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銀行ATM機前，看著屏幕上顯示的余額——9.42元。

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很久，我又輸了一遍密碼，確認(rèn)查詢的是妻子那張工資卡。

還是9.42元。

"先生，您還要辦理業(yè)務(wù)嗎？"后面排隊的人等得不耐煩了。

我按了取消鍵，把卡裝回錢包，走出銀行大廳時腿有些發(fā)軟。十一月的風(fēng)刮在臉上像刀子，我在路邊站了十幾分鐘，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腦子里一片空白。

妻子叫蘇晴雯，在一家外企做區(qū)域總監(jiān)，去年年薪92萬。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她拿到年終獎那天特意截圖給我看過，33萬的獎金到賬短信。

我們結(jié)婚八年，她的收入一直是我的三倍多。我在一家國企做工程師，一年到手也就二十來萬。她從來沒嫌棄過我掙得少，我們的賬戶也一直是分開管理的，她的工資卡密碼是她生日，她告訴過我，說"咱們是一家人，沒什么好瞞的"。

但我從來沒查過。

直到今天早上，我需要取錢給母親看病，自己卡里的錢不夠，想起蘇晴雯說過可以用她的卡。我本來只是想取兩萬塊錢，結(jié)果看到了那個余額。

9.42元。

一個年薪92萬的人，卡里只剩9塊多錢。

我掏出手機，翻出她上個月給我看的工資到賬短信：76,000元。這才過了三周。

"七萬多塊錢，三周花光了？"我喃喃自語。

旁邊經(jīng)過的路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站在路邊已經(jīng)快半小時了，手機屏幕因為太久沒操作已經(jīng)黑了。

我沒有給蘇晴雯打電話。

不知道為什么，心里有個聲音告訴我，現(xiàn)在不要問她。我重新走回銀行，在自助機上調(diào)出了她的賬戶明細(xì)，從九月到現(xiàn)在，密密麻麻的轉(zhuǎn)賬記錄。

最大的一筆：轉(zhuǎn)賬，200,000元，10月15日。

收款人：趙宇航。

我不認(rèn)識這個名字。

后面還有很多筆，每筆都是幾千到幾萬不等，收款人都是這個趙宇航。三個月時間，累計轉(zhuǎn)賬超過80萬。

"您好，請問還需要打印嗎？"工作人員的詢問打斷了我的思緒。

"打印。"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拿著那幾張打印出來的流水單，我慢慢走回停車場。車?yán)镞€有早上買的早餐，豆?jié){已經(jīng)涼透了。我坐在駕駛位上，把那幾張紙鋪在方向盤上，一筆一筆地看。

手機震了一下，是蘇晴雯發(fā)來的微信："老公，晚上公司有個應(yīng)酬，我可能要10點多才能到家。"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收起手機，我發(fā)動了車子。

沒有回家，而是直接開去了母親住的醫(yī)院。老人家股骨頭壞死需要置換手術(shù)，費用要二十多萬。我原本打算用蘇晴雯卡里的錢先墊上，現(xiàn)在看來，得想別的辦法了。

"兒子，錢的事不著急，咱們慢慢湊。"母親躺在病床上，虛弱地笑著。

"媽，我知道。"我握著她枯瘦的手，"您別擔(dān)心，錢我來想辦法。"

走出病房時，我在走廊的窗邊站了很久。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到太陽。

我想起前幾天，蘇晴雯還在催我趕緊給母親安排手術(shù)。她說："媽的身體要緊，錢的事你別操心，我這邊有。"

有。

她確實有過。80多萬，三個月就沒了。

我沒吱聲，什么都沒說。但那天晚上，我在電腦前坐到凌晨三點，查遍了所有能去中東工作的工程項目。最后鎖定了一家石油公司在沙特的基建項目，招募有經(jīng)驗的工程師，月薪四萬起，包吃住。

第二天一早，我就遞交了報名申請。

01

蘇晴雯是在七年前的一個行業(yè)論壇上認(rèn)識我的。

那時候我剛從工地調(diào)回總部，負(fù)責(zé)一個大型橋梁項目的技術(shù)支持。她代表她們公司來參加論壇，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套裝，踩著細(xì)高跟鞋，在臺上做演講的樣子特別耀眼。

休息時間，她端著咖啡主動走過來跟我聊天。

"您剛才提到的那個懸索橋技術(shù)方案很有意思。"她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我們公司正好有個項目需要這方面的顧問，方便留個聯(lián)系方式嗎?"

我當(dāng)時有點受寵若驚。像她那樣的女人，身邊肯定不缺追求者，怎么會看上我這種常年曬得黝黑、說話都帶著工地土腥味的工程師。

但她就是看上了。

追求的過程很順利，她說喜歡我身上那股踏實勁兒，不像她接觸的那些商務(wù)精英，個個西裝革履卻滿嘴跑火車。我們交往了一年多就結(jié)婚了，在她父母的資助下買了一套120平的房子，簡單裝修后就住了進(jìn)去。

婚后的日子過得很平淡。她工作忙，經(jīng)常加班到深夜；我也常年在外地出差，一年到頭在家的時間不超過三個月。但我們都覺得這樣挺好，各自有各自的事業(yè)，偶爾視頻通個話，報個平安，感情反而一直很穩(wěn)定。

"老公，我升職了！"三年前的一個晚上，她突然視頻打過來，興奮得像個孩子，"區(qū)域總監(jiān)，年薪翻倍！"

我記得當(dāng)時我正在西北的一個工地上，信號不好，她的臉在屏幕里一卡一卡的。

"那太好了。"我笑著說，"等我這個項目結(jié)束，回去請你吃大餐慶祝。"

"好啊，到時候去吃那家米其林。"她眨眨眼睛，"你記得穿正裝啊，別又是工地上那身行頭。"

我們都笑了。

現(xiàn)在想想，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她變得越來越忙了。電話越來越少，回家越來越晚，周末也經(jīng)常被各種應(yīng)酬占滿。但她每個月都會按時給家里轉(zhuǎn)生活費，數(shù)額還比以前多了。

"你辛苦了，家里就交給你了。"她總是這么說。

我也確實沒多想。像她那樣的職位，忙一點很正常。而且她對我和我媽都很好，逢年過節(jié)必定給老人買禮物，我媽生病住院她也會抽空去看望。

直到今天早上，我看到那個余額。

9.42元。

我開車回到家時已經(jīng)是下午三點。房子里很安靜，窗簾拉著，客廳里只有空氣凈化器在嗡嗡運轉(zhuǎn)。

我坐在沙發(fā)上，把那幾張銀行流水鋪在茶幾上，一筆一筆地看。除了給那個叫趙宇航的人轉(zhuǎn)賬，還有很多消費記錄：某高檔會所，某私人會所，某美容院……每一筆都是幾千塊。

手機響了，是公司的電話。

"老秦，下個月的沙特項目確定了，你的申請已經(jīng)通過了。"人事經(jīng)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不過那邊條件艱苦，一去至少得半年起，你真的考慮清楚了？"

"考慮清楚了。"我說得很堅定。

"行，那你這周五來辦手續(xù)，下周就得出發(fā)了。"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fā)上，閉上眼睛。

半年，或者更久。足夠我想清楚很多事情了。

晚上十點半，門鎖轉(zhuǎn)動的聲音響起。

蘇晴雯拎著包走進(jìn)來，脫掉高跟鞋換上拖鞋，看起來有些疲憊。她的妝已經(jīng)花了，口紅也掉了大半，頭發(fā)有點亂。

"你還沒睡？"她看到坐在客廳的我，有些意外。

"在等你。"我站起來，"餓不餓？我給你熱點宵夜？"

"不用了，剛才應(yīng)酬吃過了。"她把包扔在沙發(fā)上，揉了揉太陽穴，"累死了。"

我走進(jìn)廚房，還是給她煮了碗面。端出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在刷手機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吃點吧，喝酒傷胃。"我把面放在她面前。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什么，很快又笑了："謝謝老公。"

我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低頭吃面。想問的話在喉嚨里堵了好幾次，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對了，下周我要出差，去沙特。"我像是隨口提起，"時間可能比較長，半年左右。"

她夾面條的動作頓了一下："這么久？"

"嗯，有個項目缺人，待遇不錯。"我平靜地說，"媽的手術(shù)費還有缺口，我想多掙點。"

"手術(shù)費的事你別擔(dān)心。"她放下筷子，"我這邊......"

"不用了。"我打斷她，"我自己想辦法。你工作也忙，開銷也大。"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鐘，最后什么也沒說，繼續(xù)低頭吃面。

那天晚上我們誰都沒再說話。她洗完澡就睡了，我躺在她旁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睜眼到天亮。

02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有意識地觀察蘇晴雯。

她每天早上七點準(zhǔn)時出門，晚上最早也要九點才回來。回來后通常會在書房待一會兒，說是要處理工作郵件，實際上門總是關(guān)著的，有時候還能聽到她壓低聲音打電話。

"我知道，我會盡快......"

"再等等，這個月底我就能......"

聲音很輕，我站在門外聽不清完整的內(nèi)容。

周三晚上，她的手機落在客廳充電。我正在看電視，屏幕突然亮了一下，跳出一條微信消息。

"雯雯，這個月還差五萬，你看......"

發(fā)送者備注是：小航。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鐘，沒有點開。手機很快又黑屏了，就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小航？是那個趙宇航？

第二天，我找了個理由跟公司請了半天假。蘇晴雯出門后，我開車跟在她后面，保持著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

她的車先是去了公司，在地下車庫停了一會兒。大約半小時后，她又開出來，往城西的方向去了。那邊我不太熟，都是一些高檔小區(qū)和商業(yè)區(qū)。

她最后在一個名叫"錦繡華庭"的小區(qū)門口停下，刷卡進(jìn)了地下車庫。

我把車停在路邊，等了大約四十分鐘，她才重新出來，開車離開。整個過程她都戴著墨鏡，表情看不清楚。

我沒有跟上去，而是在小區(qū)門口等了一會兒。保安換班的時候，我假裝是來找人的，混進(jìn)了小區(qū)。

地下車庫很大，我根據(jù)剛才的方向摸索著找到了她停車的位置。那是B2區(qū)，旁邊是一部電梯。電梯口貼著樓層導(dǎo)視圖，這棟樓一共32層，每層4戶。

我在電梯口站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上去。

回到車?yán)?，我調(diào)出手機里的通話記錄。這個月蘇晴雯給我打過7次電話，每次都很短，基本就是問我在干什么、吃飯了沒。但她的通話記錄如果能看到，肯定不止這些。

我想起她的手機密碼。是我們的結(jié)婚紀(jì)念日，她從來沒改過。

當(dāng)天晚上，蘇晴雯又是十點多才回來。她看起來心情不錯，還主動問我晚飯吃的什么。

"隨便煮了點面。"我說，"你呢？"

"跟客戶吃的日料。"她脫掉外套，"累死了，我去洗澡。"

她進(jìn)了浴室，手機留在客廳的茶幾上。我盯著那部手機看了幾秒鐘，最終還是伸出了手。

輸入六位數(shù)字，屏幕解鎖了。

我先點開微信，"小航"的聊天記錄排在最上面。我往上翻，看到了很多條消息：

"雯雯姐，謝謝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會還你的，真的，等我渡過這關(guān)就還。"

"你放心，我媽的手術(shù)費夠了，真的謝謝你。"

我繼續(xù)往上翻，看到了一些轉(zhuǎn)賬記錄的截圖。最早的一筆是今年六月，五萬塊，備注：先應(yīng)個急。

后面越來越多，從幾萬到十幾萬，最大的那筆20萬是上個月轉(zhuǎn)的，備注：最后一次了，一定要戒。

戒什么？

我又翻到最早的聊天記錄，是去年十一月。一張照片，一個年輕男孩的面孔，長得眉清目秀，笑起來有點靦腆。

"雯雯姐，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嗎？"

"小航？你都長這么大了！"

"是啊，都大學(xué)畢業(yè)了。姐姐還是那么漂亮。"

后面的對話就很平常了，問候、寒暄、聊近況。但從今年三月開始，畫風(fēng)突變。

"姐，我遇到點麻煩......"

"能不能先借我點錢......"

"我真的會還的......"

浴室里傳來水聲停止的動靜。我迅速退出微信，把手機放回原位，起身走進(jìn)廚房，裝作在燒水。

蘇晴雯裹著浴袍出來，頭發(fā)還在滴水。她看了一眼茶幾上的手機，又看了看我，表情很自然。

"給我倒杯水。"她說。

我遞給她一杯溫水。她接過去喝了一口，突然說："老公，我想問你件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你......是不是查過我的銀行卡？"

03

客廳里突然安靜得可怕，連空氣凈化器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我握著水杯的手微微收緊，保持著平靜的表情："為什么這么問？"

"沒什么。"蘇晴雯把杯子放在茶幾上，"今天銀行給我打電話，說我的卡在ATM上有異常查詢記錄，問是不是我本人操作的。"

她的語氣很隨意，但眼睛一直盯著我。

"哦，是我查的。"我坦然承認(rèn)，"前幾天媽住院，我想取點錢墊上，就用了你的卡。不過后來發(fā)現(xiàn)自己卡里的錢夠了，就沒取。"

這話半真半假。我確實是想給母親取錢，但后半句是編的。

蘇晴雯的表情松弛下來："嚇我一跳，我還以為卡被盜了呢。"她站起身，"下次要用錢直接跟我說就行，別自己查，我看著怪別扭的。"

"好。"我點點頭，"對了，媽的手術(shù)定在下周了，還差十五萬。"

她動作頓了一下，轉(zhuǎn)過身看著我："這么快？"

"醫(yī)生說不能再拖了。"我盯著她的眼睛，"你上次說你那邊有錢，能先借我點嗎？回頭我沙特那邊工資發(fā)了就還你。"

她臉上閃過一絲為難的表情，很快就掩飾過去："行啊，不過我這幾天手頭有點緊，有筆大額投資鎖死了，要不你先等兩天？等我這邊資金周轉(zhuǎn)過來......"

"要等多久？"

"最多一周。"她笑了笑，"你也知道，我們做金融的，錢都是要流動起來才能生錢的。"

我沒再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香，我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反復(fù)回想著那些聊天記錄，還有她剛才那個不自然的表情。

一周時間，她能周轉(zhuǎn)出十五萬嗎？

還是說，那些錢已經(jīng)全都給了那個叫"小航"的人，她根本拿不出來了？

第二天早上，蘇晴雯照常七點出門。我等她離開半小時后，又開車去了錦繡華庭小區(qū)。

這次我沒有進(jìn)地下車庫，而是在小區(qū)門口的咖啡廳坐下，選了一個能看到大門的位置。

上午九點多，一個年輕男人從小區(qū)里走出來。他穿著一身運動裝，戴著棒球帽和口罩，但那個身形和走路的姿勢，跟照片里的人很像。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距離太遠(yuǎn)，我聽不到他在說什么，只能看到他的表情很焦慮，不停地用手抓頭發(fā)。

十幾分鐘后，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他面前。他拉開車門坐了進(jìn)去，車子很快開走了。

我記下了車牌號，用手機拍了張照片。

回到家，我在網(wǎng)上搜索"趙宇航"這個名字，加上年齡范圍和大概的地區(qū)，最終在一個大學(xué)的畢業(yè)生名單里找到了匹配的信息。

趙宇航，26歲，某財經(jīng)大學(xué)金融系畢業(yè)，現(xiàn)在在一家投資公司工作。

我又搜索了他的社交賬號，找到了一個半年沒更新的微博。最后一條動態(tài)是今年五月發(fā)的：人生不過是一場賭局，愿賭服輸。

下面有幾條評論，都是朋友的調(diào)侃和勸慰。我仔細(xì)看了看他的關(guān)注列表，沒有找到蘇晴雯的賬號。

但在他早年的照片里，我看到了一張合影。那是七八年前的樣子，一群年輕人站在某個景區(qū)門口，笑得很燦爛。

照片里有蘇晴雯。

那時候的她還很青澀，扎著馬尾辮，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站在人群最邊上。而趙宇航站在她旁邊，側(cè)著頭看她，眼神里有種很明顯的情愫。

我放大照片，仔細(xì)看著每個細(xì)節(jié)。照片拍攝的地點是某個古鎮(zhèn)，時間顯示是2015年夏天。

那一年，我和蘇晴雯還沒認(rèn)識。

那一年，她23歲，剛大學(xué)畢業(yè)。而趙宇航看起來更年輕，應(yīng)該還在讀書。

我突然想起剛才聊天記錄里，他叫她"雯雯姐"。

原來他們認(rèn)識這么久。

手機響了，是蘇晴雯打來的。

"老公，晚上我同學(xué)聚會，可能要晚點回來。"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你自己吃飯吧，別等我。"

"好。"我說，"玩得開心。"

掛了電話，我繼續(xù)盯著屏幕上那張照片。這時候，微信突然彈出一條消息。

是我的一個老同學(xué)，在公安系統(tǒng)工作。

"老秦，你讓我查的那個車牌號，查到了。"

我立刻回復(fù)："什么情況？"

"車主是個叫趙宇航的年輕人，不過這車有點問題......"他發(fā)來一個截圖，"前幾天被人舉報過，說這人涉嫌賭博，但證據(jù)不足，沒立案。"

賭博。

我看著這兩個字，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04

那天晚上，蘇晴雯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凌晨一點。我沒睡，一直坐在客廳等她。

她進(jìn)門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看到我坐在沙發(fā)上，黑著的客廳只留了一盞落地?zé)簟?/p>

"你怎么還不睡？"她脫掉高跟鞋，腳步有點虛浮，"等我啊？"

"同學(xué)聚會喝酒了？"我問。

"嗯，喝了點。"她走過來，身上有很濃的酒氣，"你明天不是還要上班嗎？快去睡吧。"

我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盯著她的眼睛："晴雯，我問你件事，你能不能跟我說實話？"

她眼神閃爍了一下："什么事？說得這么嚴(yán)肅？"

"趙宇航是誰？"

空氣瞬間凝固了。

蘇晴雯的臉色刷地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抓著沙發(fā)扶手穩(wěn)住身形："你......你怎么知道這個名字？"

"你給他轉(zhuǎn)了八十多萬。"我的聲音很平靜，"三個月時間，八十多萬。你卡里現(xiàn)在只剩9塊錢。"

她的手開始發(fā)抖，整個人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沙發(fā)上。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發(fā)顫，"我可以解釋......"

"他是你前男友？"我繼續(xù)問。

"不是！"她急忙否認(rèn)，"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么樣？"我在她對面坐下，"一個男人，你給他轉(zhuǎn)了八十多萬，他叫你雯雯姐，你們認(rèn)識至少八年。你說說，是什么樣？"

蘇晴雯捂住臉，肩膀開始抽動。過了很久，她才放下手，眼眶通紅。

"他是我大學(xué)室友的弟弟。"她的聲音很低，"當(dāng)年我們一起出去玩的時候認(rèn)識的，他那時候還在讀高中。后來上了大學(xué)，我們偶爾會聯(lián)系，但也不多。"

"所以呢？"我問，"為什么給他這么多錢？"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他......他欠了債，網(wǎng)貸、高利貸，還有賭債。"

"賭債？"

"嗯。"她點點頭，"他去年畢業(yè)后進(jìn)了一家投資公司，接觸了一些人，開始賭博。一開始只是小打小鬧，后來越陷越深。今年三月，他找到我，說自己欠了幾十萬，那些人要對他家人動手，求我?guī)蛶退?

"所以你就給了？"我看著她，"一次又一次地給，給到自己卡里只剩9塊錢？"

"我也不想的！"她突然情緒激動，"但我能怎么辦？他媽媽生病住院，他爸爸下崗，家里就他一個男孩。我要是不幫他，他真的會出事的！"

"他家里的事，為什么要你來管？"我的聲音冷了下來，"他那些債，你是打算一輩子幫他還嗎？"

"我......"她說不出話來。

"晴雯，你告訴我實話。"我盯著她，"他到底是什么人？你為什么要為他做到這種地步？"

她猛地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因為我欠他的！"

"欠他什么？"

"當(dāng)年......"她的聲音發(fā)顫，"當(dāng)年如果不是我，他就不會走上這條路。是我害了他。"

我等著她繼續(xù)說下去。

"大四那年，我喜歡過一個男生，但那個人是個騙子，專門騙女大學(xué)生的錢。"她低著頭，"我當(dāng)時借了很多校園貸給他，最后欠了二十多萬。小航知道后，幫我湊了錢還上了。但他家里條件不好，那些錢都是他找人借的，有些就是高利貸。"

"他后來怎么還的？"

"做了好幾年兼職，慢慢還上的。"她擦了擦眼淚，"等他畢業(yè)的時候，我已經(jīng)工作了，掙錢了。我本來想幫他，但他不要，說自己能處理。誰知道......誰知道他會沾上賭博......"

客廳里又陷入了沉默。

我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淚流滿面的女人，曾經(jīng)那個光鮮亮麗的妻子，現(xiàn)在卻為了一個"室友的弟弟"把自己搭了進(jìn)去。

"所以這些年，你一直在還這個人情？"我問。

她點了點頭，哽咽著說："我知道我做得不對，但我真的沒辦法......我不能看著他出事......"

"那你想過我嗎？"我打斷她，"想過你媽媽嗎？我媽現(xiàn)在躺在醫(yī)院里，手術(shù)費都湊不齊，你跟我說你手頭緊，讓我等一周。一周？你拿什么給我？"

"我......"她猛地愣住了，"伯母住院了？什么時候的事？"

"上個月。"我冷笑，"我跟你說過，你說你知道了?？磥砟闶钦娴牟挥浀昧恕?

她呆呆地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

"秦峰，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了。"我站起來，"我已經(jīng)報名去中東了，下周就走，半年之內(nèi)不會回來。"

"什么？"她也站起來，抓住我的手臂，"你要去中東？為什么？"

"掙錢。"我甩開她的手，"你不是說讓我別擔(dān)心錢的事嗎？現(xiàn)在我不擔(dān)心了，我自己掙。"

"秦峰，你別這樣......"她拉著我，"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明天就去想辦法，我一定能湊出錢來，你別走......"

"不用了。"我走向臥室，"我累了，要睡了。"

身后傳來她的哭聲，很壓抑，像是在努力克制著不讓我聽見。

但我還是聽見了。

只是這一次，我沒有回頭。

05

接下來的三天，蘇晴雯一直在想辦法湊錢。

她給很多朋友打電話借錢，我聽到她在書房里一遍遍地解釋："家里有急用，過兩個月就還你......"但大多數(shù)人都拒絕了。能借幾萬塊已經(jīng)是很給面子了，十五萬這個數(shù)目，很少有人愿意拿出來。

她也嘗試過找銀行貸款，但因為名下已經(jīng)有房貸和車貸,再加上信用卡透支，額度不夠。她甚至提出要把車賣了，但我拒絕了。

"車你留著上班用。"我說，"我已經(jīng)讓我?guī)讉€兄弟幫忙湊了，夠了。"

這是實話。我的幾個同學(xué)得知情況后,二話不說就轉(zhuǎn)了錢過來。雖然東拼西湊的，但加上我自己的積蓄，勉強夠了。

周四下午，我給母親交了手術(shù)押金。老人家拉著我的手，眼里全是淚。

"兒子，你辛苦了。"她說，"晴雯呢？怎么沒跟你一起來？"

"她公司有事，走不開。"我撒了個謊，"她讓我跟您說，手術(shù)后她就來看您。"

母親點點頭，又問："你真的要去中東？"

"嗯，項目很重要，推不掉。"我握著她的手，"您安心養(yǎng)病，等我回來，您就能下地走路了。"

"好孩子......"她哽咽著，"你要照顧好自己。"

從醫(yī)院出來，天已經(jīng)黑了。我在車?yán)镒撕芫?，最后還是給蘇晴雯發(fā)了條微信："媽的手術(shù)定在明天上午，你如果有空就去看看她。"

她很快回復(fù)："好，我一定去。對不起......"

我關(guān)掉手機，發(fā)動了車子。

周五早上，我去公司辦完了所有離職手續(xù)。人事部的小姑娘一直在勸我："秦工，中東那邊真的很艱苦，你再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了。"我笑了笑，"我已經(jīng)決定了。"

辦完手續(xù)出來，我收到了沙特那邊公司發(fā)來的郵件，確認(rèn)了出發(fā)時間：下周一，從首都國際機場出發(fā)，先飛迪拜，再轉(zhuǎn)機到利雅得。

我站在公司樓下，抬頭看了看這棟工作了五年的大樓。很多回憶涌上心頭，但很快就被風(fēng)吹散了。

該走了。

晚上，我收拾行李的時候，蘇晴雯一直站在門口看著我。她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

"你真的要走？"她的聲音很輕。

"嗯。"我把衣服塞進(jìn)箱子里，"合同簽了半年，但如果項目需要，可能會延長。"

"那我們......"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停下動作，看著她。

"沒什么。"她低下頭，"你......保重。"

我點點頭，繼續(xù)收拾東西。

夜里，我躺在床上，聽著她在浴室里的動靜。水流聲、吹風(fēng)機的聲音、護(hù)膚品瓶子碰撞的聲音，這些熟悉的聲音，以后可能很長時間都聽不到了。

她出來的時候，我假裝已經(jīng)睡著了。她在床邊站了很久，最后輕輕躺下，和我保持著距離。

"秦峰......"她突然叫我。

我沒有回應(yīng)。

"我知道你沒睡。"她說，"我想跟你說......對不起。"

我依然沒有說話。

"我真的知道錯了。"她的聲音開始哽咽，"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發(fā)現(xiàn)我好像變成了一個我自己都不認(rèn)識的人。為了所謂的義氣，為了所謂的恩情，我差點毀了我們的家......"

"你走之后......"她停頓了一下，"如果你想離婚，我不會怪你。這是我的錯，我會凈身出戶。"

我睜開眼睛，黑暗中能看到她側(cè)躺著，背對著我。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睡吧。"我說了一句，"明天還要早起。"

那一夜，我們都沒再說話。

周六早上，我五點就起床了。航班是下午的，但我想早點去機場，一個人靜一靜。

蘇晴雯堅持要送我。我們一路無話，車?yán)镏挥袑?dǎo)航的聲音。

到了機場，我拿著行李下車。她也下來了，站在我面前，眼眶通紅。

"我會等你回來。"她說，"不管多久。"

我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走向出發(fā)大廳。

"秦峰！"她突然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保重。"她說。

我揮了揮手，拖著行李箱走進(jìn)了大廳。

過了安檢，坐在候機廳里，我掏出手機，看到蘇晴雯發(fā)來的微信："到了給我報個平安。"

我收起手機，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突然，手機震動了。

我以為又是蘇晴雯，打開一看，是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

"秦哥，求你別走，雯雯姐沒告訴你全部真相。如果你真的走了，她會出事的。——趙宇航"

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

什么叫"全部真相"？

她還瞞著我什么？

我撥通了這個號碼，響了很久，對方才接起來。

"秦哥......"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聲音發(fā)顫，"對不起，我不該給你發(fā)這條信息，但我真的不能看著雯雯姐一個人扛......"

"說清楚。"我打斷他，"什么叫她會出事？"

"她......她挪用了公司的錢。"趙宇航的聲音很低，"為了幫我，她從公司賬上挪了三十萬。本來說這個月底就能補上，但現(xiàn)在......現(xiàn)在公司要查賬了。如果被發(fā)現(xiàn)，她會坐牢的......"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你說什么？"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他在電話里哭了起來，"如果不是我，她不會走到這一步......"

"她現(xiàn)在在哪？"我站起來，抓著手機。

"我不知道，她昨晚給我發(fā)消息，說讓我別擔(dān)心，她會處理好一切。但是秦哥，她一個人處理不了的，那是三十萬啊......"

我掛斷電話，立刻給蘇晴雯打電話。

關(guān)機。

我又打了一遍，還是關(guān)機。

登機廣播響起，我的航班開始檢票了。

我看著手里的登機牌，又看了看手機上那條短信，最后把登機牌揉成一團(tuán)，沖出了候機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