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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在浦東機場緩緩降落的時候,我攥著那張離婚協議書的手心全是汗。
兩年了,我終于回來了。
但不是為了團聚,是為了結束。
走出機場大廳,上海的空氣潮濕而熟悉,帶著一股我差點忘記的氣息。我拖著行李箱站在出租車等候區,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半,女兒糖糖應該剛放學。
我沒有提前告訴任何人回國的消息。包括我媽,也包括……她。
兩年前那場爭吵還歷歷在目。廚房里摔碎的碗,客廳里撕裂的聲音,還有她哭紅的眼睛和絕望的表情。
"蘇景川!你就是個懦夫!遇到事情只會逃避!"
"我逃避?我是為了這個家!你懂什么?!"
"你為了這個家?你現在眼里還有這個家嗎?!"
那天晚上,我摔門而出。第二天就給公司打了電話,接下了那個原本猶豫了半年的海外調令——去新加坡分公司擔任技術總監,為期兩年。
臨走前我給她發了條短信:"我需要冷靜一下。等我回來,我們好好談。"
她沒有回復。
兩年時間,我們只通過兩次電話,都是關于糖糖的事。她的聲音冷淡而疏離,像是在跟陌生人說話。后來連電話都不接了,有什么事都是通過我媽轉達。
我知道,這段婚姻已經走到了盡頭。
所以這次回來,我帶上了早就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房子歸她,存款平分,糖糖的撫養權我們共同承擔,每個月我會按時打撫養費。
我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出租車在熟悉的小區門口停下,我付了錢,拖著行李箱走向電梯。三單元,十二樓,1202室。這個家的密碼兩年來沒換過,我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后還是按下了門鈴。
沒有人應答。
我掏出鑰匙,手指在鎖孔前頓了頓,最終還是插了進去。
門開了,客廳里很安靜,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和兩年前一樣,沙發還是那套米色的布藝沙發,電視柜上還擺著我們一家三口的合影。
只是照片上落了一層薄灰。
"媽媽……我不想吃這個……"
一個細細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我的心臟猛地收緊。
是糖糖。
我放下行李箱,快步走向廚房。然后,我看到了一個讓我徹底僵住的畫面。
廚房里,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踮著腳,費力地夠著灶臺上的碗。她穿著粉色的連衣裙,扎著兩個小辮子,瘦得像根豆芽菜。
那是我的女兒,糖糖。
但此刻的她,正一個人站在小板凳上,試圖用勺子舀起鍋里的粥。
"糖糖?"我的聲音發抖。
小小的身影猛地轉過頭,看到我的瞬間,她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
"爸爸……"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然后眼淚就掉了下來,"爸爸你回來了……"
她從小板凳上跳下來,跌跌撞撞地朝我跑過來。我蹲下身,把她緊緊抱進懷里,感覺到她瘦小的身體在顫抖。
"糖糖,媽媽呢?媽媽去哪了?"
糖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媽媽……媽媽去醫院了……媽媽生病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什么時候的事?!"
"很久了……"糖糖抽泣著,"媽媽每天都要去醫院,有時候……有時候回來得很晚……爸爸,媽媽是不是要死了……"
我抱著女兒的手臂僵住了。
兩年時間,我以為自己是在為這個家打拼,以為回來簽個字就能瀟灑地結束一切。
但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家早就不是我離開時的樣子了。
"糖糖,"我努力讓聲音平靜下來,"媽媽去哪個醫院?"
"人民醫院……"糖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我,"爸爸,你能不能讓媽媽好起來……我聽到她昨天晚上在房間里哭,她說她撐不下去了……"
我站起身,手在發抖。
口袋里的離婚協議書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渾身發疼。
我到底錯過了什么?
01
我把糖糖安頓在沙發上,給她蓋好小毯子,看著她終于在哭累后睡著了。她的小臉蛋上還掛著淚痕,睫毛濕漉漉地貼在眼瞼上。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么。
目光掃過客廳,才發現這兩年家里的變化——茶幾上堆著各種藥盒,有些我認識,都是止痛藥和消炎藥。電視柜旁邊多了一個小藥箱,打開一看,里面全是注射器、棉簽和碘伏。
冰箱上貼著一張表格,密密麻麻記錄著什么。我走過去仔細看,那是糖糖的作息時間表,精確到分鐘——
早上6:30起床
7:00吃早飯(粥+雞蛋)
7:40出門上學
下午4:00放學回家
4:30-5:30寫作業
6:00吃晚飯
晚上8:30睡覺
字跡工整卻有些顫抖,像是寫字的人用盡了全力才寫完。
我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心臟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
手機突然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喂,媽。"
"景川?你的聲音怎么這么近?你到哪了?"我媽的聲音里帶著驚訝。
"我到家了,我回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我媽壓低的聲音:"你怎么不提前說一聲?雨薇她……她現在情況不太好,你……"
"媽,到底怎么回事?"我打斷她,"雨薇病了?什么病?為什么沒人告訴我?"
我媽嘆了口氣:"她不讓說。你走了之后,她查出來的,肺部有陰影,醫生說要做手術。她……她一直瞞著你,說你在國外工作要緊,不想讓你分心。"
我的后背瞬間涌出一層冷汗。
"手術做了嗎?"
"做了,半年前做的。但是……"我媽的聲音哽咽了,"她恢復得不好,現在還要定期化療。景川,你是不知道啊,這孩子為了不讓糖糖擔心,白天還要強撐著接送孩子、做飯,晚上疼得睡不著覺……"
我閉上眼睛,額頭抵在冰箱上。
"她現在在醫院?"
"對,今天是化療日。她應該下午五點能回來。"
我看了眼時間,四點半。
"媽,你現在能過來一趟嗎?糖糖在家睡著了,我得去醫院。"
"你要去醫院?"我媽的聲音緊張起來,"景川,你可別刺激她啊,她現在身體……"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氣,"我就是去看看。"
掛了電話,我站在客廳里,看著滿屋子生活的痕跡,突然有種強烈的陌生感。
這還是我的家嗎?
這兩年里,我每天在新加坡的辦公室加班到深夜,周末參加各種商務活動,以為自己是在為了將來打拼。我給家里按時打錢,每個月都往賬戶里存一大筆,以為這樣就算盡到了責任。
但我從來沒有想過,那個被我留在國內的女人,正在經歷什么。
我記得兩年前最后那次爭吵,起因是她媽媽住院需要錢,我說公司正在籌備新項目,手頭緊。她說你手頭永遠都緊,每次我家有事你就推三阻四,我家有事你就有理由。
我當時氣得摔了碗,說你怎么這么不講道理,我不是說了過兩個月就能拿到項目獎金嗎?
她哭著說,兩個月?我媽現在就躺在醫院里,你讓她等兩個月?
后來我還是給了錢,但我們之間的裂痕已經無法彌補。她看我的眼神變了,從失望變成了冷漠。
我以為離開一段時間,彼此都能冷靜下來。
但我錯了。
我不是在冷靜,我是在逃避。
門鈴響了,是我媽到了。她急匆匆地進門,看到睡著的糖糖,眼眶立刻紅了。
"這孩子瘦了好多……"我媽輕聲說,"雨薇為了省錢,自己都不舍得吃,把好的都留給糖糖。可她哪知道,媽媽病成那樣,糖糖看在眼里,飯都吃不下……"
我的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媽,我去醫院了。"
"哎,你……"我媽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擺擺手,"去吧,好好跟她談談。"
我換了身衣服,拿上鑰匙出了門。
人民醫院離家不遠,打車十分鐘就到了。我站在腫瘤科大樓前,看著來來往往神情疲憊的病人和家屬,突然有些不敢進去。
我在想,如果我推開那扇門,看到的會是一個什么樣的雨薇?
她還是我記憶里那個愛笑的女孩嗎?還是那個穿著碎花裙子,牽著糖糖的手在公園里追蝴蝶的年輕媽媽嗎?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化療室的門。
長長的走廊兩邊都是病房,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我一間間地找過去,終于在盡頭的輸液室看到了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背上扎著輸液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頭發剪短了,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但讓我徹底呆住的,是她的表情。
她低著頭看著手機,臉上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疲憊和麻木。那不是生氣,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徹底的、絕望的平靜。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聲音很輕:"喂,糖糖?……嗯,媽媽馬上就回家了……你乖乖在家等著,不許亂跑……對,今天晚上吃你最愛的糖醋排骨……"
她的聲音在說到"糖醋排骨"時頓了一下,我看到她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但她很快擦掉眼淚,繼續用輕快的語氣說:"好啦,媽媽沒事,就是輸個液而已……你不用擔心……媽媽很快就好了……"
掛了電話,她把頭埋進手掌里,肩膀無聲地顫抖著。
我站在門口,邁不開腿。
口袋里的離婚協議書此刻重得像一塊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02
我沒有走進去。
不知道為什么,看到她那個樣子,我突然不敢面對她。
我轉身走出了化療室,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點了根煙。醫院里不讓抽煙,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手指抖得連打火機都拿不穩。
這兩年我在想什么?
我在新加坡住著公司配的高級公寓,周末去圣淘沙曬太陽,晚上跟同事去克拉碼頭喝酒。我以為自己過得很充實,以為自己是在為了更好的未來努力。
可她呢?她一個人帶著孩子,一邊生病一邊撐著這個家,連多余的眼淚都不敢在女兒面前流。
煙抽了一半,手機又響了。是公司的電話。
"蘇總,關于下個月的項目匯報……"
我直接掛斷了。
什么項目匯報,什么升職加薪,此刻在我眼里都是狗屁。
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確認糖糖還在睡覺,然后又回到了化療室門口。這次我沒有猶豫,直接推門進去了。
她還坐在那個位置,輸液瓶里的藥水已經見底了。她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雨薇。"我開口,聲音沙啞。
她猛地抬起頭,看到我的瞬間,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你……你怎么……"她的聲音在發抖,手里的包掉在了地上。
我走過去,想幫她撿起來,但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躲避什么危險的東西。
"你別過來。"她的聲音很冷,"你回來干什么?"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我是來辦事的。"我撒了個謊,不知道為什么,我說不出"離婚"這兩個字。
"辦什么事?"她盯著我,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
"公司的事。"我繼續撒謊,"正好順路,就想回來看看糖糖。"
她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諷刺:"看看糖糖?蘇景川,你還記得糖糖長什么樣嗎?你還記得她今年幾歲了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七歲。"她替我回答了,"她今年七歲了,上小學二年級了。她的身高一米二三,體重四十斤,比同齡孩子輕了十斤。她最近學會了自己扎辮子,因為媽媽有時候手抖,扎不好。她還學會了煮粥,因為媽媽有時候起不來床,她要自己照顧自己。"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蘇景川,這些你都知道嗎?你知道這兩年你的女兒是怎么過的嗎?"
我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不知道。"她替我回答,"因為你根本不在乎。你只在乎你自己,在乎你的工作,在乎你的前途。我們母女兩個,在你心里從來就不重要。"
"不是這樣的……"我終于找回了聲音,"我……我是為了這個家……"
"夠了!"她打斷我,聲音突然拔高,"你別再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了!為了這個家?你要真為了這個家,當初就不會一聲不吭就跑到國外去!你要真為了這個家,這兩年就不會連一個電話都不主動打!"
她說得對。
這兩年,確實是她主動打給我的那兩次電話。一次是糖糖發高燒住院,一次是她手術前需要簽字。我都以"在開會"為由,匆匆掛斷了。
"雨薇……"我想解釋什么,但她已經轉過身去,拔掉了輸液針。
護士走過來,看到她手背上滲出的血,驚呼一聲:"王女士,你怎么自己拔了?得壓著止血啊!"
她沒理會,拿起包就往外走。我跟上去,但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離什么。
"雨薇,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她頭也不回,"你該做什么做什么去,我們不需要你。"
我抓住她的手臂,她猛地甩開,力氣大得出乎我的意料。
"你放開我!"她的眼睛紅了,"蘇景川,你沒有資格站在這里,沒有資格用這種可憐兮兮的表情看著我!你知道這兩年我是怎么過的嗎?你知道我聽到確診的那一刻有多絕望嗎?你知道我在手術室外面,看著糖糖哭著問'媽媽會不會死'的時候,我有多想讓你陪在我身邊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走廊里的人都朝這邊看過來。
"但是你不在。"她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你永遠都不在。所以我告訴自己,算了,別指望了,這輩子就這樣了。我只要能撐到糖糖長大,就夠了。"
我的心臟像被人用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對不起……"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她冷笑,"你不知道我生病了?我媽告訴過你。你不知道我手術了?我發過短信給你。你不知道我現在還在化療?你看我這個樣子,難道看不出來嗎?"
我愣住了。
"你媽……告訴過我?"
"是啊,去年八月,你媽給你打電話,你說'知道了,我過段時間回去看看'。"她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失望,"然后呢?你回來了嗎?你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去年八月?我媽確實給我打過電話,說雨薇身體不太好,讓我有空回來看看。但那段時間公司正在談一個大項目,我每天加班到凌晨,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我以為"不太好"只是普通的小毛病。
"我……我以為只是小感冒……"我的聲音越來越弱。
"小感冒?"她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是啊,在你眼里,我們什么都是小事。我媽住院是小事,我生病是小事,糖糖想你想得晚上睡不著覺,也是小事。"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我跟在后面,不知道該說什么。
走出醫院大樓,她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我。
"蘇景川,你這次回來,是來辦離婚手續的吧?"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怎么知道?
"我猜對了?"她的笑容越發苦澀,"我就知道。你不可能無緣無故回來的。怎么,在國外待夠了,想回來了,所以得先把這個拖累解決掉?"
"不是……"我想解釋,但她已經打開了包,從里面掏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離婚協議書。
"正好,我也準備好了。"她把協議書遞給我,"你看看,有什么問題我們可以改。"
我接過協議書,手在發抖。
上面的內容很簡單——房子歸她,存款她一分不要,糖糖的撫養權歸她,她不要撫養費。
"你……什么時候準備的?"
"半年前。"她平靜地說,"手術之后,我就想明白了。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包括你。所以我得自己養活自己,養活糖糖。"
我看著那份協議書,突然覺得手里的紙重得拿不住。
"雨薇,我……"
"你不用說了。"她打斷我,"我們找個時間去民政局吧。趁著你回國,把事情辦了,對大家都好。"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口袋里還裝著我準備好的那份離婚協議書。
我本來以為,這次回來,會是我瀟灑地遞出協議書,然后轉身離開的戲碼。
但我沒想到,她比我更決絕。
更沒想到,當我真的看到那份協議書的時候,我竟然不想簽字了。
03
我在醫院門口站了很久,最后還是打車回了家。
進門的時候,糖糖已經醒了,正坐在餐桌前寫作業,我媽在廚房里忙活著。看到我回來,我媽朝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別亂說話。
"爸爸!"糖糖放下筆,跑過來抱住我的腿,"你是不是去找媽媽了?媽媽什么時候回來?"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頭:"快了,媽媽做完檢查就回來。"
"那媽媽的病能治好嗎?"糖糖仰著小臉看我,眼睛里滿是期待。
我的喉嚨發緊,勉強笑了笑:"能,一定能治好。"
糖糖似乎松了口氣,又跑回去寫作業了。我媽從廚房出來,壓低聲音問:"見到了?"
我點點頭。
"怎么樣?"
"她……她要離婚。"我坐在沙發上,把那份協議書拿出來給我媽看。
我媽看完,嘆了口氣:"這孩子是真的心死了。景川,這兩年她受的苦,你是不知道啊。"
"媽,你跟我說說,到底怎么回事?"
我媽在我旁邊坐下,聲音很低:"去年三月,她開始咳嗽,一直不好。我讓她去醫院看看,她說沒事,就是嗓子發炎。后來咳得越來越厲害,還咳血了,我硬拉著她去醫院。"
"結果一查,肺部有腫瘤。醫生說得手術,還要化療。她當時就傻了,問醫生要多少錢,醫生說至少得三十萬。"
三十萬。
我的心一沉。
"她手里有錢嗎?"
"哪有啊。"我媽紅了眼眶,"你每個月給家里打的錢,她都存著,一分沒動。但是你走之后,家里開銷大了,糖糖上學要錢,她媽媽住院也花了不少。她手里就剩十來萬,根本不夠。"
"那她……"
"她把房子抵押了。"我媽說,"去銀行貸了二十萬,加上手里的錢,才湊夠手術費。"
我的腦子嗡嗡響。
房子抵押了?那份協議書上說房子歸她,可房子已經抵押出去了……
"手術之后呢?"
"手術倒是成功了,但是醫生說要化療,一個療程就得好幾萬。她就咬著牙,每個月去化療,一邊還要照顧糖糖,接送上下學、做飯、輔導作業……"我媽說著說著,眼淚掉了下來,"景川,你是沒看到啊,她疼得受不了的時候,就躲在衛生間里,把毛巾塞嘴里,不敢讓糖糖聽見。"
我的拳頭攥得指關節發白。
"她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說了啊!"我媽提高了聲音,又趕緊壓低,"我給你打電話,她也給你發過短信。可你怎么說的?你說'知道了,我過段時間回去看看'。然后呢?你回來了嗎?"
我閉上眼睛,不敢回答。
"后來她就不讓我再跟你說了。她說你在外面工作不容易,不想讓你分心。"我媽擦了擦眼淚,"可她哪知道,她自己苦成這樣,還替你著想……"
我把頭埋進手掌里。
我到底做了什么?
這兩年,我在新加坡的日子確實過得不輕松——時差倒不過來,工作壓力大,語言不通,孤獨感常常在深夜襲來。但至少,我衣食無憂,身體健康,沒有性命之憂。
可她呢?她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的苦難,還要在女兒面前強顏歡笑,在我面前報喜不報憂。
"媽,她現在……還要化療嗎?"
"還要。"我媽說,"醫生說至少還得做半年。但是她……她手里沒錢了,上個月的化療費都是我墊的。她不肯要,說等她好了就還給我。可她哪里好得了啊,她自己都不舍得吃藥,止痛藥都是最便宜的那種……"
我站起身,在客廳里來回走動,腦子里一團亂麻。
門鈴響了,是雨薇回來了。
我媽趕緊起身去開門,糖糖也扔下筆跑了過去:"媽媽!"
門開了,雨薇站在門口,看到我還在家,愣了一下。
"你還沒走?"她的語氣很冷。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想跟你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她彎腰抱起糖糖,朝廚房走去,"媽,今天辛苦你了,我來做飯吧。"
"不用不用,我都做好了。"我媽趕緊攔住她,"你去休息,今天化療完肯定累了。"
雨薇沒堅持,坐在餐桌旁,開始檢查糖糖的作業。她的手指在翻作業本的時候微微顫抖,我注意到她手背上還貼著止血貼,針眼周圍青紫一片。
"媽媽,這道題我不會。"糖糖指著數學題問。
雨薇看了看,耐心地解釋:"你看,這里要先算括號里面的……"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強撐的溫柔。我站在一旁,聽著她教糖糖做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一下一下地捶打。
這兩年,她就是這樣度過的嗎?
白天化療,晚上回來照顧孩子,輔導作業,做飯,打掃衛生……
而我呢?我在做什么?
我在為一個虛無縹緲的"更好的未來"奮斗,卻把她一個人留在了最黑暗的現在。
晚飯做好了,我媽招呼大家吃飯。餐桌上,雨薇只吃了幾口粥,就放下了筷子。
"你怎么不吃?"我媽著急地說,"你得多吃點,身體才能好啊。"
"吃不下。"雨薇勉強笑了笑,"化療之后胃口不好,媽你別擔心。"
"那也得吃啊,你看你瘦成什么樣了……"
"媽,我知道了。"雨薇打斷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明顯的不耐煩。
她不想讓我看到她脆弱的樣子。
晚飯后,我媽收拾碗筷,雨薇帶著糖糖去洗澡。我坐在客廳里,拿出手機,給公司發了封郵件——申請長期休假。
做完這些,我走到主臥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雨薇的聲音傳來。
我推開門,她正在整理衣柜,看到我,動作頓了一下。
"有事?"
"雨薇,我們談談吧。"我關上門,認真地看著她,"關于……離婚的事。"
她轉過身,靠在衣柜上,雙手抱臂:"有什么好談的?我已經準備好協議了,你看了嗎?有問題我們可以改。"
"不是協議的問題。"我深吸一口氣,"是我們的問題。"
"我們沒有問題。"她冷冷地說,"我們早就沒問題了。兩年前,你摔門而出的那一刻,我們就已經結束了。"
"可是……"
"你想說什么?"她打斷我,"你想說你不知道我生病了,所以不怪你?還是你想說你在外面工作不容易,所以我應該體諒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的眼睛紅了,"蘇景川,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覺得我可憐,所以良心發現了?還是你覺得你欠我的,所以想彌補一下?"
"我……"
"我不需要你的可憐,也不需要你的彌補。"她的聲音在顫抖,"我只想安安靜靜地過完剩下的日子,把糖糖養大,僅此而已。"
"剩下的日子?"我抓住了這個詞,"你……你的病很嚴重嗎?"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醫生說,如果化療順利,我還能活五年。如果不順利……"
她沒說下去,但我已經明白了。
我的腿突然發軟,差點站不住。
五年。
她只剩五年了。
"所以,你打算就這樣放棄嗎?"我的聲音在發抖,"你就打算一個人扛著,然后……然后……"
"然后死掉。"她替我說完,"是的,這就是我的打算。"
"你怎么能這么想?!"我的聲音大了起來,"糖糖怎么辦?她才七歲,她還需要媽媽!"
"所以我才要好好活著。"她的淚水終于掉了下來,"我要拼盡全力,多活一天是一天。但是蘇景川,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一個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不在身邊,現在又突然出現的男人。"
她的話像一把刀,狠狠地扎進我的心里。
"雨薇……"
"你走吧。"她轉過身,背對著我,"離婚協議我已經簽了字,你簽完,我們找個時間去民政局。"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顫抖的肩膀,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但我知道,現在說什么都沒用。
我轉身走出臥室,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夜。
04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住在家里。
雨薇對我的態度依然冷淡,除了必要的交流,她幾乎不跟我說話。她每天按時去醫院化療,回來后就躲在房間里休息。
我試圖幫忙做些家務,但她總是拒絕。
"我自己能行。"她說。
"你身體不好,應該多休息。"
"我說了,我能行。"
她的倔強讓我無計可施。
但我注意到,她的身體狀況在迅速惡化。有幾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聽到主臥里傳來壓抑的嘔吐聲。我站在門外,想敲門,最終還是放下了手。
她不需要我。
這個認知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糖糖倒是很高興我在家,每天放學回來都要纏著我講故事。她會拉著我的手,興奮地說:"爸爸,你今天要走嗎?"
"不走,爸爸不走了。"
"真的嗎?"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你能不能每天接我放學?"
我看了眼雨薇,她正在廚房里洗菜,背影僵硬。
"好,爸爸每天接你。"
從那天開始,我每天下午準時去學校接糖糖。站在校門口,看著其他家長三三兩兩地聊天,我才意識到,這樣簡單的事情,我已經兩年沒做過了。
糖糖的班主任看到我,有些驚訝:"您是糖糖的爸爸?好久不見啊,之前都是她媽媽來接。"
"我之前在外地工作。"我解釋。
"哦,怪不得。"班主任笑了笑,"糖糖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就是最近上課總走神,成績也有些下降。您回來了正好,多陪陪孩子。"
我點點頭,心里涌起一陣愧疚。
放學鈴響了,孩子們涌出教學樓。糖糖看到我,興奮地跑過來,小手拽著我的衣角:"爸爸!今天老師表揚我了!"
"真的嗎?表揚你什么?"
"表揚我作文寫得好!老師說我寫的《我的媽媽》特別感人!"
我的心一緊:"寫了什么?"
"我寫媽媽生病了,但她還是每天堅持送我上學,給我做好吃的。老師說我很愛媽媽,是個好孩子。"
糖糖說得眉飛色舞,但我的心卻沉到了谷底。
七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報喜不報憂。
她和她媽媽一樣,把所有的苦都咽進肚子里。
回到家,雨薇正在做晚飯。我走進廚房,想幫忙,卻看到她正扶著灶臺,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你怎么了?"我趕緊過去扶住她。
"沒事。"她甩開我的手,"就是有點頭暈。"
"你去休息,我來做。"
"我說了我沒事!"她的聲音突然拔高,然后意識到糖糖在客廳,又壓低了聲音,"你別在這里礙手礙腳的,出去。"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么。
就在這時,她的腿一軟,整個人朝地上倒去。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但她已經昏了過去。
"雨薇!雨薇!"我拍著她的臉,她沒有反應。
"媽媽!"糖糖聽到動靜,跑進廚房,看到倒在我懷里的雨薇,嚇得哭了起來,"媽媽怎么了?媽媽!"
"別怕,媽媽沒事。"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抱起雨薇往外走,"糖糖,去拿媽媽的包,我們去醫院。"
糖糖抹著眼淚,跑去拿包。
我抱著雨薇沖下樓,攔了輛出租車直奔醫院。
一路上,我抱著她,感覺她的身體輕得可怕,像是一碰就會碎。
"司機師傅,麻煩開快點。"
"好的好的。"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們一眼,加快了速度。
到了醫院急診,醫生立刻給雨薇做檢查。我和糖糖在外面等,糖糖緊緊抓著我的手,小手冰涼。
"爸爸,媽媽不會有事吧?"她的聲音在顫抖。
"不會的,媽媽會沒事的。"我摸著她的頭,心里卻慌得一塌糊涂。
半個小時后,醫生出來了。
"患者家屬?"
"我是,我是她丈夫。"我趕緊站起來。
醫生看了我一眼,眉頭皺了起來:"你是她丈夫?那你怎么才來?她這個身體狀況,根本不能一個人硬撐!今天是低血糖加上過度勞累導致的暈厥,幸好送來得及時,不然后果不堪設想!"
我的臉一陣發燙,羞愧得抬不起頭。
"她現在怎么樣?"
"暫時穩定了,但是必須住院觀察。"醫生拿出病歷,"她的化療反應很嚴重,身體極度虛弱,需要靜養。你們做家屬的,一定要多照顧她,別讓她再操勞了。"
我連連點頭:"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醫生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我和糖糖進了病房,雨薇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手背上又扎了針。
糖糖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握住雨薇的手:"媽媽,你醒醒……"
我坐在床邊,看著雨薇憔悴的臉,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撕裂了一樣疼。
天快黑的時候,雨薇醒了。她睜開眼,看到我和糖糖,愣了一下,然后掙扎著要坐起來。
"你別動。"我按住她,"醫生說你要住院觀察。"
"住院?"她皺起眉,"不行,我得回去,糖糖還要吃飯……"
"我已經給糖糖訂了外賣。"我說,"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
"我沒錢住院。"她別過頭,"我要回家。"
"錢的事你別擔心,我來處理。"
"我不需要你的錢。"她的語氣很硬,"蘇景川,我說了,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你不用假惺惺地在這里演好人。"
"我不是演。"我看著她的眼睛,"雨薇,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但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你的身體要緊。"
"我的身體關你什么事?"她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你兩年前就不在乎我的死活了,現在又何必假裝關心?"
"媽媽,你別哭……"糖糖嚇壞了,趴在雨薇身上,"媽媽,你不要趕爸爸走好不好?我想讓爸爸陪著我們……"
雨薇看著女兒,終于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陪護。
半夜的時候,雨薇疼醒了,蜷縮在床上,咬著牙不出聲。我看得心疼,去找護士要了止痛藥。
護士給她打了一針,她才漸漸平靜下來。
"還疼嗎?"我問。
她搖搖頭,閉上了眼睛。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憔悴的臉,突然想起我們剛結婚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是個愛笑的女孩,會在周末拉著我去公園散步,會在廚房里研究各種菜譜,會在我加班晚回家的時候,偷偷留一盞燈等我。
什么時候開始,她不再笑了?
是我常年加班,回家就倒頭睡,對她的話充耳不聞的時候?
還是她媽媽住院,我推三阻四不肯拿錢的時候?
還是我們大吵一架,我摔門而出,再也沒回頭的時候?
我閉上眼睛,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05
雨薇在醫院住了三天。
這三天里,我白天陪著她,晚上回家陪糖糖。我媽來醫院看過幾次,每次都是嘆氣,欲言又止。
第三天下午,醫生說雨薇可以出院了,但叮囑她必須好好休息,不能再操勞。
辦完出院手續,我扶著雨薇走出醫院大樓。她的身體還很虛弱,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
"你等一下,我去開車。"我說。
"不用,打車回去就行。"
"我已經租了車。"我說,"這幾天接送糖糖也方便。"
她沒再反對。
車是我前天租的,一輛普通的家用轎車。我扶她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然后繞到駕駛座。
車子駛出醫院,路過一家超市的時候,我把車停了下來。
"你在這里等我一下,我去買點東西。"
"買什么?"
"給糖糖買點零食,還有……"我頓了頓,"給你買點補品。"
"我不需要。"她轉過頭,看向窗外。
我沒理會她,下車走進了超市。
超市里人很多,我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轉了很久。最后買了一堆東西——糖糖愛吃的零食、新鮮的水果、幾盒燕窩、還有一些營養品。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笑著說:"買這么多,家里有人生病嗎?"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嗯,我老婆身體不太好。"
說完這句話,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老婆。
這個稱呼已經多久沒從我嘴里說出來了?
回到車上,雨薇看到后座堆滿的東西,皺起了眉:"你買這么多干什么?"
"有備無患。"我發動車子,"而且糖糖最近也瘦了,得補補。"
她沒再說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回到家,我把東西拎上樓。糖糖放學回來,看到滿地的零食,高興得跳了起來:"哇!爸爸你買了這么多!"
"喜歡就好。"我摸了摸她的頭,"不過零食不能吃太多,會蛀牙。"
"我知道啦!"糖糖抱著一包薯片,心滿意足地坐在沙發上。
雨薇回了臥室,我把燕窩和營養品收進廚房,開始研究怎么做。我在國外這兩年,倒是學會了一些簡單的菜,但燕窩這種東西,我還真沒做過。
我拿出手機搜教程,一步一步地學。
半個小時后,一碗燕窩終于做好了。我端著它走進臥室,雨薇正靠在床頭看手機。
"喝點這個。"我把碗遞給她。
她看了一眼,搖搖頭:"我不喝。"
"醫生說你要補充營養。"
"我說了我不喝。"她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你別在這里浪費時間了,該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端著碗,不知道該說什么。
就在這時,糖糖推門進來了:"媽媽,你怎么不喝啊?爸爸做了好久的!"
雨薇看了女兒一眼,最終還是接過了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我松了口氣,轉身走出了臥室。
晚飯是我做的,簡單的三菜一湯。雨薇出來吃飯的時候,明顯有些驚訝。
"你什么時候學會做飯的?"
"在國外學的。"我盛了一碗湯遞給她,"一個人在外面,不學也得學。"
她沒接話,低頭吃飯。
飯桌上很安靜,只有筷子碰撞碗的聲音。糖糖察覺到氣氛不對,小心翼翼地看看我,又看看雨薇,最后選擇悶頭吃飯。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雨薇帶著糖糖去寫作業。我站在廚房水槽前,看著窗外的夜色,心里五味雜陳。
這樣的日子,已經是我兩年前夢寐以求的了。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晚上十點,糖糖睡了,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拿出那份離婚協議書。
上面已經有了雨薇的簽名,娟秀的字跡,透著一種決絕。
我拿起筆,手指懸在簽名欄上方,卻怎么也落不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主臥的門開了,雨薇走了出來。她看到我手里的協議書,愣了一下。
"還沒簽?"
"我……"我放下筆,"我想再考慮考慮。"
"有什么好考慮的?"她在我對面坐下,"蘇景川,我們之間已經沒什么可留戀的了。早點解脫,對大家都好。"
"真的沒什么可留戀的了嗎?"我看著她,"這十年的婚姻,這個家,還有糖糖……"
"糖糖還是你的女兒,這個不會變。"她打斷我,"至于這十年的婚姻……"她苦笑了一下,"早在兩年前,就已經名存實亡了。"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她說得對。
這兩年,我們確實只是名義上的夫妻。我在國外,她在國內,除了偶爾的通話和轉賬,我們之間再無交集。
"那……"我深吸一口氣,"如果我說,我想重新開始呢?"
雨薇愣住了,看著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你說什么?"
"我說,我想重新開始。"我認真地看著她,"雨薇,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但我想彌補。我想好好照顧你,照顧糖糖,把這個家重新經營起來。"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諷刺。
"蘇景川,你知道你現在說的話有多可笑嗎?"
"我沒有開玩笑。"
"我知道你沒有開玩笑,但這更可笑。"她站起身,"你以為說幾句好聽的話,做幾頓飯,買點補品,就能彌補你這兩年的缺席?你以為我們之間的問題,是這么容易解決的?"
"我知道不容易,但我愿意努力。"
"我不需要你的努力。"她的聲音冷了下來,"蘇景川,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自己扛著所有的苦,習慣了一個人帶孩子,習慣了沒有你的日子。"
"可是……"
"而且,我不想再受一次傷。"她的眼睛紅了,"我不想再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然后再一次失望。我受夠了。"
她說完,轉身走回了臥室,留下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我看著手里的離婚協議書,突然覺得這張紙沉重得讓我喘不過氣。
我拿起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喂,景川?"
"媽,我想問你件事。"我的聲音很低,"你覺得……我和雨薇還有可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景川,你是認真的嗎?"
"我是認真的。"
我媽嘆了口氣:"孩子,不是媽說你,你傷她太深了。這兩年她是怎么過來的,你是不知道。她不是不想給你機會,是她不敢了。"
"那我該怎么辦?"
"用行動證明吧。"我媽說,"不要只是說說而已,要讓她看到你的改變。但是……"她頓了頓,"你得做好心理準備,她可能永遠不會原諒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樓下突然傳來消防車的鳴笛聲,緊接著是一陣嘈雜。我走到陽臺往下看,發現是隔壁單元著火了,濃煙從三樓的窗戶冒出來。
消防員正在緊張地滅火,圍觀的居民議論紛紛。
我正要回客廳,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蘇景川先生嗎?"一個陌生的女聲。
"是我,哪位?"
"我是人民醫院腫瘤科的護士,您愛人王雨薇的主治醫生讓我聯系您,有些情況需要和您談一下。"
我的心一緊:"什么情況?"
"是關于王女士的病情,醫生想跟您面談,您明天能來醫院一趟嗎?"
"可以,幾點?"
"明天上午十點,腫瘤科主任辦公室。"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醫生為什么要單獨找我談?
是雨薇的病情惡化了嗎?
我轉身走向主臥,想問問雨薇,但手剛碰到門把手,又放下了。
她肯定不會告訴我實情。
那一夜,我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