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小區(qū)門口，我看著那棟刺眼的綠色房子，手里攥著母親從醫(yī)院打來的第八個電話。

"媽，我知道了，我這就去找爸。"我掛斷電話，深吸一口氣。

五個月前，春華小區(qū)因為修建地鐵二號線開始拆遷。整個小區(qū)一百二十三戶人家，每家都拿到了平均四百一十三萬的補償款。鄰居劉叔拿了錢就給兒子在新區(qū)買了婚房，對門王姨直接訂了去歐洲的旅游團。

唯獨我家，一分錢都沒拿到。

更讓人崩潰的是，我爸楊樹民不僅沒鬧，反而把我家六樓的房子外墻全刷成了熒光綠色。那種在陽光下能亮瞎眼的綠,像一塊巨大的傷疤貼在整棟樓上。

"楊哲！你還有臉回來！"樓下傳來尖銳的女聲。

我抬頭看去，五樓的張姨正從窗戶探出半個身子，指著我家的方向："你看看你爸干的好事！我們這棟樓現在成了全市的笑話！連我孫女幼兒園的老師都認出這是她家住的樓！"

"張姨，我爸他……"

"他什么他！"張姨打斷我，"你們家拿不到錢是你們自己的事，憑什么禍害我們整棟樓！我跟你說，明天業(yè)委會開會，必須讓你爸把那綠漆刷掉！"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三樓的李叔也打開了窗："刷掉有什么用！房子都貶值了！我兒子相親，姑娘一聽是住春華小區(qū)的，扭頭就走！"

"就是！我家房子原本能賣三百萬，現在中介說最多兩百萬！這一百萬的損失誰來賠！"

越來越多的鄰居涌到窗口和陽臺，七嘴八舌地聲討。這些曾經和我家關系不錯的鄰居，如今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仇人。

我低著頭快步走進單元樓，電梯里貼著一張新的告示："強烈要求楊樹民立即搬離本小區(qū)！"下面密密麻麻簽了三十幾個名字。

電梯門在六樓打開，我看到我家門上被人潑了不知道什么東西,黑糊糊的,還散發(fā)著惡臭。門把手上貼著"滾出去"三個大字。

我掏出鑰匙，手指都在發(fā)抖。

"回來了？"父親的聲音從里面?zhèn)鱽恚届o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推開門，父親正坐在客廳里喝茶，電視開著，播的是新聞。他今年五十六歲，頭發(fā)已經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

"爸，你到底在干什么！"我再也忍不住了，"媽都住院了你知不知道！她血壓高到一百八！醫(yī)生說再這樣下去會出人命的！"

父親放下茶杯，抬眼看我："你媽身體我清楚，沒事。"

"沒事？！"我的聲音高了八度，"整個小區(qū)的人都在罵我們！我在公司都抬不起頭！同事們都在傳我家是釘子戶，訛拆遷款不成就報復社會！"

"你在乎別人怎么說？"父親反問。

"我當然在乎！"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爸，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氣。憑什么別人家都有補償，就我們家沒有。但這不是你胡來的理由。把房子刷成這樣，能解決問題嗎？"

父親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

那眼神讓我想起小時候，我考試作弊被發(fā)現，他也是這樣看著我，不說話，卻讓我無地自容。

"爸，我求你了。"我的語氣軟了下來，"把漆刷回去吧。咱們家拿不到錢就拿不到，至少不要把日子過成這樣。媽的身體要緊，我們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強。"

父親終于開口："你覺得我是在胡鬧？"

"難道不是嗎？"

他站起身，走到陽臺。我跟過去，透過窗戶能看到對面樓上那些看熱鬧的鄰居。

"你知道這房子當年是怎么來的嗎？"父親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不就是單位分的房嗎？"

"九八年房改，我花了八萬塊買下這套房。"父親的聲音很輕，"那八萬塊，是你爺爺臨終前給我的全部積蓄。他說，一定要有個屬于自己的家。"

我的喉嚨有些發(fā)緊。

"這房子，我住了二十五年。"父親轉過身看著我，"你在這里出生，長大，娶妻。你媽在這個廚房做了二十五年的飯。這不只是一套房子，這是我們的家。"

"可現在家沒了啊！"我有些激動，"地鐵要修,房子要拆，這是國家建設，我們應該支持！"

"我支持。"父親說，"但我要一個說法。"

"什么說法？"

父親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墻上掛著的一個相框。那是二十年前的全家福，父親抱著五歲的我，母親站在旁邊笑得很開心。

"爸……"

"去醫(yī)院看你媽吧。"父親打斷我，"告訴她，再等五個月。就五個月。"

"五個月？為什么是五個月？"

父親轉身回到客廳，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站在陽臺，看著窗外那片綠色的墻壁。晚霞照在上面，綠得更加刺眼。

手機又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兒子，你爸怎么說？他肯搬嗎？"

我看著父親的背影，那個曾經在我眼中無所不能的男人，如今看起來如此固執(zhí)，又如此孤獨。

"媽，爸說再等等。"

"等什么等！"母親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我們家到底做錯了什么！"

我也想知道答案。

01

兩個月前，春華小區(qū)還不是現在這副樣子。

那是三月初，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我三十歲生日。母親一大早就打電話讓我回家吃飯，說要給我慶祝。

"哲哲，你爸今天特意去菜市場買了你最愛吃的河蝦。"母親在電話里笑著說，"晚上早點回來啊。"

我當時正在公司加班，手頭有個項目要趕進度。"媽，今晚可能回不去，改天吧。"

"你這孩子，三十歲的生日多重要。行了行了，就這么定了，六點必須到家。"母親說完就掛了電話。

下班后我開車回春華小區(qū)，遠遠就看到小區(qū)門口停著幾輛政府部門的車。門衛(wèi)老張正和幾個穿制服的人說著什么。

"老張，怎么了？"我搖下車窗問。

"哎呀小楊，你回來得正好！"老張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說，"是地鐵公司的人來了，說咱們小區(qū)要拆遷！"

"拆遷？"我一愣。

"是啊，修地鐵二號線，要從咱們小區(qū)底下過。不過你放心，聽說補償標準可高了，每戶至少能拿四百多萬呢！"老張眉飛色舞，"我跟你說，剛才劉叔都激動得跳起來了。他家那套老房子能換這么多錢，做夢都能笑醒！"

我心里也是一喜。我家那套八十平的老房子，市場價也就兩百五十萬左右，如果真能拿四百多萬，確實是筆不小的收入。

開車進小區(qū)，就看見到處都是聚在一起討論的鄰居。

"聽說了嗎？按照建筑面積算，我家能拿四百二十萬！"

"我家四百一十萬！老劉，你家多大？"

"九十平，估計有四百五十萬！哈哈哈！"

整個小區(qū)都沉浸在一片喜氣洋洋的氛圍中。

我把車停好，上樓時碰到了三樓的李叔。他正提著兩瓶好酒往家走。

"小楊回來了？今天是你生日吧？"李叔笑瞇瞇地說，"你爸中午還在跟我念叨呢。"

"李叔，拆遷的事您聽說了嗎？"

"聽說了聽說了！"李叔的笑容更燦爛了，"好事啊！我跟你說，我早就想換個大點的房子了。這回拿了補償款，我就去新區(qū)買套一百五十平的大三居，讓我兒子一家搬過去。我和你李姨就在這邊再買個小兩居，清凈！"

"那挺好的。"

"是啊。"李叔拍拍我的肩膀，"你爸肯定也高興壞了。你們家那套房子位置好，樓層也不錯，拿的補償應該不少。"

我點點頭，繼續(xù)往上走。

推開家門，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母親正在廚房忙活，父親坐在客廳看報紙。

"爸，媽，我回來了。"

"哎！"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滿臉笑容，"今天壽星最大，快去洗手準備吃飯。對了，你聽說拆遷的事了嗎？"

"聽說了。"我換了鞋，走到父親身邊，"爸，您怎么看？"

父親抬起頭，摘下老花鏡："地鐵公司的人下午來過了，明天開始登記，后天簽協(xié)議。"

"這么快？"

"人家說了，越早簽補償越高。晚了可能就沒那么多了。"母親端著菜出來，"我跟你爸商量了，明天一早就去登記。"

我看著父親，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喜怒。

"爸，您不高興嗎？"我問。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住了這么多年，突然要搬，總歸是有些不舍的。"

"哎呀，舍什么舍。"母親坐下來，給我盛了碗飯，"這老房子到處都是毛病。墻皮脫落，管道老化，冬天還漏風。早就該換了。再說了，四百多萬呢！咱們可以買個更好的房子。"

"媽說得對。"我附和道，"新房子暖氣好，物業(yè)也規(guī)范。您和我媽年紀大了，住得舒服最重要。"

父親沒再說話，只是拿起筷子吃飯。

飯桌上，母親一直在計劃拿了錢以后怎么花。"我想給你和曉雯換個大點的房子，你們那六十平的小兩居，連個書房都沒有。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更不夠住。"

曉雯是我妻子，在一家外企工作。因為今天要加班，沒能回來吃飯。

"媽，我們的房子夠住了。這錢您和我爸留著養(yǎng)老。"

"養(yǎng)老不用這么多。"母親笑著說，"我和你爸身體好著呢，還能再干二十年。這錢就是給你的，你是我們的獨生子，我們的東西將來還不都是你的。"

我看向父親，他低著頭吃飯，一言不發(fā)。

那天晚上，我在父母家住下了。臨睡前，我聽到父母在臥室里說話。

"老楊，你今天怎么不高興啊？"母親問。

父親沉默了很久，才說："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哪里不對勁？人家地鐵公司的人都來了，還能有假？"

"不是這個。"父親說，"是補償的數額。你不覺得太高了嗎？"

"高不是好事嗎？"

"這一片的房價也就三萬左右，咱們家八十平，市場價也就兩百四十萬。現在給四百多萬，幾乎是市價的兩倍。"

"那不是更好！"母親的聲音提高了些，"老楊，你就是想太多。人家政府辦事，肯定是按規(guī)定來的。咱們就安心等著拿錢吧。"

父親沒再說話。

我躺在床上，想著父親的話。確實，這個補償標準有點高得離譜。但轉念一想，也許是因為地鐵線路重要，政府才愿意多給些錢，好讓大家盡快搬走吧。

第二天一早，小區(qū)里就排起了長隊。地鐵公司在小區(qū)會議室設了登記點，每家每戶都要先登記信息,然后等通知簽協(xié)議。

我陪著父母去排隊。隊伍里的鄰居們都在興奮地討論著。

"我已經看好房子了，就在南湖新城，環(huán)境特別好！"

"我準備把錢存起來，等孫子長大了給他買房。"

"我要先去旅游，把國內的名山大川都走一遍！"

輪到我家時，工作人員核對了父親的身份證和房產證，然后在電腦上操作了一會兒。

"楊樹民，春華小區(qū)六單元602室，建筑面積八十平米。"工作人員抬起頭，"三天后來簽協(xié)議，具體補償金額到時候會告訴您。"

"大概是多少？"母親忍不住問。

工作人員笑了笑："按照標準，應該在四百一十萬左右。"

母親激動得握住了父親的手。

走出會議室時，我看到父親的表情依然很凝重。

"爸，您還在擔心什么？"

父親搖搖頭："希望是我多慮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曉雯已經知道了消息。她興奮地摟著我說："哲哲，咱爸媽要發(fā)財了！"

"是啊。"我笑著說，"我媽說要給我們換大房子。"

"真的嗎？"曉雯的眼睛亮了，"那太好了！我早就想要個大點的廚房，還要有獨立衣帽間……"

我聽著曉雯的憧憬，心里卻隱隱有些不安。

那種不安，在三天后簽協(xié)議的時候，變成了現實。

02

三天后，小區(qū)會議室再次擠滿了人。每家每戶都帶著身份證、戶口本和房產證,準備簽拆遷補償協(xié)議。

氣氛比登記那天更熱烈。劉叔穿著新買的襯衫,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王姨甚至化了妝,說是簽完字要去拍全家福留念。

"老楊,你也來了?"劉叔看到父親,主動打招呼,"聽說你家能拿四百一十萬,不錯啊!"

父親點點頭,沒說話。

我注意到他一直緊緊攥著那個裝證件的文件袋,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來了。

"爸,您怎么了?"我小聲問。

"沒事。"父親說,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前面的簽字臺。

工作人員按照樓號順序叫號。很快,劉叔就被叫到了。他興沖沖地走上去,工作人員遞給他一份協(xié)議。

"劉明,春華小區(qū)三單元502室,建筑面積九十平米,補償金額四百二十萬元。請核對信息,沒問題就在這里簽字。"

劉叔接過筆,刷刷刷簽了名字,然后按了手印。工作人員給他一份協(xié)議副本,說:"兩個月內款項會打到您的賬戶。恭喜您。"

"謝謝謝謝!"劉叔笑得合不攏嘴,回到人群中就被大家圍住了。

"老劉,四百二十萬啊,你發(fā)了!"

"是啊是啊,我都沒想到能拿這么多!"劉叔興奮地說,"我已經跟兒子商量好了,給他買套新房當婚房!"

接下來,王姨、李叔、張姨……一個接一個地簽了字,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

我看了眼父親,他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602室,楊樹民!"工作人員叫到了我家。

母親拉著父親往前走,我跟在后面。

工作人員接過父親的證件,在電腦上查了查,然后皺起了眉頭。他轉身和旁邊的領導模樣的人低聲說了幾句。

那個領導走過來,看了看電腦屏幕,又看了看父親的房產證,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楊先生,您這套房子……有點特殊情況。"領導說。

"什么特殊情況?"母親緊張地問。

"您這套房產證上的登記時間是1998年3月,對嗎?"

"對,房改的時候辦的。"父親說。

領導點點頭,又問:"那在房改之前,這套房子您住了多久?"

"從1987年開始,單位分配的。"

"那就對了。"領導翻開一個文件夾,"根據我們掌握的檔案,您這套房子在1987年到1998年期間,產權歸屬有爭議。"

"什么爭議?"我忍不住問。

"當年您所在的單位分房時,這套602室同時分給了兩個人。一個是楊樹民,也就是您父親。另一個是……"領導看了看文件,"一個叫陳啟功的人。"

我愣住了。母親的臉色也變了:"怎么可能?我們在這里住了三十多年,從來沒聽說過什么陳啟功!"

"這個陳啟功當年也是您父親單位的,不過他在分房后沒多久就調走了,去了外地。"領導解釋道,"所以實際上一直是您父親在住這套房子。但是在產權登記上,存在瑕疵。"

"那房改的時候為什么能給我辦房產證?"父親問,聲音很平靜。

"這個……"領導有些尷尬,"可能是當年經辦人員疏忽了。總之,現在這套房子的產權歸屬不夠明確,我們不能給您發(fā)放補償款。"

"那怎么辦?"母親急了,"我們在這里住了三十多年,這房子就是我們的!"

"我理解您的心情。"領導說,"但是按照規(guī)定,必須產權清晰才能補償。您需要先去找那個陳啟功,讓他出具一份聲明,說明放棄這套房子的產權。然后您拿著這份聲明去房管局更正產權登記,之后才能來簽協(xié)議。"

"陳啟功我們都不認識,上哪兒去找?"母親的聲音都顫抖了。

"這個就需要您自己想辦法了。"領導說,"或者您也可以通過法律途徑解決。"

周圍的鄰居們都圍了過來,竊竊私語。

"怎么回事?老楊家拿不到錢?"

"好像是房產證有問題。"

"哎呀,這可麻煩了。"

父親站在那里,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才說:"我明白了。"

然后他轉身就走。

"老楊!老楊!"母親追上去,"你去哪兒?"

"回家。"

我跟著父母回到家,一路上母親一直在哭。

"這可怎么辦啊?別人家都拿到錢了,就我們家拿不到。這以后還怎么在小區(qū)里抬頭做人啊?"

父親坐在沙發(fā)上,點了根煙。他很少抽煙,只有心事重重的時候才會抽。

"爸,這個陳啟功您有印象嗎?"我問。

父親吸了口煙,緩緩說道:"有。"

"那您知道他在哪兒嗎?"

"不知道。"父親彈了彈煙灰,"三十多年沒聯(lián)系了。"

"那怎么辦?"我有些著急,"要不我去單位檔案室查查,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聯(lián)系方式?"

"查不到的。"父親說,"他當年調走后,單位就倒閉了。檔案都不知道在哪兒。"

"那就登報找人,或者上網發(fā)尋人啟事。"我不死心。

父親看著我,眼神復雜:"你覺得,這件事是巧合嗎?"

我一愣:"什么意思?"

"整個小區(qū)一百二十三戶,為什么偏偏只有我們家的房產證有問題?"父親說,"而且這個問題,偏偏在拆遷的時候被發(fā)現了?"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爸,您是說……"

父親掐滅了煙頭:"我需要查一些東西。這幾天你先別管了,去上班吧。你媽這邊我來照顧。"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父親每天都很早出門,很晚才回來。他去了檔案局、房管局、還有當年的老單位。母親問他查到了什么,他總是說"再等等"。

而這期間,小區(qū)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起初,鄰居們還挺同情我家的。劉叔專門來慰問,說如果需要幫忙就開口。李叔也表示可以幫忙打聽陳啟功的下落。

但是隨著時間推移,同情變成了猜疑。

"你說老楊家是不是故意的?"有一天我在電梯里聽到兩個鄰居在議論,"人家地鐵公司催著簽字呢,他家就是不簽。"

"我聽說他們是想多要錢。"另一個說,"你想啊,別人家都是四百多萬,他家要是拖著不簽,說不定能要到五百萬。"

"真的假的?這也太貪心了吧。"

電梯門開了,兩個人看到我,表情頓時變得尷尬,匆匆走了出去。

我站在電梯里,心里堵得慌。

更讓人難受的是,地鐵公司因為我家沒簽字,整個小區(qū)的拆遷進度都受到了影響。

工作人員又來了幾次,態(tài)度一次比一次強硬。

"楊先生,您的問題什么時候能解決?別的住戶都簽了字,就等您了。"

"如果您一直不簽,整個項目都要延期。到時候不光是您拿不到錢,其他住戶的補償款也會受影響。"

"我們給您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后如果還不簽,我們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鄰居們開始有意見了。

王姨在樓下碰到我媽,陰陽怪氣地說:"哎呦秦姐,聽說您家的事還沒解決呢?我們都等著拿錢搬家呢,您可得快點啊。"

張姨更直接:"老楊家什么意思啊?房產證有問題是你們家自己的事,憑什么耽誤我們所有人?"

甚至連一向和氣的李叔,語氣也變得生硬:"老楊啊,咱們做人得厚道。別人家都配合政府工作,你家也不能太特殊吧?"

母親每天都要哭好幾次。她開始不敢出門,怕碰到鄰居。

就在這時,父親突然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那天是周六,我正準備回父母家看看。剛到小區(qū)門口,就聽到一片驚呼聲。

抬頭一看,我家六樓的外墻,全被刷成了熒光綠色。

那種綠,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整棟樓的其他住戶都是正常的米黃色外墻,只有我家那一塊,像一塊巨大的膏藥貼在上面。

我沖上樓,父親正站在陽臺上,手里還拿著刷子。

"爸!您這是干什么!"

父親回過頭,臉上沾著綠色的油漆:"刷房子。"

"我知道您是刷房子,可為什么要刷成綠色?"

"我喜歡綠色。"父親平靜地說,"不行嗎?"

"爸!"我都要瘋了,"您知道您這樣做會造成什么后果嗎?"

"我知道。"父親放下刷子,走進屋里洗手,"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見。"

"看見什么?"

父親沒有回答。他擦干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我。

"你自己看。"

我打開紙袋,里面是一疊復印件。最上面的一份,是一份分房協(xié)議。

協(xié)議日期是1987年3月,甲方是父親當年的單位,乙方一欄,赫然寫著兩個名字:楊樹民、陳啟功。

但是在"陳啟功"這個名字上,有一個很淡的鋼筆圓圈痕跡,像是后來畫上去的。

我繼續(xù)往下翻。第二份文件是一份人事調動通知,內容是陳啟功調往外地分公司。日期是1987年4月,也就是分房一個月后。

第三份是房改時的購房協(xié)議,買房人只有父親一個人的名字。

第四份……

我越看越心驚。

"爸,這些是……"

"證據。"父親說,"證明有人在三十年前就動了手腳,故意把陳啟功的名字加到分房協(xié)議上。然后在房改的時候,又假裝疏忽,只給我一個人辦了房產證。現在拆遷了,就拿出當年的協(xié)議做文章,讓我們家拿不到補償。"

我的手都在發(fā)抖:"可這……這是誰干的?為什么要這么做?"

父親看著窗外那片刺眼的綠色,緩緩說道:"因為當年分房的時候,我得罪了一個人。"

"誰?"

"小區(qū)的業(yè)委會主任,姓錢。"父親點了根煙,"就住在這棟樓的四樓。"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錢主任,全名錢德仁,今年六十歲,在小區(qū)業(yè)委會主任的位置上坐了十五年。平時看起來和藹可親,是個熱心腸,誰家有事都愿意幫忙。

我怎么也想不到,會是他。

"可他為什么要害我們?"我問。

父親深吸了口煙:"三十年前,我們單位分房,本來有兩套80平的房子。一套是602,也就是我們現在住的這套。另一套是702,樓上那套。"

"當時有三個人符合分房條件:我、陳啟功,還有錢德仁。按照工齡和職級,我的得分最高,應該優(yōu)先選擇。我選了602,因為樓層適中,采光也好。"

"陳啟功是第二順位,本來應該拿702。但是錢德仁找到領導,說他家里人口多,需要大房子,要求分702。最后領導同意了,把702給了錢德仁,陳啟功沒房子。"

"陳啟功當時很生氣,鬧了一場。但是沒過多久,他就被調走了。我當時還奇怪,后來才知道,也是錢德仁在背后運作的。"

"把陳啟功調走之后,錢德仁就讓人在分房協(xié)議上動了手腳,把陳啟功的名字加到了602的協(xié)議上。這樣一來,將來如果有什么利益,這套房子的產權就不清不楚了。"

"他這是在給三十年后的今天做準備。"父親說,"他知道城市發(fā)展,這一片遲早會拆遷。到時候,他就可以用這個漏洞,讓我們家拿不到補償。而那筆錢……"

"會落到他的口袋里。"我接過話。

父親點點頭。

我有些不敢相信:"可他怎么知道三十年后會拆遷?"

"他不需要知道。"父親說,"他只需要埋一個雷,然后等待。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也許三十年。只要時機到了,這顆雷就會爆炸。"

我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這是一個多么可怕的局。

三十年前埋下的雷,三十年后引爆。而這三十年里,父親一家人毫不知情地生活在這套房子里,以為這是自己的家,卻不知道有人早就在產權上做了手腳。

"可您有證據嗎?"我問,"能證明是錢德仁動的手腳?"

"沒有確鑿的證據。"父親說,"這些文件只能證明協(xié)議被改過,但是改的人是誰,改的時候錢德仁是否參與,都無法證明。"

"那怎么辦?"

父親指了指窗外的綠墻:"所以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

"可這樣做有什么用?"

"現在錢德仁是業(yè)委會主任,在小區(qū)里很有威望。如果我直接指控他,沒人會信。反而會覺得我是因為拿不到補償,所以胡攪蠻纏。"父親說,"但是我如果把事情鬧大,讓整個小區(qū)的人都受影響,他們就會追問原因。到時候,真相自然會浮出水面。"

我明白了父親的用意。

他用這種極端的方式,逼著錢德仁露出破綻。

"可是爸,這樣做的代價太大了。"我說,"現在整個小區(qū)的人都在罵我們。媽都住院了。值得嗎?"

父親看著我,眼神堅定:"如果我不做,這輩子都會窩囊地活著。我要讓那個害我的人付出代價。"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沉默了。

接下來的日子,小區(qū)里的矛盾不斷升級。

錢德仁以業(yè)委會的名義,組織了全體業(yè)主大會,主題就是"如何處理602室業(yè)主影響小區(qū)環(huán)境問題"。

會議上,幾乎所有人都在聲討我家。

"強烈要求楊樹民把綠漆刷掉!"

"必須限期搬走,不能再影響大家了!"

"我建議聯(lián)名寫信給房管局,取消他家的房屋產權!"

錢德仁坐在主席臺上,語重心長地說:"大家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們要依法辦事,不能感情用事。我建議給楊樹民一個月的時間,讓他自行整改。如果一個月后還不整改,我們再采取進一步措施。"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贏得了滿堂掌聲。

我站在人群中,看著臺上那張慈祥的面孔,感到一陣惡心。

散會后,我攔住了錢德仁。

"錢主任,我想跟您談談。"

錢德仁轉過身,笑瞇瞇地說:"小楊啊,有什么事嗎?"

"關于我家房產證的問題。"我盯著他的眼睛,"您知道陳啟功這個人嗎?"

錢德仁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陳啟功?這名字有點耳熟,好像是你爸以前的同事吧?"

"不只是同事。"我說,"當年分房的時候,他也在場。"

"哦,你這么一說我想起來了。"錢德仁拍了拍腦袋,"那都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記不太清了。怎么,你找到他了?"

"還沒有。"我說,"不過我在想,如果能找到當年經手分房協(xié)議的人,也許能搞清楚為什么會把陳啟功的名字加到協(xié)議上。"

錢德仁的笑容僵了一下:"這個恐怕不好找。當年單位都倒閉了,人員都散了。而且時間太久了,誰還記得那么清楚。"

"總會有辦法的。"我說,"我爸說了,就算花上五個月時間,也要把這件事查清楚。"

我特意強調了"五個月"這三個字。

錢德仁的眼神變了,變得陰沉而警惕。

"那祝你們好運。"他說完,轉身就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冷笑。

父親說得對,五個月。

就用這五個月,把三十年前的真相挖出來。

03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家,曉雯正在看電視。

"你爸媽那邊情況怎么樣?"她問。

我坐在沙發(fā)上,把今天的事情告訴了她。

曉雯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相信你爸說的嗎?"她問。

"什么?"

"關于錢主任陷害你們的事。"曉雯說,"會不會是你爸想多了?畢竟三十年了,誰會記得那么清楚。而且房產證的問題,也許真的就是當年經辦人員疏忽了呢?"

我看著她:"你是覺得我爸在瞎鬧?"

"我沒這么說。"曉雯嘆了口氣,"我只是覺得,這樣下去對誰都不好。你媽已經住院了,你爸也六十歲的人了,身體能撐得住嗎?而且整個小區(qū)的人都在罵你們,這種壓力……"

"所以你覺得我爸應該認命?"我打斷她,"就這么算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曉雯有些急,"我是說,也許可以換個方式。比如請律師,走法律途徑。總比現在這樣對抗好。"

"律師需要證據。我爸手里的那些文件,不足以構成證據。"我說,"而且打官司需要時間,少說也要一兩年。那時候小區(qū)早就拆完了,錢德仁拿著錢走人了,我們上哪兒找他去?"

曉雯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問:"如果最后你爸真的查不出什么,怎么辦?"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不知道答案。

接下來的一個月,小區(qū)里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父親堅持不把綠漆刷掉,反而又買了一堆熒光綠的油漆,把窗框、防盜網,甚至門都刷成了綠色。

遠遠看去,我家就像一個巨大的綠色創(chuàng)口貼,貼在整棟樓的外墻上。

鄰居們的不滿到了極點。

有人在我家門口潑油漆,寫"滾出去"。

有人半夜砸我家的窗戶,玻璃碎了一地。

有人在業(yè)主群里發(fā)起投票,要求聯(lián)名趕走我家。

母親每天都在哭。她不敢出門買菜,怕在路上被鄰居堵住。她甚至開始勸父親:"老楊,算了吧。咱們搬走吧。這樣下去,我們一家都要被逼瘋了。"

父親只說了一句話:"再等四個月。"

我去醫(yī)院看母親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

"哲哲,你勸勸你爸。他到底在堅持什么?就算真的是錢德仁害的,那又怎么樣?咱們還能斗得過他嗎?人家是業(yè)委會主任,小區(qū)里誰不聽他的?咱們孤立無援,拿什么斗?"

我握著母親的手,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期間,我也試圖查找陳啟功的下落。我去了檔案局、人事局,甚至托關系找了公安局的朋友幫忙查戶籍信息。

但是一無所獲。

陳啟功就像從人間蒸發(fā)了一樣,三十年前調走后,再也沒有任何音訊。

我把這個結果告訴父親,他只是點點頭,說:"我知道。"

"您知道?"我驚訝,"那您為什么還……"

"因為我在等。"父親說,"等錢德仁露出破綻。"

"可萬一他不露呢?"

"他一定會露的。"父親的眼神很堅定,"因為他心虛。"

我不太明白父親的邏輯,但我選擇相信他。

四月中旬,小區(qū)發(fā)生了一件事。

地鐵公司的補償款陸續(xù)到賬了,每家每戶都拿到了錢。整個小區(qū)一片歡騰。

劉叔第二天就去新區(qū)訂了房,還請了一桌酒慶祝。

王姨拿著錢去旅行社,報了一個歐洲十五日游的團。

李叔給兒子買了輛車,說是作為新婚禮物。

只有我家,銀行卡里的余額還是原來的數字。

這種反差,讓母親的情緒徹底崩潰了。

"別人家都拿到錢了!就我們家沒有!我們到底做錯了什么!"母親坐在醫(yī)院的病床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陪在旁邊,心里也不好受。

更糟糕的是,鄰居們開始變本加厲地排擠我們。

有人在業(yè)主群里說:"某些人拿不到錢,就見不得別人拿到錢。把房子刷成那樣,就是想惡心大家。"

有人回復:"這種人就該被趕出小區(qū),免得敗壞風氣。"

甚至有人提議:"要不我們湊點錢,找人把他家的綠漆給刷掉?反正他們家也不敢報警。"

這個提議得到了很多人的贊同。

我看到這些消息,氣得渾身發(fā)抖。

那天晚上,我去找父親,想勸他放棄。

但是還沒進門,就聽到屋里傳來爭吵聲。

"老楊,你到底要堅持到什么時候!"母親的聲音嘶啞,"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你看看現在,所有人都在罵我們,兒子在公司被人指指點點,我住在醫(yī)院里連個探望的人都沒有!你就不能想想我和兒子嗎!"

父親沉默著。

"你說話啊!"母親哭喊著,"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說了,再等三個月。"父親的聲音很輕。

"等什么等!等到所有人都恨死我們嗎!等到兒子在公司待不下去嗎!等到我被活活氣死嗎!"母親的情緒徹底失控了。

我推門進去,看到母親坐在輪椅上,臉色蒼白得嚇人。父親站在窗邊,背對著我們。

"爸,媽說得對。"我走過去,"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要不我們報警吧,把手里的證據交給警察,讓他們來查。"

"沒用的。"父親轉過身,"那些證據不足以立案。"

"那怎么辦?"我有些絕望,"難道就一直這樣耗著嗎?"

父親看著我,眼神復雜:"哲哲,你相信爸嗎?"

"我……"我猶豫了。

說實話,這一個多月下來,我也開始懷疑了。懷疑父親是不是真的搞錯了,懷疑錢德仁是不是真的有問題,懷疑這一切是不是值得。

但看著父親期待的眼神,我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我相信您。"

"那就再給我三個月。"父親說,"三個月后,如果還查不出真相,我們就搬走。"

"真的?"母親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希望。

"我保證。"父親說。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曉雯躺在我旁邊,突然說:"哲哲,我跟你商量個事。"

"什么事?"

"我想……我想讓你跟你爸媽保持一點距離。"曉雯的聲音很輕,"至少在這件事解決之前。"

我轉過頭看著她:"什么意思?"

"我不是說不管他們。"曉雯坐起來,"我是說,不要讓外人覺得我們跟你爸媽的事有關系。你知道嗎,今天我們公司有個客戶,聽說我是春華小區(qū)那家人的兒媳婦,當場就變了臉色,說要換個對接人。"

"所以呢?"我的聲音冷了下來。

"所以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曉雯說,"我不是不孝順,我只是想保護我們自己的生活。這件事本來就不關我們的事,為什么要讓我們也受牽連?"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陌生。

"你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我問。

"我怎么了?"曉雯有些委屈,"我只是在為我們的將來考慮。哲哲,你想過沒有,如果你爸真的查不出什么,最后灰溜溜地搬走了,我們怎么辦?別人會怎么看我們?會不會覺得我們也是那種人?"

"什么樣的人?"

"就是……"曉雯咬了咬嘴唇,"不講理,愛鬧事的人。"

我從床上坐起來,看著她:"那是我爸媽。"

"我知道,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不管別人怎么看,不管最后結果怎么樣,他們是我爸媽。我不會跟他們保持距離,也不會讓他們孤立無援。"

曉雯愣住了。

"如果你覺得這樣會影響你,那我們……"我深吸一口氣,"我們分開住一段時間吧。"

"你什么意思?"曉雯的聲音提高了。

"字面意思。"我說,"這段時間我會搬回父母家住,照顧他們。等這件事結束了,我們再說。"

曉雯看著我,眼淚掉了下來:"你居然為了你爸媽要和我分開?"

"不是為了他們,是為了我自己。"我說,"如果連自己的父母都不能保護,我還算什么男人。"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些衣服,搬回了父母家。

父親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來了?"

"我來陪你們。"我說,"一起等那三個月。"

父親的眼眶紅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沒有說話,但我知道他很欣慰。

五月,天氣越來越熱,矛盾也越來越激化。

有一天晚上,我回家的時候,發(fā)現樓道里貼滿了傳單。

"強烈要求楊樹民一家搬出春華小區(qū)!"

"堅決抵制破壞小區(qū)環(huán)境的行為!"

"我們要一個干凈整潔的家園!"

我一張一張撕下來,手指都被紙劃破了。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腳步聲。

我轉身,看到錢德仁站在樓梯口,手里拿著一疊傳單。

"小楊,這么晚還沒睡啊。"他笑瞇瞇地說。

"是您貼的?"我指著那些傳單。

"不是我。"錢德仁搖搖頭,"是業(yè)主們自發(fā)的。大家對你們家的行為實在是……唉,我也很為難。"

"您為難什么?"我冷笑,"不是正合您意嗎?"

錢德仁的笑容僵住了:"小楊,你這話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盯著他,"錢主任,紙包不住火的。"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錢德仁的臉色變了。

"您明白。"我說,"當年分房的事,當年陳啟功的事,您都明白。"

錢德仁看著我,眼神變得陰冷:"你爸讓你來試探我的?"

"不需要試探。"我說,"因為我們早晚會查出真相。"

"真相?"錢德仁冷笑一聲,"你知道嗎,有些事,就算查出來了,也沒人會信。"

"為什么?"

"因為我在這個小區(qū)住了三十年,當了十五年的業(yè)委會主任。"錢德仁說,"所有人都認識我,信任我。而你爸呢?一個因為拿不到拆遷款就胡攪蠻纏的人。你說,大家會信誰?"

我的拳頭握緊了。

"小楊,勸你爸一句。"錢德仁拍了拍我的肩膀,"別做無謂的掙扎了。乖乖搬走,大家還能體面一點。否則……"

"否則怎樣?"

"否則我不保證,會發(fā)生什么不愉快的事。"錢德仁說完,轉身下樓。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憤怒和無力感。

回到家,我把這件事告訴了父親。

父親聽完,只是淡淡地說:"他急了。"

"什么?"

"越是這樣威脅,越說明他心里慌了。"父親說,"再等兩個月,他一定會露出破綻。"

"可是爸,我怕……"

"怕什么?"

"怕他真的做出什么事。"我說,"他剛才的語氣,不像是在開玩笑。"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也要繼續(xù)下去。都走到這一步了,不能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腦海里一直回響著錢德仁的話:"你知道嗎,有些事,就算查出來了,也沒人會信。"

他說得對嗎?

就算我們真的找到了證據,就算真的證明了他當年做了手腳,小區(qū)里的人會信嗎?

他們會不會覺得,是我們?yōu)榱四玫窖a償款,故意栽贓陷害一個好心的業(yè)委會主任?

我越想越覺得絕望。

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戰(zhàn)斗。

我們手里沒有確鑿的證據,沒有人脈,沒有資源,甚至連支持我們的人都沒有。

而錢德仁呢?他有小區(qū)業(yè)主的信任,有業(yè)委會的權力,還有三十年積累的威望。

我們拿什么贏?

但是看著父親堅定的眼神,我知道,我們沒有退路了。

04

六月的某一天,事情突然發(fā)生了轉折。

那天清晨,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打開門,是劉叔。他臉色難看,劈頭就問:"你爸在家嗎?"

"在,怎么了?"

"讓他出來!"劉叔的聲音很大,"有些事必須說清楚!"

我把父親叫出來。樓道里已經聚集了十幾個鄰居,個個臉色不善。

"老楊,你還要鬧到什么時候?"劉叔質問道,"現在整個小區(qū)都在傳,說因為你家的事,我們大家的補償款要被扣一部分!"

"什么?"我驚訝,"誰說的?"

"地鐵公司的人說的!"王姨接過話,"他們說因為你家的房產證有問題,整個小區(qū)的拆遷手續(xù)都不完整,現在上級要求重新核查所有房產信息。如果查出問題,所有人都要退回一部分補償款!"

"這不可能。"父親說,"補償款是按照每戶單獨核算的,不會受到其他住戶的影響。"

"可人家地鐵公司就是這么說的!"李叔急了,"老楊,我跟你交個底。我已經把錢都花出去了,給兒子買了房,自己又買了車,還欠著銀行的貸款。如果真的要退錢,我上哪兒去弄那幾十萬?"

"我也是!"張姨說,"我把錢都投資了,現在根本拿不出來!"

"所以你們是來逼我搬走的?"父親問。

"不是逼你搬走。"劉叔深吸一口氣,"是求你搬走。老楊,咱們在這個小區(qū)住了這么多年,都是老鄰居了。你也不想看到大家都傾家蕩產吧?"

父親看著這些曾經的老鄰居,眼神復雜。

"如果我說,這是有人故意設的局呢?"父親說。

"什么局?"

"有人想讓大家都來逼我搬走,所以故意放出這種消息。"父親說,"而實際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退款的事。"

"你有證據嗎?"劉叔問。

父親沉默了。

"沒有證據就別亂說!"王姨提高了聲音,"我們不管什么局不局的,我們只知道,地鐵公司的人明確說了,要退款!而且就是因為你家的事!"

"我去找地鐵公司核實。"我說。

"你以為我們沒去過?"李叔苦笑,"人家說了,這是上級的決定,他們也沒辦法。現在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讓你家盡快處理好房產證的問題,簽了拆遷協(xié)議,才能解除對整個小區(qū)的影響。"

"可我家的問題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父親說。

"那怎么辦!"張姨急得直跺腳,"我們就這么等著傾家蕩產嗎!"

"要不……"劉叔猶豫了一下,"要不我們湊點錢,幫你家把那個陳啟功找出來,讓他簽個放棄聲明?"

"不用。"父親說,"找不到的。"

"那你到底想怎么樣!"

氣氛越來越緊張。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錢德仁的聲音:"大家都冷靜一點,有話好好說。"

錢德仁上樓來,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我聽說了地鐵公司的決定,確實很遺憾。不過我覺得,這件事還是有商量余地的。"

"什么商量余地?"劉叔問。

"老楊家的問題,說到底就是房產證的歸屬不清。"錢德仁說,"那個陳啟功現在也找不到,打官司又太費時間。我有個建議,不知道老楊愿不愿意聽。"

"您說。"父親看著他。

"既然你家的補償款拿不到,那不如這樣,你把這套房子賣給我。"錢德仁說,"我出兩百萬,現金。然后你們一家搬走,這件事就算了結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錢主任,您這是……"劉叔不解。

"我這是為了大家好。"錢德仁說,"老楊家拿到錢,可以重新買房。我呢,接手這套房子,承擔它的所有風險。至于地鐵公司那邊,有了新的業(yè)主,手續(xù)就能繼續(xù)辦下去,大家的補償款也不用退了。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可你接手這套房子,不怕將來有麻煩嗎?"李叔問。

"我不怕。"錢德仁笑著說,"我在房地產這一行干了這么多年,什么復雜的產權問題沒見過?我有辦法處理。"

眾人紛紛點頭,覺得這是個好辦法。

"老楊,你看怎么樣?"劉叔說,"錢主任也是一片好心,你就答應吧。"

父親看著錢德仁,突然問:"您為什么要幫我?"

"都是老鄰居了,能幫就幫一把。"錢德仁說,"再說了,我也不想看著整個小區(qū)的人都受牽連。"

"那如果我不賣呢?"父親又問。

錢德仁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到時候房子被法院查封,你們一分錢都拿不到,還得背一身債。"

"你威脅我?"父親的聲音冷了下來。

"不是威脅,是建議。"錢德仁說,"老楊,做人要識時務。現在這個結果,已經是最好的了。"

父親盯著錢德仁,突然笑了:"我不賣。"

"你!"錢德仁的臉色變了。

"而且我還要告訴你,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父親說,"你想用兩百萬買下這套房子,然后用我的房產證去找地鐵公司,拿那四百多萬的補償款。這樣一來,你就能凈賺兩百萬,還能把我趕出小區(qū),一舉兩得。"

錢德仁的臉漲得通紅:"你胡說什么!"

"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心里清楚。"父親說,"而且我還知道,所謂的退款,根本就是你編出來的謊言。你買通了地鐵公司的某個工作人員,讓他放出這種假消息,目的就是讓所有鄰居都來逼我。"

"你有證據嗎!"錢德仁吼道。

"現在沒有。"父親平靜地說,"但很快就會有了。"

錢德仁死死盯著父親,眼里閃過一絲狠毒。

"老楊,你會后悔的。"他扔下這句話,轉身下樓。

鄰居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么。

劉叔嘆了口氣:"老楊,你真的確定?"

"確定。"父親說。

"那你打算怎么辦?"

"再等一個月。"父親說,"一個月后,真相自然會大白。"

鄰居們陸續(xù)散去,但是看我們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復雜了。

有同情,有不解,還有怨恨。

回到家,我問父親:"爸,您真的有把握嗎?"

"沒有。"父親說,"但是我不能退。"

"為什么?"

"因為我一旦退了,錢德仁就贏了。"父親說,"他不光贏了錢,還贏了這三十年的恩怨。我咽不下這口氣。"

我看著父親,突然明白了。

這場戰(zhàn)斗,從來不只是為了那四百多萬的補償款。

更是為了尊嚴,為了公道,為了不向惡勢力低頭的那一份堅持。

就在這時,母親突然暈倒了。

"媽!"我沖過去扶住她。

母親的臉色蒼白,嘴唇發(fā)紫,整個人抽搐起來。

"快!送醫(yī)院!"父親也慌了。

我們把母親送到醫(yī)院,醫(yī)生說是高血壓引發(fā)的腦出血,情況很危險。

"病人的血壓一直很不穩(wěn)定,再加上情緒波動太大,才會導致這次的出血。"醫(yī)生嚴肅地說,"必須立即手術,否則會有生命危險。"

手術進行了六個小時。

我和父親坐在手術室外面,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父親的手一直在發(fā)抖,眼眶通紅。

我知道,他在害怕。

害怕因為自己的堅持,害死了相伴三十多年的妻子。

手術室的門終于開了。

"手術很成功。"醫(yī)生說,"但是病人需要靜養(yǎng),至少三個月內不能有任何情緒波動,否則隨時可能復發(fā)。"

父親的腿一軟,差點摔倒。

我扶住他,感覺到他在發(fā)抖。

母親被推出來,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那一刻,我看到父親哭了。

這個一直堅強的男人,在妻子面前,終于崩潰了。

"都是我的錯。"父親握著母親的手,淚水止不住地流,"都是我害了你。"

我站在旁邊,心里五味雜陳。

那天晚上,父親坐在病房里,一夜沒合眼。

天快亮的時候,他突然對我說:"哲哲,爸想明白了。"

"什么?"

"咱們搬走吧。"父親說,"我不能再拿你媽的命去賭了。"

我愣住了。

這一個多月來,父親一直那么堅持,那么決絕。

我以為他會一直戰(zhàn)斗到底。

可現在,他要放棄了。

"爸……"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原本想,就算所有人都反對,就算所有人都罵我,我也要查出真相,讓錢德仁付出代價。"父親的聲音很輕,"但是我忘了,有些東西比真相更重要。比如你媽的命,比如你的將來,比如一個完整的家。"

"可是您……"

"我輸了。"父親苦笑,"輸給了現實,也輸給了自己的固執(zhí)。"

我的眼眶紅了。

就在這時,病床上的母親突然睜開了眼睛。

"你……敢!"母親虛弱地說,"你敢搬走……我就……跟你離婚!"

"老秦?"父親愣住了。

"我……住院這些天……想明白了。"母親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我嫁給你……三十多年……就是因為你……有骨氣。"

"如果你現在……向錢德仁低頭……我看不起你……"

父親握著母親的手,淚如雨下。

"可是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母親說,"我死了……不要緊……但我不想……我的丈夫……是個懦夫……"

"老秦……"父親哽咽了。

我站在旁邊,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夫妻。

不是同富貴,而是共患難。

不是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是在最絕望的時候,依然選擇相信對方,支持對方。

母親說完這些話,就又昏睡過去了。

父親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再等一個月。"他對我說,"一個月后,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都接受。"

我點點頭:"好。"

走出醫(yī)院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著遠處那棟刺眼的綠色房子,心里涌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也許,真相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05

母親住院的第三天,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請問是楊哲嗎?"對方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我是,您哪位?"

"我叫陳海,是陳啟功的兒子。"

我的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掉在地上。

"您……您說什么?"

"我是陳啟功的兒子。"對方重復道,"我在網上看到了你們發(fā)的尋人啟事。我父親……他十年前就去世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

"但是我這里有一些我父親留下的東西。"陳海說,"關于當年分房的事,他有一些材料。我覺得你們應該需要。"

我?guī)缀跏翘饋?"真的嗎?您現在在哪里?"

"我在外地,不過可以把材料寄給你們。"陳海說,"另外,我父親當年還寫了一份聲明,說明他放棄602室的產權,這份聲明我也可以一起寄過去。"

"太好了!太感謝您了!"我激動得語無倫次。

"不用謝我。"陳海嘆了口氣,"我父親臨終前一直念叨這件事,說欠了楊樹民一個公道。現在能幫上忙,也算了卻他的遺愿。"

掛斷電話,我立刻跑去醫(yī)院告訴父親。

父親聽完,整個人愣住了。

"陳啟功……去世了?"

"是的,十年前。"我說,"但是他兒子有父親留下的材料,還有一份放棄產權的聲明。爸,我們有希望了!"

父親沉默了很久,突然說:"給我拿紙筆來。"

"什么?"

"我要寫封信。"父親說,"寄給陳啟功。"

"可他已經……"

"我知道。"父親說,"但是有些話,我必須說。"

我拿來紙筆,父親顫抖著手,寫下了一封信:

"啟功兄:

多年不見,不知你在那邊還好嗎?

當年分房的事,我一直以為你是自愿放棄的。直到最近才知道,原來是有人在背后動了手腳。

這些年,你一定恨我吧?恨我占了本該屬于你的房子,恨我讓你流落他鄉(xiāng)。

對不起。

如果有來生,我一定把這套房子讓給你。

楊樹民 敬上"

寫完,父親把信折好,遞給我:"寄出去吧。"

"可是……"

"我知道他收不到。"父親說,"但我必須寫。"

三天后,我收到了陳海寄來的包裹。

里面有一疊發(fā)黃的文件,一張陳啟功的照片,還有一份手寫的聲明。

文件中,最重要的是一份會議記錄。

那是1987年單位分房會議的記錄,上面清清楚楚寫著:

"602室分配給楊樹民,702室分配給錢德仁,陳啟功因名額不足,暫不分配。"

在"陳啟功"的名字旁邊,有一行用鋼筆寫的小字:"后補至602室。"

字跡和正文明顯不同,而且墨水顏色也不一樣,顯然是后來加上去的。

而最下面的簽名,赫然是:"經辦人:錢德仁"。

我的手抖得厲害。

這就是證據!

鐵證如山的證據!

還有那份聲明,陳啟功親筆寫的,說明自己從未實際居住過602室,也未支付過任何房款,自愿放棄對602室的所有權利。

聲明的最后,陳啟功寫道:

"當年是錢德仁把我調離本市,又在分房協(xié)議上做了手腳。我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沒有當面揭穿他。楊樹民是個好人,希望他能拿到屬于自己的公道。"

我拿著這些材料,沖到醫(yī)院。

父親看完,眼眶紅了。

"啟功兄……"他喃喃道,"你幫了我最后一次。"

"爸,我們現在就去找地鐵公司!"我激動地說,"有了這些證據,我們的房產證就沒問題了,補償款也能拿到了!"

"不。"父親搖搖頭。

"為什么?"

"先去找錢德仁。"父親站起來,"有些賬,該算清楚了。"

我們回到小區(qū),直接去了四樓錢德仁家。

敲門,開門的是錢德仁的妻子。

"老楊?小楊?你們來干什么?"她警惕地看著我們。

"讓錢德仁出來。"父親說。

"他不在家。"

"在。"父親說,"他的車就停在樓下。"

錢德仁的妻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門開大了。

錢德仁坐在客廳里,看到我們,臉色變了。

"老楊,有事嗎?"他勉強笑道。

父親走進去,把那些材料甩在茶幾上。

"看看吧。"

錢德仁拿起材料,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這是從哪來的?"

"陳啟功的兒子給的。"父親說,"三十年了,你以為你做的事天衣無縫?可你沒想到,陳啟功把所有證據都留了下來。"

錢德仁的手抖了起來。

"這……這不能證明什么……"他嘴硬道。

"不能證明什么?"父親冷笑,"上面有你的親筆簽名,還有你后來加上去的字。筆跡鑒定一查就清楚。"

"那又怎么樣!"錢德仁突然站起來,臉色猙獰,"那又能怎么樣!三十年了!早就過了追訴期!你能把我怎么樣!"

"我不能把你怎么樣。"父親平靜地說,"但是我可以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什么樣的人。"

"你敢!"錢德仁吼道。

"我為什么不敢?"父親說,"明天,我就把這些材料復印一百份,發(fā)給小區(qū)里的每一戶人家。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這個當了十五年業(yè)委會主任的人,是怎么陷害同事,私改文件,貪圖利益的。"

"你……"錢德仁的臉漲得通紅。

"另外,我還會把這些材料交給地鐵公司,交給房管局,交給紀檢部門。"父親說,"雖然不能讓你坐牢,但是我可以讓你身敗名裂。"

錢德仁癱坐在沙發(fā)上。

"老楊……當年的事……是我不對……"他的聲音顫抖,"但是都過去這么多年了,你……你能不能高抬貴手……"

"高抬貴手?"父親冷笑,"你讓我妻子住院,讓我兒子被人指指點點,讓我們全家在整個小區(qū)里抬不起頭,你讓我高抬貴手?"

"我……我可以賠償!"錢德仁急了,"我把我的拆遷款給你!四百二十萬,全給你!"

"我不要你的錢。"父親說,"我只要你做三件事。"

"什么事?"

"第一,明天召開業(yè)主大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你當年做的事,向我和陳啟功道歉。"

錢德仁的臉色煞白。

"第二,辭去業(yè)委會主任的職務,永遠不得在本小區(qū)擔任任何職務。"

"第三,幫我澄清這段時間的所有謠言,告訴所有人,我家不是釘子戶,不是在鬧事,只是在討一個公道。"

父親說完,看著錢德仁:"你如果答應,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你如果不答應,那就等著身敗名裂吧。"

錢德仁渾身顫抖,過了很久,才艱難地點了點頭:"我……答應。"

第二天下午,小區(qū)會議室里擠滿了人。

所有業(yè)主都接到了通知,說錢主任有重要事情要宣布。

錢德仁站在臺上,臉色蒼白。

他看了一眼臺下的父親,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三十年前的那件事。

會議室里逐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震驚地聽著。

當錢德仁說到他在分房協(xié)議上私自加字時,有人倒吸了口涼氣。

當他說到為了房子陷害陳啟功時,有人忍不住罵了出來。

當他最后說到這些年如何散布謠言,讓我家成為眾矢之的時,整個會議室都炸了鍋。

"錢德仁,你太過分了!"

"枉我們信任你這么多年!"

"這種人怎么能當業(yè)委會主任!"

錢德仁站在臺上,低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最后,他向我父親深深鞠了一躬:"老楊,對不起。"

父親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錢德仁又對著空氣鞠了一躬:"啟功兄,對不起。"

會議結束后,鄰居們紛紛圍過來,向我們道歉。

"老楊,對不起,我們誤會你了。"

"我們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你把房子刷成綠色,原來是為了堅持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父親擺擺手:"都過去了。"

劉叔走過來,緊緊握住父親的手:"老楊,我佩服你。換做是我,早就放棄了。"

父親笑了笑:"我也差點放棄。幸好我老婆不讓。"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陪父親回家。

路過樓下的時候,我看到那棟綠色的墻壁,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爸,我們什么時候把漆刷回去?"我問。

"不刷了。"父親說,"就留著吧。"

"為什么?"

"留個紀念。"父親說,"紀念這五個月的堅持,也紀念那些幫過我們的人。"

我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那片綠色,是恥辱,是傷痕,也是勛章。

它見證了一個普通人為了公道,為了尊嚴,付出的代價和堅持。

回到家,我給曉雯打了個電話。

"曉雯,事情解決了。"我說。

"真的?"她的聲音里有驚喜,也有復雜。

"真的。明天你有空嗎?我們談談。"

"好。"

掛斷電話,父親問我:"你們怎么樣?"

"不知道。"我苦笑,"也許已經回不去了。"

"如果回不去,那就算了。"父親說,"人這輩子,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我不后悔。"我說。

"那就好。"父親拍拍我的肩膀,"記住,做人最重要的不是得到什么,而是堅持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著這五個月發(fā)生的一切。

想起母親住院時說的話:"我不想我的丈夫是個懦夫。"

想起父親在病房里說的話:"有些東西比真相更重要。"

想起自己做出的選擇,和為此付出的代價。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成長。

成長不是年齡的增長,不是經驗的積累,而是在關鍵時刻,能夠為自己認為對的事情付出代價。

第二天,地鐵公司來人了。

他們核對了陳啟功的聲明和相關材料,確認我家的房產證沒有問題。

"楊先生,您的補償款會在三天內到賬。"工作人員說,"金額是四百一十三萬元。"

父親點點頭:"謝謝。"

"另外,關于錢德仁私改文件的事,我們會向上級反映,配合調查。"工作人員說,"雖然事情已經過了追訴期,但是我們會在拆遷流程中加入更嚴格的審核機制,避免類似的事情再次發(fā)生。"

"那就好。"父親說。

三天后,補償款到賬了。

父親看著銀行卡里的數字,沒有想象中的喜悅,只是平靜地說:"終于結束了。"

"是啊。"我說,"五個月,終于結束了。"

就在這時,父親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臉色突然變了。

"什么?你說什么?"

掛斷電話,父親看著我,眼里滿是震驚:"地鐵公司說,他們在審核錢德仁的補償款時,發(fā)現了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錢德仁當年拿到的702室,產權登記的時間比正常流程晚了整整半年。"父親說,"而且在這半年里,有人曾經向房管局提出過異議,說702室的歸屬有問題。"

"誰提的異議?"

"陳啟功。"

我愣住了。

"陳啟功在被調走之前,曾經向房管局舉報,說錢德仁的702室是通過不正當手段獲得的。"父親說,"但是因為他隨后就離開了本市,這個舉報不了了之。"

"現在地鐵公司查到了這條記錄,要求錢德仁提供當年的分房協(xié)議原件和相關證明材料。"

"如果他提供不了,就會被認定為產權不清,拿不到補償款。"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這算是報應嗎?

錢德仁三十年前設下的局,最終反噬了他自己。

那天晚上,我聽說錢德仁瘋了一樣在翻箱倒柜找材料。

但他找不到。

因為當年的分房協(xié)議原件,早就被他銷毀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當年銷毀證據,是為了陷害別人,如今卻成了陷害自己的致命傷。

半個月后,地鐵公司正式通知錢德仁,因其702室產權存在爭議,暫停發(fā)放補償款。

錢德仁當場崩潰了。

他跑到我家樓下,跪在地上,哭著求父親幫他說話。

父親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那個曾經趾高氣揚的男人,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老楊!求你幫幫我!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錢德仁哭喊著。

父親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我?guī)筒涣四恪＿@是你自己種下的因,現在結出的果。"

"可是……可是那是我的全部家當啊!"錢德仁絕望地說,"沒有那筆錢,我下半輩子怎么過!"

"三十年前,你有沒有想過陳啟功怎么過?"父親反問,"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一家怎么過?"

錢德仁啞口無言。

父親轉身回到屋里,再也沒有出來。

站在窗邊,我看著樓下那個跪在地上的男人,心里沒有快感,只有一絲悲哀。

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錢德仁用三十年的時間,布下了一個局。

而命運用三十年的時間,還了他一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