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點,小區里靜悄悄的。
我遛彎回來,剛走到樓下,就聽見樓上傳來外賣小哥的喊聲。
“502的餐!”
我停住腳步,抬頭看了一眼。五樓窗戶開著,飄出一股麻辣香鍋的味道。
那味道我熟悉。上個月我來兒子家,廚房里堆滿了那種紅油油的盒子。
我三步并兩步上了樓。樓梯拐角處,正好看見兒媳羅曉萱接過三個塑料袋。
麻辣香鍋、酸菜魚,還有幾盒壽司。
我看著那三個袋子,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七八十塊錢的東西。
夠我吃半個月菜了。我一個月就留五百塊零花,每天精打細算,一個雞蛋都舍不得多放。
她倒好,一頓飯吃了我半個月的菜錢。
那口鐵鍋還擱在灶臺上。二十年前花三十五塊錢買的,鍋底磨得锃亮,鍋耳朵都換了三回。我用它炒了半輩子的菜,燉了無數次湯。
今天我抄起它,狠狠砸在地上。
“咣!”
鍋底裂了一道口子。
鍋蓋飛出去,骨碌碌滾到羅曉萱腳邊。
她嚇得往后一退,手里的外賣差點沒拿穩。
“徐秀蓉!”她瞪大了眼睛,“你瘋啦?”
“我瘋了?”我指著那堆外賣盒子,“我一個月八千的退休金全給你們,你連頓飯都不做?”
羅曉萱把外賣重重摔在桌子上,濺出的湯汁灑在桌布上。
“你以為我想點外賣?我一個人帶孩子累得要死要活,回來還要做飯?”
“你有什么累的?”我聲音都變調了,“你就在家帶個孩子,做頓飯能有多累?我年輕的時候一個人又上班又帶孩子,也沒見天天叫外賣!”
羅曉萱死死盯著我,嘴唇抿成一條線。
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她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我媽每月只給我三百塊錢買菜錢。我吃頓好的,怎么了?”
我愣住了。
什么三百?什么買菜錢?
我每個月給兒子七千五,他工資一萬多,加起來兩萬出頭。
怎么到我親家母那兒,就剩下三百了?
手機響了。是兒子徐俊賢發來的消息。
“媽,你別怪曉萱。她媽腰又犯了,住院了。”
我握著手機,手指發涼。
住院?
我怎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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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徐秀蓉,今年六十五歲。
退休前在小縣城當了三十年小學老師。老伴姓徐,走得早,肝癌,查出到走就三個月。我一個人把兒子徐俊賢拉扯大,供他讀完大學。
兒子爭氣,考上了省城的大學,畢業后留在城里工作,娶了媳婦,生了孩子。
我這輩子就這一個兒子。
老伴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聲音像風吹樹葉一樣抖:“秀蓉,我把俊賢托付給你了。以后你老了,他得養你。可你要記住,錢要攥緊點。兒子結婚了,錢就不全是你的了。”
我哭得說不出話,只點點頭。
可我沒聽進去。
我覺得他是病糊涂了才說這種話。兒子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我掏心掏肺對他,他還能不管我?
我退休金一個月八千。老伴走后也沒什么花銷,按說日子應該過得不錯。
可我沒存下錢。
每個月五號退休金到賬,我轉七千五給兒子。給自己留五百塊,交水電費、買點降壓藥,剩下的零花。
我舍不得花。
夏天熱得受不了也舍不得開空調,抱著扇子在樓下乘涼。
衣服穿了好幾年,袖口都磨破了也舍不得買新的。
買菜都是挑最便宜的,晚上剩菜熱一熱又是一頓。
鄰居老陳是我的麻將搭子,六十八歲了,退休前是廠里的會計。
她勸過我好幾回:“秀蓉,你得給自己留點養老錢。你怎么知道將來是咋回事?”
我不愛聽這話。
“我有兒子。”我說,“我兒子不會不管我。”
“那可不一定。”老陳搖搖頭,“你兒子是好人,可他娶了媳婦,日子就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了。”
“你這話說的。”我不高興了,“我兒媳婦怎么了?也挺好的。”
“我沒說她不好。”老陳嘆了口氣,“我就是提醒你,給自己留條后路。”
我沒接話。
可我心里清楚,老陳說的不是沒道理。
羅曉萱嫁進來四年了。她不算壞,也不算好。不跟我吵架,也不怎么跟我親近。逢年過節給我買件衣服,平時電話也不怎么打。
我對她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
她是城里姑娘,獨生女,父母都是工人。她娘家條件一般,可她嫁過來的時候,她媽羅玉芳還是給置辦了全套的家電。
我那時候還挺感動的。
覺得親家是個明事理的人。
可后來我發現,羅玉芳太慣著她女兒了。
什么都往女兒家搬。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來的全給了曉萱。
我當時還想:這老太太不會過日子。老了怎么辦?
可轉念一想:那是她的事,跟我沒關系。
我沒料到,跟我有關系。
事情是從半年前開始變的。
以前我去兒子家,羅曉萱都是自己做飯。她手藝不錯,做的紅燒排骨、糖醋魚,萌萌吃得滿嘴油。廚房里熱熱鬧鬧,灶臺上永遠燉著湯。
可從某一天開始,我再去的時候,就變了。
廚房里堆著外賣盒子。灶臺落了一層灰。冰箱里只有幾罐飲料和剩菜。
兒子不在家吃飯。萌萌跟著吃外賣。
我忍了好幾次沒說話。
第一次去,我說:“曉萱,這些外賣不干凈。孩子正在長身體,還是自己做飯好。”
她頭也不抬:“太累了,不想做。”
第二次去,我說:“你做了飯,俊賢回來也能吃上熱乎的。”
她說:“他加班,回來都九點了,誰等他?”
第三次去,我說:“你天天點外賣,一個月得多少錢?”
她終于抬起頭看我:“媽,你是不是心疼錢?”
我被問住了。
“我不心疼錢。”我說,“我心疼孩子。”
“你放心,萌萌吃得挺好。”
我沒再說話。
可心里堵得慌。
我一個老太太,一個月就花五百塊。她倒好,一頓飯就花我半個月的菜錢。
她有什么資格?
那天是周末。上午我去菜市場買菜,想著包點餃子,給孫女送過去。
路過兒子家樓下,正巧看見外賣小哥出來。
他認識我,笑著打招呼:“阿姨,又來了?”
“嗯,過來看看。”
“你家兒媳婦今天又點大餐了。”他提了提手里的袋子,“麻辣香鍋,酸菜魚,還有壽司。”
我心里一沉。
“天天都點?”
“差不多吧。”他想了想,“反正我隔天就送一回。”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溜煙騎遠了。
心里翻涌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越想越氣。
中午,我自己下了碗面。清湯寡水,連個雞蛋都沒舍得放。
吃面的時候,我盯著碗里那幾根面條,心里的火越燒越旺。
我放下筷子,換了件衣服,出了門。
我走到兒子家樓下的時候,又聽見了外賣小哥的喊聲。
他提著三個袋子,匆匆上了樓。
我跟著走上去。
到門口的時候,門沒關嚴。我看見羅曉萱接過袋子,聞了一下,露出一個笑。
“謝謝啊。”
“不用謝,吃好喝好。”
外賣小哥轉身走了。羅曉萱正準備關門,看見了我。
笑容僵在臉上。
“媽……你怎么來了?”
我沒說話。
我走進去,看見了餐桌上堆著的外賣。
麻辣香鍋,酸菜魚,三文魚壽司。
餐桌旁邊,垃圾桶里還扔著昨天的外賣盒子。
我走進廚房,掀開鍋蓋。
鍋里干干凈凈,油光都沒有。灶臺上落了一層灰,炒勺搭在架子上,也生了銹。
這灶臺至少一個星期沒燒過火了。
我轉過頭,看見墻角堆著七八個外賣盒子。有的里面還剩著飯菜,已經餿了,招了幾只蒼蠅。
我深吸一口氣。
然后我看見了那口鍋。
那口用二十年的鐵鍋,靠墻放著,鍋沿都生銹了。
我抄起它,狠狠砸在地上。
鍋底裂了。鍋蓋飛出去,骨碌碌滾到羅曉萱腳邊。
她嚇得叫了一聲,手里的外賣袋子掉在地上。酸菜魚的湯汁灑了一地。
空氣僵住了。
“徐秀蓉!”她終于出聲了,聲音發顫,“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指著那堆外賣,“我問問你在干什么!我每個月的退休金全給你們,你就這么糟蹋錢?”
“我怎么糟蹋錢了?”她也提高了聲音,“我就吃頓飯怎么了?我連吃飯的自由都沒有了?”
“你那是吃飯嗎?你那是燒錢!”
“我燒我自己家的錢,跟你有什么關系?”
“你家的錢?”我冷笑一聲,“你家的錢是從哪來的?要不是我每個月七千五打過來,你們能這么過日子?”
羅曉萱的臉刷地白了。
她盯著我,嘴唇在發抖。
“你覺得你給了錢,就能管我們怎么花?”
“我沒想管。”我說,“可你也得有個度。自己在家做頓飯能花多少錢?”
“你以為我不想?”她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很啞,“你以為我愿意天天點外賣?”
“那你為什么不自己做?”
她深吸一口氣:“我媽每月只給我三百塊錢買菜錢。我吃頓好的,怎么了?”
三百?
什么三百?
“你媽給你錢?”我問,“你媽為什么給你錢?”
羅曉萱沒回答。
她轉過身,背對著我。
手機響了。
我低頭一看,是兒子發來的消息。
我握著手機,手指開始發涼。
住院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02
我沒有再跟羅曉萱吵。
我站在那個亂糟糟的客廳里,看著滿桌的外賣盒子,看著地上裂開的鐵鍋,看著羅曉萱僵硬的背影。
心里亂成了一團麻。
“曉萱,”我叫了一聲,聲音很啞,“你跟我說清楚,你媽為什么給你錢?”
她不說話。
“你媽每個月就一千五的退休金,她還要過日子。你把她的錢拿走了,她吃什么?”
“你別管了。”她終于開口,聲音很淡,“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說,“你今天必須跟我說清楚。”
她轉過身,看著我的眼神里頭帶著說不清的東西。
“我說清楚了又怎么樣?你能幫我?”
“我能。”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不像笑,倒像哭。
“你幫不了。”
她說完,走進臥室,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里,聽著里面萌萌的哭聲。
心里堵得慌。
我下樓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坐在小區花壇邊上,腦子里全是她那句話——“我媽每月只給我三百塊錢買菜錢。”
我每個月轉七千五給兒子,他工資一萬多。加在一起兩萬出頭。就算房貸要還,也不至于三千塊錢都拿不出來。
怎么還讓親家母掏錢?
我想不通。
回到家,我一晚上沒睡著。
翻來覆去想了很久,越想越不對勁。
天一亮,我去了銀行。
柜臺的小姑娘態度挺好,幫我把這半年的流水都打了出來。
我一頁一頁翻著看。
每個月五號,我轉七千五給兒子。
前幾個月,錢都進了他的賬戶,沒大動。
可半年前開始變了。
每一筆轉賬到了他卡上,第二天就全額取現。
七千五,一分不差。
我看著那幾行“取現”的記錄,心跳得咚咚響。
明明是轉賬,取現做什么?
我掏出手機,撥了兒子的電話。
響了好半天才接。
“媽,什么事?”
“俊賢,我問你件事。”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我轉給你的錢,你取出來做什么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錢……錢還房貸了。”
“還房貸?”我追問,“你工資不夠還?”
“媽,最近手頭有點緊。”
“緊什么?”我說,“你跟我說實話。”
“媽,我這邊開會呢,晚點給你回過去。”
說完,他就掛了。
我握著手機,愣在銀行門口。
心里有個聲音告訴我:他說謊。
我兒子會說謊了。
我從來沒想到會有這么一天。俊賢從小到大,什么事都跟我說,從來不撒謊。
現在他對我撒謊了。
我又去了兒子家。
這次家里沒人。羅曉萱不在,萌萌也不在。我用備用鑰匙開了門——那是半年前兒子給我的,說讓我方便過來照看孩子。
屋里比昨天還亂。茶幾上放著半杯涼掉的咖啡,沙發上堆著萌萌的衣服。
我走進書房,想找找有沒有什么賬單。
抽屜里一股腦兒被我翻了出來。
有一疊醫院的繳費單,上面寫著萌萌的名字。診斷那一欄寫著:過敏性哮喘。我翻著看了看——從去年開始,每個月都有。
還有一張工資單,壓在繳費單下面。
我拿起來一看,愣住了。
應發工資:九千。
不是一萬五。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仔細看了看日期——是上個月的。
我又翻了翻前面的,有去年十二月的,有今年三月的。
全都一樣。
九千。
俊賢什么時候被降薪的?
為什么瞞著我?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捏著那幾張紙,心亂如麻。
這時候,手機響了。
是羅曉萱打來的。
“媽,萌萌做霧化,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我一愣。
“什么霧化?”
“醫院。”她的聲音很平靜,“她今天做治療。”
“你們在哪個醫院?”
“省人民醫院,三樓兒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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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打車去的醫院。
一路上,我腦子里亂得很。
萌萌病了。萌萌在做治療。我什么都不知道。
降薪的事我不知道。萌萌生病的事我不知道。羅玉芳給錢的事我也不知道。
我這個當媽的,當奶奶的,到底知道什么?
到了醫院,我沒有直接去找羅曉萱。
我先去了兒科病房,找護士問了情況。
護士翻了一下病歷:“徐萌萌,五歲,過敏性哮喘。確診一年了,半年前加重,現在每周來做兩次霧化。”她抬頭看了看我,“你是她什么人?”
“奶奶。”
“哦。”護士點點頭,“你們家外婆真是好,天天來送飯,風雨無阻。我們都說她。”
“送飯?”
“是啊。就那個瘦瘦的老太太,話不多,每天中午來送飯,晚上還來送一次。”護士指了指走廊盡頭,“這不,蹲那兒呢。”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羅玉芳。
她面前放著一個保溫桶,正拿著勺子,一口一口吃里面的東西。
沒有菜。就是白米飯,拿開水泡過。
我走過去的時候,她沒看見我。
“親家母。”
她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見是我,她趕緊把保溫桶蓋子合上了。
“秀蓉……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孩子。”我在她旁邊坐下來,“你吃什么呢?”
“沒什么。”她笑了笑,“就是米飯。”
“光吃米飯?”
“我胃口不好,吃不了油膩的。”
“你不是住院了嗎?”我看著她,“俊賢說你腰又犯了。”
“沒事。”她擺擺手,“就是老毛病。以前在廠里干活落下的,不礙事。”
“那你來醫院干什么?”
“我……我來看看萌萌。”
“那你怎么蹲在這兒?”
她不說話了。
低著頭,兩只手緊緊抓著保溫桶。
“親家母,”我聲音盡量放輕,“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天天來醫院?”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點了點頭。
“你給曉萱錢了?”
又是沉默。
“一個月給多少?”
“沒多少……”
“給多少?”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我每個月退休金一千五。留三百塊吃飯,剩下全給曉萱了。”
三百塊。
她說的是真的。
羅曉萱說“我媽每月只給我三百塊買菜錢”,原來是這個意思。
羅玉芳自己花了三百。
其余全給她女兒了。
“你瘋啦?”我聲音都變了,“你一個月就花三百塊,你吃什么?”
“我吃面。”她笑了笑,“面便宜。”
“面能當飯吃?”
“能。”她說,“我在廠里的時候,一個月才二十塊錢工資,不也活過來了。”
我看著她那張蒼老的臉。
她才六十二歲,看起來像七十了。頭發白了,臉上全是皺紋。那雙手上全是凍瘡,手指都伸不直了。
“親家母,你怎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干什么?”她低下頭,“你也不容易。你把錢都給了俊賢,自己也不寬裕。咱們都是一樣的,都是當媽的。”
我坐在那里,半天說不出話。
走廊里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有小孩子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心也疼。
疼得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04
那天下午,萌萌做完霧化,被羅曉萱抱出來。
小丫頭瘦了一大圈。本來圓嘟嘟的臉,現在下巴都尖了,眼窩也陷下去了。
“萌萌,”我叫她,“奶奶來看你了。”
她張開兩只小手:“奶奶抱。”
我過去抱她。她好輕,像一團棉花。以前抱她都抱得手酸,現在輕輕松松就抱起來了。
“奶奶,我咳嗽。”
“乖,不咳了。奶奶買糖給你吃。”
“真的?”
“真的。”
羅曉萱站在旁邊,沒說話。
我抱著萌萌,看著她,半天才開口:“曉萱,今天的事,是我不對。”
她一怔。
“鍋的事,我不該發那么大火。”我說,“我也不知道萌萌病了這么久。”
她低下頭,輕輕說了句:“沒事。”
“回去跟你一起住。”我說,“我來照顧萌萌。你媽那邊,我來跟她說。”
羅曉萱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一點光。
“媽,你不怪我了?”
“怪啥?”我說,“日子再難,總得過。咱們一起扛。”
晚上我給兒子打了電話。
“俊賢,明天中午,你來面館等我。”
“什么事?”
“來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面館。
點了兩碗牛肉面。
等兒子來的時候,我坐在那里,看著窗外的人來人往。
心里想著這三十年。
我一個人帶著他,吃了多少苦。
我沒再嫁,怕后爹對他不好。我一個人上班,回來還要做飯洗衣服。他生病,我背著他去醫院,整夜不睡。
好不容易熬到他大學畢業,工作,結婚,我以為終于可以松口氣了。
可現在我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兒子推門進來的時候,我看著他那張臉。
三十八歲的人,看著像四十出頭。白頭發都有了,眼角的皺紋也深了。
“媽。”他在我對面坐下來。
“吃面吧。”我把碗推過去。
“媽,你有什么事?”
“你先吃,吃完再說。”
他低下頭,拿起筷子。可他吃得很勉強,一口一口的,像在咽藥。
我等他吃了幾口,才開口:“俊賢,你跟我說實話。你的工資到底多少?”
他手里的筷子頓住了。
“媽……”
“你別騙我。”我說,“我已經看到你的工資單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
“媽,我對不起你。”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我的工資一年前就降了,降到九千。”
“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怕你擔心。”他抬起頭,看著我,“你心臟不好。我怕你著急上火的,萬一出點什么事,我……”
他說不下去了。
“萌萌的病呢?”
“也是去年確診的。曉萱不想告訴你,說你知道了肯定跟著急。”
“那你媽給錢呢?”
“什么?”
“羅玉芳。”我說,“她每個月給曉萱一千二。”
兒子愣了一下,好像沒聽明白。
“曉萱她媽……給錢?”
“你不知道?”
他搖搖頭:“我不知道。”
“那我的錢呢?”我問他,“你取現了,去哪了?”
“我沒花。”他的聲音發抖,“我取出來,放在辦公室的抽屜里了。我想著,等你急用的時候再給你。”
“你就沒想過自己用?”
“我想過。”他苦笑了一下,“可我不敢。那是你的養老錢,我怎么能動?”
我看著他,心里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我們一家子,每個人都在硬撐。每個人都在為對方著想,可每個人都卡在自己的位置上,動彈不得。
“俊賢,”我開口,“明天去貸個款吧。”
“去考個證,提升一下。工資高了,什么都有了。”
“媽,我都三十八了。”
“三十八怎么了?”我說,“我五十五歲才學的電腦,現在還不是用得好好的。你才三十八,還有大半輩子路要走。”
他看著我,眼眶紅了。
“錢的事你別管。”我說,“萌萌的醫藥費,我來想辦法。房貸你們自己扛,扛不過就找我。”
“別哭了。”我把筷子遞過去,“吃面。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著面。
我看著他的樣子,想起他小時候。那時候他每次哭了,我就煮一碗面給他。面里有荷包蛋,他說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
那時候我覺得,只要兒子好好的,我就什么也不怕。
現在我還是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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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約了羅玉芳,在一家小飯館見面。
她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頭發隨便扎著,整個人瘦得風吹就能倒。
“秀蓉,啥事?”
“坐下說。”
她坐下來,我點了幾個菜。
“不用點菜,貴。”
“我請客。”我說,“你好好吃一頓。”
菜上來的時候,她看著那些菜,眼睛紅紅的。
“秀蓉,你這是做什么?”
“請你吃飯。”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里,“你先吃,吃完我有話跟你說。”
她低下頭,慢慢吃著。
我也吃。
吃了半天,誰也不說話。
“親家母,”我終于開口,“萌萌的病,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她點點頭。
“曉萱告訴你的?”
“是。”
“你知道她為啥不告訴我?”
羅玉芳放下筷子,看著她面前那半個空碗。
“她知道你心臟不好,想瞞著你。她跟我說,媽,你別告訴婆婆,她知道了會急。”
“你就幫著她瞞?”
“她是我女兒。”羅玉芳的聲音很輕,“她說的,我都得聽。”
“可你也該跟我說一聲。”我說,“咱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她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然后微微笑了笑,“咱們真的是嗎?”
她抬起頭看著我:“秀蓉,我跟你說句實話。以前我覺得你是個挺好的親家,對俊賢好,對萌萌也好。可是后來我發現,我女兒在你家過得不容易。”
“怎么不容易?”
“她不敢跟你說實話。怕你生氣,怕你不高興,怕你覺得她不好。她天天提心吊膽地過日子,連吃頓飯都要看你臉色。”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不是怪你。”她繼續說,“我只是心疼我女兒。她從小就懂事,什么都往心里咽。她嫁到你家,我幫不了她什么,只能省點錢給她。”
“那你也不能虧待自己。”我的聲音有點澀,“你一個月就花三百塊錢,病了怎么辦?”
“沒事。”她笑了笑,“我身體好。”
“你身體好什么?”我說,“你腰不好,你手上全是凍瘡。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打了幾份工?”
她沉默了一下:“就洗洗碗。”
“你腰不好怎么洗碗?”
“站著洗,站久了就累了,累就歇歇。沒事。”
我看著她那雙全是凍瘡的手,想起那張欠條。
“那張欠條,”我說,“你跟鄰居借了三千塊?”
她知道瞞不住了,點了點頭。
“還上了嗎?”
“還上了。我打了兩個月工,攢夠了。”
“你打了兩個月工,換了三千塊錢?”我看著她,“你就為了還三千塊錢?”
“我欠人家的。”她說,“不能不還。”
我看著她,想說些什么。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親家母,明天跟我去趟銀行。”
“做什么?”
“辦個聯名卡。”我說,“以后咱倆一起管錢。我的退休金,你的退休金,都歸到一起。”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說,“咱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萌萌看病要錢,房貸要錢,吃飯要錢。我一個月八千,你一個月一千五,加在一起就是九千五。省著點用,夠花。”
羅玉芳愣住了。
“秀蓉,你……”
“別說了。”我端起茶杯,“就這么定了。”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
那頓飯,我們吃了很久。
走的時候,她在門口拉住我的手。
“秀蓉,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把我當自己人。”
我攥住她的手,心里也熱了一下。
我說:“你本來就是自己人。”
06
第二天,我們去銀行辦了聯名卡。
工作人員是個小姑娘,看著我倆老太太一起辦卡,笑了:“阿姨,你們感情真好。”
我點頭:“是挺好的。”
羅玉芳在旁邊,沒說話。可我看見她嘴角翹了一下。
從銀行出來,我們直接去了醫院。
萌萌今天做復查。
羅曉萱坐在走廊里等著,一看見我們,愣了一下。
“媽?你們怎么一起來了?”
我帶她走到角落里,把事兒跟她說了一遍。
她聽完,眼圈紅了。
“媽,你……你跟我媽一起辦卡了?”
“辦了。”我說,“每個月我八千,她一千五。存一起,萌萌看病,房貸,吃飯,計劃著花。”
“那你自己呢?”
“我留一千,夠花了。”
“媽……”她嘴唇顫了顫,“可是……”
“沒啥可是。”我說,“一家人沒那么復雜。有事就說,有錢就拿出來,有難一起扛。”
她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
“媽,對不起。”
“對得起啥?”
“我以前……覺得你老防著我。我也防著你。”
“防來防去有啥用?”我說,“還不都是一家人。”
她笑了。那個笑容,我看得出來,是打心底里開心的。
晚上,我們一起吃了個飯。
萌萌狀態好多了,吃了一整碗面條。羅玉芳給她擦了嘴,她咯咯笑。
我看著這幅畫面,恍惚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見過一家子人坐在一起好好吃頓飯了。
吃完飯,萌萌要睡覺。我抱著她,她趴在我肩膀上,軟軟的,呼吸很均勻。
“奶奶,你以后還來陪我嗎?”
“來。”
“那你還砸鍋嗎?”
“不砸了。”我抱緊她,“奶奶不砸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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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萌萌睡著之后,我去找羅曉萱。
她正在廚房洗碗。
“媽,你坐。”
“不坐了。”我說,“咱倆說說話。”
她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轉過身看著我。
“你說吧,我聽著。”
“曉萱。”我開口,“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你在家這幾年,心里是不是挺怨我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
“也不全是怨你。”她慢慢說,“一開始,我是怕你。你什么都管,我做什么你都要過問。買點什么你都覺得我浪費,點個外賣你都覺得我不會過日子。我就想,我這日子到底是你過還是我過?”
我聽著,沒吭聲。
“后來萌萌病了,我更不敢跟你說了。怕你知道了,覺得我連孩子都照顧不好。怕你更看不慣我。”
“再后來我媽給錢的事被你發現了,我心想,完了。你肯定覺得我跟我媽是一伙的,合起來騙你錢。”
她說著,忽然笑了。可那笑里包著淚。
“可你今天說,跟我媽聯名辦卡了。我一下子就覺得,好像以前那些擔心都是多余的。你其實……沒那么可怕。”
“我本來就不可怕。”我說,“我就是嘴硬,脾氣急。心是好的。”
“我知道。”她看著我,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現在知道了。”
我也想哭。可我忍住了。
“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別瞞著我了。”
“嗯。”
“你媽那邊,我來照顧。你就專心陪著萌萌就行。等萌萌好一些了,你要是想上班,我也支持。”
“好。”
“還有……”我又看了眼灶臺,“你要真想吃外賣,就點吧。可別天天吃,不健康。”
她一下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