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冷氣開得足,蔡慧芳坐在原告席上,額角貼著一塊創可貼。對面的鄭江濤西裝革履,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滿臉委屈。
陳志明翻著卷宗,手指停在報警記錄那一頁。
三個月四次,最近一次是上周三。
旁聽席上的鄭浩然突然站了起來。孩子走到審判席前,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屏幕碎了的舊手機。
“叔叔,”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想給你看一個我爸爸的秘密。”
陳志明接過手機。
整個法庭,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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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十一點,廚房的燈還亮著。
蔡慧芳蹲在地上,嘴角沁著血絲,一滴一滴落在瓷磚上。她沒有哭,只是愣愣地看著地上摔碎的碗。
鄭江濤蹲在她面前。
他眼眶通紅,眼淚啪嗒啪嗒掉。他伸手去擦她嘴角的血,她偏頭躲開了。
“我錯了,真的錯了?!彼穆曇舭l顫,“我喝了點酒,腦子不清醒。你打我,你打回來,行不行?”
他說著就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臉上扇。
蔡慧芳抽回手,慢慢站起來。
“沒事,”她說,“你先睡吧?!?/p>
鄭江濤沒動,跪在地上仰頭看她。他臉上全是淚,鼻子一抽一抽的。
“我保證,這是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
蔡慧芳沒說話,轉身去了洗手間。
她關上門,打開水龍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嘴角腫了,左邊臉頰紅了一片。她用冷水洗了把臉,冰涼的觸感讓疼痛更清晰了。
她在洗手間待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鄭江濤已經不在廚房了。地上碎碗還在,她蹲下來一塊塊撿。撿到一半,聽到身后有動靜。
回頭一看,是鄭浩然。
孩子穿著睡衣,光著腳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攥著那個舊手機,屏幕還亮著。
蔡慧芳趕緊站起來:“怎么還沒睡?”
“媽媽,你疼不疼?”
孩子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特別亮。他沒有哭,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讓蔡慧芳心里更難受。
“不疼,”她走過去,蹲下來,“媽媽就是摔了一跤。”
鄭浩然低下頭,沒說話。
“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孩子點了點頭,轉身往房間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蔡慧芳站在廚房里,看著兒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關上燈,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這個家,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結婚頭兩年,鄭江濤不是這樣的。他那時候雖然脾氣急,但從來不動手。吵得再厲害,也就是摔門出去喝酒,半夜回來倒頭就睡。
第一次動手是結婚第三年。
那天她加班到九點,回家沒做飯。他下班回來看到冷鍋冷灶,臉色就變了。她說了句“你干嘛不自己做”,他推了她一把。
她撞在茶幾角上,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當時就慌了,跪下來道歉,扇自己耳光。說不是故意的,說以后不會了。
她信了。
第二次是在半年后。她忘了給他媽寄錢,他回來就摔了手機。
第三次是懷浩然的時候,她吐得厲害,他嫌她矯情。
后來有了孩子,她以為他會收斂。沒想到越來越嚴重。
從推搡到扇耳光,從一個月一次到一周一次。
每次打完,他都跪著道歉,買花,做一桌子菜。她說不原諒,他就一直跪著,跪到她點頭為止。
她不是沒想過離婚??墒呛⒆舆€小,她沒工作,沒存款。娘家條件也不好,母親一個人住,幫不上什么忙。
最重要的是,她總覺得他會改。
他真的想改。每次打完人都哭,都發誓。第二天還主動做家務,給她揉淤青。有時候她會想,也許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直到上個月。
那天浩然期末考試,考了倒數第三。
鄭江濤喝了半斤白酒回家,看到成績單,臉色一下子變了。他沖到浩然房間,把孩子從書桌前拎起來,掐著脖子往墻上撞。
蔡慧芳撲過去攔,被他甩在地上。
頭磕在灶臺邊。
她聽到浩然在尖叫,在哭。
那個晚上,浩然躲在被子里,用爸爸淘汰下來給他玩游戲的手機,拍下了所有畫面。
蔡慧芳第二天才發現兒子拍了視頻。
她看了,看完就刪了。
不,不是刪了。是保存了,然后又看了一遍。
那天下午,她給母親曾璐打了電話。
曾璐說了一句話:“你要是還不離婚,我就去法院替你起訴?!?/p>
她沉默了很久,說:“好。”
02
第二天一大早,曾璐就來敲門。
蔡慧芳還沒起床,嘴角的傷讓她的臉腫了一半。她裹著個外套去開門,曾璐看到她的樣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又打你了?”
蔡慧芳沒說話,轉身往屋里走。
曾璐跟進來,把門關上。她看到廚房地上碎碗還在,水池里堆著碗筷。茶幾上擺著個空酒瓶,是鄭江濤昨晚喝的。
“浩然呢?”
“送上學了,他爸送的?!?/p>
曾璐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女兒在屋里走來走去,收拾東西。動作有點僵硬,應該是身上其他地方也疼。
“你別收拾了,坐下來,我們談談?!?/p>
蔡慧芳停下來,坐在母親對面。
“報警。”
“媽……”
“你聽我說完,”曾璐的語氣很硬,“我不是第一次跟你說這件事了。以前你說他會改,我信了?,F在我不管你信不信,浩然都七歲了,他什么都懂?!?/p>
蔡慧芳低著頭,手指摳著沙發邊。
“你知道浩然跟我說了什么嗎?”曾璐的聲音壓低了,“他說,爸爸打媽媽的時候,他不知道該不該幫忙。他說幫媽媽,爸爸會生氣。不幫,媽媽會疼?!?/p>
蔡慧芳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問我,怎么辦。”
曾璐說到這里,自己也擦了擦眼睛。
“他才七歲,慧芳。你受委屈我心疼,但你想想孩子?!?/p>
蔡慧芳哭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媽,我知道了?!?/p>
“知道沒用,要做。”
“我離?!?/p>
曾璐看著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好,我陪你去?!?/p>
當天上午,曾璐帶蔡慧芳去了醫院。
醫生開了驗傷單,拍了照片,寫了一份詳細的傷情報告。額頭有淤血,嘴角撕裂,后腦勺有一個腫塊。右肩軟組織挫傷。
醫生問:“要不要報警?”
蔡慧芳猶豫了一下,說:“報警?!?/p>
民警來了,做了筆錄,拍了照片,給了她一張報警回執。告訴她如果決定起訴離婚,這份回執可以作為證據。
下午,她跟曾璐一起去找了律師。
律師姓劉,四十多歲,在離婚案這塊很有經驗。
他看了蔡慧芳的材料,說證據還算充分。
家暴史、驗傷單、報警回執,再加上之前幾次報警記錄,應該能爭取到孩子的撫養權。
“但是有一個問題,”律師說,“你丈夫那邊,他有沒有承認過家暴?”
“有,每次打完都道歉。”
“有錄音嗎?”
蔡慧芳想了想,沒想起來。她沒錄過,因為他道歉的時候她都在傷心,哪有心思錄音。
律師皺了下眉頭。
“最好能找到他承認家暴的證據。不然到了法庭上他翻供,說你們夫妻打架,雙方都有錯,那就不好辦了。”
蔡慧芳點了點頭。
她想起浩然拍的那個視頻。
“我有視頻?!?/p>
律師眼睛一亮:“什么視頻?”
“他打我的視頻?!?/p>
“什么時候拍的?”
“上個月。”
律師讓她把視頻發給他看看。蔡慧芳掏出手機,發現那個視頻她轉發到微信上過,還在。
她發給律師。律師看完,表情嚴肅起來。
“這個能作為證據,但你得注意一個問題。你兒子拍的,未成年的證言效力有限。如果能找到其他證據佐證,會更好。”
蔡慧芳說:“他還有錄音?!?/p>
“什么錄音?”
“他每次打完人,會在車里自言自語。我以前在他車上放過錄音筆,錄到過幾次。他都是一個人待著,自己說‘我不是故意的’、‘我改’這些?!?/p>
律師笑了:“這個好,這個證據很管用。”
蔡慧芳這才想起來,那個錄音筆還在自己包里放著。她一直沒舍得扔,總覺得說不定哪天能用上。
她沒想到真的用上了。
晚上回到曾璐家,浩然已經放學回來了。他一個人坐在客廳寫作業,看到媽媽回來,放下筆跑過來。
“媽媽,你今天去哪了?”
蔡慧芳蹲下身子,跟他說:“媽媽去辦了點事。”
“爸爸今天打電話給我了,”浩然說,“他問我晚上在哪吃飯?!?/p>
“你怎么說的?”
“我說在外婆家?!?/p>
蔡慧芳摸了摸他的頭。
“爸爸還說什么了?”
“他說讓我告訴他你在哪?!?/p>
蔡慧芳心里一緊。她知道,鄭江濤肯定已經知道她去法院了。
浩然問:“媽媽,你要跟爸爸離婚嗎?”
孩子的問題太突然,蔡慧芳一下子愣住了。
曾璐在旁邊說:“這些話你別問他。”
但浩然已經知道了答案。他低下頭,從口袋里掏出那個舊手機。
“媽媽,視頻我還在?!?/p>
蔡慧芳接過來,打開一看。那個她刪掉又恢復的視頻,他居然從垃圾桶里找回來了。
“你……”
“媽媽,我不想你被打?!?/p>
孩子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蔡慧芳突然覺得自己這十年,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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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鄭江濤下班回來,發現家里空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客廳。以前茶幾上堆著零食,沙發上扔著浩然的書包。現在什么都沒了,都搬走了。
他不信邪,一間間房檢查。
臥室的衣柜空了,蔡慧芳的衣服全沒了。衛生間里她的洗漱用品也不見。浩然的房間,書桌都抬走了。
他掏出手機打蔡慧芳的電話。
關機。
打曾璐的電話。
響了很久,接了。
“喂?”
“媽,慧芳呢?”
“你別叫媽,我不當你媽。”
曾璐的聲音冷得像冰,鄭江濤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換上委屈的語調。
“媽,你聽我說,我昨天喝了點酒,不是故意的。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讓她回來,我保證以后……”
“你保證多少次了?”
曾璐的聲音突然拔高。
“你打她那次我忍了,第二次我也忍了。現在都打了多少次了?你當她是你老婆還是沙包?”
鄭江濤被噎得說不出話。
“我告訴你,慧芳在我這。你要是再敢來騷擾,我就報警。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試試?!?/p>
電話掛了。
鄭江濤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突然覺得胸口堵得難受。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里面還有一瓶啤酒。
他打開啤酒,仰頭灌了一大口。
啤酒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襯衫上。他也不擦,就這么站著喝酒,一瓶喝完了還要再開一瓶。
他不想回家。
不,這就是家。
可是人沒了,這個家還有什么意思?
他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聲音放得很大。但是看不進去,腦子里全是蔡慧芳的臉。她蹲在地上,嘴角流血,看著他的眼神。
那眼神他見過很多次了。
第一次打她的時候,她眼里全是震驚和不解。后來幾次,是失望和難過。再后來,就是麻木了。
他不想這樣的。
他真的不想。
但是他喝酒之后就控制不住。那個火一下子竄上來,然后就什么都記不住了。等清醒過來,人已經在地上躺著了,她在旁邊哭。
他每次都道歉,每次都說改。
但是他改不了。
他二十五歲那年,第一次對女朋友動手。那個女孩跟他在一起一年,后來跑了。她走的時候說:“你跟你爹一樣?!?/p>
這句話刺痛了他一輩子。
他爹是個酒鬼,從小就打他媽。他十三歲那年,他媽被打跑了,再也沒回來。
他發誓這輩子絕對不要像他爹那樣。
可是他打蔡慧芳的時候,突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不像他爹,是他跟本不知道自己像他爹。
那個東西長在骨頭里,藏得很深。
不喝酒的時候看不出來,一喝就全露餡了。
他現在就在喝酒。
他不喝了,把啤酒瓶扔進水槽里,洗了把臉。
他決定去找蔡慧芳。
他開車到了曾璐家樓下,看到陽臺上晾著浩然的小衣服,還有蔡慧芳的一件外套。
他坐在車里,給蔡慧芳發了一條消息。
“我在樓下,能見一面嗎?”
等了十分鐘,沒回復。
他又發了一條。
“我不鬧,就是想說幾句話?!?/p>
又等了十分鐘。
他正要再發,手機響了。是蔡慧芳的號碼。
“你在哪?”
“樓下。”
“你回去吧,我不想見你?!?/p>
“慧芳,我……”
“別說了,我明天去法院,律師會聯系你?!?/p>
“慧芳!”
電話已經掛了。
鄭江濤坐在車里,看著樓上那盞亮著的燈,一直坐到深夜。
樓上,曾璐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車。
“他在樓下。”
蔡慧芳坐在沙發上,抱著浩然。孩子已經睡著了,臉上還帶著淚痕。
“讓他待著吧?!?/p>
“你不怕他上來?”
“他不會,他怕我媽。”
曾璐笑了,是苦笑。
“他怕的不是我,是法律。”
蔡慧芳沒說話。她把浩然抱得更緊了一些。
那個晚上,鄭江濤在車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他下車走到單元門口,正好撞見曾璐下樓買菜。
“你昨晚就在這?”
“嗯?!?/p>
“回去吧,今天法院上班?!?/p>
鄭江濤站在原地,看著曾璐走遠。他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鉛一樣沉。
他靠在車門上,掏出手機,給律師打了電話。
“張律師,我要打離婚官司?!?/p>
“誰告誰?”
“她告我?!?/p>
“她什么證據?”
鄭江濤說不上來。
他不知道蔡慧芳都有什么證據。他只知道,如果她真想離,他是留不住她的。
04
開庭那天,蔡慧芳一大早就起來了。
她穿了一條深藍色的長裙,把嘴角的傷遮了一下。浩然也換上了新衣服,是曾璐昨晚給他買的。
“媽媽,今天我們去哪?”
“去法院?!?/p>
“法院是什么地方?”
“就是……一個說理的地方。”
浩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曾璐在旁邊說:“到了那里,法官問你什么,你就說什么。別怕,外婆也在。”
“我不怕?!?/p>
孩子說得斬釘截鐵,讓蔡慧芳心里一酸。
她蹲下來,幫兒子整理衣領。
“浩然,如果法官問你愿意跟誰,你怎么說?”
“跟媽媽?!?/p>
“為什么?”
“因為媽媽不打我?!?/p>
孩子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她,很認真。蔡慧芳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曾璐在旁邊說:“行了,別哭了,走吧。”
三個人出了門,打了輛車去法院。
法院門口,鄭江濤已經到了。他穿著一身得體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吹讲袒鄯枷萝?,他快步走過來。
“慧芳。”
蔡慧芳沒理他,牽著浩然往里走。
鄭江濤跟在后面:“我們能談一談嗎?就幾分鐘?!?/p>
“沒什么好談的。”
“我真的改了,你相信我……”
“你上次也這么說?!?/p>
蔡慧芳的聲音很平靜,但鄭江濤聽出她語氣里的堅決。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的律師來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鄭先生,我們進去吧?!?/p>
鄭江濤點點頭,跟著律師走進法院。
法庭里,雙方坐定。
法官姓陳,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有點白,但人很精神。他看了看卷宗,又看了看雙方。
“原告蔡慧芳,起訴離婚理由是什么?”
“被告長期家庭暴力,導致夫妻感情破裂?!?/p>
“被告,你對這個說法有什么意見?”
鄭江濤的律師站起來:“我的當事人承認夫妻之間有過爭吵,但否認存在嚴重的家庭暴力。這些都是夫妻矛盾,不應該作為離婚的充分理由?!?/p>
陳志明翻了一下卷宗:“原告提交了驗傷單、報警記錄和視頻證據。視頻里記錄了被告對原告的暴力行為,這個你怎么解釋?”
鄭江濤的律師沉默了。
鄭江濤低聲說:“法官,我是一時沖動,不是故意的?!?/p>
“一時沖動?”陳志明抬起頭,“一次是一時沖動,三次四次也是?”
鄭江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陳志明放下卷宗:“被告,你這個態度不對。暴力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更何況是對自己的妻子?!?/p>
鄭江濤低下頭,沒敢說話。
“原告要求離婚,并主張孩子的撫養權。被告,你對撫養權有什么意見?”
鄭江濤抬起頭:“我也想要孩子?!?/p>
“你的意思是,如果離婚,孩子歸你?”
“我不想離,但如果真離了,孩子跟著我比較好。我有固定工作,有房子,能給孩子好的生活條件。”
陳志明看了看蔡慧芳:“原告,你怎么說?”
蔡慧芳站起來:“我也有工作,也有住的地方。孩子從出生到現在,一直是我在帶。他爸爸經常出差,平時回來也是喝酒,很少管孩子。”
“你一個月收入多少?”
“三千二?!?/p>
“你丈夫呢?”
“他工資比我高,一個月七八千。”
陳志明點了點頭,又看向鄭江濤:“被告,你的工資確實比原告高。但孩子的撫養權不只看經濟條件,還要看誰更能給孩子好的成長環境?!?/p>
鄭江濤還想說什么,但被律師按住了。
“法官,我們請求當庭聽取孩子的意見?!?/p>
陳志明同意了。
法警出去帶鄭浩然。
沒一會兒,孩子被帶進來了。他穿著新衣服,手里緊緊攥著一個舊手機。看到法庭這么多人,他明顯有點緊張。
“小朋友,你過來。”
陳志明坐在審判席上,朝他招了招手。
浩然看了看媽媽,蔡慧芳點了點頭。他走到審判席前,站在陳志明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鄭浩然。”
“幾歲了?”
“七歲?!?/p>
陳志明笑了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和藹一些。
“浩然,叔叔問你幾個問題?!?/p>
“如果爸爸媽媽要分開住,你愿意跟誰?”
孩子沒說話,低著頭。
“沒關系,你想跟誰就跟誰說?!?/p>
浩然抬起頭,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爸爸。
然后他轉向陳志明,說了一句話。
讓全場的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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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叔叔,我可以給你看個東西嗎?”
鄭浩然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法庭里,所有人都聽得很清楚。
陳志明愣了一下,然后點頭:“可以,你想給我看什么?”
孩子從口袋里掏出那個舊手機,屏幕碎了一角,但還能亮。他遞給陳志明。
“這是我爸爸給我的手機,他說讓我玩游戲的。”
陳志明接過來,看到屏幕上有一個視頻文件,縮略圖上是一團模糊的光影。
“這是什么?”
“我爸爸的秘密?!?/p>
全場一片窒息般的安靜。
蔡慧芳猛地站起來,臉色發白。她不知道兒子拍了那個視頻,她以為已經被刪了。
鄭江濤的臉色比她還難看。他的嘴張著,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曾璐坐在旁聽席上,身體僵住了。她看著那個手機,突然明白了什么。
陳志明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孩子。
“浩然,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知道?!?/p>
“你真的想給我看?”
孩子點了點頭。
陳志明猶豫了幾秒鐘,還是點開了播放鍵。
手機的音量不大,但在安靜的法庭里,聲音格外清晰。
先是摔東西的聲音。盤子砸在地上,碎了。然后是蔡慧芳的哭喊聲:“別打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接著是鄭江濤的吼叫聲,夾雜著臟話。然后是拍打聲,一下,兩下,三下。
還有孩子的哭聲。
“爸爸別打媽媽了……我怕……”
畫面很晃,明顯是躲在角落里拍的。但能看到鄭江濤把蔡慧芳按在地上,左右開弓扇她的臉。
陳志明看到一半,猛地關掉了手機。
他抬頭看向法警:“把被告控制住。”
兩名法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鄭江濤身邊。
鄭江濤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
“法官,那……那是我喝醉了……”
“喝醉了就能打人?”
陳志明的聲音冷得像冰。
“那個視頻里的孩子是誰?”
“是你兒子?!标愔久魈嫠f了,“他在拍他爸爸打他媽媽。他才七歲,你知道這對一個孩子來說意味著什么嗎?”
鄭江濤低下頭,不說話了。
陳志明看向蔡慧芳:“原告,這個視頻你之前知道嗎?”
蔡慧芳搖了搖頭。
“你什么時候發現兒子拍了這個?”
“我……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爸爸打我的時候,他有時候會躲在角落里。”
陳志明又看向鄭浩然。
孩子站在審判席前,一動不動。他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浩然,叔叔問你一個問題。”
“你為什么要拍這個視頻?”
孩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因為我想讓媽媽不要被打。”
“你覺得拍了視頻,媽媽就不會被打了嗎?”
“不是?!?/p>
孩子抬起頭,看著陳志明。
“我是怕媽媽被打死了,我就沒有媽媽了。”
法庭里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到。
陳志明放下手機,看向書記員:“書記員,把手機里的視頻復制一份附卷,手機還給原告。”
然后又看向鄭江濤:“被告,你對這個視頻有什么解釋?如果你堅持否認家暴,我可以把視頻提交給公安機關,讓他們立案調查?!?/p>
鄭江濤癱在椅子上,臉上的血色全都沒了。
“我……我認了?!?/p>
陳志明點了點頭:“鑒于被告當庭承認家暴行為,本院當庭宣判?!?/p>
他宣讀判決書的聲音,響徹整個法庭。
“準予原告蔡慧芳與被告鄭江濤離婚。
婚生子鄭浩然歸原告蔡慧芳撫養,被告每月支付撫養費一千二百元,直至子年滿十八周歲。
被告對子女享有探視權,每月可探視一次,須在第三方陪同下進行。
法警當庭對被告出具告誡書,并移交公安機關調查處理。”
宣判完畢,陳志明站起來,看著鄭江濤。
“被告,你有什么意見嗎?”
鄭江濤搖搖晃晃站起來,聲音嘶?。骸皼]有?!?/p>
“那好,法警帶下去?!?/p>
兩名法警押著鄭江濤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回頭看了一眼。
看著蔡慧芳,看著兒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門關上了。
蔡慧芳坐在原告席上,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曾璐走過來,扶著她的肩膀。
浩然還站在審判席前,手里拿著那個手機,一動不動。
陳志明走過來,蹲在他面前。
“浩然,你做得很好?!?/p>
“叔叔,爸爸以后還會打媽媽嗎?”
“不會了。”
“你保證?”
“我保證。”
孩子點了點頭,把手機重新收進口袋里。
他走到媽媽身邊,拉了拉她的袖子。
“媽媽,我們回家吧?!?/p>
蔡慧芳擦干眼淚,點了點頭。
三個人走出法庭,陽光照在他們身上。
暖洋洋的。
06
走出法院大門,蔡慧芳才感覺到腿軟。
她扶著曾璐的胳膊,站在臺階上喘了口氣。浩然牽著她的手,一直沒有松開。
“媽媽,回家嗎?”
“嗯,回家?!?/p>
曾璐攔了輛出租車,三個人坐進去。司機問去哪,曾璐報了地址。車子發動,窗外的風景往后駛去。
蔡慧芳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法庭上的畫面。
兒子把手機遞上去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懵了。她不知道兒子拍了那個視頻。她以為那個視頻早就被她刪了。浩然居然從手機回收站里找了回來。
“浩然。”
“嗯?”
“那個視頻,你怎么找到的?”
“你那天刪了,我就去回收站找回來了。”
孩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
“我怕媽媽受欺負的時候,別人不相信她。”
蔡慧芳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媽媽,我做得對嗎?”
“對,你做得對?!?/p>
浩然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淡,但讓蔡慧芳心里暖了一下。
曾璐在旁邊說:“這孩子比你強?!?/p>
蔡慧芳笑了笑,沒反駁。
出租車在一個老小區門口停下。曾璐住五樓,沒電梯。三個人爬上樓,蔡慧芳把門打開,浩然先進去了。
“媽,謝謝你?!?/p>
“謝什么,我是你媽。”
曾璐進廚房倒水喝,蔡慧芳站在客廳里,看著這個小的兩居室。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
浩然已經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看動畫片。
蔡慧芳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浩然,媽媽問你一件事。”
“你怕不怕爸爸?”
孩子沉默了一下,然后點頭:“怕?!?/p>
“為什么怕?”
“他喝酒之后會打人。”
“他打媽媽的時候,你在哪?”
“我躲在房間里?!?/p>
“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媽媽被打死?!?/p>
這是孩子第二次說這句話了。蔡慧芳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把兒子摟進懷里,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不會的,媽媽不會被打死的。”
“真的?”
“真的,因為媽媽已經跟他分開了?!?/p>
浩然沒說話,安靜地待在她懷里。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媽媽,爸爸會不會來找我們?”
“不會的,法院不讓他來?!?/p>
“那他會不會打你?”
“不會,法警叔叔會攔住他。”
“哦?!?/p>
孩子好像放心了,繼續看電視。
蔡慧芳抱著他,心里五味雜陳。
十年了,她一直在忍,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為了孩子忍,為了面子忍,為了那句“他會改”忍。
到頭來,真正讓她下定決心的,是這個孩子。
她突然覺得,自己這個當媽的,太失敗了。
晚上,曾璐做了一桌子菜。
有浩然愛吃的糖醋排骨,有蔡慧芳喜歡的酸辣土豆絲。孩子吃了兩碗飯,然后去寫作業。
曾璐收拾碗筷的時候,問蔡慧芳:“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找份工作吧?!?/p>
“你還是回超市上班?”
“超市給交社保,待遇還行?!?/p>
“那就先干著,等穩定了再說?!?/p>
“浩然這邊,你不用擔心,我幫你接送。反正我也沒事,帶孩子我不覺得累。”
“別說了,你是我女兒,我不幫你誰幫你?!?/p>
蔡慧芳的眼淚又下來了。她趕緊擦了擦,不想讓母親看到。
曾璐假裝沒看到,繼續洗碗。
夜深了,浩然睡著了。
蔡慧芳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的睡臉。孩子睡覺的時候很安靜,呼吸均勻,睫毛長長的。
她伸手幫他掖了掖被角,孩子在夢里動了動,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湊近了聽,聽清了。
“爸爸別打媽媽……”
蔡慧芳的心,像被刀子扎了一下。
她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哼著兒歌。等孩子徹底睡熟了,她才慢慢站起來,走出房間。
曾璐還沒睡,坐在客廳里看手機。
“怎么還不睡?”
“睡不著。你說,法院還會找浩然問話嗎?”
“應該不會了,當庭宣判的案子,一般不會再問孩子?!?/p>
“那就好。”
蔡慧芳坐在母親身邊,靠在她肩膀上。
“媽,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怎么這么想?”
“我忍了十年,到最后一個七歲的孩子替我做了決定?!?/p>
曾璐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手。
“你不是沒用,你是太善良了??傆X得他會改,總覺得忍一忍就過去了?!?/p>
“可是我不想讓他背著家暴的名聲,也不想讓孩子沒有爸爸?!?/p>
“孩子有沒有爸爸,不是看他長得像不像,是看他有沒有盡過當爸爸的責任?!?/p>
蔡慧芳沒說話。
“浩然是你的孩子,不是他的。你把他養大,他叫你媽媽,這就夠了?!?/p>
“爸那邊……他配不上這個稱呼?!?/p>
這話說得重,但蔡慧芳知道,母親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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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后,蔡慧芳接到了律師的電話。
“判決已經生效了,鄭江濤沒有上訴。撫養費從他工資里扣,每個月直接劃到你的賬戶。另外,公安機關那邊已經立案,他可能要拘留十天?!?/p>
蔡慧芳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那他還能見孩子嗎?”
“探視權還在,但是要在第三方陪同的情況下。你可以指定一個場所,比如社區中心或者學校,不能讓他單獨帶孩子?!?/p>
“還有一件事。鄭江濤的律師聯系我,說他想見你一面,當面道歉?!?/p>
“我不見?!?/p>
“我也是這么跟他說的。但他說只是想當面說一句對不起,沒有別的意思。”
“不見?!?/p>
律師沒再勸,掛了電話。
蔡慧芳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
她不想見他。不是恨他,是不想再被他的話動搖。每次他說“我錯了”,她就會心軟。這次她不能再心軟了。
浩然從房間里走出來,手里拿著那個舊手機。
“媽媽,這個手機還給你。”
蔡慧芳接過來,發現手機已經關機了。
“開機密碼是你的生日,我把視頻刪掉了?!?/p>
蔡慧芳愣住了。
“你刪了?”
“嗯,我不想再看到了?!?/p>
孩子說得很平靜,好像說的是別人的事。
蔡慧芳把手機放在桌上,伸手摸著兒子的頭。
“浩然,謝謝你把那個視頻給法官看?!?/p>
“媽媽,你不要再打了嗎?”
“不打了。”
“那爸爸還會打別人嗎?”
蔡慧芳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孩子會問這個問題。
“應該……不會了?!?/p>
孩子轉身回房間去了。
蔡慧芳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手機,發了好一會兒呆。
晚上,她給母親打了電話。
“媽,我明天去上班。”
“這么快?”
“在家待著也沒事,不如早點上班?!?/p>
“那浩然呢?”
“我送到你那,下班去接。”
“行,你看著辦?!?/p>
掛斷電話,蔡慧芳打開手機,看到公司群的聊天記錄。
超市的同事都在問她最近還好不好。她回了一條:“謝謝大家關心,我挺好的。”
然后看到了一條私信。
是鄭江濤發的。
“慧芳,對不起。”
她看了一眼,沒有回復。
又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條。
“我知道說對不起沒什么用。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放心吧,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p>
她還是沒有回復。
這條消息之后,鄭江濤再也沒有發過消息。
蔡慧芳把手機放在一邊,走進浩然的房間。
孩子已經睡著了,手里還攥著一個魔方。
她輕輕拿下來,幫他蓋好被子。
然后她坐在床邊,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看著孩子的臉。
長得真快。
剛出生的時候,才那么小一點,抱在懷里軟軟的,像一團棉花?,F在都上小學了,會寫自己的名字,會背古詩,還會保護媽媽了。
她輕輕親了一下兒子的額頭。
“睡吧,媽媽在這?!?/p>
孩子好像聽到了,嘴角彎了一下。
蔡慧芳在兒子床邊坐了很久,直到夜深了,才起身回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她看著天花板。
那個家,那些記憶,那些傷疤,都在慢慢遠去。
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她知道,從此以后,她再也不用害怕了。
因為那個從前讓她擔驚受怕的人,已經被法律攔在了她的人生之外。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床上。
她閉上眼睛,第一次覺得,睡覺也是一件輕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