢?那個我盯了這么久,為之付出這么多的職位,會是誰的?

我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手頭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下午三點,我準時出現在東華地產的會議室。王總和他的團隊已經到了,桌上擺著我之前提交的招商方案。

"小蘇,這個方案整體思路不錯。"王總翻著文件,"但我覺得商戶的組合還可以再優化。你看這里,二樓餐飲區域,十家店鋪里有三家是咖啡館,會不會重復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個問題我之前確實沒注意到。

"王總,您說得對。"我趕緊承認,"這塊確實需要調整。我的想法是,咖啡館可以保留一到兩家,但要有差異化定位。比如一家做精品咖啡,一家做主題咖啡。其他的位置可以引入輕餐飲,比如簡餐、甜品店之類的。"

王總點點頭:"這樣更合理。還有一個問題,你現在談下來的商戶有多少?"

"目前確定入駐的有十五家,包括文創、餐飲、娛樂各個類別。"我拿出一份詳細的清單,"還有二十家在洽談中,預計月底能確定下來。"

"進度還是有點慢。"王總皺了皺眉,"現在已經十二月了,圣誕節前必須完成百分之六十的簽約,不然春節前的開業計劃就要延期。"

"王總您放心,我會加快進度。"我保證道。

會議結束后,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公司,天已經完全黑了。辦公室里只剩下幾個加班的同事,熒光燈照得人臉色發白。

我坐到工位上,打開招商商戶的聯系名單,開始逐個打電話。有些電話打不通,有些直接被拒絕,有些答應考慮但不確定。打了二十幾個電話,只有三個明確表示愿意繼續談。

晚上十點,我終于整理完了匯通商貿要的市場分析報告。發送郵件的時候,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我突然想起,明天還要去景泰廣場跟陳總確認推廣方案的細節,后天要參加一個行業論壇拓展人脈,大后天……

我的日程表像永遠填不完的空白格子,一個任務完成,立刻又有新的任務填上來。

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怎么還不睡?都十點多了!"視頻里,我媽已經躺在床上,頭發散在枕頭上。

"還在加班,馬上就回去了。"我說。

"你看看你,臉色這么差,黑眼圈都到下巴了。"我媽心疼地說,"女孩子不注意保養,老得快。"

"知道了媽,我會注意的。"

"對了,你三姨又問我你的情況了。"我媽說,"上次那個銀行的小伙子,人家還挺有誠意的,要不你抽空見一面?"

我揉了揉太陽穴:"媽,我現在真的沒時間談這些。工作忙得要命,哪有空談戀愛啊。"

"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我媽有些生氣,"你不會真打算一輩子單著吧?人家女孩子你這個年紀,孩子都上幼兒園了。"

"行了媽,我知道了。等這陣忙完我考慮考慮。"我敷衍道。

掛了電話,我長嘆一口氣。談戀愛?我現在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哪有精力談戀愛。而且說實話,以我現在的狀態,哪個男人會愿意接受一個天天加班、隨時待命的女朋友?

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張姐發來的消息:"小蘇,明天上午九點到我辦公室一趟,趙總要視頻會議,了解一下項目進展。"

我心里一緊。趙總要了解項目進展,這是不是意味著年底考核要提前啟動了?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我煮了包泡面,坐在電腦前邊吃邊整理明天要匯報的材料。窗外的夜色濃重,偶爾能聽到樓下車輛駛過的聲音。

泡面的味道很咸,我吃了幾口就放下了。打開冰箱,里面空空蕩蕩,只有幾盒過期的酸奶和一顆蔫了的白菜。我已經好久沒有好好做過一頓飯了,每天不是外賣就是泡面,有時候忙起來連吃飯都顧不上。

洗澡的時候,我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蒼白,黑眼圈很重,頭發也有些干枯。我媽說得對,再這樣下去,真的會把身體搞垮。

但又能怎么辦呢?這是我爭取來的機會,是我向上爬的階梯。如果現在放棄,之前的辛苦就全白費了。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不停地過著明天要匯報的內容,生怕有什么遺漏。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的時候,我覺得頭痛欲裂。掙扎著起來,洗了把冷水臉,才清醒了一些。

九點整,我準時出現在張姐的辦公室。電腦屏幕上,趙總的臉出現在視頻窗口里。

"小蘇,最近工作怎么樣?"趙總開門見山。

"挺好的,趙總。"我打開準備好的PPT,"這是最近幾個項目的進展情況……"

我把東華地產、匯通商貿、景泰廣場等幾個重點項目逐一匯報了一遍。數據、進度、遇到的問題、解決方案,都說得清清楚楚。

趙總聽完,點了點頭:"不錯,這段時間辛苦你了。東華地產那個項目我特別關注,王總那邊反饋你做得很認真,這很好。"

"謝謝趙總認可。"我松了口氣。

"不過我也聽說,你最近壓力挺大的?"趙總突然問道。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工作上的事情要盡力,但也要注意身體。"趙總說,"公司不希望看到員工累垮。如果工作量太大,可以跟張姐申請,讓其他同事分擔一些。"

"不用,趙總,我能應付。"我趕緊表態,"這些項目都是重點項目,我不想假手于人。而且現在已經進入關鍵階段,換人的話反而會影響進度。"

趙總看了我一眼,沒再多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行,那你自己把握。"

視頻會議結束后,張姐關上門,看著我說:"小蘇,你最近確實太拼了。我看你臉色很不好,要不要休息幾天?"

"不用,張姐,我沒事。"我說,"現在正是關鍵時候,不能掉鏈子。"

張姐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想證明自己,但身體垮了什么都沒了。"她停頓了一下,"而且我得提醒你,方雨欣最近一直在打電話問項目的事。她雖然在休假,但一直很關注自己的客戶。你要注意分寸,別讓她覺得你是在搶她的飯碗。"

我心里一沉。方雨欣又在問?她到底在擔心什么?

"張姐,我明白。"我說,"我只是代班,不會越界的。"

走出辦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十二月的天,總是這樣陰沉,讓人壓抑。

手機又響了,是東華地產的王總助理打來的,通知我下午要再開一次會,討論招商進度的問題。我看了看手表,現在是上午十點半,距離下午的會議還有幾個小時。我得趕緊把匯通商貿的方案修改完,然后準備東華地產的會議材料。

時間不夠用。永遠都不夠用。

04

十二月中旬,一場寒流突然襲來,氣溫驟降。早上起來的時候,窗戶上結了一層薄冰,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看起來隨時會下雪。

我裹著羽絨服出門,地鐵里擠得水泄不通。車廂里暖氣很足,混合著各種味道——早餐的豆漿味、香水味、汗味。我站在人群中,低頭看著手機上的項目進度表,心里盤算著今天要完成的事情。

到公司的時候剛過八點,辦公室里已經有幾個早到的同事。我放下包,打開電腦,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郵件。inbox里躺著二十幾封未讀郵件,全是客戶的需求、會議通知、文件催辦。

正整理郵件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是方雨欣打來的。

"小蘇,現在方便說話嗎?"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促。

"方便,您說。"我走到茶水間,關上門。

"我聽說東華地產的項目進展很順利,王總對你評價很高?"她問道。

"還可以吧,項目基本按計劃推進。"我簡單回答。

"那就好。"方雨欣停頓了一下,"小蘇,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等我明年三月回來,這些項目還是由我繼續負責對吧?"

我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她已經問過不止一次了,每次都像是在確認什么。

"當然,您是這些項目的原負責人。"我說。

"那王總那邊……"方雨欣欲言又止,"他現在跟你對接得挺好的,會不會到時候不愿意換回我?"

我突然明白了她的擔心。她害怕我在這段時間把客戶關系做得太好,到時候客戶只認我不認她,她會被架空。

"方姐,您想多了。"我說,"我一直跟王總強調,我只是暫時接手,您才是項目的主負責人。而且您放心,所有的項目文件和客戶資料我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到時候交接不會有任何問題。"

"那就好,那就好。"方雨欣明顯松了口氣,"小蘇,不是我不信任你,我就是擔心……畢竟這些客戶是我好不容易積累下來的,就像我的孩子一樣。"

"我理解,您放心。"

掛了電話,我站在茶水間里,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方雨欣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職場就是這樣,關系和資源才是核心競爭力。她擔心我搶走她的客戶,就像擔心別人搶走她的飯碗。

但她有沒有想過,這兩個多月我是怎么過來的?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不休息,連生病都不敢請假。我做這么多,不是為了給她打工,而是為了證明自己,為了那個升職的機會。

回到工位,我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但方雨欣的電話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隱隱作痛。

下午兩點,我趕到東華地產開會。會議室里,王總的臉色不太好看。

"小蘇,我剛看了最新的招商進度,只完成了百分之四十,離目標還差得遠。"他的語氣有些不滿,"我們說好的圣誕節前完成百分之六十,現在看來根本不可能。"

"王總,我知道進度確實有些慢。"我深吸一口氣,"但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努力推進,很多商戶都在洽談的最后階段,應該很快就能簽約。"

"應該?很快?"王總提高了聲音,"小蘇,我要的是確定的結果,不是模棱兩可的答復。這個項目我投了多少錢你知道嗎?如果春節前不能開業,損失有多大你算過嗎?"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王總發火是我沒想到的,這段時間項目進展雖然不算特別順利,但也沒有太大問題。他今天這么大的火氣,可能是有其他原因。

"王總,您給我一周時間,我保證把簽約率提到百分之六十以上。"我咬牙做出承諾。

王總盯著我看了幾秒,才緩和了語氣:"小蘇,不是我故意為難你。這個項目對我們公司很重要,我不能接受任何閃失。你明白嗎?"

"我明白,王總。"

會議結束后,我癱坐在車里,感覺整個人都被掏空了。一周時間,要把簽約率從百分之四十提到百分之六十,這意味著我要在七天內搞定至少十家商戶。

手機響了,是張姐打來的。

"小蘇,你在哪?"她的聲音也有些緊張。

"剛從東華地產出來。"

"趙總剛給我打電話了,他說聽到一些風聲,王總對項目進度不太滿意。"張姐說,"這事很嚴重,如果東華地產這個項目出問題,不光是你,整個部門都會受影響。"

我的心一沉。果然,王總的不滿已經傳到了總部。

"張姐,您放心,我會盡快把進度趕上去。"我說。

"小蘇,我知道你已經很努力了。"張姐嘆了口氣,"但有些事情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解決的。如果真的搞不定,要及時跟我說,我們一起想辦法。"

"好的,張姐。"

掛了電話,我啟動車子,在城市的車流中緩慢前行。窗外的世界喧囂嘈雜,但我卻覺得格外孤獨。

接下來的一周,我徹底進入了瘋狂模式。每天早上七點到公司,晚上十二點才離開。中午飯都是在車上吃,外賣的盒飯冷了又熱,熱了又冷。

我把所有潛在商戶的名單重新梳理了一遍,逐個打電話,逐個上門拜訪。有些商戶猶豫不決,我就一遍遍講解項目的優勢;有些商戶嫌租金高,我就去爭取更低的價格;有些商戶擔心人流量,我就拿詳細的數據分析給他們看。

有天晚上,我去拜訪一家手工藝品店的老板。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做手工藝品生意已經二十多年。她家的店鋪在老城區的一條小巷里,裝修很簡陋,但東西很精致。

"姑娘,我看你這么有誠意,我也不瞞你。"老板給我倒了杯茶,"我這把年紀了,不想折騰了。店雖然小,但生意穩定,每個月也能賺個幾千塊錢,夠我生活了。你說的那個商場,聽起來很好,但我擔心賠錢。"

"阿姨,您聽我說。"我拿出準備好的材料,"我們這個項目不是普通的商場,是文化聚集地。您做的這些手工藝品,正是我們需要的特色商戶。而且我們可以給您免租期,裝修也可以協商,風險其實很小。"

老板搖搖頭:"我見過太多年輕人搞的項目,開始說得天花亂墜,最后都是一地雞毛。"

我有些著急:"阿姨,我們是認真的。而且說句實話,老城區這邊以后要拆遷,您的店鋪遲早要搬。與其到時候被動搬遷,不如現在主動選擇一個更好的位置。"

老板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姑娘,謝謝你的好意,但我真的不想冒險了。"

我走出小巷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寒風吹在臉上,刀割一樣疼。我裹緊圍巾,覺得無比沮喪。已經跑了快二十家商戶了,真正愿意簽約的只有五家。距離王總要求的百分之六十,還差得遠。

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怎么還不睡?都快十一點了!"

"媽,我在外面辦事呢。"

"這么晚了還在外面?一個女孩子家家的,不安全!"我媽的聲音充滿了擔心。

"沒事,我馬上就回家了。"

"你這份工作到底怎么回事?天天加班到這么晚,拿的那點工資夠干什么的?"我媽開始嘮叨,"你看你表姐,朝九晚五,周末雙休,一個月也能拿五六千。你這樣拼死拼活的,有什么意思?"

我突然覺得很煩躁:"媽,我現在沒空說這些,先掛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突然覺得很累。累的不只是身體,更是心。

這一周,我瘦了五斤。照鏡子的時候,看著自己凹陷的臉頰和布滿血絲的眼睛,我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終于,在約定的最后一天,我完成了任務。十二家商戶,一家一家談下來,簽約率達到了百分之六十二。當最后一份合同簽完的時候,我整個人都虛脫了。

那天晚上十點,我回到公司,給王總發了一封郵件,附上了所有的簽約資料。發送的那一刻,我趴在桌上,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

不知道哭了多久,手機響了。是張姐打來的。

"小蘇,王總給我打電話了,他說收到你的郵件了,對你的工作表示認可。"張姐的聲音帶著笑意,"這次你做得很好,趙總那邊我也匯報了,他讓我轉告你,年底考核會重點考慮你。"

我擦掉眼淚,哽咽著說:"謝謝張姐。"

"回去好好休息吧,你這段時間太辛苦了。"

掛了電話,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走出辦公樓的時候,抬頭看見天上飄起了雪花。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早一些。

雪花落在臉上,冰冰涼涼的。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05

圣誕節那天,公司組織了部門聚餐。我本來不想去,但張姐特意打電話叫我,說趙總也會來,讓我一定要參加。

餐廳訂在市中心的一家日料店,裝修很考究,窗外能看到街上的圣誕裝飾,閃爍的彩燈在夜色中格外溫暖。

我到的時候,同事們已經到了大半。張姐坐在主位,看見我就招手:"小蘇,快過來,坐這邊。"

我在張姐旁邊坐下,發現對面坐著趙總。他穿著休閑裝,不像平時那么嚴肅,臉上帶著笑意。

"小蘇,最近辛苦了。"趙總舉起酒杯,"這段時間你的表現我們都看在眼里,很不錯。"

"謝謝趙總,這是我應該做的。"我也舉起杯子。

"東華地產那個項目,王總專門給我打了電話,對你贊不絕口。"趙總說,"他說你這個小姑娘不簡單,能力強,韌性足,是個可以重點培養的人才。"

我心里一喜,但表面上還是保持著謙虛:"都是團隊協作的結果。"

"不用謙虛,該是你的功勞就是你的。"趙總看著我,"我今天來,除了感謝大家這一年的努力,還有件事要宣布。"

他停頓了一下,環視了一圈在座的人:"市場部經理的位置空缺太久了,總部決定盡快確定人選。目前有幾個候選人,小蘇就是其中之一。具體的決定會在年底考核后公布,但我可以提前透露,小蘇的呼聲很高。"

這話一出,周圍的同事都看向我,有祝賀的,也有羨慕的,還有些復雜的眼神。我的心跳加快,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

"不過我要提醒你。"趙總的語氣變得嚴肅,"升職意味著更大的責任和壓力。市場部經理不僅要管好自己的項目,還要帶領整個團隊,協調各方資源。你有這個準備嗎?"

"我有。"我毫不猶豫地說。

"那就好。"趙總笑了笑,"那就等年底考核的結果吧。"

那頓飯吃得很開心,同事們紛紛過來跟我碰杯,說些恭喜的話。我笑著應對,心里卻一直在想趙總說的話。市場部經理,這個我盯了這么久的位置,終于近在咫尺了。

聚餐結束后,我獨自走在街上。圣誕節的城市熱鬧非凡,商場里放著歡快的音樂,情侶們手牽手從身邊走過。我裹緊大衣,呼出的白霧在路燈下清晰可見。

手機響了,是方雨欣打來的。

"小蘇,圣誕快樂。"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輕松。

"圣誕快樂,方姐。"

"聽說你們今天聚餐了?趙總去了嗎?"

"去了。"我簡單回答。

"他說什么了嗎?"方雨欣的語氣突然變得緊張。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了:"他提到了市場部經理的人選,說年底會公布。"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方雨欣才說:"他有提到你嗎?"

"嗯,說我是候選人之一。"

又是一陣沉默。我能感覺到電話那頭方雨欣的情緒變化,那是一種復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

"那挺好的。"她最終說道,語氣聽起來有些勉強,"你確實很努力,應該得到認可。"

"方姐,其實……"我想說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小蘇,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方雨欣打斷了我,"我休假這幾個月,你接手我的工作,把項目做得很好,公司當然會看到你的能力。這是你應得的。"

她說得很平靜,但我聽出了話里的復雜含義。

"但是。"她的語氣突然變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等我明年三月回來,我們之前說好的,我會回到原來的位置,接手我的項目。這一點不會變,對吧?"

我愣了一下:"當然,我們之前確實是這么說的。"

"那就好。"方雨欣松了口氣,"小蘇,我不是不希望你升職,我只是想確認,我的位置還在。你能理解吧?"

"我理解。"我說。

掛了電話,我站在街邊,看著櫥窗里閃爍的圣誕樹,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方雨欣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如果我真的升職當了市場部經理,她回來后要去哪個位置?她的項目由誰負責?

但這不應該是我考慮的問題。我做這么多,不是為了給她打工,而是為了我自己的前途。她有她的權利,我也有我的追求。

接下來的幾天,我繼續埋頭工作,把手頭的所有項目都推進到了可以暫時收尾的階段。東華地產的招商工作基本完成,匯通商貿的營銷方案也得到了認可,景泰廣場的推廣活動順利開展。

年底考核那天,我穿了一套正式的黑色套裝,化了個淡妝,提前半小時到了公司。考核是一對一面談,除了趙總,還有人事部的李經理和另外兩位總部的高層。

"小蘇,先自我介紹一下,然后說說你對市場部經理這個職位的理解。"趙總開門見山。

我深吸一口氣,把準備好的內容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自己的工作經歷,到這幾個月接手方雨欣工作的體會,再到對市場部未來發展的設想,每一點都說得清清楚楚。

"如果讓你當市場部經理,你打算怎么管理團隊?"一位總部的高層問道。

"我會從三個方面著手。"我說,"第一,建立清晰的項目管理流程,讓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職責和目標;第二,加強團隊培訓,提升整體業務能力;第三,建立激勵機制,讓優秀的員工得到應有的回報。"

"那方雨欣回來后,你打算怎么安排?"另一位高層突然問道。

我愣了一下。這個問題我沒有準備,但必須馬上給出答案。

"方雨欣是部門的老員工,業務能力很強。"我說,"如果我當上經理,會根據她的能力和意愿,安排合適的崗位。如果她愿意繼續負責大客戶,我可以讓她做高級客戶經理;如果她愿意帶團隊,可以讓她做項目組長。具體的安排,需要跟她本人溝通。"

這個回答看起來滴水不漏,但我心里知道,這是個陷阱。無論我怎么安排,方雨欣都不可能滿意。她要的不是一個"合適的崗位",而是她原來的位置,包括那些項目和客戶。

考核結束后,我走出會議室,感覺整個人都虛脫了。張姐在外面等著我,看到我出來,笑著說:"怎么樣?"

"還行吧。"我苦笑。

"放心,你肯定沒問題。"張姐拍拍我的肩膀,"這幾個月你的表現大家都看在眼里,這個經理位置,你當之無愧。"

當天下午,人事部的李經理把我叫到辦公室,遞給我一份文件。

"小蘇,恭喜你,公司決定任命你為市場部經理。"他笑著說,"這是任命書,你看看,沒問題就簽字。"

我接過文件,手有些發抖。任命書上白紙黑字寫著:任命蘇晨為華盛集團市場部經理,自2024年1月1日起生效。

我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我覺得這幾個月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值了。

晚上,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我媽。視頻里,我媽高興得合不攏嘴:"太好了!我女兒當經理了!你爸,快來聽,咱女兒升職了!"

我笑著,眼眶卻有些濕潤。

"媽,我得好好感謝您。"我說,"要不是您一直支持我,我也走不到今天。"

"傻孩子,說什么感謝。"我媽擦了擦眼角,"你能有出息,是媽最大的驕傲。"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手里的任命書,心里五味雜陳。我終于做到了,終于從一個普通的策劃專員,一步步爬到了管理崗。

但我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三個月后,方雨欣會回來。到那時,我要怎么面對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不停地想著方雨欣,想著她回來后會說什么,會做什么。

凌晨兩點,手機突然響了。我一看,是方雨欣打來的。

"小蘇。"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我聽說了,你升職了。"

"嗯。"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恭喜你。"她說,"你確實很優秀,這個結果是你應得的。"

"謝謝。"

"但是小蘇。"她的語氣突然變了,"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明年三月我回來的時候,我能回到我原來的位置嗎?我的項目,我的客戶,還是由我負責嗎?"

我沉默了幾秒,才說:"方姐,這個……我需要跟公司商量。"

"商量?"方雨欣的聲音提高了,"我們之前不是說好了嗎?你只是代班,我休完假就回來,一切照舊。現在你升職了,就不算數了?"

"不是這樣的,方姐。"我解釋道,"只是現在情況有些變化,我需要時間……"

"蘇晨。"方雨欣打斷了我,直呼我的名字,語氣里帶著一絲冷意,"我把我最重要的項目交給你,是因為我信任你。現在你告訴我,你要跟公司商量?這些項目是我的,那些客戶也是我的,這一點不容商量。"

"方姐,您先別著急。"我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等您回來,我們坐下來好好談。我會給您一個滿意的答復。"

"我希望如此。"方雨欣的聲音又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讓人不寒而栗,"小蘇,我們同事一場,我不想把關系搞僵。但我也有我的底線。那些項目是我花了三年時間一個個談下來的,那些客戶是我一個個維護起來的,誰也別想拿走。"

掛了電話,我的手還在發抖。方雨欣的態度很明確,她不會讓步。

但我也不能讓步。這些項目我接手以后,投入了多少心血?那些客戶現在認的是我,不是她。如果她回來就把這些都拿走,我這幾個月算什么?我的付出算什么?

更重要的是,我現在是市場部經理了。如果我把核心項目和客戶都讓給她,我拿什么立足?拿什么服眾?

我起身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遠處的樓宇上,零星亮著幾盞燈,像是這個城市不眠的眼睛。

我突然想起一句話:職場如戰場,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方雨欣和我,曾經是同事,是朋友,甚至可以說是她給了我這個機會。但現在,我們站在了對立面。

因為我們都想要同一樣東西——那個位置,那些項目,那些客戶。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到了公司。我決定主動找張姐和趙總談一談,把方雨欣的訴求和我的想法都說清楚,看看公司會怎么處理。

十點整,我敲開了趙總辦公室的門。趙總坐在辦公桌后,看到我進來,放下手里的文件。

"小蘇,怎么了?"

"趙總,我想跟您談談方雨欣回來的事。"我直接切入主題。

趙總眉頭微皺:"她給你打電話了?"

"昨晚打的。"我說,"她要求回到原來的位置,負責她之前的項目和客戶。"

"你怎么想?"

"趙總,說實話,我覺得這個要求不太合理。"我深吸一口氣,"這幾個月我投入了大量精力在這些項目上,跟客戶建立了很好的關系。如果她回來就直接接手,對我不公平,對公司也不利。"

趙總沉吟了片刻:"你說得有道理。但方雨欣確實是這些項目的原負責人,她的訴求也可以理解。"

"那您的意思是?"

"這樣吧。"趙總說,"等方雨欣正式回來,我們三方坐下來談。如果她想回到原來的位置,必須給出一個讓你滿意的補償方案。如果她拿不出合理的方案,那就只能從頭開始,做新的項目。"

我愣了一下。趙總的意思很明確:方雨欣如果想要回她的項目,必須付出代價。如果她不愿意,那就只能重新開始。

"可是趙總,這樣會不會……"我有些擔心。

"會不會得罪她?"趙總笑了笑,"小蘇,你現在是市場部經理了,要學會為公司考慮,也要學會保護自己的利益。方雨欣是老員工,但規矩就是規矩。她休假期間,你接手了她的工作,做出了成績,這些項目現在理應屬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