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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15日下午三點,我走出天悅集團總部大廈時,手里攥著那張62萬的支票。
春日的陽光刺得眼睛發疼,我站在旋轉門外,看著玻璃幕墻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一個31歲的女人,穿著職業套裝,肩上挎著裝滿個人物品的紙箱,臉上寫滿了茫然。
十年。
我在這家公司工作了整整十年,從23歲的應屆畢業生熬到市場部經理。今天早上九點,人力資源總監把裁員通知遞到我面前時,我甚至沒來得及反應。
"江晨曦,公司業務調整,你的崗位被優化了。按照N+1補償標準,這是你的賠償款。"
十年工齡,加上這些年的高薪,算下來正好62萬。
我麻木地簽完所有文件,清空了工位,連再見都沒跟任何同事說。電梯下行時,我盯著不斷跳動的數字,腦子里一片空白。
31歲,正是職場最尷尬的年紀。說年輕,已經不再年輕;說資深,又沒到管理層的核心位置。這次被裁,下一份工作在哪里,我完全沒有頭緒。
手機震動了幾次,都是丈夫陸思遠發來的消息。
"辦完了嗎?賠償款拿到了?"
"記得把錢轉到我賬戶,我有筆生意要周轉。"
"晚上早點回來做飯,我約了客戶在家里談。"
我沒回復,只是把手機塞回包里。
結婚五年,陸思遠的創業公司一直不溫不火,家里的開銷基本靠我的工資。現在我失業了,他第一反應不是安慰,而是惦記這筆賠償款。
我正準備攔出租車,身后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江姐!江姐等一下!"
我轉身,看到總裁辦的秘書小蘇氣喘吁吁地追出來,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她跑到我面前,捂著胸口大口喘氣,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怎么了?"我疑惑地問,"還有什么手續沒辦完嗎?"
小蘇搖搖頭,壓低聲音說:"江姐,那62萬……不是賠償款。"
我愣住了,手中的紙箱差點滑落。
"什么意思?"
小蘇四處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才湊近我耳邊說:"那筆錢不是從公司財務賬戶出的,是江總私人賬戶直接轉賬。賠償款是另外一筆,還在財務走流程,大概要等到月底才能到賬。"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江總,指的是天悅集團的總裁江韻。
一個在商界叱咤風云的女強人,四十多歲,從未婚嫁,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事業中。公司上下都敬畏她,但她對員工一向冷漠疏離,我在這里十年,跟她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
"為什么?"我聲音發緊,"江總為什么要給我錢?"
小蘇咬了咬嘴唇:"我也不知道具體原因。今天早上江總親自讓我辦理這筆轉賬,還特意叮囑,讓我告訴你……"
她停頓了一下,表情變得復雜。
"讓我告訴你什么?"我追問。
"江總說,這筆錢是她欠你的。"小蘇說完這句話,又補充道,"還有,江總讓我轉告你,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去查查你的出生證明。"
我的手開始發抖。
出生證明?
這和我的出生有什么關系?
還沒等我繼續追問,小蘇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臉色一變:"我得回去了,江總在找我。江姐,你自己保重。"
她說完轉身就跑,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支票,陽光把那串數字照得格外刺眼。
62萬,不是賠償款。
是江韻私人給我的。
她說,這筆錢是她欠我的。
還讓我去查出生證明。
到底是怎么回事?
01
我打車回到家時,已經是傍晚六點。
這套兩居室位于城市邊緣的老小區,是我和陸思遠結婚時貸款買的。九十平米,每個月要還八千塊房貸。現在我失業了,這筆錢就成了沉重的負擔。
我剛打開門,陸思遠就從沙發上站起來,臉上帶著急切的表情。
"錢到賬了嗎?"他直接問,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
我把包放在玄關柜上,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你今天約的客戶還來嗎?"
"改時間了。"陸思遠不耐煩地擺擺手,"你先說錢的事。62萬,什么時候能轉給我?"
我看著他,這個曾經讓我心動的男人。
五年前我們結婚時,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創業者,總說要給我最好的生活。可這些年,他的公司一直在虧損邊緣掙扎,家里的開銷全靠我撐著,他卻越來越理所當然。
"錢的事我還要想想。"我平靜地說,"我現在失業了,這筆錢得留著應急。"
陸思遠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應什么急?你一個月就能找到新工作。我這邊的項目馬上要簽約了,就差這筆啟動資金。你不支持我的事業,還算什么妻子?"
我沒有接話,只是走進廚房準備做晚飯。
從冰箱里拿出食材時,我的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
"晨曦,聽說你被公司裁員了?"電話那頭,媽媽陳慧珍的聲音里帶著焦慮,"賠償款拿到了嗎?"
消息傳得真快。
"拿到了。"我簡短地回答。
"那就好。"媽媽松了口氣,"你弟弟要結婚了,女方家要求在市區買房,你爸說你那筆賠償款正好可以幫襯一下,付個首付應該夠了。"
我切菜的手頓住了。
弟弟江晨陽比我小三歲,大學畢業后一直沒有穩定工作,在家里啃老。去年談了個女朋友,現在要結婚了。
"媽,我剛失業,這筆錢我得留著。"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
"你都31了,有工作經驗,找工作容易。你弟弟不一樣,他要成家了,不能沒有房子。"媽媽的語氣變得嚴厲,"再說,我們把你養大,你幫弟弟一把是應該的。"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家里有什么好東西,都是弟弟先挑;我考上大學,爸媽說女孩子讀書沒用,差點不讓我去;工作后,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應該補貼家里。
"我考慮考慮。"我沒有直接拒絕,只是敷衍了一句。
掛斷電話后,我靠在廚房的墻上,感覺胸口發悶。
丈夫要錢創業,父母要錢給弟弟買房。所有人都盯著我那62萬,卻沒有一個人關心我失業后該怎么辦。
吃晚飯時,陸思遠又提起錢的事。
"明天我就要簽合同了,你今晚把錢轉給我。"他用筷子敲著碗邊,"這次項目成了,我們就翻身了。"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思遠,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項目又失敗了怎么辦?這幾年你投進去的錢已經不少了。"
"你這是什么話?"陸思遠臉色漲紅,"我做事你就不能支持一下?整天就知道潑冷水!"
"我不是潑冷水,我是擔心……"
"擔心什么?擔心我沒出息?"他打斷我,"你現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拿到賠償款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爭吵最后不歡而散,陸思遠摔門出去,說是去找朋友喝酒。
我收拾完碗筷,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里那張支票的照片。
62萬。
小蘇說,這不是賠償款,是江韻私人給我的。
為什么?
我在天悅集團工作十年,和江韻總共說過不到十句話。她是高高在上的總裁,我只是個普通的部門經理,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私人交情。
還有那句話——"這筆錢是她欠我的。"
欠我什么?
還有出生證明……
我突然想起來,我從來沒見過自己的出生證明。
小時候辦戶口、上學,用的都是醫院開的出生醫學證明,但那份原件我從未見過,都是爸媽保管。后來需要用到時,爸媽也只是給我復印件。
我拿出手機,給媽媽發了條微信:"媽,我的出生證明在哪?我要用一下。"
過了十幾分鐘,媽媽才回復:"你要那個干什么?"
"辦點事情要用到。"
"你等著,我找找。"
又過了半小時,媽媽發來一張照片,是出生證明的復印件。
我放大照片仔細看。
出生日期:1993年5月20日。
出生地點:市第二人民醫院。
母親:陳慧珍。
父親:江國強。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我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復印件的邊緣有些模糊,像是被多次復印過。而且紙張的顏色比正常的證件要新,不像是三十年前的文件。
我給媽媽打電話:"媽,原件能給我嗎?我需要原件。"
"原件找不到了。"媽媽的聲音有些急促,"搬了幾次家,很多東西都丟了。你用復印件不行嗎?"
"什么時候丟的?"
"這……很早了,具體記不清了。"媽媽的語氣變得不耐煩,"你到底要干什么?大半夜的問這些。"
我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說:"沒事,我就是問問。"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黑暗的客廳里,腦子里亂成一團。
媽媽在撒謊。
我能聽出來,她的聲音里有慌張,有回避。
出生證明的原件真的丟了嗎?
還是根本就有什么不能讓我知道的秘密?
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我想起江韻那張冷峻的臉。
想起小蘇轉述的那句話:"這筆錢是她欠你的。"
還有:"去查查你的出生證明。"
一個瘋狂的念頭突然冒出來。
不會吧……
不可能……
但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揮之不去。
02
第二天早上,我請了陳慧珍和江國強到家里來。
爸媽住在城市另一頭的老房子里,是九十年代的筒子樓,七十平米,住了快三十年。我提出要給他們換房子,但爸爸說住慣了,不想折騰。
九點半,他們準時到了。
陳慧珍一進門就開始數落:"你看你這屋子,亂七八糟的。女人就該把家里收拾好,不然男人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都不想回來。"
我給他們倒了茶,坐在對面。
"媽,我想跟你們聊聊我的出生證明。"我開門見山。
陳慧珍端茶的手明顯頓了一下。
"昨天不是給你看過了嗎?"江國強插話,"還有什么問題?"
"我想看原件。"我盯著他們的表情,"你們說原件丟了,是什么時候丟的?"
"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誰記得清?"陳慧珍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你突然問這個干什么?"
我沒有回答,而是從包里拿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
那是我昨晚在網上查到的,1993年的出生證明樣本。
"我查了一下,1993年的出生證明是手寫的,用的是專用紙張,有特殊的防偽標記。"我把手機遞給他們,"你們給我的那份復印件,紙張顏色太新了,不像是三十年前的文件。"
客廳里安靜下來。
陳慧珍和江國強對視了一眼,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是在交換意見,在決定該說什么。
"你這孩子,怎么突然較真起這個來了?"江國強清了清嗓子,"可能是我們后來重新辦理過,所以紙張比較新。"
"什么時候重新辦理的?"我追問。
"具體時間記不清了……"
"那去哪里辦的?"
"市民政局……不對,應該是公安局戶籍科……"江國強的話越說越沒底氣。
我看著他們慌亂的樣子,心里的疑問越來越重。
"還有一件事。"我深吸一口氣,"我去天悅集團工作,是你們托關系安排的嗎?"
十年前,我剛大學畢業,原本在一家小公司實習。突然有一天,天悅集團的HR給我打電話,說有個市場部助理的職位適合我,問我愿不愿意去面試。
當時我很驚訝,因為天悅集團是業內頂尖的公司,我根本沒有投過簡歷。
HR說,是公司內部推薦的。
我問是誰推薦的,HR說這是公司機密,不能透露。
那時候我以為是大學老師幫的忙,就沒多想。但現在回想起來,處處都透著蹊蹺。
"什么托關系?你是憑自己本事進去的。"陳慧珍立刻否認。
"那為什么天悅集團會突然聯系我?"
"可能是你的簡歷被他們看中了。"江國強說,"你別胡思亂想。"
我盯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昨天公司給我的那筆62萬,不是賠償款。是江總私人給我的。她讓人轉告我,這筆錢是她欠我的,還讓我去查出生證明。"
話音落下,陳慧珍的臉色刷地變得慘白。
江國強猛地站起來,茶杯打翻在茶幾上,熱水灑了一地。
"誰跟你說的?"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這重要嗎?"我也站起來,"重要的是,你們到底隱瞞了我什么?"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陳慧珍捂著嘴,眼眶通紅。
江國強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陸思遠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看到這劍拔弩張的場面,愣了一下:"怎么了這是?"
"沒事。"我壓下心中的情緒,"爸媽來坐坐。"
陸思遠看了看我們,沒再多問,直接進了臥室。
我轉身去廚房拿抹布擦桌上的水漬。等我回來時,陳慧珍已經站起來了。
"我們先回去了。"她避開我的目光,"你自己好好找工作,別瞎想。"
"媽……"
"聽話。"江國強拉著陳慧珍往門口走,"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門"砰"的一聲關上。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桌上那灘水漬,慢慢滲進木紋里。
不知道比知道好?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我拿出手機,搜索"天悅集團 江韻"。
搜索結果里,全是關于她的商業報道。
"女強人江韻,白手起家打造商業帝國"
"天悅集團總裁江韻:商界不相信眼淚"
"解密江韻的成功之路:十年磨一劍"
我一條一條地翻看,試圖找到任何關于她私人生活的信息。
但幾乎沒有。
所有報道都只關注她的事業,關于她的個人經歷,只有寥寥幾句:
"江韻1982年出生于本市,父母早逝,由外婆撫養長大。22歲創立天悅集團,經過二十年發展,現已成為行業龍頭企業。"
1982年出生,今年42歲。
我1993年出生,今年31歲。
她比我大11歲。
如果……
我是說如果……
如果她是我的母親,那她生下我的時候只有11歲?
不可能。
這根本不符合生理常識。
我一定是想多了。
但為什么她要給我62萬?
為什么說這筆錢是欠我的?
為什么讓我去查出生證明?
為什么爸媽聽到這些話后那么慌張?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小蘇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
"江姐?"小蘇的聲音很小。
"小蘇,我能見江總一面嗎?"我問,"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問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江姐,江總……昨天下午就出國了。"小蘇說,"她說要去歐洲考察項目,至少三個月才回來。而且……"
"而且什么?"
"她走之前特意交代,這三個月不要打擾她,任何電話都不接。"小蘇的聲音里帶著歉意,"對不起江姐,我也幫不了你。"
掛斷電話后,我癱坐在沙發上。
江韻出國了。
是巧合,還是刻意躲避?
她給了我62萬,扔下一句話,然后就消失了。
這到底是想讓我查真相,還是想讓我放棄?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陸思遠發來的消息。
"我剛才聽到你們說的話了。什么62萬不是賠償款?你騙我?"
我沒有回復。
又一條消息進來。
"江晨曦,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那筆錢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關掉手機屏幕,閉上眼睛。
所有人都在逼我。
要錢的人在逼我。
隱瞞真相的人在逼我。
而我連真相是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茶幾上那攤水漬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出生證明上,我的出生地點是市第二人民醫院。
那里的檔案,應該還在。
03
市第二人民醫院位于老城區,是一家有著五十年歷史的公立醫院。
我打車過去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掛號大廳人滿為患,到處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我找到檔案室,是在住院部三樓最里面的一間小屋子。
門上掛著"檔案管理科"的牌子。
我敲門進去,里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戴著老花鏡,正在整理文件。
"你好,我想查一下1993年的出生記錄。"我說明來意。
女人抬起頭,打量了我一眼:"查什么記錄?"
"我的出生記錄。"我把身份證遞過去,"我1993年5月20日在這家醫院出生,想查一下當時的檔案。"
女人接過身份證看了看,又看看我。
"等著。"
她起身走到檔案柜前,那是一整墻的金屬柜子,密密麻麻地堆滿了檔案盒。她找到1993年的那一格,抽出一個標著"5月"的檔案盒。
翻了一會兒,她拿出一份泛黃的文件。
"就這個了。"她把文件遞給我。
我接過來,手有些發抖。
這是一份手寫的住院病歷。
母親姓名:陳慧珍
出生日期:1993年5月20日 下午3點27分
新生兒性別:女
體重:3.2公斤
接生醫生:王秀芬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我看到"母親姓名"那一欄時,心里還是咯噔一下。
真的是陳慧珍。
難道我真的想多了?
"能復印一份嗎?"我問。
"可以,五塊錢。"
我付了錢,拿到復印件后,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問:"王秀芬醫生還在醫院嗎?"
"王醫生?"女人想了想,"早退休了,十幾年前就退了。"
"那她現在住在哪里?能聯系到她嗎?"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女人擺擺手,"你去人事科問問吧。"
人事科在行政樓二樓。
我又費了一番功夫,終于打聽到王秀芬的電話。
人事科的工作人員說,王醫生退休后就搬到女兒家住了,在南城區。
我撥通了那個號碼。
響了很久,才有人接起。
"你好,請問是王秀芬王醫生嗎?"我的聲音有些緊張。
"我是,你哪位?"電話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王醫生,我叫江晨曦,1993年5月20日在市第二人民醫院出生,當時是您接生的。我想向您了解一些情況,方便見個面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說你叫什么?"
"江晨曦。"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你來吧。"王秀芬最終說,"我住在南城區福安小區12棟3單元502。"
掛斷電話后,我立刻打車趕過去。
南城區在城市的另一端,路上堵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
福安小區是個老舊的小區,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我摸黑爬到五樓。
502的門虛掩著。
我敲了敲門:"王醫生?"
"進來。"
我推門進去,客廳里拉著厚厚的窗簾,光線很暗。
王秀芬坐在沙發上,是個瘦小的老太太,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她看到我,眼神復雜地上下打量。
"長得真像。"她喃喃自語。
"您說什么?"
"坐吧。"王秀芬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你來找我,是想知道什么?"
我坐下,組織了一下語言:"我想知道,我出生時的詳細情況。當時……有什么異常嗎?"
王秀芬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你為什么突然來問這個?"她反問。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有人告訴我,我的出生證明有問題。我查了醫院的檔案,顯示我母親是陳慧珍,但我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不對勁?"王秀芬的聲音微微顫抖。
"是的。"我盯著她的眼睛,"王醫生,您能告訴我真相嗎?"
王秀芬低下頭,捂住臉,肩膀開始抖動。
我驚訝地發現,她在哭。
"我守了這個秘密三十年。"她哽咽著說,"我以為會把它帶進墳墓里。"
我的心臟狂跳起來。
"什么秘密?"
王秀芬抬起頭,眼眶通紅。
"1993年5月20日那天,醫院里確實有一個產婦生了孩子。但那個產婦……不是陳慧珍。"
我感覺腦子里轟的一聲。
"那是誰?"
"我不能說。"王秀芬搖頭,"我答應過她,這輩子都不會說出去。"
"為什么?"我站起來,"我有權知道我的母親是誰!"
"你不明白。"王秀芬抓住我的手,"那個女孩當時才18歲,還在上大學。她不能留下這個孩子,否則她的人生就毀了。所以她的家人找到陳慧珍夫婦,花了很多錢,讓他們冒充孩子的父母。"
我的腿軟了,跌坐回椅子上。
18歲,1993年。
那她現在應該是……49歲。
不是江韻。
江韻今年42歲,1993年時只有11歲。
"所以陳慧珍根本沒有生過我?"我的聲音在顫抖。
"沒有。"王秀芬說,"她因為意外失去了生育能力,所以才會同意這個交易。她拿了錢,假裝懷孕,到預產期的時候來醫院,然后把那個女孩生下的孩子抱走,登記在自己名下。"
我感覺自己的世界在崩塌。
原來我不是陳慧珍的女兒。
原來這三十一年,我一直活在一個謊言里。
"那我的生母是誰?"我幾乎是吼出來的,"她現在在哪里?"
王秀芬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皺紋滑下來。
"我真的不能說。這是我答應過她的。而且……你也不用找了。"
"為什么?"
"因為她已經死了。"王秀芬說,"十年前,車禍去世了。"
我愣住了。
死了?
我的生母已經死了?
"不可能……"我喃喃自語,"如果她死了,那江韻為什么要給我錢?為什么說那筆錢是她欠我的?"
王秀芬突然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看著我。
"你說誰?江韻?"
"是的,天悅集團的總裁江韻。"我說,"她給了我62萬,說是欠我的,還讓我去查出生證明。"
王秀芬的臉色變得非常復雜。
"江韻……原來她知道了……"她喃喃自語。
"您認識她?"我立刻追問。
王秀芬沉默了很久,最后長嘆一口氣。
"認識。當年那個18歲的女孩,她姐姐叫江韻。"
我感覺一道閃電劈開了腦海。
江韻的妹妹……
"所以我的生母是江韻的妹妹?"我的聲音在發抖,"那她叫什么名字?"
"江晨。"王秀芬說,"和你很像的名字。江晨,江晨曦。她生下你的時候,給你取的名字就是晨曦。"
江晨。
我的生母叫江晨。
而我叫江晨曦。
這不是巧合。
"那我的生父呢?"我問。
王秀芬搖搖頭:"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當時江家人來辦這件事,一直瞞得很嚴,從來沒提過孩子的父親是誰。"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一片混亂。
所有的線索慢慢串聯起來。
江韻的妹妹江晨,18歲時未婚生下了我。
江家為了掩蓋丑聞,花錢讓陳慧珍夫婦冒充我的父母。
然后江晨在十年前車禍去世。
而江韻……
她十年前就知道我的存在了嗎?
還是最近才知道的?
"江晨……是怎么死的?"我問。
"車禍。"王秀芬說,"2014年,在高架橋上,車子失控沖下去了。那時候新聞還報道過,說是女企業家車禍身亡。"
2014年。
那一年我21歲,剛大學畢業一年,正在天悅集團工作。
我突然想起來,那年公司里確實有段時間氣氛很壓抑。據說是江總的家人出事了,她請了一個月的假。
原來那時候,我的生母死了。
而我竟然在她姐姐的公司工作,卻完全不知道這一切。
"您確定她死了嗎?"我還是不死心。
"確定。"王秀芬說,"我去參加過葬禮。江韻當時哭得很傷心,她就這么一個妹妹。"
我站起來,感覺整個人都在飄。
"謝謝您,王醫生。"
走出福安小區時,天已經黑了。
街燈亮起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站在路邊,看著來往的車流,腦子里全是剛才得知的真相。
我不是陳慧珍的女兒。
我的生母已經死了。
而江韻是我的姨媽。
手機響了,是陸思遠打來的。
"你死哪去了?一整天不接電話!"他劈頭就罵,"你搞清楚沒有,那62萬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聽著他的聲音,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就是我的丈夫,五年的婚姻,他關心的永遠只有錢。
"陸思遠,我想一個人靜靜。"我平靜地說。
"靜什么靜?你先把事情說清楚!"
我掛斷電話,關機。
然后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看著夜色慢慢籠罩這座城市。
31年。
我活了31年,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個謊言。
而那個給了我生命的女人,我永遠也見不到了。
04
接下來的幾天,我把自己關在家里。
陸思遠每天都在追問62萬的事,我一直沒有正面回答。我們的爭吵越來越激烈,最后他摔門而去,說要回娘家住幾天。
我正好樂得清靜。
我開始整理過去31年的所有記憶,試圖找出更多線索。
小時候的相冊里,我翻遍了也沒找到陳慧珍懷孕時的照片。每次問起,她總說那時候太忙,沒時間拍照。
我和弟弟江晨陽長得一點都不像。他隨江國強,方臉濃眉;我卻是瓜子臉,眉眼清秀。小時候有人說起,陳慧珍總是說我隨外婆。
但我從來沒見過外婆,陳慧珍說她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
現在想想,全是謊言。
第五天晚上,我決定去見陳慧珍和江國強。
這次我沒有提前打電話,而是直接打車到了他們家樓下。
七點半,筒子樓里已經亮起了燈。我爬到五樓,聽見他們家里傳來電視的聲音。
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后敲門。
開門的是江國強。他看到我,明顯愣了一下。
"晨曦?你怎么來了?"
"我找你們談談。"我說,"關于我的身世。"
江國強的臉色變了。
"你媽在做飯,進來說吧。"
我進了屋,陳慧珍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我,手里的鍋鏟掉在了地上。
"你……"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去見了王秀芬醫生。"我開門見山,"她告訴我,我不是你們的親生女兒。"
客廳里的空氣凝固了。
電視里還在播放著新聞,主持人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江國強走過去關掉電視,然后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陳慧珍靠在廚房門框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你都知道了。"她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是的。"我坐在他們對面,"我知道我是江晨的女兒,你們花錢買了我,冒充我的父母。"
"不是買。"江國強突然抬起頭,"我們是收養你。"
"收養?"我冷笑,"那為什么要偽造出生證明?為什么要騙我31年?"
"因為江家要求的。"陳慧珍擦著眼淚,"他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江晨未婚生子的事,所以讓我們冒充你的父母。他們給了我們一大筆錢,幫我們辦了所有手續,讓一切看起來都是合法的。"
"多少錢?"我問。
陳慧珍不說話。
江國強低聲說:"二十萬。"
二十萬。
1993年的二十萬,相當于現在的幾百萬。
怪不得他們能在城里買房,還能供弟弟讀書。
原來這些年,都是靠賣我換來的。
"江晨知道你們的為人嗎?"我的聲音在顫抖,"她知道你們會重男輕女,會讓我從小到大都活在弟弟的陰影下嗎?"
"我們沒有……"陳慧珍想辯解。
"沒有?"我打斷她,"從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好東西,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江晨陽。我考上重點大學,你們說女孩子讀書沒用,不想讓我去。工作后,你們逼我每個月給家里錢,說是養育之恩。現在我失業了,你們第一反應是讓我拿錢給江晨陽買房。"
"這些都是因為你弟弟是我們的親生兒子……"陳慧珍話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不對,立刻閉嘴。
但已經晚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刺進我的心臟。
原來這就是區別。
親生的和收養的,區別就是這么大。
"我明白了。"我站起來,"這31年,我就是你們的搖錢樹。江家給了你們20萬,你們拿我當親生女兒養了嗎?沒有。你們只是履行合同,把我養大成人,然后榨取我的勞動成果,繼續補貼你們的親生兒子。"
"晨曦,你不能這么說……"江國強站起來。
"我不能這么說?"我的眼淚終于流下來,"那你們告訴我,這些年我給家里的錢,有多少?十幾萬總有吧?我用自己的工資,供著你們和江晨陽,而你們從來沒有感激過,只是覺得理所當然。"
客廳里安靜下來。
良久,陳慧珍哽咽著說:"我們……我們也是沒辦法。當年拿了江家的錢,答應要對你好。可是江晨陽出生后,我們就顧不過來了。而且你不是親生的,總歸是有些不一樣……"
"夠了。"我打斷她,"我不想聽這些。我只想知道,江晨為什么會把我送給你們?她為什么不自己養我?"
"這個我們也不清楚。"江國強說,"當時是江韻來找的我們,說她妹妹出了事,孩子不能留在江家,要找個可靠的人家收養。她看中了你媽,因為你媽當時在醫院工作,認識王醫生,辦手續方便。"
我愣住了。
是江韻安排的一切?
"所以從一開始,江韻就知道我的存在?"
"應該是。"江國強點頭,"不然她也不會來找我們。"
我坐回椅子上,腦子里亂成一團。
江韻知道我的存在。
那她這些年為什么不來看我?
為什么突然給我62萬?
為什么說這筆錢是她欠我的?
"你們知道我的生父是誰嗎?"我突然問。
陳慧珍和江國強對視一眼,都搖頭。
"不知道。"陳慧珍說,"江家對這件事守口如瓶,從來沒人提起過。"
我站起來,走向門口。
"晨曦,你要去哪?"陳慧珍追上來。
"不關你們的事。"我頭也不回地說,"從今天開始,我和你們沒有任何關系了。"
"晨曦!"陳慧珍想拉住我。
我甩開她的手:"別碰我。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叫了你們31年的爸媽。"
我沖出門,跑下樓,一直跑到街上。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帶走了眼淚的溫度。
我站在路邊,看著霓虹燈閃爍的街道,突然不知道該去哪里。
家回不去,陸思遠肯定在等著問我要錢。
陳慧珍那里,我再也不想回去。
我拿出手機,想給誰打個電話,卻發現通訊錄里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人。
朋友?這些年忙于工作和家庭,早就疏遠了。
同事?裁員之后,誰還會理你。
我就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人,孤零零地站在這座城市里。
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江晨曦嗎?"電話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的,您哪位?"
"我是天悅集團法務部的,姓林。"男人說,"江總出國前留了一份文件,讓我在今天交給你。"
我愣住了。
"什么文件?"
"一封信。"林律師說,"江總說,如果你查到了真相,這封信會給你答案。"
我的心臟狂跳起來。
"在哪里見面?"
"現在方便嗎?我在市中心的咖啡廳等你。"
我立刻打車趕過去。
半小時后,我坐在咖啡廳里,看著對面的林律師把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我面前。
"這是江總親自交給我的,讓我在今天——3月23日——交給你。"林律師說,"她說,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真相,應該會在這幾天查清楚一切。"
我接過紙袋,手在發抖。
江韻算準了我會在今天查清真相?
她到底有多了解我?
我打開紙袋,里面是一封手寫的信,字跡清秀有力。
信的開頭是:
"晨曦,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一切。
我是你的姨媽,江韻。
也是欠你最多的人。
這31年,我看著你長大,卻從未以親人的身份出現在你面前。我知道你在陳慧珍那里受了很多委屈,我知道你過得并不幸福,但我什么都沒做,只是遠遠地看著。
你一定很恨我。
但請你聽我解釋……"
我的眼淚滴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05
我坐在咖啡廳里,顫抖著手繼續讀那封信。
"1993年,我姐姐江晨18歲,是醫科大學的大一新生。那年春天,她愛上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比她大十歲,已婚,是她的教授。
江晨不知道他已婚,以為遇到了真愛。等她發現自己懷孕時,那個男人已經消失了。
我父母知道后大發雷霆,逼她打掉孩子。但江晨不肯,她說這是她的孩子,她要生下來。
那場爭吵持續了很久。最后我父母妥協了,但條件是孩子生下來后不能留在江家,必須送出去收養。
江晨同意了。
她以為自己能做到。
5月20日,你出生了。江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哭了。她抱著你,說你長得像她。
但第二天,我父母就帶著陳慧珍夫婦來了。他們辦好了所有手續,把你抱走了。
江晨哭著求他們,說想再看你一眼。我父母拒絕了,說既然決定送養,就不要再有聯系。
那之后,江晨病了很久。她休學一年,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我看著她憔悴下去,心如刀割。
我是你姨媽,也是江家的長女。我本該保護好江晨,保護好你。但那時候我才20歲,剛創業,在父母面前沒有任何話語權。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你被送走,看著江晨一天天消沉。
后來江晨復學,考研,出國,回國后開了自己的公司。她表面上恢復正常了,但我知道,她從未忘記過你。
她經常偷偷去陳慧珍家樓下,遠遠地看你。你上小學、初中、高中,每次家長會,她都會躲在人群里。
她看著你長大,卻不能以母親的身份出現。
2013年,你大學畢業。江晨來找我,說想幫你找份好工作。那時候天悅集團已經做起來了,我說可以讓你來我這里。
江晨說,不要讓你知道是她安排的。她說她沒資格做你的母親,只想遠遠看著你過得好。
于是我安排人力資源部聯系你,說是內部推薦。你來了,成了天悅集團的員工。
這十年,江晨經常來公司看你。她總是找各種理由到你所在的樓層,假裝路過你的辦公室。
有一次你們在電梯里遇到了。江晨后來跟我說,你沖她笑了一下,禮貌地說了聲"您好"。
她回家后哭了一整夜。
她說,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沒有勇氣留下你。
2014年8月16日,江晨出車禍了。
那天她要去機場接一個國外的客戶,高架橋上突然下雨,車子打滑,撞破護欄,掉了下去。
送到醫院時,她已經不行了。
我握著她的手,看著她慢慢失去生命。
她最后跟我說:"姐,幫我照顧晨曦。"
我答應了。
但我沒有做到。
這十年,我看著你在職場上打拼,看著你結婚,看著你在陳慧珍那里受委屈,看著你和陸思遠的婚姻出現裂痕。
我什么都知道,卻什么都沒做。
我害怕。
我害怕一旦告訴你真相,你會恨江晨,恨我,恨整個江家。
我害怕你知道自己是被拋棄的孩子后,會承受不住。
所以我選擇沉默,選擇隱瞞。
直到今年年初,我查出了胰腺癌,晚期。
醫生說我最多還有半年時間。
我突然意識到,我不能再沉默了。
江晨臨死前托付給我的事,我必須完成。
所以我安排了這次裁員。
那62萬不是賠償款,是我替江晨給你的。
江晨出事后,她的公司被我接手,賣掉后得了200萬。我一直替她保管著,想著有一天要給你。
62萬是這些年的利息。
剩下的錢,我會在離開前全部留給你。
晨曦,我知道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混亂,很憤怒,很痛苦。
但我想告訴你,江晨愛你。
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看著你長大,沒能以母親的身份擁抱你,沒能告訴你,她有多愛你。
而我,作為你的姨媽,欠你一個道歉。
對不起,這31年讓你受苦了。
對不起,沒有早點告訴你真相。
對不起,沒有保護好你。
如果還有機會,我想彌補這一切。
但我的時間不多了。
晨曦,你要好好生活。
你要記住,你不是被拋棄的孩子。
你是江晨用生命守護的女兒。
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牽掛。
江韻
2024年3月10日"
我看完最后一個字,眼淚已經模糊了視線。
雙手捧著信紙,卻感覺它重若千斤。
江晨愛我。
江韻也愛我。
可是她們都沒有勇氣站在我面前,告訴我真相。
我在咖啡廳里坐了很久,直到林律師輕聲提醒:"江小姐,還有一份文件。"
他遞給我另一個文件袋。
我打開,里面是一份醫院診斷書,還有一份遺囑。
診斷書顯示:江韻,胰腺癌晚期,已擴散至肝臟,預計生存期36個月。
出具日期:2024年1月15日。
遺囑的內容很簡單:
"本人江韻,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立此遺囑。
本人去世后,名下所有財產,包括天悅集團的股份、房產、現金存款,全部留給江晨曦(身份證號:XXXXXXXXXX)。
江晨曦是本人妹妹江晨的女兒,是本人唯一的繼承人。
特此聲明。
立囑人:江韻
日期:2024年2月1日
見證人:林律師"
我拿著遺囑的手在發抖。
所有財產……
天悅集團的股份……
這是多少錢?
我抬起頭,看著林律師:"這份遺囑是真的?"
"是真的。"林律師點頭,"江總在出國前就辦好了所有手續,在公證處公證過。她說,她欠了江晨太多,也欠了你太多,這是她唯一能做的彌補。"
我的眼淚又流下來。
為什么?
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
為什么不直接告訴我真相?
為什么要等到死亡來臨,才把這一切托付給我?
"江總還有一句話讓我轉達。"林律師說,"她說,她出國不是去考察項目,是去瑞士接受臨終關懷。她不想讓你看到她痛苦的樣子。等她走了,會有人通知你。"
我捂住嘴,眼淚止不住地流。
江韻要死了。
而我連最后一面都見不到。
我站起來,抓住林律師的手:"江韻在瑞士哪里?我要去見她!"
"江小姐,江總明確交代,不要讓任何人去打擾她。"林律師為難地說,"她說她想安靜地離開。"
"可她是我姨媽!"我幾乎是喊出來的,"她是我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我不能讓她一個人死在異國他鄉!"
咖啡廳里的其他客人都看了過來。
我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坐回椅子上,用力擦著眼淚。
"對不起。"我說,"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林律師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紙。
"這是江總在瑞士的地址和聯系方式。"他說,"我不該給你的,但我覺得……有些事,不該留下遺憾。"
我接過那張紙,看到上面寫著:
"瑞士,蘇黎世,安寧療養院。"
還有一串電話號碼。
我緊緊攥著那張紙,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謝謝你。"我對林律師說。
走出咖啡廳,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街上人煙稀少,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站在街邊,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瑞士的號碼。
響了很久,終于有人接起。
"Hello?" 是個女聲,帶著德語口音的英文。
"I'm looking for Jiang Yun." 我用生澀的英語說,"She is my aunt."
對方沉默了幾秒。
"She doesn't want to be disturbed."
"Please." 我的聲音在發抖,"I need to see her. I just found out everything. Please."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最后,對方嘆了口氣。
"She is very weak now. The doctor said she maybe has one month left."
一個月。
江韻只剩一個月了。
"I will come to Switzerland." 我說,"Please tell her, her niece is coming."
掛斷電話后,我立刻查詢去瑞士的航班。
最快的一班,明天下午三點起飛,需要轉機,到達蘇黎世要后天凌晨。
我毫不猶豫地訂了票。
然后給陸思遠發了條信息:"我要出國幾天,別找我。"
也給陳慧珍發了信息:"我知道所有真相了。從今天起,我們沒有任何關系。"
做完這一切,我回到家。
陸思遠還沒回來,家里空蕩蕩的。
我開始收拾行李,護照、衣服、充電器……
收拾到一半,門突然開了。
陸思遠回來了,臉上帶著醉意。
"你還知道回來?"他看到我在收拾行李,愣了一下,"你要去哪?"
"瑞士。"我頭也不抬地說。
"去瑞士干什么?"陸思遠走過來,看到我的護照和機票,"你瘋了?現在去瑞士要多少錢?"
"不關你的事。"
"怎么不關我的事?"陸思遠一把奪過我的機票,"你現在失業了,還有錢出國旅游?那62萬呢?你到底要不要給我?"
我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他。
"陸思遠,我們離婚吧。"
他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離婚。"我一字一句地重復,"這段婚姻,到此為止。"
"你……你因為那筆錢,要跟我離婚?"陸思遠的臉色變得猙獰,"江晨曦,你別太過分!"
"過分?"我笑了,"你結婚五年,除了問我要錢,還做過什么?我失業了,你第一句話不是安慰我,而是惦記賠償款。我現在知道了我的身世,我姨媽快死了,我要去見她最后一面,你還是只關心錢。這樣的婚姻,還有什么意義?"
"身世?姨媽?"陸思遠醉醺醺地說,"你在說什么亂七八糟的?"
我不想跟他解釋。
我拿回機票,繼續收拾行李。
陸思遠突然伸手要搶我的包:"你不準走!今天你必須把事情說清楚!"
我推開他,他踉蹌了幾步,撞在茶幾上。
"陸思遠,別逼我。"我的聲音很冷,"我現在沒心情跟你吵。我會找律師辦理離婚手續,房子歸你,存款我也不要,那62萬我也一分不給你。你要是同意,我們好聚好散;你要是不同意,那就法院見。"
說完,我拖著行李箱走出了家門。
身后傳來陸思遠的怒吼聲,還有東西摔碎的聲音。
但我沒有回頭。
我走下樓,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這個住了五年的地方。
這里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
我打車去了機場附近的酒店,準備第二天的航班。
躺在酒店的床上,我看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這幾天發生的事。
被裁員。
發現62萬不是賠償款。
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得知生母已死。
見到姨媽江韻的信。
決定離婚。
現在,我要飛去瑞士,見我唯一的親人最后一面。
這一切就像一場夢。
一場把我過去31年的人生全部推翻的夢。
手機突然響了。
是林律師發來的消息:"江小姐,還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訴你。江總說,如果你決定去瑞士見她,就代表你已經原諒她了。她說,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聽你叫她一聲姨媽。"
我看著這條消息,眼淚又涌了出來。
姨媽。
江韻。
等我。
我一定會去見你。
我一定會叫你姨媽。
在你離開這個世界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