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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現場的燈光璀璨得刺眼,我站在賓客席最后一排,看著臺上穿著白色婚紗的妹妹笑靨如花。
"姐,你怎么站那么遠?"妹妹蘇晴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快過來,我要感謝你。"
周圍的賓客齊刷刷地回頭看我,我只好硬著頭皮走上臺。蘇晴拉著我的手,眼眶泛紅:"要不是姐姐這些年的幫襯,我和王磊不可能這么快在京城買房結婚。"
掌聲響起,我扯出一個笑容。王磊接過話筒,西裝筆挺的他看起來確實像個成功人士:"各位親朋好友,今天我想當著大家的面做個承諾。"
他頓了頓,聲音激動:"從今天起,我每個月會給岳母五萬塊生活費!讓她老人家過上好日子!"
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王磊真孝順啊!"
"這女婿找得值!"
"五萬一個月,一年六十萬,這可不是小數目。"
我看向坐在主桌的母親,她滿臉笑容地抹著眼淚。父親在她五十歲那年因病去世,這些年她一個人帶大我和蘇晴,確實不容易。
但我笑不出來。
因為就在三天前,王磊找我借錢的時候,他說自己月薪只有一萬出頭。
"蘇瑾姐,能不能再借我五萬?"那天他在我家門口,臉色尷尬,"婚禮布置超支了,我手頭真的很緊。"
我翻出銀行流水給他看:"王磊,我這兩年已經借給你們二十萬了。我自己也要還房貸,真的沒有余錢了。"
他當時的表情我記得很清楚——失望,甚至有點惱怒。
"我知道姐姐壓力大,"他說,"但等我和蘇晴穩定下來,一定連本帶利還給你。我現在月薪一萬多,過兩年跳槽肯定能漲。"
一萬多的月薪,怎么可能每月拿出五萬給我媽?
我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姐?"蘇晴碰了碰我的手臂,"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臺下的賓客還在鼓掌,有人起哄:"讓大姐也說兩句!"
王磊把話筒遞給我,笑容滿面:"姐,你也說說嘛。"
我接過話筒,手心全是汗。理智告訴我應該配合他們演完這場戲,但喉嚨里的話卻不受控制地沖了出來:
"王磊,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他愣了一下,點點頭:"姐你說。"
我深吸一口氣:"你剛才說每月給我媽五萬生活費,這確實很孝順。但據我所知,你的月薪是一萬塊。那剩下的四萬,你準備讓誰給?"
全場的掌聲戛然而止。
王磊的笑容僵在臉上,蘇晴猛地抬起頭看向我,眼神里滿是震驚和憤怒。
我看著臺下幾百雙眼睛,話筒里傳出自己平靜得可怕的聲音:"還是說,這四萬,你打算讓我繼續給?"
01
婚禮現場陷入一片死寂。
王磊的臉在瞬間漲得通紅,他伸手想搶我的話筒,但被蘇晴攔住了。妹妹瞪著我,聲音發抖:"姐,你今天是來搗亂的嗎?"
"我只是想問清楚。"我把話筒放回音響臺上,"畢竟這涉及到媽以后的生活。"
母親從主桌站起來,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蘇瑾,你別鬧,回座位上去。"
"媽,我沒鬧。"我看向她,"你就不想知道,這五萬塊從哪來?"
臺下的賓客開始竊竊私語。
"什么情況?"
"好像是說女婿工資不夠?"
"那他剛才是吹牛啊?"
舅舅從親戚席走上來,拉住我的手臂:"蘇瑾,今天是你妹妹的婚禮,別把事情鬧大。有什么話回家說。"
我甩開他的手:"舅舅,你知道這兩年我借給他們多少錢嗎?二十萬。"
全場嘩然。
蘇晴的眼淚掉了下來:"姐,那些錢我們會還的!你為什么要在我婚禮上說這些?"
"因為我不想讓媽被騙。"我轉向王磊,"你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承諾每月五萬,如果做不到,傷害的是誰?"
王磊終于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姐,我確實現在工資不高,但我有計劃。我會努力賺錢,一定會做到的。"
"什么計劃?"我追問。
他支吾了幾秒鐘:"我……我在談一個項目,成功的話能拿到很高的提成。"
"哪個項目?哪家公司?預計什么時候成功?"我步步緊逼,"還是說,你的計劃就是繼續找我借錢?"
"夠了!"蘇晴尖叫起來,"蘇瑾,你就這么見不得我好是吧?你就這么嫉妒我嫁人了是吧?"
這話像一記耳光打在我臉上。
我今年三十二歲,確實還單身。父親生病的那五年,我一邊工作一邊照顧他,談了三年的男友因為受不了這種生活跟我分手。后來父親去世,我又要幫著供蘇晴上大學,根本沒時間考慮自己的事。
"你想多了。"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我只是不想讓媽失望。"
母親突然開口,聲音很冷:"我不會失望。王磊說了會給,我信他。倒是你,蘇瑾,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刻薄了?"
我感到心臟被狠狠攥住。
"媽……"
"你回去吧。"母親別過臉,"今天的婚禮你別參加了。"
舅舅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聽你媽的,先回去吧。"
我站在臺上,看著臺下上百張臉,有的同情,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尷尬,還有的在低頭玩手機——大概是在發朋友圈或者短視頻,記錄這場鬧劇。
蘇晴已經轉過身去,肩膀抽動著。王磊摟著她,朝我投來冰冷的一瞥。
我突然覺得很累。
走下舞臺的時候,我聽到司儀重新拿起話筒:"各位來賓,我們繼續婚禮流程……"
音樂重新響起,是歡快的進行曲。
我推開宴會廳的門,京城十一月的冷風撲面而來。我站在酒店門口,不知道該去哪里。
手機震動起來,是我最好的朋友江月發來的消息:"我看到現場視頻了,你還好嗎?"
我回復:"還好。"
江月立刻打來電話:"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我深吸一口氣,"月月,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你沒錯。"江月的聲音很堅定,"王磊這個人我早就看不慣了。上次聚會他喝多了,說什么'娶了蘇晴就等于找了個取款機',我當時就想告訴你。"
我愣住:"他真這么說?"
"我以為你知道。"江月頓了頓,"蘇瑾,你對他們太好了。好到他們覺得你的付出理所當然。"
我沒說話,喉嚨發緊。
"你現在在哪?報個地址,我去接你。咱們找個地方喝一杯。"
我看了看酒店門口的路牌,報了地址。掛斷電話后,我叫了輛車,準備先去附近的商場等她。
上車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酒店的落地窗。透過玻璃能看到宴會廳里的燈光,新人正在切蛋糕,賓客們舉著手機拍照。
一切都很完美,就好像剛才那場對峙從未發生。
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車子啟動的時候,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銀行的短信通知:您尾號3847的儲蓄卡支出5000元。
我打開手機銀行,發現是蘇晴用我的副卡刷的。備注是:婚禮當日補充支出。
那張副卡是去年我辦給她的,說是怕她在學校遇到急事。后來她畢業了,我一直沒要回來。
我盯著那條短信,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02
江月把我接到她家樓下的咖啡館,給我點了杯熱美式。
"先喝點東西暖暖。"她把咖啡推到我面前,"你臉色太差了。"
我捧著杯子,感受著掌心的溫度。咖啡館里放著輕音樂,窗外的梧桐樹葉在風中簌簌作響。
"月月,我是不是很失敗?"我開口,聲音有些啞,"三十二歲了,工作一般,存款沒有,連妹妹的婚禮都參加不了。"
"你別這么說。"江月握住我的手,"你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嗎?因為你把所有的精力都給了家人,卻從來不為自己考慮。"
我低頭看著咖啡杯里的自己,模糊不清。
"你還記得你爸剛查出肺癌那年嗎?"江月說,"你當時在那家外企做得好好的,主管位置都快輪到你了。但為了照顧你爸,你主動申請調到了離家近的分部,結果錯過了晉升機會。"
我記得。那是七年前,我二十五歲,意氣風發地以為事業和家庭都能兼顧。
"后來你爸的病越來越重,你幾乎每天都請假去醫院。公司那邊雖然理解,但項目不等人,你的位置最終還是被別人頂了。"江月繼續說,"再后來,為了支付醫藥費和供蘇晴讀大學,你又把房子賣了換成小戶型。"
"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我說。
"我知道。但你妹妹呢?她大學四年花了你多少錢?"江月語氣變得嚴厲,"學費、生活費、各種培訓班、出國游學,哪一樣不是你出的錢?她自己勤工儉學過嗎?申請過助學貸款嗎?"
我沉默了。
蘇晴確實沒有。她總說自己要好好讀書,不能被兼職耽誤。而我也確實希望她能過得輕松一點,不要像我一樣辛苦。
"還有王磊。"江月翻出手機,給我看一條朋友圈,"你看看他平時的生活。"
那是王磊三個月前發的動態:一張高檔日料店的照片,配文"生活要有儀式感"。點贊的人里有蘇晴。
再往前翻,是一雙限量款球鞋,價格八千多;一塊機械表,兩萬起步;還有一次自駕游,開著租來的保時捷在山路上飛馳。
"月薪一萬的人,過著月薪十萬的生活。"江月冷笑,"錢從哪來的?"
我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他和蘇晴談戀愛這兩年,找你借過多少次錢?"江月問。
我回憶了一下:"第一次是說要給蘇晴買生日禮物,借了五萬。第二次是說家里有急事,借了三萬。第三次是付房子首付,借了十萬。還有零零散散的幾次,加起來……差不多二十三萬。"
"還過嗎?"
"還過兩萬。"我苦笑,"說是年終獎發下來了。"
江月氣得拍了下桌子:"蘇瑾,你清醒一點!他們根本就沒打算還你!"
咖啡館里的其他客人朝我們這邊看過來。江月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深吸一口氣坐下。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她揉揉額頭,"但我真的看不下去了。你對他們這么好,他們是怎么對你的?今天王磊當眾承諾每月給你媽五萬,明擺著就是要繼續啃你。你媽呢?她不但不感激你,還讓你離開婚禮。"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江月遞給我紙巾:"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我擦了擦眼睛:"可她是我媽,蘇晴是我妹妹。我能怎么辦?"
"你要學會說不。"江月認真地看著我,"你已經做得夠多了。接下來的路,讓他們自己走。"
我想起母親今天的表情,那種失望和冷漠,像一堵墻把我隔在外面。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舅舅打來的。
"蘇瑾啊,你媽剛才氣得血壓都上來了。"舅舅的聲音帶著責備,"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王磊好歹也是你妹夫,你就不能給他留點面子?"
"舅舅,他承諾的事根本做不到。"我說。
"那也不該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說啊!"舅舅嘆氣,"現在好了,視頻都傳到網上去了,你妹妹的臉往哪擱?"
我愣住:"什么視頻?"
"你自己看吧。"舅舅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打開短視頻平臺,搜索"婚禮 孝順女婿",立刻跳出好幾條相關視頻。點開播放量最高的那條,正是今天婚禮現場的畫面。
視頻從王磊承諾開始,拍到我上臺質問,再到蘇晴哭泣,最后定格在我離開的背影。
標題寫著:"女婿承諾每月給丈母娘五萬,大姐卻當場拆穿:你工資才一萬!"
評論區已經炸了。
"這大姐說得對啊,承諾做不到的事就是耍流氓。"
"感覺是嫉妒妹妹嫁得好吧?"
"一看就是重男輕女的家庭,大姐給妹妹當牛做馬。"
"女婿這種人最惡心,打腫臉充胖子。"
我翻了幾頁評論,有支持我的,也有罵我的。但無論哪種,都讓我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展示在眾人面前。
江月湊過來看了一眼,皺眉:"這誰拍的?"
"不知道。"我關掉手機,"算了,隨便他們說吧。"
"你真的打算就這么算了?"江月問,"蘇瑾,你要不要跟律師咨詢一下,把借出去的錢要回來?"
我搖搖頭:"他們是我家人。"
"可家人不該這么對你。"江月握緊我的手,"你聽我說,從今天開始,你要為自己活。把那張副卡注銷,不要再給他們錢。他們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
我知道她說得對,但要真正做到,太難了。
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一陣冷風灌進來。我下意識地回頭,看到一個穿著外賣制服的年輕人走進來,提著兩大袋打包盒。
"183號的外賣!"他喊道。
店員接過外賣,年輕人轉身要走,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我。
我愣了一下,認出了他。
那是我高中的同學,叫周子航。
03
"蘇瑾?真的是你?"周子航走過來,臉上帶著驚喜,"我剛才看背影就覺得像,沒想到真是你。"
我勉強笑了笑:"是我。好久不見。"
"是啊,得有十幾年了吧?"他摘下頭盔,露出被壓得有些變形的發型,"我記得高中畢業后,你就去外地上大學了。"
江月識相地站起來:"我去上個洗手間。"
周子航在她的位置坐下,打量著我:"你怎么了?氣色看起來不太好。"
"沒什么,就是有點累。"我不想多說。
他點點頭,也沒追問。我們沉默了幾秒鐘,氣氛有些尷尬。
"你現在在送外賣?"我主動找話題。
"嗯,干了快一年了。"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在工廠干,后來工廠搬走了,就出來送外賣。自由一點,多勞多得。"
我想起高中時候的周子航,他成績很好,理科特別強,老師都說他能考上好大學。但高考前夕,他父親出了車禍,為了給父親治病,他放棄了復讀,直接去工作了。
"你父親現在怎么樣了?"我問。
周子航的笑容暗了下去:"走了,五年前。"
"對不起。"我說。
"沒事,都過去了。"他擺擺手,"我媽現在身體還行,我每個月給她寄錢,她在老家跟我弟弟一起住。"
說到這里,他突然想起什么:"對了,我在網上刷到一個視頻,是個婚禮現場的。里面有個女的長得很像你,但我想應該不是……"
我的心沉了下去。
周子航看著我的表情,意識到了什么:"是你?"
我點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個女婿確實不靠譜。承諾做不到的事,就是在坑人。"
這句話讓我鼻子一酸。今天所有人都在指責我,只有江月和眼前這個送外賣的老同學,說我沒錯。
"謝謝。"我低聲說。
"謝什么。"周子航笑了,"高中的時候,你借過我飯卡。還記得嗎?"
我想了想,依稀有印象。那是高三上學期,他說飯卡丟了,新卡要過幾天才能辦下來,我就把自己的借給他用了幾天。
"那點小事你還記著。"我說。
"對我來說不是小事。"周子航認真地說,"那段時間我家里特別困難,連吃飯的錢都緊張。你借我飯卡,還往里面充了兩百塊錢,說是飯卡里剩的,讓我先用著。后來我才知道,那是你自己充的。"
我確實充了錢,但早就忘了這回事。
"你那時候對我特別好,我一直記得。"周子航看著我,"所以今天看到視頻,我就覺得肯定是別人不對。你這個人,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傷害別人。"
我的眼淚又要掉下來了。我趕緊低頭,假裝喝咖啡。
江月從洗手間回來,看到周子航還在,就在旁邊的桌子坐下,給我們留空間。
"蘇瑾,你現在還好嗎?"周子航問,"工作順利嗎?"
"還行。"我說,"在一家公司做行政,工資不高,但穩定。"
"那挺好的。"他笑了笑,"穩定就好。"
他站起來,重新戴上頭盔:"我還有單子要送,先走了。這是我的微信,你掃一下。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我掃了他的二維碼,他的頭像是一張夕陽的照片,昵稱叫"逆風而行"。
"好的,謝謝。"
"客氣什么。"周子航揮揮手,"老同學嘛。對了,那個視頻你別在意,網上什么人都有,說什么的都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他走后,江月坐回來:"這誰啊?"
"高中同學。"我說,"現在送外賣。"
"看起來人不錯。"江月若有所思,"比王磊強多了。"
我沒說話,腦海里回想著周子航剛才的話。他說我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傷害別人,可今天我確實傷害了蘇晴。
就算王磊有錯,但婚禮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我當眾拆穿他,確實讓她難堪了。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蘇晴發來的消息。
"姐,你滿意了嗎?我的婚禮被你毀了,視頻傳得到處都是,王磊的同事都在笑話他。你就這么恨我嗎?"
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怎么回復。
江月看了一眼:"別回。她現在在氣頭上,說什么都沒用。"
我聽了她的話,關掉手機屏幕。但蘇晴的話像針一樣扎在心上。
我真的恨她嗎?
不,我不恨她。我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假裝一切都好,累到不想再為了維持表面的和平而忽略真實的問題。
"月月,我想回家了。"我說。
"我送你。"江月站起來,"今晚別想太多,好好睡一覺。"
回家的路上,車窗外的街景飛快地掠過。霓虹燈在玻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看著那些光影發呆,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對我說的話。
"蘇瑾啊,你這孩子太善良了。"他握著我的手,聲音很輕,"以后要學會保護自己,不要什么都往身上攬。"
當時我以為他是在說工作上的事,現在想想,他大概早就看出了什么。
車子在我家樓下停下,江月拍拍我的肩膀:"上去吧,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的,謝謝你。"
我下了車,走進單元樓。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起,我慢慢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回蕩。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我看到有個人坐在樓梯上。
是母親。
04
母親坐在樓梯上,手里拎著個保溫桶。看到我,她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媽?"我走過去,"你怎么在這?婚禮不是還沒結束嗎?"
"我讓你舅舅送我回來了。"她把保溫桶遞給我,"這是酒席上的湯,我給你帶了點。"
我接過保溫桶,有些不知所措。剛才在婚禮上,她讓我離開的時候那么決絕,現在卻在這里等我。
"媽,進屋說吧。"
我打開門,母親跟著進來。她環顧了一圈我的小房子,皺了皺眉:"你怎么住這么小的地方?"
"夠我一個人住了。"我把保溫桶放在茶幾上,"你坐,我去倒水。"
"不用了。"母親坐在沙發上,看著我,"蘇瑾,你今天為什么要那么做?"
我倒水的手頓了一下:"媽,我今天說的都是實話。王磊根本沒有能力每月給你五萬。"
"我知道。"母親的聲音很平靜。
我愣住了,轉過身看著她:"你知道?"
"我又不傻。"母親嘆了口氣,"王磊什么情況,我心里有數。但那是蘇晴的婚禮,是她最高興的日子,你就不能讓她高興一下嗎?"
"可他的承諾會讓你失望的。"我說。
"那又怎么樣?"母親反問,"就算他做不到,我也不會真的怪他。但你今天當眾說出來,讓蘇晴多難堪?讓王磊多下不來臺?"
我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所以你寧愿被騙,也要配合他們演戲?"
"這不是演戲,這是給他們面子。"母親的聲音提高了,"蘇瑾,你是大姐,就不能讓著點妹妹嗎?"
這句話我聽了太多遍了。從小到大,每次發生矛盾,母親都會說:"你是姐姐,要讓著妹妹。"
"我讓了一輩子了。"我感到喉嚨發緊,"媽,從爸爸生病開始,我就在讓。我放棄工作機會,賣掉房子,拿出所有積蓄,這些年我做得還不夠多嗎?"
"那是你應該做的。"母親說,"你爸是你爸,蘇晴是你妹妹。"
"那我呢?"我的聲音顫抖起來,"我也是你女兒。可你有關心過我嗎?你知道我這些年過得有多辛苦嗎?"
母親沉默了,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知道你辛苦。"她說,聲音很輕,"但你比蘇晴大六歲,從小就懂事,不用我操心。蘇晴不一樣,她從小就嬌氣,需要人照顧。"
"所以她就可以理所當然地花我的錢,甚至連聲謝謝都不說?"我問。
"她是你妹妹!"母親抬起頭,眼睛有些紅,"親姐妹,還要說謝謝嗎?"
我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悲涼:"媽,你知道這些年我借給他們多少錢嗎?二十三萬。你知道我現在的存款有多少嗎?不到五萬。我每個月還要還房貸,還要生活,我自己都快撐不住了。"
母親愣住了:"這么多?"
"對,這么多。"我說,"而且他們從來沒想過要還。今天王磊那個承諾,不就是在告訴所有人,以后他要繼續從我這里拿錢給你嗎?"
母親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他真這么想?"
"不然呢?"我反問,"他月薪一萬,房貸要還,生活要過,哪來的五萬給你?"
母親沉默了很久,突然站起來:"我去找他們。"
"媽,你別去。"我拉住她,"今天是他們的婚禮,你去了只會鬧得更難看。"
"那怎么辦?"母親的聲音有些慌,"我不能讓你一直這么付出下去。"
"你現在知道了?"我的眼淚掉下來,"媽,你知道我今天在婚禮上有多難堪嗎?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話,你卻讓我離開。那一刻我覺得,在你心里,我永遠比不上蘇晴。"
"不是這樣的……"母親想解釋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擦掉眼淚:"媽,我不怪你偏心。蘇晴從小就討人喜歡,我理解。但我也希望你能看到,我也需要關心,我也會累,我也想有人心疼。"
母親的眼淚也掉下來了:"蘇瑾,對不起……"
我搖搖頭:"媽,你別說對不起。我只是希望,從今天開始,你們不要再把我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我也是普通人,也有撐不住的時候。"
母親抱住我,我們都哭了。
很久沒有這樣擁抱過了。上次還是父親的葬禮上,我們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媽,我真的很累。"我在她肩膀上說。
"我知道,我知道。"母親拍著我的背,"以后媽會注意的,不會再讓你這么辛苦了。"
我們坐下來,母親給我擦眼淚:"你別哭了,哭腫了眼睛明天還要上班呢。"
"媽,那五萬的事……"
"我會跟他們說清楚的。"母親說,"我不要他們的錢,我自己有退休金,夠用了。"
我點點頭,心里松了口氣。
母親又坐了一會兒,看了看時間:"婚禮應該快結束了,我得回去了。你早點休息。"
"媽,要不你今晚就住這吧?"我說。
"不了,我得回去照看著點。"母親站起來,"怕他們小兩口鬧矛盾。"
她走到門口,突然回頭:"蘇瑾,你找個時間,把那張副卡注銷了吧。"
我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的。"
母親走后,房間里安靜下來。我坐在沙發上,打開保溫桶,里面是一碗蓮藕排骨湯。
我喝了一口,很燙,但心里暖暖的。
手機震動起來,是江月發來的消息:"怎么樣了?"
我回復:"還好,我媽剛才來過了,我們談開了。"
"那就好。早點睡,明天還要上班。"
放下手機,我又看了一眼那條熱搜視頻。評論區已經有上萬條評論了,我沒有再往下翻。
周子航說得對,網上什么人都有,說什么的都有。我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我關掉手機,準備去洗澡。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母親忘了什么東西,打開門一看,卻是王磊。
他還穿著婚禮上的西裝,臉色陰沉。
"姐,我們談談。"他說。
05
王磊徑直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我關上門,也沒請他喝水。
"你想談什么?"我站在茶幾對面問。
"姐,你今天這么做,是不是覺得我們欠你的?"王磊點了根煙,眼神帶著不滿,"二十萬對吧?我承認,這些年確實借了你不少錢。但那都是因為要給蘇晴更好的生活。"
"所以呢?"我冷冷地看著他。
"所以你不該在婚禮上讓我下不來臺。"王磊彈了彈煙灰,"現在好了,視頻傳瘋了,我公司的人都在笑話我。我明天還怎么去上班?"
我被他的理直氣壯驚到了:"王磊,你承諾每月給我媽五萬,你做得到嗎?"
"我會想辦法的。"他說,"大不了多接點私活,再找點兼職。姐,你別忘了,我現在是蘇晴的丈夫,孝順丈母娘是我應該做的。"
"用我的錢孝順我媽?"我冷笑,"你的私活和兼職能賺多少?一個月一萬?兩萬?剩下的錢從哪來?"
王磊沉默了幾秒,突然站起來:"姐,你就明說吧,是不是不想再借錢給我們了?"
"對,我不想了。"我也不再掩飾,"這兩年我傾盡所有幫你們,但你們有感激過嗎?今天在婚禮上,你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諾,不就是在道德綁架我嗎?讓我不得不繼續給錢。"
"我沒有!"王磊提高了音量,"我那是想讓阿姨過得好一點!"
"你想讓她過得好,就自己努力賺錢!"我也提高了聲音,"而不是打著孝順的旗號,理所當然地花我的錢!"
王磊的臉漲得通紅:"蘇瑾,你別這么自私。你是蘇晴的姐姐,幫她不是應該的嗎?"
"我可以幫她,但不是無底洞地幫。"我說,"王磊,我也要生活,我也有自己的壓力。這些年我為這個家付出了太多,現在我想停下來,有錯嗎?"
"你說得輕巧!"王磊指著我,"你停下來了,我們怎么辦?房貸怎么還?生活費哪里來?"
"那是你們該考慮的問題,不是我的。"我平靜地說,"你們已經結婚了,是獨立的家庭。你們的生活,應該靠你們自己。"
王磊愣了一下,突然冷笑:"我明白了,你就是嫉妒蘇晴嫁人了,你自己還單身,所以見不得她過得好。"
這話就像一根刺,扎進我心里。
"你這么想,我也沒辦法。"我轉身去開門,"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
王磊沒動,他盯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冷意:"姐,你今天毀了我的婚禮,這筆賬我會記住的。"
"隨便你。"我說。
他走到門口,突然停下腳步:"對了,那二十萬,我們確實會還。但不是現在,等我們手頭寬裕了再說。"
"不用還了。"我說,"就當是我給蘇晴的嫁妝。"
王磊詫異地看著我:"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從今天開始,你們不要再找我借錢了。這二十萬,我也不要了。我們兩清。"
王磊的表情變得很復雜,有驚訝,也有一絲不甘:"姐,你真的要這么絕?"
"我不是絕情,我是在保護自己。"我說,"王磊,我希望你能明白,親情不是單方面的付出,而是相互的支持。如果你真的想對蘇晴好,就好好工作,用自己的能力給她幸福。而不是一直依賴別人。"
王磊沉默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蘇晴打來的。
"姐,你跟王磊說了什么?"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回來后一句話不說,臉色特別難看。"
"我跟他說清楚了,以后不要再找我借錢。"我平靜地說。
"姐!"蘇晴尖叫起來,"你怎么能這樣?我們剛結婚,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
"蘇晴,你們已經是成年人了,該學會自己承擔生活了。"我說。
"可我們現在真的很困難……"
"那就想辦法解決。"我打斷她,"你可以找工作,可以節省開支,可以向銀行貸款。但不能再依賴我了。"
"你變了。"蘇晴哽咽道,"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是,我變了。"我說,"因為我累了,撐不住了。蘇晴,我也是人,也需要為自己考慮。"
"那我呢?"蘇晴哭著問,"你就不管我了嗎?"
"我不是不管你,我是希望你能獨立。"我深吸一口氣,"蘇晴,你今年二十六歲了,不是小孩子了。你該學會靠自己了。"
電話那頭傳來王磊的聲音,好像在安慰蘇晴。然后電話就掛斷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就在這時,一條新聞推送彈了出來:"女子婚禮現場質疑女婿承諾,網友炸鍋……"
我點開看了一眼,是那段視頻的后續報道。評論區里吵得更兇了。
有人說我做得對,也有人罵我太刻薄。還有人扒出了我和蘇晴的背景,說我們家重男輕女,我從小就被忽視……
我關掉手機,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我的情緒像過山車一樣起伏,現在終于撐不住了。
我走到臥室,倒在床上。腦海里不斷閃現著今天的畫面:王磊的承諾,全場的掌聲,我拿起話筒的那一刻,蘇晴的眼淚,母親失望的表情……
我以為把話說清楚了,問題就能解決。
但現在看來,這只是個開始。
手機再次震動,是銀行發來的短信:"您尾號3847的儲蓄卡支出12000元。"
我愣了一下,立刻打開手機銀行。
又是蘇晴用副卡刷的,備注:婚房家具款。
一萬二,刷得理所當然。
我盯著那條短信,突然冷笑出聲。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銀行把那張副卡注銷了。
工作人員問我:"這張卡還有一萬多的額度,確定要注銷嗎?"
"確定。"我說得很堅決。
注銷完副卡,我走出銀行,陽光刺眼。我站在馬路邊,突然不知道該去哪里。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蘇瑾嗎?我是周子航。"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我看到你們家的事又上熱搜了……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