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燒起來的時候,我聽見門外有人在喊“雅文別怕”。
那個聲音那么溫柔,溫柔得像一把刀子。
火苗舔上我的裙擺,鉆進我的喉嚨,燒光了我所有想說的話。
最后一口氣咽下去前,我看見門縫里透過來的是他驚慌失措的臉——卻是在護著別的女人。
我以為我閉上了眼就是結束。
沒想到,再睜眼,我躺在了十八歲的涼亭里。石桌上擺著新沏的茶,眼前站著年輕時的他,正冷著臉說:“本王要納雅文為側妃。”
這話,我上輩子聽過的。
上輩子我摔了茶盞,跪了三天,哭瞎了半只眼,最后換來了他一句“善妒悍婦,不識大體?!?/p>
這輩子,我笑了一下。
“王爺想娶誰,盡管娶。”
他愣住了。
而我,已經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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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曾歆婷從涼亭里走出來的時候,腿還是軟的。
不是嚇得,是上輩子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她得扶著廊柱才能站穩。玉兒從后面追上來,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王妃,您沒事吧?”
“沒事?!?/p>
曾歆婷拍了拍裙擺上的灰,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玉兒卻注意到,她家小姐的手指頭在發抖。
“小姐,您真的要答應王爺納側妃的事?”
曾歆婷沒回答。
她抬起頭,看著頭頂那棵老槐樹。
上輩子她在這棵樹下給何高逸熬過三年的藥,熬到手指頭全是燙出來的疤。
那會兒她以為只要自己足夠賢惠,他總會回心轉意。
可他抱著新納的九姨娘從樹下過的時候,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玉兒,”曾歆婷說,“去給我找本《千金方》來。”
“啊?”
“要最好的版本,別拿街上那種缺頁的破書?!?/p>
玉兒一頭霧水,但還是應聲去了。她是曾歆婷從娘家帶過來的丫鬟,從小就聽話。
曾歆婷獨自回到廂房,關上門。
屋子里還是那些擺設,上輩子她在這張床上哭了多少回,她自己都數不清。
可這次不一樣了,她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子里那張年輕的臉。
上輩子她死的時候才二十四歲,被那場大火燒得面目全非。
“活著真好啊。”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何高逸的貼身小廝富貴。富貴隔著門板說:“王妃,王爺讓奴才來傳話,說今晚要去蔡家姑娘那里用飯,不回府了?!?/p>
上輩子,她聽到這話,會摔杯子。因為她知道,蔡雅文根本不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上輩子她就是靠那張楚楚可憐的臉,騙走了何高逸的心。
但這輩子,曾歆婷只是平靜地說:“知道了。”
富貴顯然愣住了,好一會兒才應了一聲,嗒嗒嗒地跑遠了。
曾歆婷繼續翻著妝奩。上輩子她攢了不少私房錢,都縫在枕套里,沒被人發現。這輩子,這些錢都有用了。
她要做生意。
她要給自己活一次。
傍晚的時候,玉兒抱著幾本醫書回來了,氣喘吁吁的:“小姐,我把京城最大的書鋪翻了個底朝天,才找到一本全的?!?/p>
曾歆婷接過書,翻了翻,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上輩子跟著宮里的老御醫學過幾年,那會兒是想給何高逸調養身體,沒想到學會了本事,卻治不了他的心。
這輩子,這本事是自己的了。
“去拿紙筆來,我要抄方子。”
“小姐,您要學醫?”
“嗯?!?/p>
玉兒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見曾歆婷那副專注的樣子,又咽了回去。
她隱隱覺得,自家小姐變了。
以前的小姐不會這么安靜,更不會拿著醫書翻得眉開眼笑。
曾歆婷翻了半個時辰的書,忽然聞到飯菜香。她抬頭一看,天已經黑透了。
“小姐,該用晚飯了。”玉兒端著食盒進來,擺好碗筷。
曾歆婷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一條清蒸鱸魚,一盤炒時蔬,一碗山藥排骨湯。
是她上輩子最愛吃的。
可上輩子何高逸從來不知道她喜歡吃什么,她也從來沒說過。
“玉兒,你坐下來一起吃。”
“小姐,這不合規矩?!?/p>
“我說的就是規矩,坐下?!?/p>
玉兒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兩個姑娘對著窗戶,安安靜靜地吃完了一頓飯。外面秋風起,吹得院子里的落葉沙沙響。
曾歆婷夾了一筷子魚,放進嘴里,忽然想起上輩子臨死前,她最想吃的就是這口魚??赡菚核呀洘檬裁炊佳什幌氯チ?。
“好吃?!彼f。
玉兒看著她眼眶有點紅,不敢問,低頭扒飯。
當天晚上,曾歆婷把醫書壓在枕頭底下,睡得格外安穩。
她夢見自己站在侯府門前,穿著大紅嫁衣,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回頭,看見了蘇俊杰那張溫暖的笑臉。
她笑了。
然后就醒了。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窗外有人在說話,是富貴的聲音:“王妃還沒起?王爺讓奴才來傳話,說蔡家姑娘今日要過府請安,請王妃準備一下。”
曾歆婷坐起來,冷笑了一聲。
上輩子蔡雅文第一次過府,她擺了一大桌菜,還把自己最喜歡的翡翠鐲子送了出去。
結果蔡雅文轉頭就跟何高逸說“王妃姐姐嫌棄我出身低”,害她被何高逸罵了一頓。
這輩子,她不伺候了。
“告訴王爺,我今日身子不適,不見客。”
富貴在外面支支吾吾:“這……這怎么行呢?王爺說了,要王妃親自招待的?!?/p>
“我說了,我不舒服?!痹ф玫穆曇舨淮螅芊€,“如果王爺有意見,讓他親自來跟我說?!?/p>
富貴不敢再說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玉兒端來洗臉水,進來時一臉的擔憂:“小姐,您這樣頂撞王爺,怕是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曾歆婷接過毛巾,擦了把臉,“他都要納側妃了,我還不準生個???”
玉兒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低頭幫她梳頭。
到了下午,蔡雅文果然來了。
曾歆婷站在二樓的窗戶后面,看見那女人穿著一身粉色的衣裙,踩著碎步進了正堂。
何高逸親自迎了出來,臉上帶著笑。
那個笑容,是上輩子曾歆婷求了多少年都求不到的。
“小姐,您真的不下去?”玉兒小聲問。
“不去。”曾歆婷關上窗戶,轉身坐回書桌前,攤開醫書,“讓她自己唱獨角戲吧?!?/p>
02
日子就這么過了半個月。
曾歆婷再也沒有主動去找過何高逸,何高逸也沒來找過她。府里的人都在傳,王妃這是被王爺冷落了,眼看就要失寵。
管家劉博有次在花園里碰見曾歆婷,陰陽怪氣地說:“王妃,您也該去王爺面前走動走動,不然等蔡姑娘進了門,您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上輩子,劉博也曾說過類似的話。那會兒她聽了,慌得不行,連夜熬了湯送去書房,結果何高逸正跟蔡雅文下棋,她連門都沒進去。
這輩子,曾歆婷只是瞥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的事。”
劉博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這么硬氣,訕訕地退下了。
玉兒在旁邊捂著嘴笑:“小姐,您變厲害了?!?/p>
“不叫厲害,叫想開了?!痹ф谜f,“人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想不開。想開了,什么都沒什么?!?/p>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一陣喧嘩。曾歆婷抬頭一看,一個穿著青色長袍的男人正朝她走過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蘇俊杰。
上輩子,他為了她,一輩子沒娶妻。她死后,他跪在何高逸面前說“你欠她一條命”,然后轉身去了漠北,再也沒回過京城。
“欣婷。”蘇俊杰在她面前站定,眉眼里都是笑意,“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你?!?/p>
曾歆婷愣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上輩子她也見過他,只是那會兒她已經嫁給何高逸了,每次見面都恨不得躲著走。
她怕何高逸誤會,怕別人說閑話。
可現在想想,她應該多跟他說幾句話的。
“你怎么來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
“我聽說王爺要納側妃了,”蘇俊杰說,“怕你受委屈。”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他看她的眼神,卻帶著心疼。
上輩子,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神。
“我沒受委屈?!痹ф谜f,“我挺好的。”
蘇俊杰看著她,忽然笑了:“你瘦了?!?/p>
“瘦了好,瘦了好看?!?/p>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曾歆婷讓他進屋里坐。玉兒識趣地去泡茶,留下兩個人獨處。
“聽說你在學醫?”蘇俊杰接過茶盞,隨口問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的?”
“你讓玉兒去書鋪買醫書,我正好碰見了?!碧K俊杰笑了笑,“我讓掌柜給你留了一本《傷寒雜病論》,里面的圖解很完整,你要是想要,我讓人送過來。”
曾歆婷心里一暖。上輩子,他也是這樣,默默地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她病了,他會送藥。她渴了,他會送茶。他什么都不求,只是陪著。
“謝謝你,俊杰。”她說。
“跟我客氣什么?!?/p>
蘇俊杰走后,曾歆婷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玉兒端著新切的水果進來,見她發呆,笑著問:“小姐,您是不是喜歡蘇公子?”
“別胡說。”
“我沒胡說。”玉兒把果盤放在桌上,“我看您跟他在一起的時候,臉上有笑?!?/p>
曾歆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
她的指甲有點長,上輩子,她總是留著長長的指甲,因為何高逸說過他喜歡女人留長指甲。
可這輩子,她覺得沒必要了。
“玉兒,去拿把剪子來。”
“剪子?做什么?”
“剪指甲。”
玉兒拿來剪子,曾歆婷把指甲一根根剪短了。剪完最后一根,她抬起手看了看,覺得心里一陣輕松。
“這樣多好,干活方便?!彼f。
這邊剛剪完指甲,外面就有人來報,說王爺回來了,要她去正堂說話。
曾歆婷心里清楚,這是蔡雅文告狀了。
她換了身衣服,慢悠悠地走到正堂。何高逸坐在主位上,臉沉得像鍋底。蔡雅文坐在側邊,眼角泛紅,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
“王爺找我什么事?”曾歆婷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么。
“你今天為什么不見客?”何高逸直截了當地問,“雅文好心來看你,你連面都不露?”
“我身子不舒服,說了不見客的。”曾歆婷說,“王爺這么大動干戈的,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何高逸被她噎住了。
他沒想到她會是這種反應。
以前他生氣,她會跪下認錯,會哭著解釋,會想方設法討好他。
可現在,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看著他。
“你……”何高逸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么。
“王爺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回去了?!痹ф谜f,“我還在抄《湯頭歌訣》,就不打擾王爺和蔡姑娘了?!?/p>
說完,她轉身就走。
何高逸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他喊了一聲:“站住?!?/p>
曾歆婷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沒有。”她說,“我很好。”
“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p>
“以前?”曾歆婷笑了一聲,“王爺覺得,以前的我是什么樣的?”
何高逸沉默了。他想起以前的曾歆婷,會給他燉湯,會在他書房門口等上半夜,會因為他一句夸獎高興半天。可現在,她不做了。
“沒什么?!焙胃咭菡f,“你走吧。”
曾歆婷走出正堂,外面風有點涼。她裹了裹衣服,大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玉兒跟在她后面,小聲說:“小姐,你剛才跟王爺頂嘴,我好害怕。”
“怕什么?他能吃了我不成?”
“他……他畢竟是王爺啊?!?/p>
“王爺也是人?!痹ф谜f,“他高興了寵你,不高興了罵你。以前我就是太把他當回事了,才把自己活成了笑話?!?/p>
玉兒不敢再說話,默默跟在她身后。
到了晚上,曾歆婷坐在書桌前抄方子。火燭跳動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寫著寫著,忽然寫到了“涼亭”兩個字,頓了一下。
那天在涼亭里,何高逸說要納蔡雅文為側妃,她除了答應,什么都沒說。
她以為他會高興,會覺得自己終于懂事了。
可他看她的眼神,卻帶著一種奇怪的復雜。
是失落嗎?
曾歆婷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甩掉。
“我不欠他什么了。”她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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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蘇俊杰又來了。
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兩壇女兒紅。曾歆婷看到酒,愣了一下:“你這是干什么?”
“請你喝酒。”蘇俊杰大大方方地坐下,“聽說你最近日子過得苦,想給你解解悶。”
“誰說我苦了?”曾歆婷白了他一眼,但還是讓玉兒去拿杯子,“我過得挺好?!?/p>
“挺好就行?!碧K俊杰倒了兩杯酒,推了一杯給她,“來,喝一杯?!?/p>
曾歆婷端起酒杯,聞了聞,是上等的好酒。她喝了一口,辣得直皺眉。蘇俊杰看著她的樣子,笑了:“你酒量比以前差了?!?/p>
“以前?我以前什么時候喝過酒?”
“你忘了?小時候你爹過生日,你偷了半壇酒藏在柜子里,結果喝了一小口就醉倒了,還是我背你回的房間?!?/p>
曾歆婷想起來了。那會兒她才十二歲,蘇俊杰也就十四,兩個孩子在院子里鬧騰,被她爹發現后,各自挨了一頓揍。
“好久以前的事了?!彼锌艘痪?。
“嗯,好久以前了。”蘇俊杰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那時候我就想,等你長大了,我要娶你回家?!?/p>
曾歆婷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灑出幾滴酒。
“你說什么?”她問。
蘇俊杰沒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直直地看著她:“我說,我一直想娶你。只是沒想到,你最后會嫁給王爺?!?/p>
這話,上輩子他也說過。那是在她成親后第三年,他喝醉了酒,站在她院子外面說了半夜的話。她隔著墻聽著,眼淚流了一地。
可這輩子,她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了。
“俊杰,你別拿我開心。”
“我沒拿你開心。”蘇俊杰放下酒杯,認真地看著她,“我今天是來提親的。”
曾歆婷手里的杯子差點掉下去。她穩住心神,抬頭看著他:“你來提親?我還沒和離呢?!?/p>
“我知道。”蘇俊杰說,“我已經跟王爺談過了?!?/p>
“什么?!”
“我去找他,說了我的心意。”蘇俊杰的口氣很平靜,“我說,如果你愿意,我想娶你。如果他不珍惜,就別再耽誤你。”
曾歆婷的腦子里嗡嗡作響:“他……他怎么說的?”
“他說,‘她不是物品,不是你說娶就娶的’。”蘇俊杰苦笑了一下,“他還說,你是他的王妃,沒人搶得走?!?/p>
這是何高逸會說的話。上輩子,他就是這樣,自己不想要,也不準別人要。
“那你打算怎么辦?”曾歆婷問。
“等?!碧K俊杰說,“我等得起。反正你都嫁過人了,也不急著這一時半會兒。”
曾歆婷被他這句話逗笑了:“你這是在夸我還是在罵我?”
“夸你?!碧K俊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姑娘,值得最好的。”
兩個人又喝了幾杯,曾歆婷的臉頰有點發熱。她靠在椅子上,看著院子里的月亮,心里想著這輩子的事。
上輩子,她以為自己只能愛何高逸一個人。因為他娶了她,她就該從一而終。他再有千般不是,她都得忍著。
可這輩子的她想明白了,不值得。
“俊杰?!彼p聲喊了一句。
“嗯?”
“你要是真想娶我,就來提親吧。”
蘇俊杰手里的酒杯“啪”的一聲,碎了。
他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說真的?”
“真的?!痹ф谜f,“我去找他和離。”
蘇俊杰站起來,眼神里帶著喜悅,又帶著擔憂:“你別沖動,別因為我跟他吵起來。我再多等幾年也等得起。”
“我不會沖動?!痹ф谜f,“我早就想清楚了?!?/p>
第二天,曾歆婷換了一件干凈的衣服,去了何高逸的書房。
何高逸正在批公文,見她進來,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有事?”
“有事?!痹ф谜f,“我想跟你談談?!?/p>
“談什么?”
“談我們的事。”
何高逸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她:“你說。”
“我想要和離?!痹ф瞄_門見山。
何高逸的臉色變了,但他強撐著沒發作:“你說什么?”
“我說,我想要和離。”曾歆婷又說了一遍,語氣很平靜,“王爺不想看到我,我也不想再在這里待下去了。咱們兩清,各過各的,不好嗎?”
何高逸猛地站起來,椅子被撞得往后倒,發出很大的聲響。
“你瘋了!”
“我沒瘋?!痹ф谜f,“我想得很清楚。王爺不喜歡我,我也不想再費力討你歡心了。咱們各退一步,對你對我都好?!?/p>
“你是不是跟蘇俊杰有關系?”何高逸的聲音冷了下來,“他昨天來找我,今天你就來和離,你們是不是串通好的?”
“跟他沒關系?!痹ф谜f,“是我自己的想法。王爺,你好好想想,你心里真的有我嗎?你娶我,不過是因為你爹當年給你定的親事。這三年,你對我好過嗎?你知道我喜歡吃什么嗎?你知道我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會做什么嗎?”
何高逸愣住了。
他不知道。
他不曾關心過這些。
“對不起?!彼苷f的,只有這一句。
“不用對不起?!痹ф谜f,“王爺,你不同意和離也行,那你就把休書給我。名字我來簽,你不用擔任何名聲?!?/p>
何高逸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覺得她像變了一個人。
以前的她,會哭會鬧,會抱著他的腿說不讓他走。
可現在,她站得筆直,眼神平靜,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何高逸張了張嘴,“給我三天時間,讓我好好想想?!?/p>
“好?!痹ф命c頭,“三天后,我等你的答案?!?/p>
說完,她轉身走了出去。
何高逸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他忽然想起,這三年,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她的背影。每次她轉身離開,他都在做別的事。
現在,他終于好好看了,卻好像是第一次看到。
04
三天之期到了。
曾歆婷一大早就醒了,洗漱完畢,吃了點早飯,坐在院子里等著。
玉兒急得團團轉:“小姐,您真的要去跟王爺談和離的事?”
“可您要是和離了,您以后怎么辦???”
“我沒事。”曾歆婷說,“我有手有腳,會醫術,餓不死。”
“可……可您畢竟是王妃啊,哪有王妃求著被休的?”
“我不是王妃了?!痹ф眉m正她,“我就是曾歆婷,就是我自己?!?/p>
玉兒還想說什么,富貴小跑著過來,說王爺請她過去。
曾歆婷起身,整了整衣裳,跟著他去了正堂。
正堂里,何高逸坐在主位上。他看起來一夜沒睡,眼睛里布滿了血絲。手里攥著一張紙,看到曾歆婷進來,他把那張紙放在了桌子上。
“你想好了?”曾歆婷問。
“想好了?!焙胃咭菡f,“我不同意和離?!?/p>
曾歆婷心里一沉。
“但是,”何高逸接著說,“我同意你走?!?/p>
他把那張紙推過來,曾歆婷低頭一看,是一封休書。
休書的內容寫得中規中矩,說他何高逸不配為夫,說她曾歆婷賢良淑德,是他辜負了她,自請休妻,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曾歆婷看完,抬頭看了他一眼。
“為什么要寫這些?”
“因為是我對不起你?!焙胃咭菡f,“你不是不賢惠,是我沒珍惜。這封休書我寫了,你拿著,以后可以堂堂正正地再嫁?!?/p>
“我不會再嫁?!?/p>
“你會。”何高逸看著她的眼睛,“你會遇到一個對你好的人。比我好的人。”
他這句話說得很誠懇,誠懇到曾歆婷都有點意外。她接過那封休書,折疊好,放進了袖子里。
“王爺,我也不恨你。”她說,“咱們好聚好散?!?/p>
何高逸點了點頭,沒說話。
“那我走了?!痹ф谜f。
她轉身要走,何高逸忽然喊了一聲:“等等?!?/p>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蘇俊杰是個好人。”何高逸艱難地說,“你跟著他,比跟著我好。”
“我知道?!?/p>
“還有……”何高逸猶豫了一下,“以后,如果有什么事,可以來找我?!?/p>
曾歆婷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難過。不是舍不得,而是替上輩子的自己難過。如果那時候的何高逸,也能說出這句話該多好。
“謝謝王爺。”她說,“但不必了?!?/p>
從王府出來,曾歆婷站在大街上,抬頭看著頭頂的藍天。陽光有點刺眼,但照在身上暖暖的。
玉兒拿著一個包袱跟在后面,東張西望:“小姐,咱們現在去哪兒?。俊?/p>
“先找家客棧住下。”
“然后呢?”
“然后去找蘇俊杰?!?/p>
曾歆婷剛說完,迎面就看見了蘇俊杰。
他站在街對面的樹蔭下,手里拎著一個油紙包,里面包著熱氣騰騰的包子。
“我一猜你就得出來?!彼χf,“來,趁熱吃。”
曾歆婷接過包子,咬了一口,是豬肉大蔥的。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她最愛吃的就是豬肉大蔥包子,每次他爹帶她上街,都要買兩個。
“你記性真好。”
“關于你的事,我記性都好?!碧K俊杰幫她拎過包袱,“走,我帶你去找房子。我知道有個院子,又大又便宜?!?/p>
“你連院子都找好了?”
“嗯,知道你住不慣客棧,提前幫你找的。”蘇俊杰邊走邊說,“院子后面有一片空地,你要是想種點藥草,也能試試。”
曾歆婷跟在他身后,看著他寬厚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上輩子,她錯過了這個人。
這輩子,她不會再錯過了。
曾歆婷不知道的是,從她出府的那一刻起,何高逸一直站在書房的窗邊,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街角。
直到看不見了,他還在那里站著。
富貴端來茶水,輕聲說:“王爺,王妃走了。”
“我知道?!焙胃咭萼卣f,“她會回來的?!?/p>
“可是……”
“她一定會回來的?!焙胃咭荽驍嗨八郧懊看胃页臣芑貋?,都會回來的?!?/p>
可他心里清楚,這次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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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蘇俊杰給曾歆婷找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凈利落。三間正房,一左一右兩間廂房,后面還有一片空地,剛好夠種點什么。
曾歆婷站在院子里環顧了一番,開口道:“這院子不錯。”
“我讓人收拾過的?!碧K俊杰說,“家具什物都是新買的,你看看有什么不合適的,我再換。”
“不用換?!痹ф米哌M正房,家具都是樸素的黃花梨木,桌上還擺著一個青瓷花瓶,插了幾枝開得正好的桂花。她湊過去聞了聞,香得很。
“你還放了桂花?”
“你小時候不是最喜歡桂花嗎?你院子里那棵桂樹,每年開花你都舍不得讓人采?!?/p>
曾歆婷笑了笑,心里暖洋洋的。
這些久遠到上輩子都快要忘了的記憶,蘇俊杰卻記得清清楚楚。
可她呢?
她都忘光了,只記得自己是怎么與何高逸從誤會到決裂的。
“俊杰,你對我太好了?!彼f。
“不是我對你好?!碧K俊杰看著她,“是我想對你好。以前你嫁了人,我沒機會。現在你自由了,我當然要好好表現?!?/p>
“你這是在說服我嫁給你嗎?”
“沒有。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人拿你當寶貝,舍不得你受委屈。”
曾歆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轉移話題問房子什么時候租的。蘇俊杰說不急,慢慢安頓。
住進去的前三天,曾歆婷每天都在忙。
她找了幾位老藥農,買了一批藥種子,把那片空地翻成了藥圃。
又讓玉兒去布莊扯了幾匹布,做了兩身家常衣裳。
玉兒邊裁衣裳邊問要不要給蘇俊杰也做一身,曾歆婷說做吧,順便把尺寸報了。
玉兒打趣她連人家身量都記得,是不是早就藏心上人了。
曾歆婷沒接話。
上輩子的事,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她記得前世所有人和事,卻沒人記得她。這種感覺孤獨,卻也讓她更加清醒。
第四天早上,蘇俊杰又來了。
他帶了點心和茶葉,坐下跟曾歆婷閑聊,問她這幾日休息好了沒有。曾歆婷說挺好的。他又問有沒有人來找麻煩。
曾歆婷還沒來得及回答,院門就被敲響了。
玉兒去開門,隨即慌慌張張地跑回來:“小姐,是……是王爺!”
何高逸來了。
曾歆婷皺了下眉。她已經離開了王府,他再來做什么?可她還是站起來,走到門口,客客氣氣地說:“王爺有事?”
何高逸穿著一身便裝,站在院門口。他看起來瘦了一些,下巴上還有胡茬,整個人顯得有些憔悴。
“我來看看你。”他說。
“我挺好的。”
“我知道?!焙胃咭菡f,“我不進去,就在門口說幾句話就走。”
蘇俊杰從里屋走出來,站在曾歆婷身后。何高逸的目光落在蘇俊杰身上,臉色沉了一瞬,但那絲不悅隨即被他壓了下去。
“俊杰兄也在。”他打了個招呼。
“王爺?!碧K俊杰點頭回禮。
三個人就這么僵在門口。最后還是何高逸先開了口:“曾歆婷,我今天是來給你送東西的。你走得急,很多東西都沒帶?!?/p>
他遞過來一個包袱。玉兒接過去,打開一看,里面是一些首飾和銀票。曾歆婷低頭看了一眼,都是她嫁過去的陪嫁物。
“這些東西你留著?!焙胃咭菡f,“不用還我?!?/p>
“謝王爺?!痹ф谜f,“如果沒別的事,我就不送了?!?/p>
她連多說一句話的意思都沒有。
何高逸愣住了,想要說什么,但看見蘇俊杰站在她身后,那話又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問:“曾歆婷,你真的不想回來嗎?”
“不想?!?/p>
“為什么?”
“因為那里不是我的家?!痹ф谜f,“王爺,你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你的家人。那里是你的府邸,是蔡雅文的院子,唯獨不是我的家?!?/p>
“可我可以給你一個家。”蘇俊杰忽然開口,“只要你不嫌棄?!?/p>
這話一出,何高逸的臉色頓時變了。
他猛地轉過身,想說什么,但嘴唇哆嗦了一下,又閉上了。
曾歆婷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上輩子,她多希望他能說出這句話。
哪怕只是一句,“我會給你一個家”。
可他沒有。
從始至終,他只把她當成一個麻煩,一個從父輩繼承來的附屬品。
“王爺?!八f,”你回去吧。“何高逸看著她,張了張嘴,終究什么都沒說出來。他轉身走了,腳步有些虛浮。
回到書房,何高逸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他只是呆呆地看著屋頂,腦子里空空的。
富貴端了碗參湯進來,說“王爺,您還是吃點東西吧,都兩天滴水未進了?!?/p>
何高逸擺了擺手,沒說話。
“您這是何苦呢?您要是舍不得王妃,就去找她回來啊。”
“她不會回來的。”何高逸的聲音干澀得像沙子,“她身邊已經有別人了。”
“那您也去找……”
“我沒那個臉?!焙胃咭荽驍嗨笆俏野阉崎_的。她想要的東西,我這輩子都給不了。不是不想給,是根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富貴還想勸,何高逸說“你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p>
富貴只好退了出去。
何高逸端起參湯,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他好像也不覺得疼,只是一口一口地喝著,喝完一碗,碗底是干干凈凈的,就像他這輩子欠下的所有。
06
轉眼一個月過去了。
曾歆婷的藥圃長出了第一茬新苗。她每天在院子里忙活,手上沾滿了土,臉上卻總是掛著笑。
蘇俊杰隔三差五就過來坐坐,有時候帶點吃的,有時候帶幾本新醫書。曾歆婷教他認藥草,他學得比誰都認真。
玉兒忍不住打趣道:“小姐,整個京城都在傳您跟蘇公子的事了。說蘇公子為了您,連爵位都不要了?!?/p>
“他什么時候說過不要爵位了?”曾歆婷問。
“沒有嗎?那是外面的人瞎傳的?!庇駜赫f,“不過小姐,您要真想嫁給他,得抓緊。像蘇公子這樣的人,可搶手得很。”
曾歆婷笑笑了之,但玉兒的話卻在她心里扎了根。她是不怕等的,可蘇俊杰對她這么好,她總不能讓他一直等下去。
晚上,蘇俊杰又來了。這次他沒帶東西,反而帶了一個消息。
“我爹想見你。”
曾歆婷愣住了:“你爹?”
“嗯,他知道了你的事,說想請你吃頓飯。”蘇俊杰說,“你別緊張,他那人沒什么架子。就是怕你受委屈,想當面問問你的意思。”
這是要變相提親了。
曾歆婷心里有點慌,但還是點了點頭:“好,我去?!?/p>
蘇俊杰緊張地搓了搓手:“那要是他問你是不是愿意嫁給我……”
“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十幾年了?!痹ф谜f,“我愿意。”
蘇俊杰的臉上綻開了笑容,高興得差點跳起來。他一把拉起曾歆婷的手:“那我明天就來接你!”
“明天?這么快?”
“必須快!”他說,“萬一你再被人搶走了怎么辦?”
曾歆婷看著他這副孩子氣的樣子,心里酸酸甜甜的。
去蘇府那天,曾歆婷穿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的衣裙。蘇俊杰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后撓了撓頭,說“好看”。
席間,蘇老侯爺問得很直接:“曾丫頭,你是真心想嫁給我家俊杰嗎?”
“是?!痹ф谜f,“我不會拿終身大事開玩笑?!?/p>
“那就好,那就好?!崩虾顮斝χc了點頭,“不瞞你說,我就盼著這一天了。以前你嫁了人,我替俊杰難過,可又做不了什么?,F在你自由了,只要你們愿意,這婚事我舉雙手贊成?!?/p>
曾歆婷端起茶杯:“謝謝侯爺?!?/p>
“別叫我侯爺了,叫伯父吧?!?/p>
這頓飯吃得皆大歡喜。蘇俊杰送她回去的路上,興奮得像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曾歆婷看著他,也跟著高興。
可回到家中,她卻意外地看見了一個不速之客。
蔡雅文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正慢悠悠地喝著她泡的菊花茶。
“你怎么來了?”曾歆婷問。
“來看看姐姐過得好不好?!辈萄盼男χ畔虏璞?,“看樣子,姐姐過得挺滋潤?!?/p>
“既然看完了,就走吧?!?/p>
“別急啊,我有話要跟姐姐說?!辈萄盼恼酒饋?,走到她面前,“姐姐知道嗎?王爺最近身體不好,天天喝悶酒,都快把自己喝廢了?!?/p>
“這跟我沒關系?!?/p>
“怎么會沒關系?他是因為你才這樣的?!辈萄盼恼f,“姐姐不知道嗎?王爺其實很在意你?!?/p>
“他在意我?”曾歆婷覺得好笑,“他在意我的時候,你在哪里?他在意我的時候,為什么還要納你為側妃?”
蔡雅文被她問住了,臉色變了變,冷笑了一聲:“姐姐,你太天真了。你以為蘇俊杰是真的愛你嗎?他不過是貪圖你的身份。只要你還是王妃,他娶了你,就是跟王爺攀上了關系??赡阋坏└鯛斠坏秲蓴啵麑δ氵€有幾分真心?”
“你……”玉兒氣得要說話,卻被曾歆婷拉住了。
“蔡雅文,你不用挑撥離間?!痹ф谜f,“誰真心誰假意,我心里有數。你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日子,以后誰都別打擾誰?!?/p>
“你……”
“送客?!?/p>
兩個丫鬟把蔡雅文請了出去,院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玉兒氣得跺腳:“小姐,她太過分了!”
“別跟她生氣?!痹ф谜f,“她不配?!?/p>
可那天晚上,曾歆婷卻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蔡雅文說的那些話。
她告訴自己不要在意,可那些話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第二天,蘇俊杰一大早就來了。他給曾歆婷帶了早飯,看見她眼下的青黑,知道她昨夜肯定沒睡好。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問。
“沒事?!痹ф谜f,“就是做了個噩夢。”
“是不是蔡雅文來找你麻煩了?”
曾歆婷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知道。蘇俊杰嘆了口氣:“我聽人說了。你別怕她,她就是個跳梁小丑。就算她嫁給王爺,也翻不出什么浪。”
曾歆婷搖了搖頭:“我不是怕她,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擔心萬一你真的不是真心……”
蘇俊杰認真地看著她:“你還記得小時候你泡過桂花酒吧?泡完了舍不得喝,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樹下,說要留到我成親那天。后來我被你爹打了,你蹲在墻角哭了一整天。那會兒我就在想,這丫頭,不管以后變成什么樣子,我都不會嫌棄她?!?/p>
“所以你放心,我對你是真心的。”蘇俊杰說,“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是真心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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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婚的日子定在了臘月十八。
老侯爺挑的日子,說那個日子好,宜嫁娶,百無禁忌。
消息傳遍了京城。街坊鄰里議論紛紛,說曾王妃被休沒幾天就另攀高枝,也有人替蘇俊杰擔憂,說他撿了個被王爺丟掉的女人,不嫌跌份。
蘇俊杰壓根不當回事,繼續籌備著這場婚事。他親手挑選了布料,找人做了一身大紅嫁衣送過來。曾歆婷穿上試了試,每一處都合身。
大婚前幾天,曾歆婷把藥圃里的藥草都收了,該曬的曬上,該收的收好。玉兒上街買紅紙剪窗花,打算把院子好好收拾一番。
臘月十八當天,天還沒亮,曾歆婷就醒了。玉兒幫她凈面、梳頭、換嫁衣。鏡子里的她雙頰紅潤,眉眼舒展,眼睛里終于有了光。
“小姐,你今天真好看。”玉兒說。
“你也是個新娘子?!痹ф眯χ^她的手,“幫了你這么多,我不能虧待你。以后你的嫁妝,我出?!?/p>
“小姐……”
“別哭,大好的日子,哭什么?!?/p>
鞭炮聲從遠處傳來。蘇俊杰騎著高頭大馬,穿著大紅的喜服,帶著迎親隊伍來接人了。伴郎們在外面起哄,曾歆婷蓋好紅蓋頭,由玉兒扶著出了門。
就在這時,人群忽然安靜下來,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曾歆婷掀開蓋頭一角,看見了何高逸。
他一個人站在人群前面,身上還穿著官服,應該是剛從衙門里趕過來的。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曾歆婷。”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你真的要嫁給他嗎?”
“是?!痹ф没卮?。
“你會后悔的?!?/p>
“不會?!彼f,“我不會后悔?!?/p>
說完,她放下蓋頭,轉身走向花轎。
何高逸沒有動。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步走遠。當花轎的簾子落下,迎親隊伍的嗩吶聲響起來時,他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肩膀塌了下來。
他跟著花轎,一步一步走著。
周圍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他卻渾然不覺。他只是跟隨著那頂大紅轎子,一步步走到了蘇府門前。
鞭炮炸響,新娘子被迎進大門。
何高逸站在門外,停住了腳步。
他想往里面走,可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樣,抬不起來。他只能直直地站著,看著那扇大門緩緩合上。
“王爺……”富貴小聲說,“咱們回去吧?!?/p>
“你回去?!彼穆曇粝駨暮韲道飻D出來的,“我在這兒等?!?/p>
里面的喧嘩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敬酒、拜堂、吃席。何高逸站在門外,一動不動。天色一點點暗了,門里的熱鬧也漸漸散了。
玉兒出來收拾東西時看見了他,嚇了一跳:“王……王爺?!”
“她……還好嗎?”
玉兒也不知該說什么,只能點了點頭。
“那就好?!彼吐曊f,“你回去吧。”
玉兒跑回院子里,把這事告訴了曾歆婷。曾歆婷正在梳妝臺前卸頭面,手上動作沒停。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他愛站,就讓他站著吧?!?/p>
月升到中天,何高逸還站在那里。
冷風從胡同口吹過來,冷得刺骨。他打了個寒顫,但沒有離開。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輪月亮,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好幾年前的晚上,曾歆婷還在娘家時,有一晚下起了傾盆大雨。
她怕打雷,躲在被窩里被發現了之后,問他能不能陪她說說話。
他那會兒嫌她麻煩,說“王府里有風雨無阻的差事,你要是怕,就自己找燈點一夜”。
后來,她就真的在燈火通明的床上靠了一夜,手里攥著一串佛珠。那時候他以為她在念經求平安,現在才明白,她是在等他。
可他從來沒有等過她。
“王爺,回去吧。”富貴又來了,手里拿著一件大氅,“夜里風涼,會著涼的。”
“你回去吧。”他說,“我在這兒再站一會兒?!?/p>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天邊露出魚肚白,公雞打鳴了,他才終于動了一下。
他轉身,慢慢往回走。
身后的蘇府張燈結彩,紅綢飄飄。陽光照在被風吹動的燈籠上,好看極了。
何高逸沒有回頭。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著,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