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那條微信消息，大拇指在鍵盤上懸停了足足三分鐘。

"陳航，下周一來我辦公室，把你上個月參加的技術(shù)論壇情況詳細匯報一下。"這是部門經(jīng)理張偉民發(fā)來的。

論壇？

我眼前浮現(xiàn)出那張8月底的賬單：往返機票4200元，兩晚酒店住宿2900元，論壇報名費76000元——總計83100元，全部是我從信用卡里墊付的。

當時財務(wù)小劉看到報銷單時，那表情像看到了外星人。她把單據(jù)遞回來，聲音都高了八度："陳航，這筆費用太大了，我們需要走特殊審批流程。你先等等，我去問問領(lǐng)導(dǎo)。"

我等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財務(wù)部給我打了100塊錢。

轉(zhuǎn)賬備注只有四個字：論壇交通費。

我打電話過去，小劉的聲音聽起來很無奈："陳航哥，真不是我為難你。張經(jīng)理只批了這個數(shù)，他說其他費用公司不能報銷，因為...因為你沒有提交事前審批申請。"

"事前審批？"我愣住了，"張經(jīng)理當時親口讓我去的，他說這個論壇對我們開發(fā)新系統(tǒng)有幫助，讓我代表公司去學(xué)習。"

"我知道，但是流程上..."小劉欲言又止，"要不你直接找張經(jīng)理談?wù)劊?

我當時沒去找。

我以為張經(jīng)理只是忘了這茬，過幾天想起來自然會補辦手續(xù)。畢竟那個論壇確實是他讓我去的，會議資料我都整理好放在電腦里，隨時可以匯報。

可現(xiàn)在，看著這條消息，我突然覺得哪里不對勁。

"把論壇情況詳細匯報一下"——這話聽起來怎么像是在問：你到底去沒去？

我退出微信界面,點開通話記錄。8月22日,張偉民確實給我打過電話,通話時長7分38秒。那天我剛從客戶那邊回來,接到電話時正在地鐵上。

"陳航,下周深圳有個人工智能技術(shù)論壇,你去參加一下。"張經(jīng)理的聲音在電話里聽起來很急促,"重點聽聽他們在智能客服系統(tǒng)上的應(yīng)用案例,我們下個月要給江城銀行做方案,正好用得上。"

"好的張經(jīng)理,我現(xiàn)在就去訂票。"

"嗯,快去快回,公司給你報銷。"

就這么簡單的對話,沒有提什么事前審批,沒有說要填什么申請表。

我打開郵箱,找到那封論壇邀請函。發(fā)件人是行業(yè)協(xié)會的秘書長,主題是"2024人工智能技術(shù)創(chuàng)新論壇邀請函"。郵件里寫得很清楚：報名費76000元,包含兩天會議、三場專題講座、午餐和會議資料。

我把這封郵件轉(zhuǎn)發(fā)給了張經(jīng)理,還特地在正文里寫了一句："張經(jīng)理,這是那個論壇的具體信息,報名費有點貴,麻煩您看下公司能不能承擔。"

張經(jīng)理回復(fù)只有兩個字："可以。"

截圖還在。

我又翻出8月28日的朋友圈,那天論壇第二天,我發(fā)了一條動態(tài)："深圳這場AI論壇干貨滿滿,尤其是關(guān)于自然語言處理在金融行業(yè)的應(yīng)用,對我們即將開展的項目很有啟發(fā)。"下面有十幾個同事點贊,張經(jīng)理也點了。

他點贊了。

那個時候他應(yīng)該知道我確實去了論壇,花了公司的錢——不,是花了我自己的錢。

我點開支付寶,看著那筆還沒還清的賬單,心里涌起一陣煩躁。83100元,這是我三個月的工資。我本來打算這個月公司報銷后,把這筆錢還上,再給女朋友小雨買個她想要很久的包。

現(xiàn)在只報了100塊。

手機震了一下,又是張偉民的消息："周一上午九點,準時到。"

我深吸一口氣,打字回復(fù)："張經(jīng)理,關(guān)于那個論壇,我當時是按您的指示去的,現(xiàn)在公司只報銷了100元交通費,剩下的費用怎么處理?"

消息發(fā)出去,顯示"已讀",但他沒有回復(fù)。

五分鐘過去了,還是沒有回復(fù)。

我關(guān)掉手機屏幕,靠在沙發(fā)上。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窗外的路燈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小雨從廚房探出頭來："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沒事。"我擠出一個笑容,"公司的事,有點煩。"

"又加班?"

"不是。"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報銷的事告訴了她。

小雨聽完,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什么意思?公司讓你去開會,花了八萬多,只給報一百?他們當你是提款機啊?"

"可能是流程問題。"我解釋道,"我沒有提前辦審批手續(xù)。"

"那是你的錯嗎?是經(jīng)理讓你去的!"小雨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放,"你現(xiàn)在信用卡都欠著錢,他們這樣搞,你怎么辦?"

"周一去問清楚。"

"問清楚有什么用?"小雨走過來坐在我旁邊,"陳航,我跟你說,公司有時候就是欺負老實人。你這么好說話,他們就覺得這錢可以賴掉。"

"不會的。"我說,"我有證據(jù),郵件、轉(zhuǎn)賬記錄、論壇資料都在。"

"那你周一一定要強硬一點。"小雨握住我的手,"八萬塊不是小數(shù)目,咱們明年還要考慮買房的事,這錢不能就這么沒了。"

我點點頭,但心里總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

張經(jīng)理那條"把論壇情況詳細匯報一下"的消息,語氣太奇怪了。就好像他不知道我去過論壇一樣,又或者,他知道我去了,但想聽我怎么說。

這是一個局嗎?

我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我和張經(jīng)理共事三年,雖然他為人嚴厲,但從來沒有在錢上虧待過下屬。這次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錯,周一面談就能解決。

手機又響了。

我拿起來一看,是公司的工作群。

人力資源部發(fā)了一條通知:"各部門注意:公司將于下周開展財務(wù)審計工作,請大家配合提供相關(guān)票據(jù)和憑證。"

就在這條通知下面,張偉民發(fā)了一句話:"技術(shù)部的同事們,最近三個月的所有報銷單據(jù),周一之前整理好交給我,我要統(tǒng)一核查。"

我盯著這兩條消息,心跳突然加快了。

01

周六的早晨,陽光透過臥室的百葉窗,在被子上投下一道道斑駁的光影。我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

微信上還是沒有張經(jīng)理的回復(fù)。

小雨翻了個身,睡眼惺忪地看著我:"幾點了?"

"八點半。"我關(guān)掉手機屏幕,"你再睡會兒,我去買早餐。"

"等等。"小雨坐起來,頭發(fā)亂糟糟的,"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沒睡好?我聽見你翻來覆去的。"

我沉默了幾秒:"在想周一的事。"

"還在擔心那個報銷?"小雨嘆了口氣,"要不今天去找張經(jīng)理當面說清楚?周末他應(yīng)該也在家。"

"不合適。"我搖搖頭,"這種事在公司談比較好,有什么問題也能當場拿出證據(jù)。"

"你真是太老實了。"小雨戳了戳我的額頭,"換成我,早就打電話把他罵一頓了。"

我笑了笑,起身去衛(wèi)生間洗漱。鏡子里的人眼睛有些紅,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我接了一捧冷水拍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我清醒了一些。

買早餐的路上,我遇到了住在同一個小區(qū)的老同事孫偉。他比我早兩年進公司,去年調(diào)到了市場部,平時走得不算近,但見面總會打個招呼。

"陳航!"孫偉拎著一袋子菜從超市出來,"這么早就出來了?"

"買早飯。"我指了指前面的包子鋪,"孫哥也起得早啊。"

"家里來了客人,買點菜招待。"孫偉走近了些,壓低聲音,"對了,聽說你們技術(shù)部最近要查賬?"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

"昨晚和市場部的李總一起吃飯,他無意中提了一句。"孫偉左右看看,拉著我走到路邊,"說是公司懷疑有人虛報費用,要重點查最近幾個月的大額報銷。"

虛報費用?

我腦子里嗡地一聲。

"你是不是最近報過什么大額的?"孫偉看著我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我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公司查賬這種事,有時候不是查真假,是要找個由頭。"

"什么意思?"

"你在公司待了幾年,應(yīng)該知道張偉民那個人。"孫偉嘆了口氣,"他這個部門經(jīng)理當?shù)貌惶€(wěn),上面對他有意見。如果這次審計查出問題,他可以說是下屬的責任,自己管理不力最多就是警告,但要是沒查出問題,上面可能就要拿他開刀了。"

"所以他要先找個替罪羊?"我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我也是猜的。"孫偉擺擺手,"但你最好小心點,把所有的單據(jù)都準備好,別讓他抓到把柄。"

"我沒有虛報。"我說得很肯定,"那個論壇是他讓我去的,所有費用都有正規(guī)發(fā)票。"

"有他的書面指示嗎?"

我愣住了。

"電話讓你去的?"孫偉搖搖頭,"兄弟,在公司這種地方,口頭指示不算數(shù)的。除非你有錄音,否則他完全可以說不知道這件事。"

我感覺喉嚨發(fā)緊,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行了,也別太擔心。"孫偉看看時間,"我得回去了,家里還等著做飯呢。記住我的話,把證據(jù)都準備好,最好再找?guī)讉€人證明當時的情況。"

他拍拍我的肩膀,轉(zhuǎn)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早晨的陽光灑在街道上,周圍的人來來往往,說說笑笑。一個賣菜的大媽在街角吆喝,聲音響亮而熱鬧。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只有我覺得腳下的地面在晃動。

回到家,小雨已經(jīng)起床了,正在客廳里拖地?？吹轿夷樕粚?她放下拖把:"怎么了?"

我把剛才和孫偉的對話復(fù)述了一遍。

小雨聽完,整個人都氣炸了:"什么意思?他自己讓你去的,現(xiàn)在想賴賬?這不是訛人嗎?"

"我也不確定。"我坐在沙發(fā)上,把頭埋在手心里,"可能孫偉想多了,也可能..."

"也可能就是要坑你。"小雨打斷我,"陳航,你現(xiàn)在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八萬三千一百塊,如果公司不報,你打算怎么辦?"

"我有證據(jù)。"

"什么證據(jù)?"

"郵件。"我拿出手機,翻出那封轉(zhuǎn)發(fā)給張經(jīng)理的論壇邀請函,"你看,我當時把報名費的信息都告訴他了,他回復(fù)說'可以'。"

小雨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就這?"

"還有通話記錄,證明他給我打過電話。"

"通話記錄只能證明你們通過話,不能證明他說了什么。"小雨越說越著急,"還有別的嗎?"

我想了想:"論壇的會議資料、發(fā)票、酒店住宿記錄..."

"這些只能證明你去了,不能證明是他讓你去的。"小雨在客廳里來回踱步,"陳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如果他咬定說沒讓你去,你就是自己私自參加論壇,公司憑什么給你報銷?"

"但他點贊了我的朋友圈。"我急忙說,"8月28日,我發(fā)了在論壇的照片,他點贊了。"

"那又能說明什么?"小雨反問,"他點贊了你的朋友圈,就代表同意給你報銷七萬六千塊的報名費?這個邏輯法院都不會認。"

我說不出話來。

小雨在我對面坐下,握住我的手:"陳航,我知道你是個老實人,在公司里從來不耍心眼。但現(xiàn)在的情況是,如果張偉民真的要坑你,你手里的這些證據(jù),根本不夠。"

"那我該怎么辦?"

"首先,把所有的證據(jù)都整理出來,越詳細越好。"小雨掰著手指頭數(shù),"郵件截圖、通話記錄截圖、論壇資料、發(fā)票、朋友圈記錄,甚至當時一起參加論壇的其他人的聯(lián)系方式,都要準備好。"

"然后呢?"

"然后周一去找他談。"小雨的表情嚴肅起來,"但是陳航,你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他不承認讓你去,你該怎么應(yīng)對?"

"我可以申訴。"

"申訴給誰?他的上級?"小雨冷笑一聲,"你覺得公司會為了八萬塊錢,和一個部門經(jīng)理翻臉,去相信一個普通員工?"

我沉默了。

小雨說得對。在公司的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里,我只是一個工作了三年的普通技術(shù)員,而張偉民是部門經(jīng)理,手下管著二十幾個人。兩者的話語權(quán)完全不在一個級別上。

"我去找參加論壇的其他人。"我突然想到,"論壇現(xiàn)場我認識幾個同行業(yè)的技術(shù)主管,他們可以證明我確實去了,而且是代表公司去的。"

"這個方法好。"小雨眼睛一亮,"對,你趕緊聯(lián)系他們,最好讓他們寫個書面證明,證明你當時是以公司代表的身份參會的。"

我立刻打開微信,翻出論壇期間加的幾個聯(lián)系人。第一個是深圳一家科技公司的技術(shù)總監(jiān),叫許文華,四十多歲,人很健談。論壇第一天中午我們一起吃飯,聊了不少關(guān)于人工智能應(yīng)用的話題。

我給他發(fā)了條消息:"許總,還記得我嗎?上個月深圳AI論壇上認識的,江城博創(chuàng)科技的陳航。"

消息發(fā)出去,顯示"已讀",但對方?jīng)]有立即回復(fù)。

我又找到第二個聯(lián)系人,是杭州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的產(chǎn)品經(jīng)理,女的,叫周曉敏。論壇第二天的分組討論,我們在同一組,交流過幾次觀點。

"周經(jīng)理您好,我是上個月在深圳論壇上認識您的陳航,江城博創(chuàng)科技的。有個事想請您幫個忙..."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后面的話刪掉了。

這種事怎么開口?說我們公司不給報銷,請你幫忙證明我去過?聽起來太荒唐了。

小雨看我半天沒動靜,湊過來看:"怎么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我苦笑,"總不能直接說'我們公司懷疑我虛報費用,請你幫忙作證'吧?這多丟人。"

"有什么丟人的?"小雨奪過我的手機,"我來寫。"

她快速打字:"周經(jīng)理您好,我是上月在深圳AI技術(shù)論壇上認識的陳航。想向您請教一個問題:您當時參會是公司安排的嗎?因為我們公司現(xiàn)在在整理會議資料,需要確認參會人員的身份性質(zhì)。如果方便的話,能否請您簡單說明一下當時的參會情況?謝謝!"

"這樣說太假了吧?"我看著那段話,"一看就是有問題。"

"管他假不假,先問出來再說。"小雨把手機還給我,"發(fā)!"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發(fā)送鍵。

02

周六的下午,我坐在電腦前,用Excel表格整理所有和那次論壇有關(guān)的證據(jù)材料。

表格的第一列是"時間",第二列是"事項",第三列是"證據(jù)類型",第四列是"備注"。我一行一行地填寫,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慢,每填一行都要停下來仔細回憶。

8月22日,13:47,張偉民來電,通話時長7分38秒。證據(jù):通話記錄截圖。備注:經(jīng)理要求參加深圳AI論壇。

8月22日,16:23,轉(zhuǎn)發(fā)論壇邀請函給張偉民。證據(jù):郵件截圖。備注:郵件中明確提到報名費76000元,經(jīng)理回復(fù)"可以"。

8月23日,09:15,購買深圳往返機票。證據(jù):航空公司訂單截圖、登機牌照片。備注:票價4200元。

8月26日,14:30,預(yù)訂深圳喜來登酒店。證據(jù):酒店訂單、入住記錄。備注:兩晚共2900元。

8月27日,08:00,繳納論壇報名費。證據(jù):轉(zhuǎn)賬記錄、論壇組委會開具的發(fā)票。備注:76000元,發(fā)票抬頭"江城博創(chuàng)科技有限公司"。

小雨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看了一眼我的表格:"做得挺詳細的。"

"不詳細不行。"我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睛,"既然孫偉說公司要查賬,我就得把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都說清楚。"

"那個許文華回你消息了嗎?"

"還沒有。"我看了眼微信,"周曉敏也沒回。"

"周末嘛,可能在忙。"小雨安慰道,"你再等等。"

我點點頭,繼續(xù)填表格。

8月28日,19:47,在朋友圈發(fā)布論壇參會動態(tài)。證據(jù):朋友圈截圖。備注:張偉民點贊。

9月3日,提交報銷申請。證據(jù):報銷單掃描件、財務(wù)系統(tǒng)截圖。備注:申請報銷83100元。

9月6日,收到財務(wù)部轉(zhuǎn)賬100元。證據(jù):銀行轉(zhuǎn)賬記錄。備注:備注"論壇交通費"。

填完最后一行,我把表格保存好,又逐項檢查了一遍所有的截圖和掃描件。發(fā)票是最重要的證據(jù),我特意把那張76000元的發(fā)票拍了好幾張照片,從不同角度,確保每個細節(jié)都清晰可見。

發(fā)票抬頭確實寫著"江城博創(chuàng)科技有限公司",開票日期是8月27日,項目是"會務(wù)費",金額76000元。這是論壇組委會通過正規(guī)財務(wù)系統(tǒng)開出的增值稅普通發(fā)票,真實性絕對沒問題。

"這張發(fā)票就是鐵證。"我把照片放大給小雨看,"你看,抬頭是公司名稱,這就說明我是代表公司去參會的,不是個人行為。"

小雨仔細看了看,皺起眉頭:"可是發(fā)票抬頭是你申請開的還是公司申請開的?"

"是我申請開的。"我愣了一下,"論壇現(xiàn)場繳費的時候,工作人員問我開什么抬頭,我說開公司的。"

"那張偉民完全可以說,是你自己擅自用公司名義開的發(fā)票,公司并沒有授權(quán)。"小雨的表情越來越凝重,"陳航,這張發(fā)票不但不能證明公司讓你去,反而可能被當成證據(jù),說你私自使用公司名義。"

我感覺后背一陣發(fā)涼。

"不會的。"我爭辯道,"報名繳費之前,我把邀請函發(fā)給了張經(jīng)理,他說'可以',這就是授權(quán)。"

"他那個'可以'是同意你去,還是同意給你報銷?"小雨反問,"如果他說那個'可以'只是表示'你可以自費去參加',你怎么證明他同意報銷?"

我啞口無言。

確實,張經(jīng)理那封回復(fù)郵件只有"可以"兩個字,沒有任何關(guān)于費用承擔的表述。如果他堅持說那只是同意我個人去參會,并非同意公司報銷,我拿什么反駁?

"還有那通電話。"小雨繼續(xù)分析,"你說他在電話里讓你去,但你沒有錄音,也沒有證人。他完全可以說,那通電話只是隨口聊了聊論壇的事,并沒有明確指示你代表公司參會。"

"可是他說'公司給你報銷'。"我急了,"他明明說了這句話!"

"你能證明嗎?"小雨盯著我,"如果他說沒說過,你有什么證據(jù)?"

我沉默了。

通話記錄只能證明通話時間,不能證明通話內(nèi)容。除非我當時錄了音,否則那句"公司給你報銷"就是空口無憑。

"我..."我感覺自己的聲音都在發(fā)抖,"我以為..."

"你以為領(lǐng)導(dǎo)說的話就是承諾,是吧?"小雨嘆了口氣,在我身邊坐下,"陳航,你工作三年了,難道還不明白嗎?在公司里,沒有書面確認的承諾,都不算數(shù)。"

我把臉埋進手掌里,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

手機突然響了一聲,是微信消息。

我拿起來一看,是許文華回的:"陳航是吧,當然記得。怎么了?"

我立刻坐直身體,快速打字:"許總,是這樣的,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上個月深圳那個論壇,您是公司安排去的,還是您自己報名的?"

對方很快回復(fù):"公司安排的啊,我們每年都會參加幾個行業(yè)論壇,這是工作的一部分。你問這個干嘛?"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我們公司現(xiàn)在在核查這次論壇的費用,我想確認一下一般公司是怎么處理這種參會費用的。"

"哦,這個啊。"許文華發(fā)來一條語音,"正規(guī)公司肯定是報銷的嘛,而且要提前審批。我們公司的流程是這樣:先填申請表,寫明論壇時間、地點、費用預(yù)算,部門負責人簽字,財務(wù)審核,總經(jīng)理批準,然后才能去?；貋碇笤倌冒l(fā)票報銷,多退少補。"

我的心往下沉。

提前審批、申請表、層層簽字...這些流程我一個都沒有。

"你們公司不是這樣嗎?"許文華又發(fā)來一條消息。

"差不多吧。"我含糊地回答,"謝謝許總,我明白了。"

"客氣,有事隨時聯(lián)系。"

我放下手機,整個人陷進沙發(fā)里。

小雨看著我的表情,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涼,或者是我的手心在出汗。

"我現(xiàn)在該怎么辦?"我看著天花板,聲音很輕,"如果張經(jīng)理不認賬,我真的要自己承擔這八萬多?"

"先別放棄。"小雨說,"周一去找他談,把所有的證據(jù)都拿出來,看他怎么說。如果他真的耍賴,你就..."

"就什么?"

"就去找他的上級,找人力資源部,找總經(jīng)理。"小雨的語氣很堅定,"不管怎么樣,你都要把這件事鬧清楚。八萬塊不是小數(shù),就算打官司也不能便宜了他們。"

"打官司..."我苦笑,"律師費可能都要好幾萬,還不一定能贏。"

"那你就這么認了?"小雨的聲音高了起來,"陳航,我知道你老實,但老實不代表軟弱。這件事明明是他們的錯,憑什么要你承擔?"

我沒有回答。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遠處傳來小孩子玩耍的笑聲,樓下的燒烤攤開始飄出香味。一切都那么平常,只有我坐在這里,感覺像是掉進了一個看不見底的陷阱。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周曉敏回的:"陳航你好!當然記得你,那天討論會上你的發(fā)言很精彩。"

我打起精神回復(fù):"謝謝周經(jīng)理。想問您一下,您當時參會是公司安排的嗎?"

"是啊,我們產(chǎn)品部每個季度都有學(xué)習預(yù)算,可以參加行業(yè)會議。怎么了?"

"我想了解一下正規(guī)流程。您參會前需要辦什么手續(xù)嗎?"

"當然要啊。"周曉敏很快回復(fù),"要填《外出學(xué)習申請表》,注明會議主題、時間、地點、預(yù)算,直屬領(lǐng)導(dǎo)簽字,人力資源部備案,財務(wù)部預(yù)支款項或者回來報銷。你們公司沒有這個流程?"

又是申請表,又是簽字,又是備案。

"有的,我就是想確認一下。"我勉強回復(fù),"謝謝周經(jīng)理。"

"不客氣。對了,那個論壇挺貴的,七萬多的報名費。不過內(nèi)容確實不錯,物有所值。"

七萬多...

我看著這三個字,突然感覺胃在抽搐。

小雨湊過來看,嘆了口氣:"陳航,現(xiàn)實就是這樣。正規(guī)公司參加這種高價論壇,都有嚴格的審批流程。你什么手續(xù)都沒辦,從程序上來說,確實站不住腳。"

"但張經(jīng)理當時明明說..."

"我知道他說了。"小雨打斷我,"但他是口頭說的,你沒有錄音,沒有書面確認,沒有走流程?，F(xiàn)在他要是不認賬,你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小雨說得對,這就是現(xiàn)實。在公司這個規(guī)則體系里,口頭承諾不算數(shù),個人信任不算數(shù),只有白紙黑字的審批文件才算數(shù)。而我,恰恰什么文件都沒有。

"也許..."我睜開眼睛,"也許張經(jīng)理只是忘了,或者是財務(wù)部搞錯了。周一我去找他談,把情況說清楚,他應(yīng)該會處理的。"

小雨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但我不想聽。我寧愿相信這只是一場誤會,相信張經(jīng)理不是那種會坑下屬的人,相信公司不會為了八萬塊錢做出那么離譜的事。

我必須相信,否則我不知道周一該怎么面對那次談話。

夜里十一點多,我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小雨已經(jīng)睡著了,呼吸聲很均勻。我拿起手機,又把所有的證據(jù)材料看了一遍。

郵件截圖、通話記錄、發(fā)票照片、論壇資料...一個文件夾里裝了三十幾張圖片,每一張都清清楚楚,真真實實。

但夠嗎?

如果張偉民咬定說沒有讓我代表公司參會,這些證據(jù)能說明什么?

我想起孫偉上午說的那句話:"公司查賬這種事,有時候不是查真假,是要找個由頭。"

什么由頭?

找替罪羊的由頭嗎?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盯著黑暗的天花板。樓上有人走動的聲音,很沉悶,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板上。我的心跳也是這樣,一下一下,又重又沉。

03

周日上午,我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來電顯示是公司的座機號碼,我愣了一下才接起來:"喂,你好。"

"陳航嗎?"電話那頭是個女聲,聽起來有些陌生,"我是人力資源部的李晴,有點事情想跟你核實一下。"

周末給我打電話?

我心里咯噔一下,坐直身體:"李主管您好,什么事?"

"是這樣的,公司正在進行財務(wù)審計,技術(shù)部提交了一份報銷清單,里面有你的名字。"李晴的聲音很公事公,"我看到你8月份申請報銷了一筆論壇費用,金額比較大,想跟你確認幾個問題。"

"好的,您問。"我拿起筆,準備記錄。

"第一個問題,這次參加深圳論壇,是你個人行為還是公司安排?"

"公司安排。"我立刻回答,"是我們部門經(jīng)理張偉民讓我去的。"

"有書面通知嗎?"

"沒有,是電話通知的。"

"那有會議紀要或者郵件記錄嗎?"

"有郵件。"我快速翻出那封郵件截圖,"8月22日下午,我把論壇邀請函轉(zhuǎn)發(fā)給張經(jīng)理,他回復(fù)說'可以'。"

"這封郵件我看到了。"李晴的語氣沒什么波動,"但這個'可以'只是表示同意你去,并沒有明確說公司承擔費用,對吧?"

我的手心開始出汗:"不是的,張經(jīng)理在電話里明確說了'公司給你報銷'。"

"有錄音嗎?"

"沒有..."

"那你有提交《外出學(xué)習申請表》嗎?"

"沒有,我不知道要填這個表。"

"入職培訓(xùn)的時候,人力資源部發(fā)過《員工手冊》,里面第47頁專門講了外出學(xué)習的審批流程。"李晴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凡是費用超過5000元的外出學(xué)習,都必須提前填寫申請表,經(jīng)部門負責人、人力資源部、財務(wù)部三方簽字確認,才能報銷。你這次論壇費用超過8萬,卻沒有走任何審批流程,這個問題你怎么解釋?"

我感覺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員工手冊》,第47頁,審批流程...我完全沒有印象。入職的時候,人力資源部確實發(fā)過一本厚厚的手冊,但我只是隨便翻了翻,重點看了考勤制度和薪資結(jié)構(gòu),其他內(nèi)容根本沒認真讀。

"我...我當時不知道有這個規(guī)定。"我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張經(jīng)理讓我去,我以為他會處理這些手續(xù)。"

"張經(jīng)理是口頭通知你的?"

"是的。"

"那你有證人嗎?"

"沒有,就我們兩個人通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陳航,我把情況跟你說清楚。"李晴嘆了口氣,"根據(jù)公司財務(wù)制度,任何報銷申請都必須提供完整的審批流程文件。你現(xiàn)在既沒有《外出學(xué)習申請表》,也沒有部門負責人的書面確認,財務(wù)部是不可能批準這筆報銷的。"

"但這不是我的錯!"我急了,"是張經(jīng)理讓我去的,他說公司報銷,我才去的!"

"你有證據(jù)嗎?"李晴反問。

我說不出話來。

"陳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八萬多確實不是小數(shù)。"李晴的語氣軟了一些,"但公司是按制度辦事的,不能因為個人情況破壞規(guī)則。這樣吧,我建議你周一跟張經(jīng)理當面溝通一下,如果他愿意出具書面證明,說明這次參會是他指派的,我們可以考慮特事特辦。"

"他會出證明嗎?"

"這我不清楚,你要自己去談。"李晴說,"還有,你最好盡快處理這件事。公司審計組下周三要提交報告,如果到時候還沒有說明,這筆費用可能會被定性為'個人私自使用公司名義',那性質(zhì)就嚴重了。"

個人私自使用公司名義...

我腦子里嗡地一聲。

"什么意思?"我的聲音都在抖,"我就是參加個論壇,怎么就成了私自使用公司名義?"

"你用公司抬頭開了發(fā)票,卻沒有公司的授權(quán)文件。"李晴的語氣很嚴肅,"從程序上來說,這確實有問題。當然,如果張經(jīng)理能證明是他安排的,那就沒事了。"

掛了電話,我整個人都懵了。

小雨從廚房出來,看到我的臉色:"誰的電話?"

"人力資源部。"我把對話內(nèi)容復(fù)述了一遍。

小雨聽完,臉色也變了:"什么叫'私自使用公司名義'?這是要把責任都推到你頭上?"

"我也不知道。"我感覺頭很暈,"她說要張經(jīng)理出書面證明,證明是他安排我去的。"

"那你現(xiàn)在就去找張經(jīng)理!"小雨拿起我的手機,"給他打電話,讓他寫證明!"

"周末,他不一定接電話。"

"不接電話就發(fā)微信,發(fā)短信!"小雨急了,"陳航,你還在這傻坐著干什么?人家都要把你往死里整了!"

我拿過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給張偉民打電話?說什么?

"張經(jīng)理,人力資源部說要您出書面證明,證明那次論壇是您安排我去的,您能幫忙寫一下嗎?"

太卑微了。

可是我又能怎么辦?

我點開微信,找到張偉民的對話框。最上面還是周五他發(fā)的那條消息:"周一上午九點,準時到。"我在下面回復(fù)的那句"剩下的費用怎么處理",他始終沒有回復(fù)。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張經(jīng)理,人力資源部剛才給我打電話,說關(guān)于上個月深圳論壇的報銷,需要您出具書面證明,證明是您安排我去的。您看什么時候方便,我去拿一下證明?"

消息發(fā)出去,顯示"已讀"。

一分鐘過去了,沒有回復(fù)。

五分鐘過去了,還是沒有回復(fù)。

小雨在旁邊來回踱步:"他怎么不回?"

"可能在忙。"我盯著屏幕,"再等等。"

十分鐘過去了。

十五分鐘過去了。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我急忙點開,是張偉民的回復(fù),只有一句話:"周一面談。"

就這四個字,沒有任何其他解釋。

小雨湊過來看,氣得把手機拍在桌上:"什么意思?讓你等到周一?他以為他是誰啊?"

我撿起手機,看著那四個字,心里像壓了一塊石頭。

周一面談...

這四個字背后藏著什么?

是真的要好好談,解決問題,還是已經(jīng)準備好了說辭,等著周一攤牌?

"不行,我得做好準備。"我站起來,走到電腦前,"我要把所有的證據(jù)材料整理成文檔,周一當面給他看。"

"你還相信他會講道理?"小雨看著我,眼神復(fù)雜,"陳航,你到現(xiàn)在還沒看清楚嗎?他根本就不打算認賬。"

"他會的。"我打開電腦,"他是我的領(lǐng)導(dǎo),我們共事三年,他不會這么做的。"

"那他為什么不回你消息?"

"可能真的在忙。"我固執(zhí)地說,"周一見了面,把話說清楚,肯定能解決。"

小雨沒再說話,只是坐在沙發(fā)上,默默地看著我。

我打開Word文檔,新建了一個文件,標題寫著:"關(guān)于深圳AI技術(shù)論壇參會情況說明"。

然后我開始一段一段地寫,從8月22日接到電話開始,到9月6日收到100元報銷款,每一個細節(jié)都記錄下來。我寫得很慢,每寫一句都要停下來想一想措辭,盡量讓語氣客觀、平和,不要帶情緒。

寫到一半,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陳航先生嗎?"電話那頭是個男聲,很客氣,"我是深圳AI技術(shù)論壇組委會的工作人員,我姓王。"

論壇組委會?

"王先生您好,什么事?"

"是這樣的,我們看到您8月份參加了我們的論壇,想做個回訪調(diào)查,問幾個簡單的問題。"

"好的,您問。"

"第一個問題,您對本次論壇的整體評價是?"

"挺好的,內(nèi)容很實用。"

"第二個問題,您是以個人名義參會,還是公司委派?"

我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

"公司委派。"我回答。

"好的,那您的參會費用是公司承擔還是個人承擔?"

"公司...應(yīng)該是公司承擔。"我的聲音有些不確定。

"您不確定嗎?"王先生笑了笑,"一般來說,公司委派的參會人員,費用都是公司報銷的。"

"是的,公司報銷。"我肯定地說。

"好的,謝謝您的配合。最后一個問題,如果我們明年再舉辦類似論壇,您還會參加嗎?"

"這個..."我猶豫了,"要看公司安排。"

"理解,謝謝陳先生。祝您工作順利。"

掛了電話,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論壇組委會做回訪調(diào)查?這種事情正常嗎?

我打開瀏覽器,搜索"深圳AI技術(shù)論壇",找到組委會的官網(wǎng),點進"聯(lián)系我們"頁面,找到了一個座機號碼。

我撥過去,響了幾聲后有人接聽:"您好,AI論壇組委會。"

"您好,我是8月份參加論壇的陳航,想確認一下,你們最近在做參會人員回訪調(diào)查嗎?"

"回訪調(diào)查?"對方愣了一下,"沒有啊,我們論壇結(jié)束后一般不會做回訪。您是接到什么電話了嗎?"

"有個自稱組委會的人剛才給我打電話..."

"那可能是騙子。"對方提醒道,"您千萬別透露個人信息或者轉(zhuǎn)賬。"

我掛了電話,心跳加速。

不是組委會的電話,那是誰打來的?

為什么要問我參會費用是誰承擔?

我突然想起一種可能:會不會是公司派人調(diào)查的?

如果真的是公司在核實情況,那他們?yōu)槭裁床恢苯訂栁?而要假裝成論壇組委會?

除非...

除非他們想套我的話,看我前后說法是否一致。

我打開通話記錄,看著那個陌生號碼,猶豫了幾秒,還是撥了回去。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空號!

我的后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04

周日的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書房里,面前攤開的是那份寫了一半的"情況說明"。

小雨已經(jīng)睡了,整個屋子很安靜,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窗外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音。

我盯著電腦屏幕,手指放在鍵盤上,卻不知道該繼續(xù)寫什么。

下午那個詭異的電話讓我開始懷疑一切。如果真的有人在調(diào)查我,那說明公司已經(jīng)把這件事當成了"事件",而不是簡單的報銷糾紛。

我打開手機,翻出那封張偉民的回復(fù)郵件,那個"可以",在屏幕的光亮下顯得格外刺眼。

就這兩個字,支撐著我八萬三千一百塊的報銷申請。

夠嗎?

我又翻開《員工手冊》電子版,找到第47頁。那一頁的標題是"外出學(xué)習管理規(guī)定",下面密密麻麻寫了十幾條細則。

第三條赫然寫著:"單次費用超過5000元的外出學(xué)習,須提前填寫《外出學(xué)習申請表》,經(jīng)部門負責人簽字、人力資源部審核、財務(wù)部確認后方可執(zhí)行。"

第五條寫著:"未經(jīng)審批的外出學(xué)習,公司不予報銷相關(guān)費用。"

第七條寫著:"擅自使用公司名義參加外部活動的,視情節(jié)輕重給予警告、記過直至解除勞動合同的處分。"

我看著第七條,手開始發(fā)抖。

擅自使用公司名義...解除勞動合同...

這不是開玩笑的。

如果公司真的要按這一條處理,我不但要自己承擔八萬多的費用,還可能丟掉工作。

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我以為領(lǐng)導(dǎo)的一句話就是承諾,以為同事之間的信任不需要白紙黑字,以為在公司工作三年建立起來的關(guān)系能抵得過那些冰冷的規(guī)章制度。

可現(xiàn)實呢?

現(xiàn)實是,沒有申請表,沒有簽字,沒有任何書面文件,我就是一個違反了公司規(guī)定的員工。

手機震了一下,是孫偉發(fā)來的微信:"兄弟,明天跟張經(jīng)理談的時候,千萬別沖動。"

我回復(fù):"我知道,我會好好說的。"

"不是讓你好好說,是讓你做好最壞的打算。"孫偉發(fā)來一條語音,"我今天聽說,公司這次審計是上面直接施壓的,要查出點問題來。你那筆八萬多的報銷,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盯上了。"

我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管你有沒有問題,公司都要找個說法。"孫偉的語氣很凝重,"你明天去談的時候,張偉民可能會給你兩個選擇:要么承認是你自己擅自參會,主動撤銷報銷申請;要么公司啟動調(diào)查程序,按違規(guī)處理。"

"那我該怎么辦?"

"看你自己了。"孫偉說,"如果選第一個,你損失八萬塊,但保住工作;如果選第二個,可能人財兩空。"

我沒有回復(fù)。

孫偉又發(fā)來一條消息:"當然,還有第三種可能,就是張經(jīng)理良心發(fā)現(xiàn),愿意幫你作證。但這種可能性..."

他發(fā)了個"呵呵"的表情。

我關(guān)掉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突然浮現(xiàn)出一個場景:明天上午九點,我走進張偉民的辦公室,他坐在辦公桌后面,表情嚴肅。他會怎么說?

"陳航,關(guān)于深圳論壇的事,我確實讓你去了,但我沒說過公司報銷。"

"陳航,你應(yīng)該知道公司的規(guī)定,這么大的費用,必須提前審批。你沒有走流程,我也沒辦法。"

"陳航,這件事我也很為難。上面在查賬,我必須按規(guī)定辦事,你理解一下。"

或者,他會更直接:"陳航,你是不是記錯了?我沒讓你去參加什么論壇。"

我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雨滴砸在窗臺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剛進公司的時候。那時候我剛從大學(xué)畢業(yè),什么都不懂,是張偉民手把手教我寫代碼,教我跟客戶溝通,教我處理工作中的各種問題。

我記得有一次,我因為粗心弄丟了一個客戶的重要資料,嚇得不知所措。是張偉民幫我想辦法補救,還安慰我說:"年輕人犯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承擔。"

那時候我覺得,張偉民是個好領(lǐng)導(dǎo),值得信任。

可現(xiàn)在...

手機又響了,是小雨發(fā)的消息:"還沒睡?明天要早起,早點休息吧。"

我回復(fù):"好,你先睡。"

小雨發(fā)來一個擁抱的表情:"不管明天結(jié)果怎么樣,我都支持你。但陳航,你要記住,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是他們錯了,不是你。"

看著這句話,我的眼眶有點發(fā)熱。

我確實沒有做錯什么。我只是聽從領(lǐng)導(dǎo)的安排,去參加了一個論壇,認認真真地學(xué)習,整理了資料,想著回來能對公司有幫助。

我哪里錯了?

錯就錯在,我太相信口頭承諾,太相信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太相信公司不會為了八萬塊錢就翻臉不認人。

我保存好文檔,關(guān)掉電腦,走出書房。

客廳里的燈還亮著,茶幾上放著小雨給我泡的茶,已經(jīng)涼了。我端起杯子,一口喝完,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雨中的街道。路燈下,一個撐傘的人在慢慢走,影子被拉得很長。

明天,我也要走進那個辦公室,面對可能讓我徹底陷入困境的談話。

我能怎么辦?

據(jù)理力爭?拿出所有證據(jù)?

可是那些證據(jù),在公司的規(guī)章制度面前,真的有用嗎?

雨越下越大,整個城市都籠罩在灰蒙蒙的雨霧里。我站在窗前,看著那個在雨中行走的人,突然有種強烈的孤獨感。

就像現(xiàn)在的我,一個人站在公司和制度的對立面,沒有人會幫我,也沒有人能幫我。

我拿起手機,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整理好的證據(jù)材料。郵件截圖、通話記錄、發(fā)票照片、論壇資料...一共三十七個文件,裝在一個文件夾里,命名為"深圳論壇證據(jù)"。

這些夠嗎?

我不知道。

但這是我僅有的武器了。

凌晨一點,我才躺到床上。小雨睡得很沉,呼吸聲均勻而平靜。我躺在她身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腦子里亂糟糟的,各種念頭像走馬燈一樣閃過。

如果明天張偉民真的不認賬,我該怎么辦?

跟他爭?跟公司鬧?還是認了,自己承擔這八萬塊?

八萬塊...那是我三個月的工資,是我和小雨攢了大半年的積蓄,是我們計劃明年買房的首付的一部分。

我不能就這么認了。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要再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說?，F(xiàn)在我要睡覺,養(yǎng)足精神,應(yīng)對那場可能決定我命運的談話。

但我怎么也睡不著。

一遍一遍地在腦海里預(yù)演明天的對話,一遍一遍地設(shè)想各種可能,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我沒有錯,我一定要把話說清楚。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雨滴打在窗戶上的聲音也輕了。遠處傳來一聲貓叫,凄厲而漫長。

我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空。

天快亮了。

周一快到了。

05

周一早上七點半,我就起床了。

小雨還在睡,我輕手輕腳地洗漱、換衣服,盡量不發(fā)出聲音。鏡子里的人臉色有些蒼白,眼睛下面掛著青黑的眼圈。我用冷水拍了拍臉,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

廚房里,我隨便吃了點面包,喝了杯咖啡?？Х群軤C,燙得舌頭發(fā)麻,但我還是一口氣喝完了。我需要咖啡因,需要讓自己保持清醒。

八點整,我出門了。

小雨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站在門口看著我:"加油,我相信你。"

"嗯。"我點點頭,背起裝著筆記本電腦的包,"等我消息。"

地鐵上很擠,我被人群擠在角落里,緊緊抱著背包。包里裝著我的電腦,電腦里存著所有的證據(jù)材料。這些材料是我唯一的依靠,我不能讓它們出任何差錯。

八點四十,我到了公司樓下。

我沒有直接上樓,而是在樓下的便利店買了瓶水,坐在休息區(qū)的長椅上,拿出手機,最后檢查了一遍所有的文件。

郵件截圖,在。

通話記錄截圖,在。

發(fā)票照片,在。

論壇資料,在。

Word文檔"情況說明",在。

我深吸一口氣,看了看時間:八點五十。

該上去了。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我按下15樓的按鈕,看著數(shù)字一層一層跳動。電梯很安靜,只有機械運轉(zhuǎn)的輕微聲響。

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得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15樓到了,電梯門打開。

走廊里很安靜,大部分同事還沒到。我經(jīng)過自己的工位,看到桌上堆著幾份沒處理完的文檔,電腦屏幕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周五前完成系統(tǒng)測試"。

那是上周五我寫的提醒,現(xiàn)在看起來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張偉民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關(guān)著。我走過去,在門外站了幾秒鐘,調(diào)整呼吸,然后抬手敲門。

"進來。"里面?zhèn)鱽韽垈ッ竦穆曇簟?/p>

我推開門。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墻上掛著幾個獎狀和一幅字。張偉民坐在辦公桌后面,正低頭看著什么文件。他抬起頭,看到我,表情沒什么變化。

"陳航,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雙手緊緊抓著包的肩帶。

張偉民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著我:"關(guān)于上個月深圳論壇的事,你準備怎么說?"

我清了清嗓子:"張經(jīng)理,8月22日下午,您給我打電話,讓我代表公司去參加深圳的AI技術(shù)論壇。我當時把論壇邀請函轉(zhuǎn)發(fā)給您,您回復(fù)說'可以'。之后我訂了機票、酒店,繳納了報名費,一共花了83100元。論壇結(jié)束后,我提交了報銷申請,但財務(wù)部只給我報了100塊錢。我想問一下,剩下的費用公司什么時候能報銷?"

張偉民靜靜地聽完,沒有立即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慢慢喝了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

"陳航,我想先確認幾件事。"他的語氣很平靜,"你說是我讓你去參加論壇的,有證據(jù)嗎?"

"有通話記錄。"我拿出手機,翻出截圖,"8月22日下午1點47分,您給我打了電話,通話時長7分38秒。"

"通話記錄只能證明我給你打過電話,不能證明我讓你去參加論壇。"張偉民看了一眼截圖,"我們那天具體聊了什么,你記得嗎?"

"您讓我去深圳參加AI論壇,說對公司的項目有幫助,讓我代表公司去學(xué)習。"

"我說'代表公司'了嗎?"

我愣了一下:"您說讓我去,公司給我報銷。"

"你有錄音嗎?"

"沒有..."

"那你怎么證明我說過這句話?"張偉民攤開手,"陳航,你工作三年了,應(yīng)該知道公司的規(guī)定。超過5000塊的外出學(xué)習,必須提前填《外出學(xué)習申請表》,走審批流程。你填了嗎?"

"沒有,我不知道要填這個。"

"《員工手冊》第47頁,寫得清清楚楚。"張偉民拿起桌上的一本手冊,翻到那一頁,推到我面前,"你入職的時候,人力資源部發(fā)過這本手冊,你簽過字的。"

我看著那一頁,喉嚨發(fā)緊。

"張經(jīng)理,我承認我沒有走流程,這是我的疏忽。"我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但那次論壇確實是您安排我去的,這一點您不能否認吧?"

張偉民看著我,沉默了幾秒。

"陳航,我確實跟你聊過深圳有個論壇的事。"他的語氣變得緩和了一些,"但我只是說你可以去看看,增長見識,沒有說讓你代表公司去,更沒有說公司給你報銷七萬多的報名費。"

"可是您在郵件里回復(fù)'可以'..."

"'可以'的意思是你可以去,不是公司給你報銷。"張偉民打斷我,"陳航,你是成年人了,應(yīng)該能分清這個區(qū)別。如果我真的要你代表公司去,我會讓你填申請表,會給你走流程,會明確告訴你費用公司承擔。我什么都沒做,說明什么?"

我的手心全是汗。

"說明這只是一次個人學(xué)習行為,和公司無關(guān)。"張偉民站起來,走到窗邊,"陳航,我理解你的心情,八萬塊確實不少。但公司是按制度辦事的,不能因為個人原因破壞規(guī)則。"

"那我這八萬多怎么辦?"我的聲音有些發(fā)顫,"我是按您的意思去的,怎么就成了個人行為?"

"你自己選擇去的。"張偉民轉(zhuǎn)過身,看著我,"我沒有強迫你,也沒有給你任何書面確認。你要去,那是你的決定,后果也應(yīng)該你自己承擔。"

我感覺腦子里嗡嗡作響。

"可是您點贊了我的朋友圈..."我努力想抓住什么,"8月28日,我發(fā)了在論壇的照片,您點贊了。那說明您知道我去了,而且認可我去了。"

"點贊只是表示我看到了你的動態(tài),不代表公司認可你的行為。"張偉民回到座位上,"陳航,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我咬著牙,拿出電腦,打開那份"情況說明":"張經(jīng)理,我把整件事的經(jīng)過都寫下來了,包括時間、地點、所有的證據(jù)。您看一下,這明明就是您安排我去的。"

張偉民接過電腦,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后把電腦還給我:"陳航,你這些證據(jù),沒有一條能證明是公司行為。通話記錄、郵件、朋友圈,都是你的單方面理解。"

"那您的意思是,我這八萬塊就自己認了?"

"我也很遺憾,但公司確實不能報銷。"張偉民嘆了口氣,"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主動撤銷報銷申請,就說是你個人學(xué)習行為,和公司無關(guān)。這樣的話,公司不會追究你擅自使用公司名義的責任。"

擅自使用公司名義...

我聽出了這句話的分量。

"如果我不撤銷呢?"我問。

"那公司會啟動調(diào)查程序,按規(guī)定處理。"張偉民的表情變得嚴肅,"到時候可能不只是報銷的問題了,你明白嗎?"

我明白。

他是在威脅我。

要么我自己認下這筆錢,撤銷申請;要么公司按違規(guī)處理我,我可能連工作都保不住。

"我需要時間考慮。"我說。

"可以,但不要太久。"張偉民看了看表,"審計組周三要交報告,你最好周二之前給我答復(fù)。"

我站起來,拿起背包,轉(zhuǎn)身往門口走。

"陳航。"張偉民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年輕人吃點虧不是壞事,就當買個教訓(xùn)。"他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以后做事要按規(guī)矩來,別太天真了。"

我推開門,走出去,輕輕把門關(guān)上。

走廊里,已經(jīng)有同事陸續(xù)到了。他們有的在打水,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整理桌面,一切都那么正常,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桌面上是我和小雨的合照,兩個人笑得很開心。

我盯著那張照片,突然感覺眼眶發(fā)熱。

手機震了一下,是小雨發(fā)的消息:"怎么樣了?"

我打字:"先回來再說。"

我不知道該怎么跟她解釋剛才的談話。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撤銷申請?自己承擔八萬塊?

還是堅持下去,冒著丟掉工作的風險?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辦公室里傳來鍵盤的敲擊聲、打印機的運轉(zhuǎn)聲、同事的交談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嘈雜而遙遠。

我突然想起張偉民最后那句話:"別太天真了。"

是啊,我確實太天真了。

我天真地以為,領(lǐng)導(dǎo)的一句話就是承諾。

我天真地以為,三年的共事能建立起基本的信任。

我天真地以為,公司不會為了八萬塊錢就這么無情。

可現(xiàn)實呢?

現(xiàn)實是,沒有書面文件,口頭承諾就是空話。

現(xiàn)實是,在制度面前,三年的關(guān)系什么都不算。

現(xiàn)實是,八萬塊在公司眼里,遠不如一個"按規(guī)定辦事"的名聲重要。

我睜開眼睛,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張合照。

小雨說得對,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但我錯就錯在,把這個世界想得太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