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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張遠,今年三十二歲,在盛華集團做了七年的倉庫管理員。
公司年會在市中心的金輝大酒店舉行,所有員工都盛裝出席。我穿著從網上買的二百塊西裝,站在抽獎箱前,手心全是汗。
"下一個,倉儲部張遠!"主持人喊道。
我走上臺,把手伸進抽獎箱。指尖觸碰到一個紙團,我抓住它,展開。
"恭喜張遠,抽中二等獎——康師傅干脆面兩箱!"
臺下爆發出善意的笑聲。我僵在原地,看著大屏幕上顯示的獎品圖片——二十四包裝的干脆面,堆成兩箱。
"別失望啊小張,干脆面也挺實用的!"主持人拍拍我的肩膀。
我機械地鞠了個躬,轉身下臺。經過財務部的工位時,聽到同事們壓低的竊笑聲。
"倉庫的就是命不好,抽個干脆面也正常。"
"人家老婆孩子都靠他養,干脆面省錢了。"
我裝作沒聽見,回到角落的座位。妻子陳曉雨發來微信:"怎么樣?中獎了嗎?"
我盯著手機屏幕,打字:"二等獎。"
刪掉。重新打:"兩箱干脆面。"
還是刪了。最后只回了兩個字:"嗯,中了。"
臺上抽獎繼續。銷售部經理李明上臺,從容地伸手進抽獎箱。
"特等獎!現金三十萬!"主持人的聲音在音響里震得我耳膜發疼。
全場沸騰了。所有人起立鼓掌,閃光燈此起彼伏。李明笑著接過金色的支票模型,對著鏡頭揮手。
我坐在位子上沒動。手機震動,是妻子又發來消息:"老公,幼兒園老師說果果的英語班還差三千塊學費。"
我看著臺上李明西裝筆挺的背影,慢慢打出一行字:"我知道了。"
年會結束后,我去后臺領獎品。工作人員從倉庫推出兩個紙箱,上面印著"康師傅"三個大字。
"張哥,要幫你搬到車上嗎?"小王問。
"不用,我自己來。"我彎腰抱起一箱,膝蓋傳來酸痛。七年倉庫工作,讓我的腰椎和膝蓋都有了職業病。
走出酒店大門時,寒風灌進衣領。一月的北方夜晚,溫度已經降到零下十度。我把兩箱干脆面放進共享單車的車筐,用繩子捆好。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房東:"小張啊,下個月房租能按時交嗎?這都拖兩個月了。"
我站在路燈下,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遠處傳來煙花的聲音,有公司在放煙花慶祝。
手指凍得僵硬,我打字回復:"能,這個月一定。"
騎車回家的路上,車筐里的干脆面咔咔作響。我想起五年前,剛結婚那會兒,陳曉雨說過的話:"沒事,咱們慢慢來,日子總會好的。"
現在女兒四歲了,我還在騎著共享單車搬干脆面。
推開家門,陳曉雨正在給女兒果果講故事。看到我進門,她眼睛一亮:"中什么了?"
我把干脆面放在門口,脫掉外套。果果跑過來抱住我的腿:"爸爸!是玩具嗎?"
"是干脆面。"我摸摸女兒的頭,"兩大箱呢。"
陳曉雨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正常:"挺好的,省得買零食了。果果最愛吃干脆面。"
"媽媽騙人!"果果撅起嘴,"我想要芭比娃娃。"
"果果乖,爸爸下次給你買。"我抱起女兒,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晚上洗澡時,我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三十二歲的臉。眼角有了細紋,頭頂的頭發稀疏了些。七年時間,我從二十五歲的小伙子變成了中年男人。
工資還是那個數:四千五百塊。
妻子在外面敲門:"老公,你媽來電話了。"
我裹上浴巾出去,接過手機。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小遠啊,你弟弟想在市里買房,首付還差二十萬……"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顫抖。窗外又傳來煙花的聲音,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綻放。
"媽,我再想想辦法。"我說完就掛了電話。
陳曉雨站在門口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輕聲說:"水快涼了,快洗吧。"
我重新走進浴室,關上門。熱水沖刷著身體,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數字:房租八千,女兒學費三千,母親要的二十萬……
手機放在洗手臺上,屏幕突然亮了。是公司工作群的消息,李明發了條朋友圈,配圖是那張三十萬的支票:"感謝公司,感謝老板!新的一年繼續努力!"
下面一串點贊和評論。
我關掉屏幕,深吸一口氣。
鏡子里的男人眼睛通紅,嘴唇緊抿。
七年了。整整七年。
01
年會第二天是周六,我在家里把兩箱干脆面搬進儲藏室。陳曉雨在廚房做早飯,果果還在床上睡覺。
手機響了,是我的大學室友王峰。
"遠哥,昨晚年會咋樣?聽說你們公司大手筆,特等獎三十萬呢。"王峰的聲音很興奮。
我看了眼儲藏室角落的干脆面:"我中了二等獎。"
"多少?"
"兩箱干脆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王峰的笑聲:"哈哈哈,遠哥你可真行。不過也正常,咱們這種打工的,能中個實物獎就不錯了。"
我擠出一個笑容:"是啊。"
"對了,"王峰壓低聲音,"我聽說你們公司那個李明,特等獎是內定的。他是老板的小舅子。"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表姐在你們公司財務部,她說獎池里總共就一個特等獎的球,李明抽之前,工作人員專門把那個球放在最上面。"
心臟突然跳得很快。我問:"確定嗎?"
"八九不離十。你想想,銷售部經理年薪就四五十萬,還在乎這三十萬?明擺著是老板給小舅子發福利唄。"王峰嘖嘖兩聲,"你們這些普通員工就是陪襯。"
掛了電話,我坐在儲藏室里,盯著地板上的瓷磚縫。
如果特等獎是內定的,那其他獎項呢?
我打開手機,翻出公司年會的抽獎規則。上面寫著:所有獎項均為現場隨機抽取,公平公正。
我冷笑一聲。
陳曉雨敲門:"吃早飯了。"
餐桌上,果果捧著一包干脆面,小手抓著吃得很開心。陳曉雨給我盛了粥,小聲說:"剛才你媽又打電話了,問弟弟買房的事……"
我放下筷子:"跟她說我沒錢。"
"可是……"陳曉雨看著我的臉色,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我弟弟張磊今年二十七歲,大學畢業后在老家的事業單位上班。父母偏心,從小就把好東西都給弟弟,現在又要我這個當哥的出錢給他買房。
"老公,"陳曉雨試探著說,"要不我去找個工作?果果可以讓你媽帶……"
"不行。"我打斷她,"果果還小,需要媽媽。而且我媽身體不好,帶不了孩子。"
陳曉雨沒再說話,低頭喝粥。
吃完早飯,我去陽臺抽煙。這是我最近養成的習慣——每次心里煩躁,就抽一根煙。
樓下停車場里,一輛黑色的奔馳駛進來。我看著那車,突然想起李明昨天開的也是這個款。
手機震動,是公司工作群。
行政部發了通知:各部門周一正常上班,請準時到崗。
我翻看聊天記錄,李明在群里發了張照片——他和老板的合影,配文:"感恩遇見,感謝栽培!"
下面一堆人點贊。
"遠哥真厲害!"
"李經理升職加薪指日可待!"
"跟著李經理有肉吃!"
我關掉手機,狠狠吸了口煙。
周一上班,我提前十分鐘到公司。倉庫里堆滿了貨物,我開始清點上周的出入庫記錄。
上午十點,人事部經理來倉庫找我。
"小張,"她拿著一份文件,"這是你的年度考核表,簽個字。"
我接過來看,績效評級是C,也就是最低檔。
"為什么是C?"我問。
"公司規定,每個部門必須有百分之二十的員工評C。"她公事公辦地說,"你今年沒有突出表現,所以……"
"我全年沒出過一次差錯,庫存準確率百分之百。"我盯著她的眼睛。
"那是你的本職工作。"她把筆遞給我,"簽字吧,不影響工資。"
我握著筆,手指發白。最后還是在表格上簽了名。
中午吃飯時,我在食堂遇到財務部的同事。她端著盤子坐到我對面,壓低聲音說:"張遠,你知道嗎?李明的三十萬獎金,公司還替他交了稅。"
我筷子頓住:"什么意思?"
"特等獎按規定要交百分之二十的個人所得稅,也就是六萬。但公司給李明全額報銷了,他實際到手還是三十萬。"
"其他人呢?"我問。
"其他中獎的都要自己交稅。"她嘆口氣,"你那兩箱干脆面不用交稅,算是幸運了。"
我放下筷子,一口飯都吃不下去。
下午三點,老板突然來倉庫視察。他帶著李明和幾個高管,走馬觀花地看了一圈。
"小張是吧?"老板停在我面前,"工作還習慣嗎?"
"習慣,謝謝老板關心。"我規規矩矩地回答。
"嗯,好好干。"老板拍拍我的肩膀,轉身就走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李明經過我身邊時,眼神從我身上掃過,像在看一件貨物。
晚上下班,我走到停車場,看到李明正在擦他的奔馳。車身在路燈下泛著光,后視鏡上掛著一串佛珠。
他看到我,笑著打招呼:"小張,下班了?"
"李經理。"我點點頭。
"年會中的干脆面吃了嗎?"他笑容很燦爛,"我覺得那個獎品挺有創意的,接地氣。"
我看著他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我們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五年,他從來沒正眼看過我。
"挺好的。"我說。
"那就好。"他鉆進車里,發動引擎,"我先走了,家里老婆孩子等著呢。"
奔馳駛出停車場,尾燈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掏出煙盒。最后一根煙了。
點燃,深吸一口。
手機響了,是陳曉雨:"老公,你什么時候到家?果果想你了。"
我看著手里的煙,煙霧緩緩升起,在路燈下扭曲變形。
"快了,"我說,"還有點事。"
02
周二早上,我照常七點到公司。倉庫的鐵門需要用力才能推開,我用肩膀頂了兩下,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音。
打開電腦,郵箱里有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行政部,主題是"關于優化人員配置的通知"。
我點開郵件,心跳突然加快。
"經公司研究決定,為提高運營效率,將對各部門進行人員優化。具體名單將于本周五公布。請各部門做好工作交接準備。"
手機響了,是王峰。
"遠哥,你看公司郵件了嗎?"他的聲音很緊張。
"看了。"我盯著屏幕上的字。
"我表姐說,這次裁員名額有三十個。"王峰說,"你們倉儲部可能要裁兩個人。"
我閉上眼睛:"知道了。"
"你小心點,我聽說考核C的員工是重點。"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腦子里一片空白。倉儲部總共五個人,如果裁兩個,我肯定在名單里。
上午十點,部門主管叫我去他辦公室。
"小張,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手心全是汗。
"公司最近效益不太好,你也知道。"主管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口水,"倉儲部的工作量在減少,可能不需要這么多人了。"
我沒說話。
"你在公司七年,也算老員工了。"他看著我,"如果真的要優化,公司會給補償的。"
"主管,我工作沒出過錯。"我終于開口,"這七年,庫存準確率一直是百分之百。"
"我知道,你工作很認真。"他嘆了口氣,"但這是公司決定,我也沒辦法。"
"那李明呢?"我突然問,"他中了三十萬,還能繼續當銷售經理?"
主管的臉色變了:"小張,注意你的態度。"
"我只是想知道,公司的標準是什么。"我盯著他的眼睛。
"李明是銷售部的骨干,去年帶來三千萬的業績。"主管冷冷地說,"你呢?你給公司創造了多少價值?"
我說不出話來。
"回去工作吧。"主管擺擺手,"具體名單周五公布。"
走出辦公室,我的腿有點發軟。走廊里,幾個同事在竊竊私語,看到我立刻停止了交談。
中午,我沒去食堂吃飯,一個人坐在倉庫里啃面包。手機上,陳曉雨發來消息:"老公,果果的幼兒園要交下學期的學費了,一萬二。"
我看著那個數字,手指顫抖。
輸入:"知道了。"
刪掉。
又輸入:"再等等。"
還是刪掉。
最后只回了一個"嗯"字。
下午兩點,我接到母親的電話。
"小遠啊,你弟弟看中了一套房子,人家催著要定金。"母親的聲音很急,"你那二十萬什么時候能湊齊?"
"媽,我可能要失業了。"我說出這句話時,聲音在顫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么意思?"母親的語氣變得嚴厲,"你好好的怎么會失業?"
"公司要裁員,我可能在名單里。"
"那你就好好求求領導啊!"母親提高了音量,"你弟弟的房子不能等,人家姑娘都催了好幾次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媽,我現在自己都養不活。"
"你怎么這么沒用!"母親的聲音刺得我耳膜疼,"當初讓你好好讀書你不聽,現在混成這樣,還連累你弟弟!"
我掛斷了電話。
坐在貨架之間,周圍堆滿了紙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晚上六點下班,我騎著共享單車回家。路過一家煙酒店,我停下來,買了一包二十塊的煙。
收銀員是個年輕姑娘,找錢的時候多看了我一眼:"大叔,你還好嗎?"
我愣了一下,接過零錢:"沒事。"
走出店門,看到櫥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三十二歲,已經被叫"大叔"了。
回到家,陳曉雨正在廚房做飯。果果跑過來抱住我的腿:"爸爸!今天老師說我英語進步了!"
"真棒。"我摸摸女兒的頭,擠出一個笑容。
晚飯時,陳曉雨端上三菜一湯。我看著桌上的菜,都是最便宜的——白菜、土豆、雞蛋。
"老公,幼兒園的事……"陳曉雨試探著開口。
"我知道。"我打斷她,低頭吃飯。
果果用勺子敲著碗:"媽媽,我想吃肯德基。"
"果果乖,肯德基不健康。"陳曉雨哄著女兒,"媽媽做的菜更好吃。"
"可是小朋友們都去吃了。"果果撅起嘴。
我放下筷子,掏出五十塊錢:"周末爸爸帶你去。"
陳曉雨看著我,眼眶紅了,什么都沒說。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陳曉雨翻了個身,小聲問:"老公,公司真的要裁員嗎?"
"可能吧。"我盯著天花板。
"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被裁了,你打算怎么辦?"
我沒回答。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催促著什么。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是王峰發來的消息:"遠哥,我表姐說裁員名單已經定了,但她不方便告訴我。你自己注意點。"
我關掉屏幕,閉上眼睛。
黑暗中,我聽到陳曉雨輕輕的啜泣聲。她以為我睡著了,把頭埋在枕頭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什么都沒說。
她的手冰涼,緊緊回握住我。
凌晨兩點,我還是睡不著。我起身去陽臺,點燃一根煙。
樓下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遠處的寫字樓還亮著燈,有人在加班。
我想起七年前剛進公司的時候。那時候我二十五歲,覺得只要努力工作,就能過上好日子。部門聚餐,大家說起夢想,我說要在三十歲前買房買車。
現在三十二歲了,我連女兒的學費都交不起。
手機又響了,是一條銀行短信:"您尾號6688的信用卡本月應還款5240元,請及時還款。"
我看著那個數字,深吸一口煙。煙頭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是某種警告。
03
周三早上,我到公司時,發現倉庫門口貼了張通知。
"關于倉儲部搬遷事宜:為配合公司整體規劃,倉儲部將于本周五搬遷至地下一層。請相關人員做好準備。"
地下一層是公司的儲藏間,陰暗潮濕,連窗戶都沒有。
我撕下通知,走進辦公室。部門主管正在整理文件,看到我進來,眼神閃躲了一下。
"主管,倉儲部為什么要搬到地下?"我把通知放在他桌上。
"公司安排。"他頭也不抬,"二樓要給市場部用。"
"可是地下一層根本不適合辦公。"
"那你去找老板說。"他抬起頭,冷冷地看著我,"小張,你最近話有點多。"
我握緊了拳頭,最終什么都沒說,轉身離開。
上午,我開始整理倉庫的貨物,準備搬遷。搬運箱子的時候,腰部傳來刺痛,我咬著牙堅持。
十一點,李明來倉庫拿東西。他西裝筆挺,手腕上的表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小張,還在忙呢?"他笑著說,"聽說你們要搬到地下了?那地方雖然差點,但勝在安靜,適合你們做倉管工作。"
我放下手里的箱子:"李經理,能問你個問題嗎?"
"說。"
"年會的特等獎,是不是內定的?"
李明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著我,眼神變得冰冷:"小張,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只是好奇。"我迎著他的目光,"為什么偏偏是你抽中?"
"因為我運氣好。"他整理了一下領帶,"不像某些人,只配抽干脆面。"
說完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回頭說:"對了,提醒你一句,公司不喜歡多嘴的員工。"
中午,我收到人事部的郵件,讓我下午三點去一趟辦公室。
王峰發來消息:"遠哥,人事部找你干什么?"
我回復:"不知道。"
"我表姐說,被約談的都是裁員名單里的。"王峰說,"你小心點,別跟他們起沖突。"
我沒回消息,點開郵箱,里面還有一封未讀郵件。
發件人是陳曉雨,標題是"給老公的話"。
我點開郵件:
"老公,我知道你最近壓力很大。但是不管發生什么,我和果果都會陪著你。如果公司真的裁員,我們就一起想辦法。實在不行,我去找工作,果果可以去我媽那邊。不要一個人扛,好嗎?"
看完郵件,我的眼眶濕了。我給陳曉雨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老公?"她的聲音有點緊張。
"曉雨,對不起。"我說。
"說什么傻話呢。"她笑了,"我們是一家人。"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下午三點,我準時到人事部。經理坐在辦公桌后,表情嚴肅。
"小張,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背挺得筆直。
"公司這次人員優化,經過慎重考慮,決定……"她停頓了一下,"倉儲部需要優化一個名額。"
我的心一沉。
"綜合考量你的工作表現和年度考核,公司決定……"她看著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接受優化,公司給N+1的補償。第二,調崗到物業部,負責公司的保潔工作,工資降為三千。"
我愣住了:"物業部?"
"是的。"她面無表情,"這是公司給你的機會,考慮清楚再做決定。"
"我需要多久時間考慮?"
"明天下午五點之前給我答復。"她遞給我一份文件,"這是補償方案,你可以先看看。"
我接過文件,手指發抖。上面寫著:工作年限7年,月工資4500元,補償金額36000元。
三萬六千塊,這就是我七年的價值。
走出人事部,我的腿像灌了鉛。走廊里,幾個同事看到我,表情復雜,但沒人說話。
我回到倉庫,把門關上,一個人坐在黑暗里。
手機響了,是母親。
我沒接。
又響了,還是母親。
我關機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倉庫的門被敲響。我打開門,是王峰。
"遠哥,聽說了。"他拍拍我的肩膀,"想開點。"
"我沒事。"我擠出一個笑容。
"放屁,你這樣子像沒事嗎?"王峰遞給我一根煙,"抽根煙,咱們聊聊。"
我們坐在倉庫門口的臺階上,點燃煙。
"遠哥,你打算怎么辦?"王峰問。
"不知道。"我深吸一口煙,"拿補償走人,三萬六千塊,連房租都不夠交兩個月的。調去做保潔,工資三千,養活不了一家三口。"
"操。"王峰罵了一句臟話,"公司這是逼你走啊。"
我沒說話,煙霧在眼前繚繞。
"遠哥,我跟你說個事。"王峰壓低聲音,"我表姐說,李明那三十萬,根本就是老板私下給的獎金,年會抽獎只是走個形式。"
我轉過頭看他:"你確定?"
"千真萬確。"王峰說,"而且那個抽獎箱,根本就是假的。所有的獎項都是提前分配好的,只有你們這些普通員工不知道。"
我的手在顫抖:"那我的干脆面……"
"也是分配好的。"王峰看著我,"遠哥,公司從一開始就沒把你們當回事。"
我站起來,煙頭掉在地上,被我用腳狠狠碾滅。
"我要去找老板。"我轉身就要走。
王峰拉住我:"你瘋了?現在去找老板,只會讓你走得更難看。"
"那我就這么忍著?"我甩開他的手,"七年!我在這個公司待了七年!到頭來連干脆面都是施舍的!"
"我知道你憋屈,但是遠哥,你得想想曉雨和果果。"王峰擋在我面前,"你現在去鬧,最后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我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先回家吧。"王峰拍拍我的肩膀,"好好想想,明天再做決定。"
晚上回到家,陳曉雨已經做好了晚飯。果果跑過來抱住我:"爸爸!今天幼兒園發了小紅花,老師說我最棒!"
"果果真厲害。"我抱起女兒,眼淚差點掉下來。
吃飯的時候,我把人事部的話告訴了陳曉雨。
她愣了很久,放下筷子:"老公,你想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低著頭。
"如果拿補償,三萬六夠咱們撐幾個月?"陳曉雨問。
"最多四個月。"我算了一下,"房租、生活費、果果的學費……"
"那就接受調崗。"陳曉雨握住我的手,"雖然工資少了,但至少穩定。我可以出去找工作,咱們一起努力。"
我抬起頭,看著妻子的眼睛。她眼眶紅紅的,但還在對我笑。
"曉雨……"我的聲音哽咽了。
"咱們是一家人。"她說,"不管怎樣,咱們都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這七年的畫面。
我想起剛進公司時的意氣風發,想起每次加班到深夜的疲憊,想起考核表上那個刺眼的C,想起李明那輛黑色的奔馳,想起倉庫門口的搬遷通知,想起人事經理冷漠的表情……
凌晨三點,我起身去陽臺。夜空中沒有星星,只有遠處寫字樓的燈光。
我點燃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手機震動,是王峰發來的消息:"遠哥,我問清楚了。李明的三十萬是真的,但那個錢不是從公司賬上走的,是老板私人給的。年會就是做個樣子給外人看。"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慢慢收緊。
煙灰掉落,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
04
周四早上,我沒去公司,請了病假。
陳曉雨送果果去幼兒園后,我一個人在家里坐著,盯著茶幾上的補償方案。
手機響了,是部門主管。
"小張,你今天怎么沒來?"他的語氣不太好。
"我身體不舒服,請了病假。"我說。
"那你考慮得怎么樣了?下午五點前必須給人事部答復。"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點燃一根煙。煙霧在客廳里飄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煙霧切成一道道光束。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母親。
我接通電話,還沒說話,母親就開始質問:"小遠,你怎么關機?你弟弟的房子定金已經交了,人家催著要首付!"
"媽,我可能要失業了。"我的聲音很平靜。
"什么?"母親尖叫起來,"你說什么?"
"公司要裁員,我在名單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母親的哭聲:"老天爺啊,我這是造了什么孽啊!小遠你說說,你怎么這么沒用!你弟弟都要結婚了,你還拖他后腿!"
"媽,我現在連自己都養不活。"
"那你就去求領導啊!跪下都行!你弟弟不能沒有房子,人家姑娘等著呢!"母親的聲音越來越高,"你是當哥的,就該為弟弟付出!"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媽,我有老婆孩子。"我說。
"那你弟弟以后也有老婆孩子!你不幫他,他怎么結婚?你讓我和你爸怎么見人?"
我掛斷了電話,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坐在客廳里,我的腦子一片混亂。補償還是調崗?拿三萬六離開,還是留下來做保潔?
十點鐘,門鈴響了。我打開門,是房東。
"小張啊。"房東笑著說,"我來收房租。"
"王叔,能不能再寬限幾天?"我說。
"小張,你已經欠兩個月了。"房東的笑容消失了,"我也不容易,這房子還要還貸款呢。"
"我知道,我這周就給你。"
"你上次也這么說。"房東嘆了口氣,"小張,我把話說明白,如果這個月底還不交,我就要收回房子了。"
送走房東,我坐在沙發上,點燃第三根煙。
中午,陳曉雨回來做飯。她看到我一臉憔悴,什么都沒問,默默地去廚房忙碌。
吃飯的時候,我突然問:"曉雨,如果我不干了,你會怪我嗎?"
陳曉雨愣住,放下筷子:"老公,你想好了?"
"沒有。"我搖搖頭,"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那就聽我說。"陳曉雨握住我的手,"不管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但是你要記住,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和果果。"
我看著妻子,眼眶濕潤了。
下午兩點,王峰給我打電話。
"遠哥,我打聽到一個消息。"他的聲音很興奮,"李明那三十萬的事,財務部有人看不過去,準備舉報到勞動局。"
我一下子坐直了:"真的?"
"千真萬確。我表姐說,她們財務部幾個人商量好了,要把公司年會造假的證據整理出來。"王峰說,"到時候不光是李明,老板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需要多久?"我問。
"最快也得一個月。"王峰說,"遠哥,你能不能先穩住?別急著做決定,等這事兒爆出來,你就有主動權了。"
掛了電話,我陷入沉思。
如果接受調崗,我還能在公司待一個月,等財務部的人舉報。但如果一個月后什么都沒發生,我就要以保潔員的身份繼續工作。
如果拿補償離開,三萬六千塊只夠撐四個月,四個月后找不到工作,一家人喝西北風。
下午四點,我做出了決定。
我給人事部經理打電話:"我接受調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確定?"
"確定。"我咬著牙說。
"好,明天來人事部簽字。"她的語氣有點意外,"小張,這是個明智的選擇。"
掛了電話,我癱坐在沙發上,渾身虛脫。
晚上,陳曉雨接果果回來。女兒興高采烈地說著幼兒園的事情,我勉強陪著她笑。
吃完晚飯,我把調崗的決定告訴了陳曉雨。
她愣了很久,眼淚流了下來:"老公,你……"
"別哭。"我抱住她,"我想清楚了,先留在公司,等機會。"
"可是保潔……"陳曉雨哽咽著說。
"沒關系,工作不分貴賤。"我笑了笑,"而且工資雖然少了,但至少穩定。"
那天晚上,我抱著陳曉雨睡著了。夢里,我又回到了七年前,剛進公司的那一天。
那時候的我,眼睛里有光,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變命運。
第二天早上,我去人事部簽了調崗協議。從今天起,我不再是倉儲部的管理員,而是物業部的保潔員。
簽完字,我走出人事部,在走廊里遇到了李明。
他上下打量我,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笑容:"聽說你調崗了?以后就在物業部掃地?"
我看著他,沒說話。
"小張,給你個忠告。"李明拍拍我的肩膀,"人啊,要認清自己的位置。有些人天生就是掃地的命,就別妄想開奔馳了。"
他笑著離開,留下我一個人站在走廊里。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鉆心的疼。
中午,我去物業部報到。主管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姓孫。
"小張是吧?"孫主管遞給我一套藍色的工作服,"以后你負責二樓和三樓的衛生,每天早上七點開始打掃,下午五點下班。"
我接過工作服,那種粗糙的布料刺得手掌發癢。
"工資月初發,三千塊,沒有獎金。"孫主管說,"有問題嗎?"
"沒有。"我說。
"那行,明天開始上班。"
走出物業部,我拿著那套工作服,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從倉管到保潔,從四千五到三千塊,從管理員到掃地工。
我用了七年往上爬,用了一天跌回原點。
晚上回家的路上,我路過一家酒館。透過玻璃窗,看到里面坐滿了人,笑聲和酒杯碰撞的聲音傳出來。
我停下腳步,盯著那家酒館看了很久。
最終,我轉身離開,騎上共享單車,往家的方向騎去。
晚風吹在臉上,冰冷刺骨。我踩著腳蹬,一下一下,用力到小腿發酸。
手機震動,是王峰的消息:"遠哥,我表姐說舉報材料已經在整理了,最多一個月,肯定有結果。你撐住。"
我看著那條消息,在黑暗中吐出一口白氣。
一個月。
我還能撐一個月。
05
周一早上六點半,我換上那套藍色工作服。
陳曉雨站在門口看著我,眼眶紅紅的:"老公……"
"沒事。"我整理了一下衣領,"工作而已。"
果果還在睡覺,我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背起裝著清潔工具的包,出門了。
七點準時到公司,孫主管已經在物業部等我。
"小張,今天我帶你熟悉一下流程。"他遞給我一個拖把,"先從三樓開始,廁所、走廊、會議室,都要打掃干凈。"
我接過拖把,手心里全是汗。
跟著孫主管上三樓,路過的同事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有人竊竊私語,有人避開視線。
"那不是倉儲部的小張嗎?怎么……"
"聽說被降職了,現在做保潔。"
"嘖嘖,真慘。"
我低著頭,推著清潔車往前走。
廁所里,我戴上膠皮手套,開始刷馬桶。跪在地上,手里的刷子在瓷磚上反復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突然,廁所的門被推開,進來幾個人。我抬頭一看,是銷售部的同事,帶頭的是李明。
"喲,小張啊。"李明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現在改行了?"
我沒說話,繼續刷馬桶。
"李經理,這就是那個中了干脆面的倒霉蛋?"一個年輕人笑著說,"現在連廁所都要刷,真可憐。"
"可憐什么?這就是命。"李明點燃一根煙,煙灰彈在我面前的地上,"有些人啊,這輩子就是干這個的料。"
我握著刷子的手在顫抖,指節發白。
"走吧,別在這兒浪費時間。"李明轉身離開,臨走時故意把煙蒂扔在剛拖干凈的地上,"小張,記得掃干凈啊。"
廁所的門關上,我跪在地上,盯著那個還冒著煙的煙蒂。
三秒,五秒,十秒。
我撿起煙蒂,扔進垃圾桶,重新拖地。
上午十一點,打掃完三樓,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我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
手機震動,是王峰的消息:"遠哥,我表姐說材料已經整理好了,這周就會遞交到勞動局。你再忍忍,馬上就有結果了。"
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個"好"字。
中午,我沒去食堂吃飯,一個人坐在物業部的休息室里啃面包。窗外,公司的同事三三兩兩走過,說說笑笑。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下午兩點,我開始打掃二樓。經過市場部的時候,聽到里面傳來歡笑聲。我透過玻璃門往里看,李明正在給同事分發禮物。
"這是我前幾天出差帶回來的特產,大家嘗嘗。"李明笑容滿面,"托公司的福,這次出差談成了一個大單子。"
"李經理真厲害!"
"跟著李經理就是有肉吃!"
我轉過頭,推著清潔車離開。
下午四點,我接到母親的電話。
"小遠,你弟弟的首付湊夠了嗎?"母親的聲音很急促。
"媽,我現在工資降到三千了。"我說。
"什么?三千?"母親尖叫起來,"你怎么搞的?怎么越混越差?"
"公司調崗。"我平靜地說。
"那你弟弟怎么辦?你讓他怎么辦?"母親開始哭,"我跟你說,這房子必須買,人家姑娘都等了一年了!"
"媽,我真的沒辦法。"
"沒辦法你就去借!去貸款!你是不是不想讓你弟弟結婚?"母親的聲音變得歇斯底里,"你這個當哥的,怎么這么自私!"
我掛斷了電話,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下午五點,準時下班。我脫下工作服,換上自己的衣服,離開公司。
走到停車場,看到李明正在擦他的奔馳。車身在夕陽下泛著光,他哼著歌,心情很好的樣子。
我站在遠處,點燃一根煙,靜靜地看著他。
李明擦完車,鉆進駕駛座,發動引擎。奔馳發出低沉的轟鳴,從我面前駛過。
他搖下車窗,對我笑了笑:"小張,辛苦了!明天記得把三樓的廁所打掃干凈啊!"
說完,他一踩油門,車子呼嘯而去。
我站在原地,煙灰掉在地上,被風吹散。
晚上回到家,果果跑過來抱住我:"爸爸!今天幼兒園老師說,下周要交春游費,一個人三百塊!"
我摸摸女兒的頭:"好,爸爸給你交。"
陳曉雨從廚房走出來,遞給我一杯熱水:"老公,今天累嗎?"
"還好。"我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口水。
"老公,我找了幾份工作。"陳曉雨坐到我旁邊,"有個超市招收銀員,月薪三千五,我打算去試試。"
我愣住:"果果怎么辦?"
"我媽說可以過來幫忙帶。"陳曉雨握住我的手,"老公,咱們一起努力,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我看著妻子,心里涌起一股酸楚。
吃晚飯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張遠嗎?"對方是個女聲。
"我是。"
"我是勞動局的工作人員。"她說,"我們接到舉報,說你們公司年會存在作假行為,想向你了解一下情況。"
我的心臟突然狂跳起來。
"方便的話,明天下午三點,你能來勞動局一趟嗎?"
"可以。"我握著手機的手在顫抖,"我一定到。"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遠處的寫字樓亮起燈光,一棟接一棟,像是一個個發光的盒子。
我點燃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手機又響了,是王峰:"遠哥!勞動局找你了吧?我就說會有結果!這次李明和老板都跑不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煙霧在眼前繚繞。
"遠哥,你明天去勞動局,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這次一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王峰的聲音很興奮。
我沒說話。
"遠哥?你還在嗎?"
"在。"我吐出一口煙,"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腦子里不斷回放著這一周的畫面。
我穿著藍色工作服,跪在地上刷馬桶。李明站在我面前,把煙灰彈在我腳邊。同事們在背后竊竊私語,指指點點。母親在電話里哭著罵我沒用。房東催著要房租。女兒說要交春游費。陳曉雨說要去找工作……
我翻身坐起來,走到陽臺上。
夜空中沒有星星,只有遠處寫字樓的燈光,孤零零地亮著。
我點燃一根煙,煙頭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明天下午三點,我要去勞動局。
我要說出年會作假的真相,要揭露李明的內定,要讓老板付出代價。
但是,然后呢?
我還能在公司待下去嗎?
老板會放過我嗎?
陳曉雨和果果怎么辦?
我深吸一口煙,煙霧嗆得我咳嗽起來。
凌晨兩點,陳曉雨醒了,走到陽臺上:"老公,還不睡嗎?"
"睡不著。"我說。
"在想什么?"她靠在我肩膀上。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曉雨,如果有一次機會,可以改變現狀,但可能會失去更多,你覺得該不該抓住?"
陳曉雨抬起頭看我:"老公,你想做什么?"
我沒回答,只是看著遠處的燈光。
"不管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陳曉雨握住我的手,"但是記住,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和果果。"
我轉過頭,看著妻子的眼睛。在黑暗中,她的眼睛里有光,溫柔而堅定。
"我知道了。"我說。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我換上最好的衣服,那套兩百塊的西裝,準備去勞動局。
走到門口,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家里。
陳曉雨站在廚房門口,對我點點頭。果果在沙發上玩玩具,咯咯地笑著。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門,走了出去。
到勞動局的路上,我接到了公司人事部的電話。
"張遠,聽說你要去勞動局?"人事經理的聲音很冷。
"是。"我說。
"我警告你,別做傻事。"她說,"如果你敢亂說話,公司會追究你的法律責任。"
"我只是如實陳述。"
"張遠,你要想清楚。你現在還在公司上班,你的老婆孩子還要生活。如果你得罪了公司,后果你承擔得起嗎?"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張遠,公司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人事經理語氣緩和了一些,"只要你今天不去勞動局,公司愿意把你調回倉儲部,工資恢復到四千五。怎么樣?"
我站在路邊,看著前方的紅綠燈。綠燈亮了,人群開始過馬路。
"我考慮一下。"我說完,掛斷了電話。
站在人行道上,我點燃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兩點五十五分,我站在勞動局門口。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李明。
"小張啊。"他的聲音很溫和,"聽說你要去勞動局?咱們聊聊好嗎?"
我沒說話。
"小張,咱們都是打工的,何必為難彼此呢?"李明說,"年會的事情,只是公司的安排,我也是身不由己。"
"你拿了三十萬。"我說。
"那是公司給我的獎勵,合理合法。"李明笑了,"小張,你想要什么?錢嗎?我可以給你五萬,就當補償。怎么樣?"
我看著手里的煙,煙灰已經積了很長。
"小張,你好好想想。五萬塊,夠你女兒上好幾年幼兒園了。"李明繼續說,"而且以后在公司,我罩著你,保證沒人敢欺負你。"
"李經理。"我終于開口。
"嗯?"
"你的五萬,和我的尊嚴,哪個更值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掛斷電話,掐滅煙頭,走進勞動局的大門。
在接待室,一個四十多歲的女警官接待了我。
"你好,我是張遠。"我說。
"請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關于你們公司年會的事情,你能詳細說說嗎?"
我坐下,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從年會前的準備,到抽獎的過程,到李明中獎后的反應,到同事們的竊竊私語,到王峰表姐提供的信息……
我說了整整半個小時,把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說完,我的嗓子都啞了。女警官遞給我一杯水:"謝謝你提供的信息,我們會調查的。"
"需要多久?"我問。
"最快一周,最慢一個月。"她說,"調查期間,請保持電話暢通。"
走出勞動局,已經是下午四點。
我站在門口,掏出煙盒,發現只剩最后一根煙了。
點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大團白霧。
手機響了,是陳曉雨:"老公,去了嗎?"
"去了。"我說,"說完了。"
"那就好。"陳曉雨的聲音里帶著笑意,"老公,我驕傲你。"
掛了電話,我抽完那根煙,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天空開始飄起小雨,細細密密,打在臉上涼涼的。
我沒打傘,就那么走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濕衣服。
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覺得很輕松。
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擔,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走到小區門口,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陳曉雨,她打著傘站在那里,等我。
"老公!"她跑過來,把傘舉到我頭上,"怎么不打傘?淋病了怎么辦?"
我看著妻子,突然笑了:"沒事,就淋一會兒。"
"傻瓜。"陳曉雨拉著我的手,"快回家,果果在家等你呢。"
我們并肩走在雨里,傘很小,只能遮住兩個人。雨水打濕了我們的衣服,但我們誰都沒說話。
就這么走著,慢慢地走著。
回到家,果果跑過來抱住我:"爸爸全身都濕了!"
"爸爸淋雨了。"我抱起女兒,"果果,如果爸爸以后不在那個公司上班了,你會不會怪爸爸?"
"不會!"果果摟住我的脖子,"因為我最愛爸爸了!"
我的眼眶濕潤了,緊緊抱住女兒。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回到了七年前,回到剛進公司的那一天。年輕的我站在公司門口,眼睛里有光,充滿希望。
夢里,我想跟那個年輕的自己說點什么,但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最后,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不知道公司會怎么對我,不知道勞動局的調查結果是什么。
但是我知道,我做了一個選擇。
一個不讓自己后悔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