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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蘇遙,今年三十二歲,在華晟投資工作了整整七年。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五點半,我坐在工位上,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份年終獎公示名單,手指在鼠標上停了很久。
窗外的夕陽把辦公室染成暗橘色,鍵盤敲擊聲稀稀落落地響著,大部分同事都在準備下班。我盯著那個名字——周晨,27萬。
我的徒弟,入職才三年的周晨,年終獎27萬。
而我的那一欄,空白。
"蘇總監,您還不下班嗎?"行政小姑娘抱著一摞文件從我身邊走過,聲音里帶著過年前的輕快。
"馬上。"我關掉了郵件界面。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晨發來的微信:"師父,今年獎金下來了!公司對我太好了,晚上我請您吃飯慶祝一下?"
我沒回。
起身,關電腦,拿外套。動作很慢,每一個都像是在水里完成的。
"蘇總監新年快樂!"
"蘇哥明年見!"
"蘇總監早點回去休息!"
同事們陸續跟我打招呼,我點頭,微笑,說著"新年快樂"。聲音很平穩,連我自己都聽不出異樣。
電梯里,財務部的王姐靠在鏡面墻上刷手機,突然嘆了口氣:"今年公司業績這么好,獎金池居然比去年還少。嘖,也不知道都分給誰了。"
我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領口筆挺,神色如常。
"對了蘇總監,"王姐抬起頭,"您今年那個千億項目,董事會開會時老板可是逢人就夸。您的獎金肯定少不了吧?"
"還沒下來。"我說。
"???"王姐愣了一下,"這都最后一天了,不會是在走特批流程吧?那肯定是大數目!"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新年快樂。"我對她說,然后走進了冬夜的冷風里。
手機又震了幾下,都是周晨的消息。我沒看,直接關機,塞進了大衣口袋。
地鐵上很擠,我站在車廂連接處,透過車窗看著隧道里飛速閃過的燈光。耳邊是嘈雜的人聲,有人在聊年終獎,有人在討論春節去哪里旅游。
我想起七年前入職的那天。
那時候華晟投資還只是個小公司,辦公室在老城區一棟寫字樓的七層,連電梯都是老式的那種,要手動拉鐵柵欄門。老板姓陸,四十來歲,握手時力道很大:"小蘇,好好干,我看好你。"
我當時剛研究生畢業,帶著一腔熱血和滿腦子投資理論,覺得自己能在這個行業干出點名堂。
七年。
我從分析員做到投資經理,又從投資經理做到投資總監。一個人的部門,慢慢變成七個人的團隊。我帶出來的人,一個個都成了獨當一面的骨干。
周晨是我最得意的徒弟。
三年前他剛來的時候,連盡調報告都不會寫,是我手把手教他怎么看財務報表,怎么判斷行業趨勢,怎么跟創始人談判。去年他獨立負責的那個項目雖然收益不錯,但如果不是我在關鍵時刻幫他調整了投資策略,現在恐怕已經是個爛尾項目了。
而我今年主導的那個新能源項目,從調研到談判,從進場到退出,整整兩年時間,為公司賺了十二個億。
董事會的會議紀要我看過,陸總在會上說:"這是華晟投資有史以來最成功的項目,蘇遙的眼光和執行力無人能比。"
可年終獎公示名單上,我的名字后面是空白。
不是數字小到不好意思寫,是空白。
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了。我住在公司附近的老小區,一室一廳,房租不貴,走路到公司只要十五分鐘。
開門,開燈,換鞋。一切照常。
冰箱里還有半盒剩飯,微波爐轉了兩分鐘,我端著碗坐在茶幾前,打開電視。新聞里在播年終經濟盤點,主持人聲音清脆:"今年投資行業迎來大豐收,多家投資公司收益創歷史新高……"
我吃得很慢。米飯涼了,嚼起來有點硬,但我一口一口吃得很認真。
吃完飯,洗碗,然后去衛生間洗澡。熱水淋在身上,霧氣慢慢爬滿了鏡子。我閉著眼睛站在花灑下,讓水流從頭頂沖下來。
很安靜。
只有水聲。
洗完澡,我擦干頭發,換上睡衣,躺到床上。手機還關著機,放在床頭柜上。我看了它一眼,沒有開機的意思。
窗外偶爾傳來鞭炮聲,有人在提前慶祝新年。
我拉上窗簾,關了燈。
黑暗里,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七年。
那個千億項目的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第一次去目標公司調研時,創始人對我們愛答不理,我花了三個月時間,每周都去他們公司樓下的咖啡館坐著,終于在一個下雨天等到了跟他深談的機會。
談判最艱難的時候,對方融資方案擺在桌上,五家投資機構同時競價,我連續三天沒怎么睡覺,重新做了十幾版估值模型,最后用一個創新的對賭協議說服了對方。
項目投進去以后,我每個月都要去盯進度,陪著他們開產品會,幫他們對接資源,協調供應鏈。有一次他們資金鏈差點斷裂,我連夜從老同學那里協調了過橋貸款,才讓項目沒有夭折。
兩年后項目成功退出,為公司帶來十二個億的收益。
陸總在全體員工大會上說:"蘇遙是華晟投資的核心功臣。"
全場掌聲雷動。
我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頭,周晨在第一排鼓掌鼓得最用力,眼睛里都是崇拜的光。
然后是今天。
年終獎名單上,周晨27萬,我空白。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不生氣,不憤怒,不委屈。
就是很累。
那種從骨頭里滲出來的累。
我想睡覺,想睡很久很久,睡到忘記這一切。
閉上眼睛,意識慢慢沉下去。耳邊還能聽見遠處的鞭炮聲,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倒計時。
倒計時什么呢?
我不知道。
01
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很刺眼了。
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一月一日,法定假期第一天。
翻身看床頭柜上的鬧鐘,上午十點半。
我已經很久沒睡到這個點了。過去七年,即便是周末,我也習慣早上七點起床,洗漱完畢后要么去公司加班,要么在家看行業報告。
但今天,我睡到了十點半,而且一點都不想起床。
手機還關著機,靜靜躺在床頭柜上。我看著它,想了想,還是沒有開機。
起床,洗漱,煮了碗面。動作很慢,像是每個關節都生了銹。
吃面的時候,我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我剛畢業,租住在城中村的隔斷間里,每天擠一個小時地鐵去上班。第一次拿到工資的時候,我站在ATM機前,看著余額上多出來的那串數字,突然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我給爸媽打了個電話,說:"爸,媽,我在深圳站穩腳跟了。"
電話那頭,媽媽的聲音有點哽咽:"好,好,我兒子有出息了。"
爸爸接過電話,語氣還是那么嚴肅:"工作要認真,對得起老板給的工資。"
"我會的。"我說。
我確實做到了。
七年來,我幾乎沒有休過一個完整的假期。春節回家,大年三十晚上吃完年夜飯,我就會躲進房間里處理工作郵件。大年初三,我就會買票回深圳,因為要趕在節后第一天就把項目方案遞交上去。
談戀愛?沒時間。
前女友林婉是我研究生同學,我們在一起三年,分手那天她哭著說:"蘇遙,你心里只有工作,根本沒有我。"
我想解釋,但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
因為她說的是對的。
分手后,我更加專注于工作。從投資經理晉升到投資總監,只用了四年。我帶的團隊,業績年年排第一。我主導的項目,成功率高達85%,遠超行業平均水平。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足夠優秀,公司就會給我相應的回報。
結果呢?
我放下筷子,看著碗里還剩半截的面條,突然沒了胃口。
手機躺在桌子另一端,屏幕漆黑。我盯著它看了很久,最后還是伸手拿了過來。
長按開機鍵。
屏幕亮起,華為的logo閃了一下,然后是一連串的震動。
消息提示音密集地響起,像機關槍掃射。
我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出的通知,微信99+,未接來電74個,短信263條。
第一條微信是周晨發的,時間顯示昨晚七點十五分:"師父,您怎么關機了?是不是手機沒電了?"
七點半:"師父,給您打電話打不通,您沒事吧?"
八點:"師父,我有點擔心,您方便回個消息嗎?"
八點半:"師父,我去您家樓下了,但是門禁進不去。您能下來一下嗎?"
九點:"師父,我給您發了好多消息,您都不回。我真的很擔心。"
九點半:"師父,對不起,如果我今天發的那條消息讓您不高興了,我向您道歉。我不是故意炫耀的。"
我往下翻,還是周晨的消息。一直發到夜里十二點,每隔十幾分鐘就發一條,從一開始的擔心,到后來的焦慮,再到最后的自責。
除了周晨,還有其他同事的消息。
部門里的小陳:"蘇總監,新年快樂!感謝您這一年的照顧!"
財務部的王姐:"蘇總監,聽說您昨晚就關機了,沒事吧?"
就連平時不怎么聯系的行政小姑娘都發了消息:"蘇總監,您還好嗎?大家都在找您。"
然后是未接來電。
74個未接來電。
周晨打了38個,陸總打了12個,副總裁方明打了8個,其他同事和合作伙伴打了16個。
我點開短信,263條。
大部分是周晨發的,內容跟微信差不多。還有一些是陸總和方明發的,語氣從一開始的"小蘇,給我回個電話"到后來的"蘇遙,立刻聯系我",再到最后的"蘇遙,你到底怎么了?"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這些消息,這些未接來電,這些短信,如果是昨天晚上看到,我可能會覺得感動,覺得自己還是被重視的,被關心的。
但現在,我只覺得諷刺。
年終獎名單公示的時候,他們在哪里?
當周晨拿著27萬的獎金開心地發微信的時候,有人想過我的感受嗎?
當陸總在董事會上說我是"核心功臣"的時候,他有沒有想過,核心功臣連一分錢獎金都沒有?
我睜開眼睛,拿起手機,點開周晨的對話框。
他最后一條消息發在凌晨一點:"師父,我真的很擔心您。如果您看到消息,麻煩回我一下,哪怕一個字都行。"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還是放下了手機。
不想回。
一個字都不想回。
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陽光很好,小區里有小孩在放風箏,老人在樹下聊天,一片歲月靜好的樣子。
我看著樓下那些悠閑的人,突然想起七年前,我剛來深圳的時候,也曾幻想過這樣的生活。工作穩定,收入可觀,有時間陪家人朋友,偶爾還能出去旅旅游。
但現在呢?
我三十二歲,單身,存款不到五十萬,租住在老小區的一室一廳里。過去七年,我幾乎把所有時間都給了工作,沒有朋友,沒有愛好,甚至連一個可以說說話的人都沒有。
而那些我帶出來的人,那些在我手下成長起來的人,現在一個個都拿著豐厚的獎金,過著體面的生活。
我為公司創造了十二個億的收益,換來的是年終獎名單上的一片空白。
手機又震動起來,我低頭一看,是陸總打來的。
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手指在"接聽"和"掛斷"之間猶豫。
震動持續了很久,直到自動掛斷。
幾秒鐘后,屏幕上又跳出一條短信,還是陸總發的:"小蘇,我知道你可能在生氣。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先給我回個電話,我們見面談。"
不是我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轉身走進臥室。
拉上窗簾,關上門,重新躺回床上。
我不想談,不想見面,不想聽任何解釋。
我只想一個人靜靜待著。
02
接下來的兩天,我哪里都沒去。
手機開著,但我沒有回任何人的消息,也沒有接任何人的電話。我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發呆,餓了就煮泡面,困了繼續睡。
消息還在不停地進來。
周晨每天早中晚都會發消息,從一開始的擔心焦慮,到后來開始反省自己:"師父,我想了很久,是不是我那天不該發那條微信?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炫耀的,我就是太高興了,想跟您分享。對不起。"
陸總的消息也越來越頻繁:"小蘇,你別這樣,有什么事我們當面談。你這樣讓我很為難。"
方明副總發了一條很長的消息:"蘇遙,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這樣突然失聯,影響很不好。公司里已經有人在傳各種版本了,對你對公司都不利。你先出來,我們坐下來好好聊聊。"
我看著這些消息,覺得挺好笑的。
現在知道影響不好了?當初做決定的時候,怎么沒想過影響?
第三天早上,我正在衛生間刷牙,門鈴突然響了。
我愣了一下,含著滿嘴牙膏沫,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是周晨。
他站在門外,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和一袋水果,臉色憔悴,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門鈴又響了幾聲,他還按了門鈴旁邊的對講機。
"師父,我知道您在家。您的車這幾天一直停在樓下,沒挪過。師父,您開開門,我就說幾句話,說完就走。"
我站在門后,看著貓眼里他的臉,一動不動。
"師父,求您了,您開開門。我給您帶了早餐,您最愛吃的腸粉,還有現磨的豆漿。"他的聲音有點哽咽,"我知道錯了,您懲罰我罵我都行,但您別不理我。"
我轉身走回衛生間,繼續刷牙。
水流聲蓋過了門外的聲音。我漱口,洗臉,擦干,走出衛生間。
門外已經沒有聲音了。
我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周晨還站在那里,但已經不按門鈴了。他把保溫桶和水果袋放在了門口,然后掏出手機,低頭發消息。
幾秒鐘后,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拿起手機,看到周晨發來的消息:"師父,早餐我放門口了。您記得趁熱吃。我先走了,您保重。"
然后,我看著貓眼里的他,轉身走向電梯。
背影看起來特別落寞。
我盯著那個保溫桶和水果袋看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打開了門,把東西拎了進來。
保溫桶還是熱的,打開后,里面是一份腸粉和一碗豆漿,還有一小碟辣醬。這是我以前常吃的早餐,每次加班到很晚,周晨第二天早上都會幫我帶一份。
我坐在餐桌前,慢慢吃著腸粉。
味道跟以前一樣,但不知道為什么,吃著吃著,我突然覺得有點苦。
吃完早餐,我坐在沙發上發呆。電視開著,但我根本沒看屏幕在播什么。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喂?"
"蘇遙嗎?我是你媽。"
聽到媽媽的聲音,我愣了一下,然后才反應過來,這是我爸的手機號碼。我媽不會用智能手機,平時都是用我爸的手機給我打電話。
"媽,怎么了?"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
"還怎么了?你那個什么老板給我們打電話了,說你失聯好幾天了,電話不接消息不回,問我們知不知道你在哪里。"媽媽的聲音里帶著焦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上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幾秒鐘。
陸總居然聯系了我父母。
"沒事,媽。我就是想休息幾天,手機一直開著呢,只是不想被打擾。"
"你別騙我,你那個老板說你已經好幾天沒去公司了,同事們都很擔心你。"媽媽的語氣越來越嚴肅,"你是不是跟公司鬧矛盾了?"
"沒有,真的沒事。"
"蘇遙。"媽媽的聲音沉下來,"你從小就是這樣,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說。你跟媽說實話,到底發生什么了?"
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媽媽說得對,我確實習慣把事情憋在心里。小時候在學校被人欺負,我不說;長大后工作上遇到困難,我也不說。我總覺得,這些事情說出來也沒用,還會讓家人擔心。
但這次,我真的憋不住了。
"媽,公司今年發年終獎,我一分錢都沒有。"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我帶出來的徒弟拿了27萬,其他同事都有,就我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為什么?"媽媽問。
"我不知道。"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公司說我是核心功臣,說我主導的項目為公司賺了十幾個億,但年終獎名單上,我的名字后面是空白。"
"那你問過老板嗎?"
"沒有。"
"為什么不問?"
我苦笑了一下:"問了又能怎么樣?他們肯定會找各種理由解釋,但改不了我沒有獎金的事實。"
媽媽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阿遙,你在那邊工作這么多年,媽一直覺得你過得挺好的。你每次回家都說工作順利,公司重視你,我和你爸就放心了。但現在聽你這么說,媽心里難受。"
"媽,我沒事。"
"你有事。"媽媽的聲音有點哽咽,"我兒子有事,我能聽不出來嗎?你這幾天關著手機,不見人,不就是心里難受嗎?"
我沒說話。
"阿遙,媽跟你說句實話。"媽媽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公司既然這樣對你,你就別待了。你有能力,換個地方一樣能干出成績。沒必要在那里受這個氣。"
"媽,沒那么容易。"
"怎么不容易?你都三十多歲的人了,還怕找不到工作?"媽媽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你爸當年在廠里也是技術骨干,但廠長為了照顧自己的親戚,把你爸該有的獎金都克扣了。你爸當時也是咽不下這口氣,一氣之下就辭職了。后來雖然辛苦了幾年,但最后不也過得好好的?"
我想起爸爸那段時間,確實很艱難。辭職后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只能去工地搬磚,每天早出晚歸,有一次還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住了半個月醫院。
"媽,我不是爸。我現在三十二歲,這個年紀換工作,風險很大。"
"那你就要一直在那里受氣?一直讓他們欺負?"媽媽的聲音提高了,"阿遙,你聽媽一句勸,這種不把你當人看的公司,不待也罷。"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亂哄哄的。
媽媽說得對,我確實在受氣,在被欺負。
但離職?我真的想好了嗎?
過去七年,我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華晟投資,我在這里建立起來的人脈,資源,專業聲譽,如果離開,這些就都沒了。
而且以我現在的年紀,想要在新公司獲得同樣的職位和待遇,并不容易。投資行業講究資歷和業績,雖然我有成功案例,但如果帶著"跟前東家鬧翻"的標簽,很多公司會對我有顧慮。
更重要的是,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重新開始的壓力。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方明副總打來的。
我看著屏幕,猶豫了幾秒鐘,最后還是接了。
"蘇遙,你終于肯接電話了。"方明的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放松,"你這幾天去哪了?陸總都急死了。"
"在家。"
"在家?"方明頓了頓,"那你為什么不回消息?"
"不想回。"我說得很直接。
方明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蘇遙,我理解你的心情。關于年終獎的事,陸總讓我跟你解釋一下。"
"不用解釋。"
"你聽我說完。"方明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今年公司的財務狀況比較復雜,年終獎的分配方案是董事會討論了很久才定下來的。你的獎金不是沒有,而是在走特批流程,因為數額比較大,需要董事會全體成員簽字確認。"
我冷笑了一聲:"特批流程?方總,這個理由你自己信嗎?"
"蘇遙……"
"方總,我在華晟待了七年,每年的年終獎流程我都清楚。"我打斷他,"從來沒有什么特批流程,所有人的獎金都是在12月底前確定并公示,從來沒有例外。你現在跟我說特批流程,是覺得我好騙,還是覺得我傻?"
方明被我說得啞口無言,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蘇遙,你先別激動。這樣,明天上午你來公司一趟,陸總想當面跟你談談。"
"不去。"
"蘇遙!"方明的語氣重了一些,"你這是什么態度?陸總對你不好嗎?這幾年你能從投資經理做到投資總監,是誰一直在提拔你?現在出了點問題,你就擺臉色給誰看?"
我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
"方總,你說得對,這幾年確實是陸總在提拔我。"我深吸一口氣,"但我也沒有辜負他的信任。我為公司創造的價值,遠遠超過公司給我的回報。這一點,你心里清楚,陸總心里也清楚。"
"蘇遙……"
"我累了,先掛了。"
我沒等方明說完,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03
又是兩天過去了。
消息和電話還在繼續,但頻率明顯降低了。周晨從一開始的每天十幾條消息,變成每天三四條,語氣也從焦慮自責變成了小心翼翼的問候。
陸總和方明不再給我打電話了,只是偶爾發條消息,說"有空的話來公司談談"。
我知道,他們開始失去耐心了。
這天中午,我正在吃泡面,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很久沒聯系的號碼——我的大學室友林宇。
"喂?"
"蘇遙,你小子終于肯接電話了!"林宇的聲音還是那么大大咧咧,"我給你打了好幾天電話都不接,我還以為你出什么事了呢。"
"沒事,就是不想接電話。"
"我聽說了。"林宇的語氣收斂了一些,"周晨給我打電話了,說你最近狀態不太好,讓我幫忙勸勸你。"
我愣了一下:"周晨給你打電話?"
"對啊,那小子估計是急了,把你能聯系上的人都找了一遍。"林宇頓了頓,"他跟我說了年終獎的事。兄弟,你被坑了啊。"
"我知道。"
"知道你還待在那?"林宇提高了音量,"姓陸的擺明了是想白嫖你,你還給他打工?"
"沒那么簡單。"
"哪里不簡單?"林宇直接說,"你為公司賺了十幾個億,他給你的年終獎是零,這還不夠簡單?蘇遙,我跟你說實話,你這次如果就這么認了,以后他們會更加肆無忌憚地欺負你。"
我沉默了。
林宇說得對。如果我這次就這么算了,回去繼續工作,那以后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你打算怎么辦?"林宇問。
"我不知道。"我嘆了口氣,"離職的話,以我現在的年紀和狀況,重新找工作不容易。但繼續待著,我又咽不下這口氣。"
"那就別咽。"林宇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蘇遙,我認識你十多年了,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能忍。你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但其實你只是在給自己找借口。"
"什么借口?"
"怕失敗的借口。"林宇說,"你不敢離職,不是因為找不到工作,而是因為你怕離開華晟之后,你證明不了自己的價值。你把自己的價值綁定在這家公司上了,所以你才會覺得離開就是失敗。"
他的話像一把刀,直接戳中了我內心深處的恐懼。
"林宇……"
"別林宇林宇的。"他打斷我,"我跟你說,真正的牛人,走到哪里都是牛人。你在華晟能做出十幾億的項目,到別的公司一樣能做。你怕什么?"
"我怕的不是能不能做出業績。"我閉上眼睛,"我怕的是,萬一我離開了,發現自己之前的堅持都是錯的,那我這七年算什么?"
"那你現在繼續待著,難道就是對的?"林宇反問,"蘇遙,你清醒一點。一個連年終獎都不愿意給你的公司,還值得你這么死心塌地嗎?"
我沒說話。
林宇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兄弟,我知道你難受。但你總得做出選擇。要么忍氣吞聲繼續待著,要么拍桌子走人。沒有第三條路。"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不?;叵胫钟畹脑?。
他說得對,我必須做出選擇。
但我還是猶豫。
這種猶豫不是因為舍不得華晟,而是因為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選擇之后的結果。
如果我離職了,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怎么辦?
如果我離職了,新公司不認可我的能力怎么辦?
如果我離職了,證明我這七年的堅持是個錯誤怎么辦?
這些問題像一塊塊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蘇遙先生嗎?"
"我是。"
"我是獵頭公司星辰的顧問Emma,有一個職位想跟您溝通一下,不知道您現在方便嗎?"
獵頭?
我愣了一下:"方便,您說。"
"是這樣的,我們有一個客戶,是一家新成立的投資基金,規模在50億左右。他們現在需要招一位投資總監,我看了您的履歷,覺得您非常合適。"Emma的語氣很專業,"不知道您最近有沒有考慮換工作的打算?"
"我……"我猶豫了一下,"可以了解一下。"
"太好了。"Emma明顯很高興,"那我先簡單介紹一下這個職位。投資總監,直接向合伙人匯報,年薪基礎在80萬到100萬之間,另外有項目提成和股權激勵。工作內容主要是負責項目的sourcing、盡調和投后管理。您覺得怎么樣?"
年薪80萬到100萬,比我在華晟的固定工資高了差不多一倍。
"可以詳細聊聊。"我說。
"好的,那我們約個時間面談吧。"Emma頓了頓,"對了,我想確認一下,您目前的狀態是在職還是離職?"
"在職。"
"那您現在方便離職嗎?我們這邊希望能盡快到崗。"
我沉默了幾秒鐘:"需要一段時間交接。"
"沒問題,我理解。"Emma說,"那我們先約個時間見面詳談吧,您看明天下午三點方便嗎?"
"方便。"
"好的,那我們明天見。地址我稍后發您微信。"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心跳莫名加快了。
獵頭的電話來得很及時,像是在我最猶豫的時候,給了我一個新的選擇。
但同時,我也有些疑惑。
獵頭怎么會在這個時候找到我?我的簡歷并沒有掛在求職網站上,而且以投資行業的規矩,獵頭一般不會主動聯系在職的投資總監,除非……
除非有人把我的信息提供給了他們。
我打開微信,翻到林宇的對話框。
"剛才有個獵頭給我打電話,是你安排的?"
幾秒鐘后,林宇回復了:"被你發現了。我有個朋友在那家基金公司,聽說他們在招人,我就把你的情況說了一下。怎么樣,有興趣嗎?"
"有興趣,但你為什么不提前跟我說?"
"我怕你拒絕。"林宇發了個攤手的表情,"你現在這個狀態,如果我直接跟你說有新機會,你肯定會說'我再考慮考慮'。但如果是獵頭主動找你,你就會覺得是市場認可你的價值,心理上更容易接受。"
我看著他的回復,不知道該說什么。
林宇了解我,太了解我了。
"謝謝。"我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謝什么,兄弟之間還說這個。"林宇又發了一條,"對了,明天見面你好好表現,那家公司的合伙人叫張恒,人很nice,而且公司資金實力雄厚,絕對比華晟靠譜。"
我收起手機,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景。
夕陽把整個城市染成暗橘色,像極了那天我離開公司時看到的景象。
也許,真的到了做出選擇的時候了。
04
第二天下午三點,我準時出現在約定的咖啡廳。
這是一家位于金融區的獨立咖啡館,裝修很有格調,落地窗外就是城市的天際線。我到的時候,Emma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旁邊還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應該就是那位合伙人張恒。
"蘇先生,您好。"Emma站起來跟我握手,"這位是張恒張總,也是這次招聘的直接負責人。"
"張總,您好。"我跟張恒握了握手。
他的手很有力,眼神也很銳利,一看就是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人。
"蘇總監,久仰大名。"張恒示意我坐下,"林宇跟我提過你很多次,說你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投資人。"
"林宇過獎了。"
"不是過獎。"張恒拿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我讓人研究過你主導的那幾個項目,特別是去年那個新能源項目,從sourcing到退出,整個過程堪稱教科書級別。說實話,這樣的案例在國內投資圈都不多見。"
我沒接話,只是禮貌地笑了笑。
"所以我很好奇。"張恒端起咖啡杯,看著我,"像你這樣的人才,華晟投資為什么舍得放?"
這個問題來得很直接,但也在我的預料之中。
"華晟沒有放我,是我想換個環境。"我說。
"換環境?"張恒挑了挑眉,"能說說具體原因嗎?"
我沉默了幾秒鐘,最后還是決定說實話:"價值觀不合。"
"價值觀?"
"對。"我看著他的眼睛,"我認為一個投資人的價值,應該通過他為公司創造的業績來衡量。但在華晟,衡量標準似乎不是這樣。"
張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蘇總監,我欣賞你的坦誠。"他放下咖啡杯,"那我也坦誠一點。我們這家基金剛成立不久,雖然規模有50億,但團隊還在組建階段。我需要一個有經驗、有能力,同時也有眼光的投資總監來幫我把控項目。你覺得你能勝任嗎?"
"我可以。"我沒有猶豫。
"好。"張恒滿意地笑了,"那我們談談待遇。基礎年薪我給你100萬,項目提成按照公司利潤的2%計算,另外給你0.5%的股權,三年兌現。你覺得怎么樣?"
這個待遇比Emma之前說的還要好。100萬年薪,加上項目提成,如果做出幾個成功的案例,一年的收入可能會超過200萬。
但我沒有立刻答應。
"張總,我想問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我主導的項目為公司創造了很大的價值,但因為某些原因,公司在年終獎分配時沒有給我相應的回報,你會怎么處理?"
張恒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來:"蘇總監,你這是在試探我?"
"不是試探,是想了解你的管理風格。"
張恒收起笑容,表情變得嚴肅:"蘇總監,我做了二十年投資,帶過的團隊沒有一百也有幾十個。我的管理風格很簡單——多勞多得,能者多得。你做出了業績,我就給你相應的回報。如果我連這點都做不到,那我也不配在這個行業混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從中找出虛偽或者敷衍的成分,但沒有。
"好,我接受你的offer。"我說。
"太好了!"張恒站起來跟我握手,"歡迎加入。你什么時候能到崗?"
"最快兩周。"
"沒問題,我等你。"
走出咖啡廳,已經是傍晚了。我站在路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心里突然輕松了很多。
我做出選擇了。
雖然不知道這個選擇是對是錯,但至少,我不用再猶豫了。
回到家,我打開電腦,開始寫辭職信。
寫到一半,手機響了。是周晨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師父!"周晨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激動,"您終于接我電話了!您這幾天去哪了?我都擔心死了。"
"在家。"
"在家?"周晨頓了頓,"那您為什么不回我消息?"
"不想回。"我說得很直接。
周晨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小心翼翼地問:"師父,您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沒有。"
"那您為什么……"
"周晨,我累了。"我打斷他,"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也做了一個決定。"
"什么決定?"
"我打算離職。"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周晨才說:"師父,您是因為年終獎的事嗎?"
"不全是,但也有關系。"
"師父,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周晨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如果不是我發那條微信,您也不會這么難過。師父,您別走,我去跟陸總說,把我的獎金分一半給您。"
"周晨,這不是錢的問題。"我嘆了口氣,"是價值觀的問題。"
"什么價值觀?"
"一個公司對待員工的價值觀。"我看著電腦屏幕上寫了一半的辭職信,"我在華晟待了七年,為公司創造了十幾個億的價值,但公司連一分錢年終獎都不給我。這說明什么?說明在公司眼里,我的價值不值得被認可。既然如此,我為什么還要繼續待下去?"
"可是師父,陸總說您的獎金是在走特批流程,只是還沒下來而已。"
"周晨,你真的相信這個說法?"我反問他。
周晨又沉默了。
"師父,如果您真的要走,那我也不留您了。"他的聲音很低,"但我想跟您說聲對不起。這次的事,我確實處理得不好。"
"不怪你。"我說,"你拿獎金是你應得的,沒什么不對。"
"那師父您接下來打算去哪?"
"有一家新的基金公司邀請我去做投資總監。"
"那太好了!"周晨明顯松了口氣,"師父,祝您前程似錦。"
"謝謝。"
掛了電話,我繼續寫辭職信。
寫完后,我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然后保存,準備明天去公司當面遞交。
剛關掉文檔,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陸總打來的。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幾秒鐘,最后還是接了。
"小蘇,聽說你明天要來公司?"陸總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
"是的,我有些事情要跟您說。"
"是不是要辭職?"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這么直接。
"陸總,您怎么知道?"
"周晨剛才給我打電話了。"陸總嘆了口氣,"小蘇,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陸總的語氣變得誠懇起來,"明天你來公司,我們當面談談。關于年終獎的事,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復。"
"陸總,不是錢的問題。"
"我知道,但你至少聽我解釋一下。"陸總頓了頓,"小蘇,你跟了我七年,我一直把你當自己人看。這次的事,確實是我處理不當,但你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好嗎?"
我沉默了。
陸總的語氣很真誠,但我不確定自己該不該相信。
"陸總,我明天會去公司,但不是為了聽解釋,而是為了辦離職手續。"
"小蘇……"
"陸總,時間不早了,您早點休息。"我沒等他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05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換上西裝,拿著辭職信,開車去了公司。
路上很堵,平時十五分鐘的車程,今天開了將近四十分鐘。我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前面長長的車隊,心情意外地平靜。
到公司樓下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我把車停好,坐在車里,看著車窗外那棟熟悉的大樓。華晟投資在28層,從這里抬頭看,能看到辦公室的落地窗反射著陽光。
七年前,我第一次來這棟樓的時候,華晟還在7層,辦公面積只有現在的五分之一。那時候公司只有二十幾個人,大家擠在一個開放式的辦公區里,連會議室都是用活動隔斷臨時搭起來的。
現在,華晟已經是這座城市最有名的投資公司之一,管理規模超過200億,員工一百多人,在全國有三個分公司。
而我,親眼見證并參與了公司的成長。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進了大樓。
電梯里,遇到了幾個認識的同事。
"蘇總監,您來了!"
"蘇哥,好久不見!"
"蘇總監,您這幾天去哪了?大家都在找您。"
我笑著跟他們打招呼,沒有多說什么。
電梯到了28層,門打開,我走進公司。
前臺小姑娘看到我,明顯愣了一下,然后連忙站起來:"蘇總監,您來了!陸總讓您直接去他辦公室。"
"好。"
我走過熟悉的走廊,經過一個個工位。同事們看到我,都停下手里的工作,表情各異,有驚訝,有好奇,也有些許尷尬。
我沒有停留,直接走向陸總的辦公室。
敲門,推門而入。
陸總坐在辦公桌后面,看到我進來,立刻站起身:"小蘇,你來了,快坐。"
我沒有坐,而是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他桌上:"陸總,這是我的辭職信。"
陸總看了一眼那個文件袋,然后看著我:"小蘇,你真的決定了?"
"決定了。"
"能不能再考慮考慮?"陸總走到我面前,"關于年終獎的事,我必須跟你解釋清楚。你的獎金不是沒有,而是我有更好的安排。"
"什么安排?"
"我打算給你股權。"陸總說,"公司準備啟動新一輪融資,融資完成后,我會拿出2%的股權分給核心團隊,其中1%給你。按照目前的估值,這1%的股權價值至少在2000萬以上,遠遠超過年終獎的價值。"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小蘇,我知道年終獎的事讓你很失望,但那是因為我有更大的計劃。"陸總繼續說,"你是公司的核心功臣,我不可能虧待你。給你股權,是想讓你真正成為公司的主人,跟公司的利益綁定在一起。"
"陸總,如果您早點跟我說這些,也許我會考慮。"我說,"但現在,我已經做出了選擇。"
"是因為那家新基金吧?"陸總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
"小蘇,你以為我不知道?"陸總苦笑了一下,"昨天下午,你在金融區的咖啡廳見了張恒,這件事不到兩個小時就傳到我耳朵里了。"
我沒想到他的消息這么靈通。
"陸總,既然您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瞞您。"我深吸一口氣,"張恒給我的offer確實很有吸引力,但更重要的是,我覺得在那里,我的價值能得到更好的體現。"
"你的價值在華晟得不到體現?"陸總的語氣有些激動,"小蘇,這七年我是怎么對你的,你心里沒數嗎?從投資經理到投資總監,是誰一直在提拔你?公司最重要的項目,是誰放心交給你做?"
"我知道,所以我很感激。"我說,"但陸總,感激是一回事,價值認可是另一回事。年終獎的事,讓我看清了一個現實——在公司眼里,我的價值也許沒有我想象的那么重要。"
"小蘇,你這是鉆牛角尖。"陸總有些無奈,"我剛才不是跟你解釋了嗎?年終獎沒給你,是因為我要給你股權。"
"那為什么不提前跟我溝通?"我反問,"陸總,如果您真的重視我,真的想給我股權,為什么在公示年終獎名單之前,不跟我提一句?為什么要等到我準備離職了,才拿股權來留我?"
陸總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辦公室里突然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陸總才嘆了口氣:"小蘇,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意義?我承認我處理得不好,但我現在已經給出了補償方案,你為什么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因為我不想再等了。"我看著他的眼睛,"陸總,我今年三十二歲,在華晟待了七年。這七年,我幾乎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給了公司,我沒有自己的生活,沒有朋友,連一段正常的感情都沒有。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公司就會給我相應的回報。但現在我發現,也許我錯了。"
"小蘇……"
"陸總,我做出這個決定,不是一時沖動。"我打斷他,"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很多。我需要一個能真正認可我價值的平臺,而不是一個需要我用離職來換取認可的地方。"
陸總看著我,表情復雜。
"那如果我現在就給你股權呢?"他突然問,"不等融資,現在就給。"
我搖了搖頭:"陸總,謝謝您的好意,但我已經決定了。"
陸總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好,我尊重你的選擇。"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文件袋,抽出辭職信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筆簽了字。
"按照流程,你需要提前一個月離職。"
"我知道,但我希望能盡快辦完交接。"
"可以。"陸總把簽好字的辭職信還給我,"我會讓人事部加快流程,爭取兩周內辦完。"
"謝謝陸總。"
我接過辭職信,轉身準備離開。
"小蘇。"陸總突然叫住我。
我回過頭。
"這七年,謝謝你。"陸總的眼睛有些紅,"不管你以后去哪里,我都祝你前程似錦。"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出辦公室,我深吸了一口氣。
走廊上,周晨正站在我的工位旁邊,看到我出來,他連忙走過來。
"師父。"
"嗯。"
"您真的要走?"周晨的眼睛紅紅的。
"嗯。"
"那您接下來的工作,需要我幫忙交接嗎?"
我看著他,這個我一手帶出來的徒弟,此刻眼睛里滿是不舍和愧疚。
"手頭的幾個項目,你跟進一下。"我說,"具體的交接事項,我會整理一份文檔發給你。"
"好的,師父。"周晨點點頭,"師父,對不起。"
"不用道歉,你沒做錯什么。"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以后你會比我更優秀。"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開始整理東西。
七年的時間,積累了很多資料和文件。我一樣樣整理著,突然發現,能帶走的東西其實很少。
合同、報告、會議紀要,這些都要留在公司。
唯一能帶走的,只有一些私人物品和工作照片。
我拿起桌上那張團隊合影,是去年公司年會時拍的。照片里,我站在C位,周晨站在我旁邊,大家笑得很開心。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會在華晟一直干下去,會跟這些人一起見證公司走向更大的輝煌。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我把照片放進紙箱,繼續整理。
下午三點,我整理完所有東西,提著紙箱走出公司。
走到電梯口,遇到了方明副總。
"蘇遙。"他叫住我。
"方總。"
"陸總跟我說了,你真的要走?"
"是的。"
方明看了看我手里的紙箱,嘆了口氣:"蘇遙,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氣。但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方總,不管是不是我看到的那樣,都已經不重要了。"我說,"我已經做出了選擇。"
方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電梯來了,我走了進去,按下一樓的按鈕。
電梯門緩緩關上,透過門縫,我看到方明還站在那里,表情復雜。
電梯下降,數字一個個跳動。
28、27、26……
到一樓的時候,我走出電梯,穿過大堂,推開玻璃門。
陽光很刺眼,我瞇著眼睛,走向停車場。
把紙箱放在后備箱,坐進駕駛座,我發動車子,開出停車場。
經過公司大樓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28層。
那里有我七年的青春,七年的付出,七年的回憶。
但從今天開始,這一切都成為過去了。
我深吸一口氣,踩下油門,駛離了這個我待了七年的地方。
回到家,已經傍晚了。
我把紙箱放在客廳,然后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
74個未接來電,263條短信,還有無數條微信消息。
我一條條翻看,有關心的,有質疑的,有勸說的,也有祝福的。
但現在,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我離職了,放棄了可能的股權,選擇了一家剛成立的基金公司。
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我不知道。
但至少,我不用再糾結,不用再猶豫,不用再為一個不認可我價值的公司賣命了。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我低頭看,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蘇總監,我是周晨。用我爸的手機給您發短信。今天下午您走后,公司開了緊急會議,陸總宣布了一件事。您的年終獎下來了,120萬,另外還有1%的股權。但是……"
我盯著"但是"兩個字,心臟突然狂跳起來。
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