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桌壽宴擺了滿滿當當,酒過三巡,我老公摟著那個新來的銷售挨桌敬酒。
香水味隔著三張桌子都飄過來了。
我沒抬頭,低頭剝花生米,指甲掐進殼里生疼。
小姑子突然沖上臺,一把搶過司儀的話筒,聲音都變了調:“大家先別吃,我給大家看看我哥的新歡!”大屏幕亮了。
全場安靜得像墳場。
我沒看清屏幕上的字,只看見老公的臉刷地白了,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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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壽宴前三天那會兒,我正在廠里倉庫盤庫存。
要說我這人吧,打小就知道自己命硬。
娘家條件不好,爹死得早,我媽改嫁,我跟哥哥兩個相依為命。
后來嫁給了蔡偉祺,原以為能過兩天安生日子,誰知道嫁進蔡家十五年,就沒消停過。
蔡偉祺這個人,長了一副好皮囊,白白凈凈的,說話好聽。
可這人就一個毛病,太愛面子。
開個服裝廠,賺的錢全花在請客吃飯上了。
好在廠子是我爹留下的,根基厚實,經得起折騰。
那天我從廠里回來,天都黑透了。蔡偉祺還沒回家,打電話也沒人接。我翻了他的工裝打算找打火機點蚊香,手伸進去,摸到一張硬邦邦的卡片。
拿出來一看,是酒店房卡。五星級的,皇冠假日。
我盯著那張房卡看了好一會兒,腦子嗡嗡的。不是我傻到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只是我的手在發抖,心在發涼。
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又把房卡原封不動塞了回去。
那天晚上蔡偉祺回來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滿身酒氣,襯衫扣子都系錯了。他一進門就往沙發上倒,嘴里含含糊糊說:“應酬,跟客戶吃飯。”
我說好,去給他倒了杯蜂蜜水。
他喝了兩口,翻身睡過去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那張臉,想找出什么破綻來。
可翻來覆去就是那張熟悉的臉,該笑的時候笑,該皺眉頭的時候皺眉頭。
這十五年來,他不是第一次晚歸了。可摸到房卡,還是頭一回。
我沒哭。我這人從小就不會哭,爹死的時候不會,媽改嫁的時候也不會。哭有什么用?日子還得過。
第二天早上,蔡偉祺出門之前,我問他:“媽八十大壽那天,你可得回來早點,別讓親戚看我笑話。”
他頭也不回,嗯了一聲。
我收拾碗筷的時候,看見他把工裝帶走了。那張房卡還在口袋里。
中午的時候,我哥給我打電話,說他的貨車撞人了。
我哥叫呂大山,在縣城跑運輸,一個人養活一家三口,日子緊巴巴的。
那天他在建材市場卸貨,倒車的時候沒看清,蹭倒了一個老大爺。
大爺送到醫院一檢查,小腿骨裂,要住院。
“妹,你得借我點錢。”我哥在電話里壓低聲音,生怕旁邊有人聽見。“私了得給五萬,我手里就一萬多。”
五萬塊,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我說好,下午就給嫂子轉過去。
掛了電話,我坐在倉庫的紙箱上發了會兒呆。我這輩子,好像總是在給別人擦屁股。老公的不說,連哥哥的也得管。
我打開手機銀行,看著卡里的余額發呆。
這些年我省吃儉用,攢了二十來萬私房錢,都存在一張不綁定手機的卡上。
本來打算留給孩子以后上學用的。
猶豫了幾秒,我轉了五萬塊給嫂子。
嫂子收到錢,在微信上發了一大段感謝的話,還說以后一定還。我沒回,把手機揣兜里,繼續干活。
那天下午,蔡偉祺回來得很早。他在客廳里踱來踱去,像是有什么話要說,又沒說出口。我假裝沒看見,該干嘛干嘛。
“那個,”他終于開口了,“媽八十歲生日那天,我可能會帶個客戶去。”
我說帶就帶唄,多雙筷子的事。
“是個女的,”他又補了一句,“新來的銷售主管,姓彭,叫彭曉雪。廠里最近單子少,她幫了不少忙。”
我洗碗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洗。“好,知道了。”
他好像松了一口氣,轉身回房間玩手機去了。
我擦了擦手,靠在廚房的臺子上,盯著窗戶外面發呆。
彭曉雪,今年二十五歲,去年秋天來廠里應聘的,長得挺漂亮,嘴巴甜,跟誰都能聊。
蔡偉祺把她提成銷售主管的時候,我還覺得他有眼光。
現在看來,他的眼光確實挺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來覆去天都快亮了才睡著。夢里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我爹的臉,一會兒是蔡偉祺和彭曉雪摟在一起笑的場景。
我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02
壽宴前一天晚上,我去了趟廠里。
婆婆八十大壽,酒席定的縣里最好的飯店,光酒水就得大幾千。我是兒媳,這種活自然落在我頭上。
我到廠里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看門的老劉說,蔡總下午就帶人出去應酬了,現在還沒回來。我說沒事,我核對一下酒水單。
倉庫的燈開著,里面有人。
我悄悄走過去,透過門縫往里看了一眼。
是彭曉雪,一個人蹲在貨架前面,手里拿著一張紙,在寫什么。
她穿著一條紅裙子,裙子很短,露出兩條白生生的腿。
我心里咯噔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腳尖碰到一個空鐵桶,哐當一聲。
“誰?”彭曉雪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
我推門進去,笑著說:“是我。來核對壽宴的酒水單,你還沒下班呢?”
彭曉雪的臉色變了變,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呂姐,我來盤點一下這個季度的庫存,老板說明天要用的。”
我走過去,看見她手里的紙上記了幾個數字,心里有數了。她根本不識字,那幾個數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根本就不是庫存的寫法。
我沒拆穿她,假裝在看貨架上的酒水。余光瞥見她裙子上的扣子系錯了,最上面那顆扣到了第二顆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外走。“那我先走了,你忙你的。”
出了倉庫,我的手還在抖。
我沒回家,坐在廠門口的花壇邊上,點了根煙。我平時不抽煙,就心煩的時候抽一根。我哥說我,你一個女人家抽什么煙。我說你管我。
那天晚上,我抽了三根煙,才把心里的那股邪火壓下去。
回到家里,蔡偉祺已經回來了,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他看見我回來了,笑著說:“去哪了?這么晚。”
“廠里,核酒水單。”我換了拖鞋,去廚房倒了杯水。
“那個,”蔡偉祺從沙發上坐起來,“明天的事,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你放心吧。”
“那……彭曉雪明天也會去,她說想給咱媽敬杯酒。”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點躲閃。
我說好,你安排就行。
那天晚上躺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彭曉雪那條紅色的裙子,還有她脖子上露出一截的紅繩。
我想起去年年底盤點庫存的時候,我發現了三批布料的進價比市場價高出一截。
當時我問蔡偉祺,他說是原材料漲價了,我也沒多想。
可后來我越想越不對勁,那三批料子質量一般,價格卻高得離譜。
我翻出賬本,然后我又想起彭曉雪經手的那幾批訂單,時間剛好也對得上。
我沒對任何人說這事。有些事,說出來容易,收回去可就難了。
晚上,蔡偉祺接了個電話,到陽臺上去說了很久。我躺在床上裝睡,隔著玻璃門,聽不清他說什么,但能感覺到他的聲音很急,像是在吵。
他回來的時候,我把眼睛閉上,假裝睡著了。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去洗了澡。水嘩嘩流了很久,我聽著那水聲,心里翻江倒海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開始忙活了。
壽宴定在中午十一點半,地點是縣里最豪華的富貴樓,包了整整八桌。
婆婆盧彩鳳今年整八十,在十里八鄉都算高壽。
老太太平時身體硬朗,精神頭足,街坊鄰居見了我都得豎大拇指。
我去接婆婆的時候,她已經換上了新衣裳,大紅色的唐裝,胸口還別著朵絹花。她看見我,笑著拉住我的手:“辛苦你了,雅潔,忙前忙后的。”
我說媽你客氣什么,應該的。
可是她從頭到尾,沒問過一句蔡偉祺在哪。
到了富貴樓,親戚朋友們都到了。有娘家這邊的,有婆婆那邊的,滿滿當當一大屋子人。我忙著招呼,腳不沾地。
蔡偉祺一直到十一點才來,穿著新西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的。他身后跟著一個人,穿著紅裙子,化著精致的妝。
彭曉雪。
她拎著個紅包,笑盈盈地走過來:“阿姨,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婆婆盧彩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好好好,都是一個廠子的,坐吧坐吧。”
我站在旁邊,臉上還掛著笑,可我手里攥著一把花生,差點把花生捏碎了。
吃飯這事吧,講究個座次。主桌肯定是婆婆和幾個長輩坐的。我忙著端菜倒水,根本沒顧上坐。
蔡偉祺坐在鄰桌,彭曉雪就挨著他坐。兩個人距離挺近的,彭曉雪不停給蔡偉祺夾菜,蔡偉祺也不避諱,笑呵呵地吃。
我端著菜路過,剛好看見這一幕。
“表妹?”我聽見彭曉雪跟旁邊的人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旁邊幾桌聽見。“我是偉祺的遠房表妹,今天特意來給阿姨祝壽的。”
我心里翻了個白眼,假裝沒聽到,轉身去廚房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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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菜上齊了,酒也倒了。
婆婆盧彩鳳坐在主桌正中間,紅光滿面。她跟我婆婆的脾氣,十里八鄉都出名。當年公公在世的時候,她就是家里的天,說一不二。
蔡偉祺端著酒杯,開始挨桌敬酒。
他先敬的主桌,敬他媽的。“媽,兒子祝您長命百歲,越活越年輕。”
婆婆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喝了一口酒,說:“好,好。”
然后蔡偉祺轉了個身,朝旁邊那桌走去。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彭曉雪的腰上,帶著她一起。
所有人都看見了那雙手,可所有人都裝作沒看見。
我站在角落里,看著那一幕,手里的碟子都快端不住了。可我不能發火,今天是婆婆的八十大壽,我媽從小就教我,在外面要給男人面子。
蔡偉祺敬到第三桌了,彭曉雪就跟在他身邊,臉紅紅的,像個新娘子似的。
“這是,”蔡偉祺喝多了,舌頭有點大,“這是我表妹,廠里的銷售主管,今天專門來給我媽敬酒的。”
親戚們面面相覷,不知誰小聲嘀咕了一句:“表妹?我怎么沒聽說老蔡家有這門親戚?”
“人家是遠房表妹,”另一個人接口說,“你管人家的閑事干嘛?”
我聽見了,可我沒當回事。我端著酒杯走過去,笑著說:“偉祺,你少喝點,待會還要敬媽呢。”
蔡偉祺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閃。“好,好,聽你的。”
彭曉雪站在旁邊,臉上掛著笑,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我。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奈我何。
我沒接她的眼神,轉身去給婆婆倒酒。
婆婆盧彩鳳的臉已經拉下來了。
她坐在主桌上,手里握著酒杯,嘴唇抿得緊緊的。
我給她倒酒的時候,她低聲說:“雅潔,你過來,我跟你說句話。”
我湊過去,她壓低聲音:“那個女的,是你讓他來的?”
我愣了一下:“不是,偉祺說她是廠里的銷售主管,想給您敬杯酒。”
“哼,”婆婆冷笑了一聲,“偉祺這小子,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我不知該說什么,只能陪著笑。“媽,今天是您的大壽,您開心就好,別的事,咱以后再說。”
婆婆看著我,眼神有點復雜。“你倒是個大度的。”
我心里想,我不大度又能怎么辦?
這時,我小姑子蔡美玲過來了。她今年三十六歲,比我小六歲,長得有點像她媽,瘦瘦高高的,脾氣也是暴脾氣。
“嫂子,”蔡美玲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很低,“那個女的,跟我哥什么關系?”
我干笑了一聲:“說是遠房表妹。”
“放屁,”蔡美玲低聲罵了一句,“咱家哪有個什么遠房表妹?我哥又在外面亂搞是吧?”
我拉住她的胳膊:“美玲,今天是你媽八十大壽,別惹事。”
蔡美玲瞪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不遠處的蔡偉祺和彭曉雪,咬牙切齒地說:“我哥這人,遲早要出大事。”
我知道她說的是氣話,可我沒接茬。我低頭剝花生米。
那邊敬酒已經敬到了第四桌。蔡偉祺喝得臉紅脖子粗,彭曉雪在旁邊端著他的酒杯,一個勁地勸。
“表哥,你再喝一杯嘛。”彭曉雪的聲音很甜,甜的有點發膩。
蔡偉祺笑呵呵地說:“好,好,你說喝就喝。”
幾個人哄堂大笑。
我坐在主桌邊沿上,手指甲掐進花生殼里,掐得生疼。
我小姑子蔡美玲看不下去了,站起來就要過去。我一把拉住她,低聲說:“別去,讓他們喝。”
“嫂子!”蔡美玲急了,“你看他那個樣子,明天誰不知道他帶著小三出來丟人?”
“我知道,”我死死抓著她的手腕,“可今天是咱媽的壽宴,你讓她老人家難堪嗎?”
蔡美玲氣呼呼地坐下了,眼睛還是死死盯著蔡偉祺那邊。
我繼續剝花生,剝了一小碟子,一顆都沒往嘴里塞。
大概十二點半的時候,蔡偉祺已經喝得差不多了。他敬完最后一桌,搖搖晃晃往回走。彭曉雪扶著他,兩個人的身體貼得很近。
我看見彭曉雪脖子上那根紅繩,下面墜著個東西。看清了是個金鎖,大概指甲蓋那么大,金燦燦的。
我愣住了。
那個金鎖我認識。
是我結婚的時候,婆婆盧彩鳳給我的嫁妝,說是蔡家的傳家寶,讓我好好保管。
我結婚那天戴了半天,后來婆婆說要“留給有緣人”,收回去了。
現在它掛在彭曉雪的脖子上。
我感覺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根弦斷了。
可我還是沒動,坐在那里,繼續剝花生。
這時,蔡美玲突然站起來,沖到舞臺前面,一把奪過司儀手里的話筒。
“各位親朋好友,”蔡美玲的聲音都在發抖,“先別忙著吃了,我有個禮物要送給我哥,送給我全家人。”
全場安靜下來了,所有人都抬頭看著她。
蔡偉祺喝得迷迷糊糊的,還笑呵呵地說:“美玲,你搞什么鬼?”
我也抬起頭,看著蔡美玲。我看見她握話筒的手在抖,但眼神很堅定。
“別急,馬上就給大家看。”蔡美玲冷笑了一聲,“我保證,你們一定會喜歡的。”
這時,全場燈光暗了下來,舞臺上的大屏幕亮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屏幕上。
我看見蔡偉祺的酒醒了一半,他的臉色刷地白了。
彭曉雪開始往后退。
我坐在原地,手里的花生米掉了一地。
屏幕上跳出一串數字,密密麻麻的轉賬記錄。
“2019年3月15日,轉賬給‘輝煌博彩’賬戶,金額五萬元。”
“2019年6月20日,轉賬給‘輝煌博彩’賬戶,金額八萬元。”
“2020年1月9日,轉賬給‘輝煌博彩’賬戶,金額十二萬元。”
一條,兩條,三條。
一共五十二條,加起來小五百萬。其中三筆,是用廠里的賬戶走的,蓋章清清楚楚。
全場死寂。
蔡偉祺的手機從手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