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人名地名皆是虛構,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01
您收到一筆轉賬
手機在辦公桌上震了一下。林橋正盯著三季度的匯算清繳報表,挪威語和中文的數字混在一起,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屏幕。她手指劃過去的時候以為是銀行推銷,已經準備好刪掉了。
然后她的手停在半空。
屏幕上是一則到賬提醒。發件方、金額、附言,整整齊齊列在消息欄里——
“您的尾號6631賬戶收到周秀蘭轉賬人民幣9999元。”
附言欄那一行字準確地重復了兩遍,像某種刻意的確認:
“你妹給你補的嫁妝錢,別再記恨了。”
林橋盯著屏幕。辦公室暖氣很足,恒溫二十二度,但她的后背一瞬間沁出細密的汗。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拿起來。又放下。腦子把那條附言拆開、揉碎、一個字一個字地嚼了一遍。轉賬人標注周秀蘭——是繼母本人操作的。但附言里說的“你妹給你補”,這個錢到底是誰的?為什么要補嫁妝?補這個動作意味著承認——承認當年沒有給。
然后是數字。九千九百九十九。不是整數。整數是劃句號的,是了結。少一塊錢,就不算完結——這是在說賬沒算完。
十一年了。
她打開微信,翻到父親的賬號。頭像還是那個老家的院門,聊天記錄往下劃了很久,上一條來自對方的消息定格在2022年除夕。
“橋橋新年快樂。”
下面是她的轉賬記錄和對方的收款提醒。兩行字,誰也沒回誰。
她退出微信,撥了父親的手機號。響了八聲,轉入語音信箱。再撥,關機了。她翻出繼母那個十三年沒換過的老號碼,撥過去,通了,沒人接。連撥三次,第四通打過去,也關機了。
林橋靠在椅背上。屏幕上的報表還開著,挪威子公司三季度的數字規規矩矩呆在格子里,但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她翻遍通訊錄,最后找到表姑的微信。
“姑姑。我今天收到我媽的轉賬。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表姑過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回復。兩個小時的延遲,林橋知道表姑不是在猶豫要不要回,是在猶豫該怎么回。
“橋橋,你還不知道?你爸去年腦梗中風,現在半身不遂,坐輪椅了。林悅前兩年離了,一個人帶個兒子。你媽去年查出胃上的毛病……她沒跟你講?”
林橋盯著屏幕。又打了一行字:“姑姑,那二十萬的事,你當年是不是知道。”
對方的狀態變成“正在輸入”。然后消失。然后又變成“正在輸入”。再消失。
最后一條消息跳出來,很短,短到像是被刪改過三輪之后的最終版本:
“橋橋,你媽這些年也苦。那錢的事,我知道一點,但不全。”
此后表姑再沒回過任何消息。
林橋把手機扣在桌上。窗外是特羅姆瑟十一月的下午,天已經快黑了。北緯六十九度的極夜還沒完全到來,但陽光稀薄得像被水稀釋過的牛奶。峽灣對面的雪山在暮色里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她給大學同學江瑤發了一條消息。
“江瑤,幫我回縣城看看。”
02
2012年除夕夜,晚上十一點。林家廚房。
林橋把手伸進洗碗盆里,正月里北方的自來水冰得刺骨。她右手拇指上有一塊上周加班凍出來的凍瘡,被冷水激得又癢又疼。海綿攥在手里,指節發白。
客廳里的聲音一字不落地傳進廚房。繼母周秀蘭在念嫁妝清單,聲音又響又脆,像在念一份戰利品。
“縣城翰林苑小區八十九平米全款房一套,寫林悅一個人的名字。”
“大眾速騰轎車一輛,落地十四萬八。”
“現金二十八萬,已經開戶存在林悅名下。”
“全套金飾:項鏈、手鐲、耳環、戒指,總重六十二克。”
林橋手里的碗磕在水槽邊沿上,發出一聲脆響。她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玉鐲。磕碗的時候鐲子碰在瓷面上,聲音很輕,但她的心跟著顫了一下。
那是母親留下的。十二歲那年母親病逝前,從自己手腕上褪下來套在她手上。當時鐲子太大,母親說“等你長大了就合適了”。后來繼母進門,這鐲子被收走了,直到她十八歲考上大學才還回來。
客廳里傳來父親林建國小聲的問話:“那……橋橋呢?她也二十六了,早晚也要嫁人的。”
繼母的聲調驟然收緊:“橋橋的事我心里有數。今天說悅悅的事,你操那份閑心干什么?”
林橋把海綿攥得更緊了。灶臺上還擺著沒洗的蒸鍋、燉盅,摞成小山的碗碟。今晚的年夜飯是她掌勺——繼母說“你廚藝好,我來弄反而壞了味道”。
客廳里傳來一陣笑聲。親戚們在笑,林悅在笑。繼母在幫林悅試戴金項鏈,說“我們悅悅脖子白,戴什么都好看”。
繼母的聲音又傳過來,最后一個清晰的信息:“悅悅婆家那邊彩禮給了十八萬八,咱們這邊陪嫁不能讓婆家人看低了。”
林橋把最后一個碗放進碗架,在圍裙上擦干了手。她從半掩的門縫往外看了一眼。客廳里暖黃的燈光下,林悅戴著金項鏈站在鏡子前面,繼母幫她整理頭發,親戚們圍坐著嗑瓜子。父親坐在一角,手里端著茶杯,臉上掛著不太自然的笑。
沒人往廚房這邊看。
林橋轉身走回水槽邊,把灶臺上的蒸鍋端起來。鍋底還沉著半鍋油膩的水,晃蕩著映出她的臉。手腕上的玉鐲磕在鍋沿上,又發出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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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年初,母親去世三個月后。林橋記得那天下了雪,外婆拄著一根竹拐杖,走進林家的客廳。她沒脫鞋,直接走到父親林建國面前,把一份保險賠付通知書和一份公證書拍在茶幾上。
外婆的聲音很大,大到林橋在里屋寫作業都能聽見每一個字:“沈玉芳走之前交代過,她的二十萬保險賠付,是留給橋橋的。等她成年了就給她。今天我把東西送到,你是她親爸,我不怕你不認。”
當時繼母周秀蘭抱著林悅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她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外婆走的時候,在過道蹲下來,拉著林橋的手說:“橋橋,記住,那筆錢是你媽留給你的。等你大了,你拿回來。”
2006年,林橋高三。她想報省外的一所財經大學,繼母在飯桌上說:“省外的學費高,家里供不起。報省內的師范,包分配,出來就能掙錢。”
林橋悶著頭吃飯,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我媽那筆錢……”
繼母放下筷子。動作不快,但聲音很大,筷子磕在碗邊發出脆響。
“你那會兒才多大?你媽那筆錢,這些年家里供你吃穿上學,你以為不花錢?妹妹還小,用錢的地方多的是。你這當姐的,怎么總惦記那點東西?”
林橋看向父親。林建國低頭扒飯,喉結滾動了一下。但他沒說話。
那年夏天,林橋考上了省城的會計專科學校。臨走前,繼母把玉鐲還給了她。林橋畢業后在縣城一家會計事務所上班,月薪三千二百元,每個月往家里交一千五百元。剩下的錢自己租房、吃飯、準備注冊會計師考試。
林悅職高畢業后,繼母托人把她安排進了縣文化館,工作清閑,月薪兩千出頭。她住在家里,工資自己花。繼母說的是:“悅悅還小,以后嫁了人就沒這好日子過了。”
大年初五,林橋收拾自己房間時,在繼母衣柜頂層找到一個鐵皮盒子。她無意間打開的。里面有一個玉鐲原裝的首飾盒——那是母親的。與其挨著的是一張存折復印件。
存折上的信息:銀行戶名沈玉芳,余額二十萬零五百二十八元三角九分。開戶日期是1998年。最后一筆利息記錄是今年一月。
繼母在管理這筆錢。存了這么多年,每一分利息都清楚記錄在冊。林橋用手機拍了照,把東西原樣放回去,蓋好鐵皮盒。
當天晚飯,繼母在飯桌上宣布:“橋橋,你那個房間,悅悅結婚以后婆家人過來要住的。你先把東西收拾一下,搬到一樓書房去。”
林橋的房間是二樓最小的那間,窗外是鄰居的山墻,常年曬不到太陽。一樓書房是樓梯間改的,以前堆雜物,陰冷潮濕。
林橋問:“那我以后回來住哪兒?”
繼母笑了一聲:“你以后?你以后嫁人自然住婆家。操這份心干什么。”
林悅在旁邊低頭夾菜,沒有看姐姐一眼。
03
正月初六,林家請了幾家近親來吃飯,商量林悅五月結婚的具體安排。菜是林橋做的,擺了滿滿一桌。繼母逢人便夸“我們橋橋懂事,能做一桌好菜”。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夸林橋,但林橋聽著,只想起廚房冷水里的凍瘡。
酒過三巡,親戚們討論接親細節的時候,林橋忽然開口。
“媽,我媽那筆保險賠付,現在是多少了?”
飯桌安靜了。不是漸漸安靜的,是瞬間。連表姑剝蝦的手都停在半空中。
繼母周秀蘭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沒有放下,懸在碗的上方。
“你說什么?”
“那二十萬。我從十八歲起就沒問過。我今年二十六了。我想知道這筆錢現在在哪兒,還剩多少。”
林悅低頭看碗。林建國的筷子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后背撞在桌沿上。
繼母放下筷子。
“橋橋,家里這些年供你上大學,悅悅還要結婚。你算算賬,二十萬夠嗎?你在家吃喝拉撒,哪樣不花錢?”
“我大學四年拿獎學金。生活費每個月八百。畢業三年,每個月往家里交一千五。我可以查工資流水。”
繼母的臉色變了。
“你查?你查什么?你是在防著誰?我把你養這么大,你現在跟我一筆一筆算賬?”
林橋沒有提高音量,但聲音比剛才更清晰:“爸。我媽的錢,你能不能跟我說一句實話。”
林建國的嘴唇在抖。他先看了一眼周秀蘭,又低下頭。看碗。再看桌面。嘴唇動了好幾次,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繼母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冷得就像廚房里的自來水:“你看看她什么態度。養她這么大,倒養出個仇人來了。”
表姑打圓場:“橋橋,你媽也不容易,里里外外操持這么多年……”
林橋起身離席,走進廚房。關上門的瞬間,繼母的話從飯廳追過來:
“你看看她,你看看她!”
林橋站在廚房里,看著水槽里又堆滿了的臟碗。手在發抖。手腕上母親的玉鐲磕在水槽邊緣,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
04
2012年4月中旬,林家在新世紀酒店包了八桌,男方家來了二十多口人。繼母穿著棗紅色旗袍,頭發新燙的卷,逢人就說“悅悅是我們家最小的,從小沒吃過苦”。男方的親戚附和著夸她“會養女兒”。
林橋被安排坐在最邊角的一桌,同桌的有幾個遠房親戚和林悅的高中同學。沒有一個人主動跟她說話。
有人隔著幾張桌子問起林橋的情況。繼母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她呀,在會計所上班,眼光高著呢。我給她介紹了幾個她都看不上。不像我們悅悅,踏踏實實的。”
男方一位長輩順口接話:“姐姐還沒結婚,妹妹倒先出嫁了?”
繼母的笑聲更響了些:“有什么辦法,大的不省心嘛。”
一桌人都笑了。笑得不響,但很齊。林橋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橙汁灑在紅色桌布上,洇開一小片。
散席后林橋在衛生間門口堵住林悅。走廊里沒什么人,只有遠處服務員推餐車的聲音。
“林悅,你知不知道媽手里有我媽留下的錢?”
林悅沉默了一會兒,眼睛看著自己的婚鞋。那雙鞋是繼母花了八百塊買的,她說新娘子腳下不能寒酸。
“知道。”
“那你覺得這件事合理嗎?”
林悅的視線從鞋上移開,落到走廊盡頭的消防栓上,就是不轉過來看林橋。
“姐,媽這些年也不容易。再說了,你現在不是挺好的嗎……你每次回來媽不也給你做飯吃嗎。”
她說完轉身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磚上,聲音又快又碎。
林橋站在原地,看著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包廂門后。她意識到一個事實:林悅從來不是旁觀者。她是既得利益者。她不需要替林橋不平,因為所有的不公都傾斜在她那一邊。
一周后,同事陳姐在事務所茶水間無意間提起:“總部要外派一個人去挪威特羅姆瑟,三年合同,包住宿,津貼高。那邊財務這塊一直缺人,一直沒找到愿意去的。那個地方冷得要命,沒人愿意去。”
林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聲音比平時更平穩:“我。”
陳姐一愣:“你?”
“我。”
05
2012年5月初的一天晚上,林橋在飯桌上宣布“去挪威,公司外派”的時候,繼母的反應沒有鋪墊,直接炸了。
“挪威?你跟誰商量了?說走就走?悅悅要準備結婚,家里一堆事等著辦,你倒會挑時候!”
林建國愣了很久,筷子停在碗邊:“挪威……那是……歐洲?你在那邊……有人接應嗎?”
“公司安排好了住宿和簽證。”
繼母冷笑了一聲。不是哼,是從鼻子里出來的那種帶著氣的笑。“三年?你是不打算回來了是吧。行,你翅膀硬了,愛去哪兒去哪兒。不過說好了,你走了這個家可沒空房子給你留著。悅悅結了婚,婆家人來來往往要用房間。”
林橋當天晚上回了自己那間曬不到太陽的小房間,打開電腦查了時差、匯率、特羅姆瑟四月的平均氣溫——零下三攝氏度。
她用一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裝走了所有屬于自己的東西:幾套換季的衣服、會計專業書、母親留下的玉鐲戴在手上、一張母親年輕時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母親梳著齊耳短發,站在縣城照相館的假樹前面,笑得很淡。
她在書桌抽屜最深處找到了一本初中時的日記本。封面是她用圓珠筆寫的,字跡已經褪色:“長大以后要帶媽媽去看海。”
母親沒見過海。她死在北方一個內陸縣城的醫院里,病房窗外只有一堵灰色圍墻。
林橋把日記本放進箱子。其余的——獎狀、同學錄、舊衣服——全部打包扔進了樓下的垃圾桶。繼母路過時瞟了一眼垃圾桶,什么也沒問。
走的那天凌晨五點半,林建國堅持要開他那輛破舊的面包車送林橋去長途汽車站。繼母說“我暈車,去不了,頭疼”,沒有起來。
車子開出縣城的時候天還沒亮。父親一路沉默,偶爾從后視鏡里看林橋一眼,目光剛碰上就移開。車站門口,他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是他去銀行排隊取的,上面還有柜員的章。
“這是爸自己攢的一點錢,五千塊。你媽不知道。”
林橋接過信封。她看著父親的白發和佝僂的肩背,從前筆挺的中山裝已經掛在身上松垮垮的。她有很多話想說——關于二十萬,關于這么多年的沉默,關于“你為什么永遠不開口”。但最后她只說了四個字:
“爸,保重。”
林建國的嘴唇在哆嗦。他的眼睛濕了,喉結上下滾動好幾次,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了一句:
“橋橋……爸對不起你。”
但他沒有說哪件事。也許他也不知道該從哪件事說起。
林橋上了車。車窗關著,從外面看不見里面。長途車發動的時候,她看見父親還站在原地,一只手攥著剛才握方向盤的姿勢還沒松開,另一只手指縫間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這是她接下來十一年里,最后一次看父親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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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2012年5月初,林橋降落在特羅姆瑟朗內斯機場。她從舷窗往下看,雪山、黑色的海島、灰色的海面,跑道盡頭還堆著殘雪。艙門打開,冷空氣灌進來,五月的北極圈,溫度停留在零下。
來接她的是挪威同事,舉著一張打印紙,上面印著她名字。他咧嘴一笑,露出被咖啡漬染黃的牙:“歡迎來到北極!”
林橋租住的公寓在特羅姆瑟老城區,一棟老式木結構建筑的二樓。推門進去,室溫不足五度,暖氣管是冰的。她裹著被子給房東打電話,對方用挪威語說了大概三句,她一個詞都沒聽懂。掛了電話,用剛下載的翻譯軟件一個字一個字打了半小時,才發出一封完整的求助郵件。
第一次去超市買洗發水,貨架上幾十種挪威語標簽,一個單詞不認識。挑了一瓶最便宜的回來,洗完之后頭發干得像干草。查了翻譯軟件才知道買的是沐浴露。
到公司上班第一天,同事扔給她一份挪威子公司的三年賬目,大部分用挪威語記錄,稅法相關的術語一個都看不懂。那天晚上在辦公室加班到凌晨兩點,喝了四杯黑咖啡,校對完的頁碼不到三分之一。
公司的午餐時間是冷的。全麥三明治夾煙熏三文魚,配一杯冰牛奶。吃了三天后開始胃痙攣,第四天帶了保溫杯,在茶水間接了熱水泡自己帶的方便面。
入住第三天,暖氣第二次罷工。她硬著頭皮敲響了隔壁的門。
開門的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藍眼睛,花白胡子,穿一件手肘磨得發亮的舊毛衣。他不會英語,林橋不會挪威語。兩人比劃了好一陣——林橋指暖氣片,又指窗戶,做出發抖的動作。老頭忽然笑了,從自己屋里抱出一個電暖器塞給她,然后撥了一通電話,一邊說挪威語一邊對她豎大拇指。
他走的時候說了一串挪威語。林橋用翻譯軟件查了那三個詞——那是當地人習慣寫在面包房招牌上的話,直譯過來是:這里冬天很長。
“你得學會保暖”,是翻譯軟件給的標準譯法。但林橋后來才知道,在北挪威人的語境里,這句話還有另一層意思:你得學會靠自己。
老頭叫克努特。
漢娜是林橋在公司里見到的第一個主動跟她說話的人。三十出頭,金發扎成馬尾辮,說話時語速很快。第一次在公司食堂碰上,漢娜端著自己的餐盤主動坐到了她對面。
“你就是那個愿意來這地方的中國姑娘?”
林橋點頭。漢娜嚼著三明治,歪頭看了她一會兒,說:“厲害。”
后來林橋才知道,在這個一年有一半是極夜的北緯六十九度城市,“厲害”是漢娜能給出的最高評價。
07
2012年8月,林橋到挪威已經過了幾個月。她算了時差,挪威時間下午一點,北京時間晚上八點,家里應該剛吃完晚飯。她撥通了家里的座機。
電話是繼母接的。
“哦,是你。”聲音隔著七千公里和八個小時時差,冷淡得沒有溫度。
“家里挺好的。你打電話回來有什么事?”
“我想跟爸說句話。”
繼母沒有去叫人,而是對著話筒說:“你爸在院子里。你倒還知道打個電話回來?我以為你出了國就把這個家忘了。”
林橋拿著話筒,沒有接這句話。
繼母繼續:“悅悅懷孕了,雙身子,家里花錢的地方多了去了。你在國外掙得多,有沒有往家寄點錢的意思?”
“我在這邊開銷大。”
“開銷大?”繼母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一個人開銷能有多大?養你這么大,你現在跟我說開銷大?”
這句話壓過來,就像十四年的分量,裹在六百塊錢的越洋電話費里,準確無誤地砸在林橋的耳膜上。
“林橋,做人要講良心。”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然后林橋開口了。聲音比之前平靜,像峽灣冬天不結冰的水。
“那二十萬呢。我媽的良心在哪里。”
繼母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硬、更冷,每個字像凍過的鐵釘:“你既然有本事跑那么遠,以后就別指望家里了。悅悅生孩子你也不用回來——省得親戚們問東問西。”
電話掛斷了。
林橋握著手機站在公寓樓下。特羅姆瑟八月的夜晚,氣溫七度。天還亮著,極晝還沒完全過去,慘白的日光鋪在石板路上。
她在昏暗光線里站了幾分鐘,然后打開手機通訊錄,開始刪名字。表姑、舅舅、繼母那邊的所有親戚。刪到最后,看著通訊錄里“老爸”兩個字,拇指懸在旁邊很久。最后沒刪,點進編輯頁,把“老爸”改成了“林建國”。
次年開始,她每年除夕往林建國的賬戶轉一筆錢。從最初的兩千,逐年漲到后來的五千。不加備注。不回復任何他發來的消息。
后來父親的微信消息逐年變少。從最初每月的“橋橋天冷加衣”,到后來只有過年一句“橋橋新年快樂”。再后來,連那句話也沒了。
08
2013年至2015年,林橋拿下了挪威注冊會計師資格。對一個母語非挪威語的外國人來說并不容易——她用兩年時間啃完了全挪威語版的稅法教材,漢娜說她那段時間“眼睛里只有數字和咖啡因”。從初級審計員升到主管,開始獨立負責三家子公司的賬目。
2014年曾有一道坎。總部審計查出挪威這邊的五年賬目漏洞,林橋發現問題出在上一任財務留下的舊賬上。陳姐在國內幫她調取原始憑證,兩個人隔著七個小時時差,用一周時間捋清了五年的爛賬。事后陳姐在郵件里只寫了一行字:“我就知道你能行。”
2016年,林橋買了人生中第一套房子。特羅姆瑟峽灣邊一棟公寓樓的頂層,三十七平方米,一室一廳,陽臺正對著峽灣對面的雪山。總價折合人民幣約九十萬。她付了三成首付,貸款二十年。搬家那天,漢娜和克努特來幫忙。老頭送了她一盆自己種的北極漿果,用生硬的英語說:“照看它比照看暖氣容易。”
2017年至2018年,她開始帶隊。手下有四個本地的年輕會計,其中有一個叫安德斯,總在開會時偷偷往她的杯子里加咖啡。
2019年至2021年,克努特心臟病發作住院,她在病床邊守了三天,直到他那個在奧斯陸工作、很少露面的兒子飛回來。老人出院時用蹩腳的英語對林橋說:“你比他來得都多。”林橋沒接話,把他扶進了出租車。
2022年至2023年,三十七歲的林橋成為公司歷史上最年輕的財務總監。漢娜離婚后在她家住了一個月,兩人在極夜里喝酒。有一晚漢娜醉醺醺地問她:“你到底為什么不結婚?”
林橋端著酒杯,看著窗外沒有盡頭的黑,說:“我連家都不回,結什么婚。”
漢娜沒聽懂。她不知道這句話下面壓著什么。
十一年里不是沒人追過她。安德斯追過,被委婉拒絕,后來交了一個芬蘭女朋友,現在還是林橋的朋友。一個瑞典人追過,會煮很好喝的肉桂咖啡,但沒煮進去。一個來出差的德國工程師也追過,約她看極光,她說“我看膩了”。
全部無疾而終。不是因為對方不好,是林橋自己心里有片凍土,松不開。
09
2023年11月初。早上七點半,林橋沿著峽灣邊的步道跑步。空氣冷得發甜——北挪威的冬天,陽光稀薄得像被稀釋過。跑完回公寓沖澡,換上一件深灰色羊毛衫,八點半到公司。泡一杯濃咖啡,打開三季度的合并報表。
她習慣了這種日子:安靜、有序、完整。像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盒子。
每周至少去看克努特兩次。老人現在基本不出門了,她幫他在平板電腦上下載挪威老劇,教他用視頻軟件。他學會了一句中文“謝謝”,見面就說。
冰箱門上貼著她這些年旅行的照片——冰島的藍色冰洞、格陵蘭的雪橇犬、芬蘭的玻璃屋酒店。其中有一張是她三十三歲那年拍的:她站在冰川上張開雙臂,背景是白茫茫一片。漢娜說這張照片里的人“看起來什么都不怕”。
但沒有人知道,她用了多久才敢把手臂張開。
直到那個周五下午,手機彈出那條轉賬通知。
林橋向大學同學江瑤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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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瑤在省城開了一家小而穩定的財務咨詢公司,兩人每年微信上聊幾次,不多,但彼此知道對方在。
聽林橋說完轉賬的事和表姑的消息,江瑤沉默片刻:“我周六回一趟縣城。幫你看看。”
周六,江瑤按林橋給的地址找到林家原來的小區時,發現房子早已換了主人。新住戶告訴她,林家“前幾年就搬走了”。她輾轉問了一圈,最終在縣城北邊一棟老式居民樓前停下來——五樓,沒有電梯,樓道里堆著紙箱和雜物。聲控燈壞了兩盞。
她上到五樓,敲了門。
開門的是周秀蘭。江瑤費了很大的勁才沒讓自己露出異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