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90大壽那天,縣城最好的福滿樓酒店擺了十二桌。
我和我爸被安排在最里面的角落桌,緊挨著廁所過道,旁邊就是堆放剩菜的推車。
菜端上來時已經涼透了,盤子邊上凝著一層白花花的油,紅燒肉都結成了白色的凍。
我爸坐在嘎吱響的塑料椅上,低頭給我夾菜:“吃吧吃吧,菜還熱乎。”
我咬著牙,心里那團火忍著忍著。
散場時,小叔李喜拿著賬單走過來,當著滿屋子的親戚,把單子拍在我面前:“李明杰,這頓飯兩萬八,你爸是長子,這錢你們家出。”
我爸愣了愣,從貼身衣兜里掏出一張泛黃的紙,手指抖得厲害。
小叔一把搶過去,看都沒看,“刺啦”一聲撕成兩半。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的眼睛都盯著我們。
我站在原地,慢慢拉開包的拉鏈,從夾層里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
然后我說了一句話。
就那么一句話,全家人當場愣在那兒,臉都白了。
小叔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爺爺的拐杖“哐當”一聲,倒在瓷磚上。
奶奶捂住嘴,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來。
大堂里,只剩下空調嗡嗡轉著,空氣中全是涼了的飯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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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晨天還沒亮,我爸就醒了。
我聽見他在外屋翻箱倒柜,找他那件藍襯衫。那件襯衫領口都磨破了,袖口也起了毛邊,但他舍不得扔,上個月剛拿縫紉機補了補。
“爸,不用穿那件,我上回給你買了件新的。”我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新衣服留著過年穿。”他提著那件藍襯衫在燈下看了看,又放下來,換了件灰的,“這件也行,看不出來臟。”
我沒再勸。他這輩子就這樣,什么東西都是留著留著,最后留到穿不了也舍不得用。
我穿好衣服出來時,他已經把早飯做好了。一鍋稀飯,幾個饅頭頂,一碟咸菜。饅頭是昨天鎮上買的,已經有些硬了,他拿水蒸了蒸,又軟了。
“多吃點,一會兒坐車要一個多小時。”他把饅頭塞到我手里,又給我倒了碗粥。
我咬了一口饅頭,嚼著嚼著,心里不是滋味。
我媽走那年我十五歲。
那天下著大雨,我媽躺在縣醫院的病床上,拉著我爸的手說:“長貴,你苦了半輩子,別讓孩子也這么活。”我爸跪在床邊,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媽還是走了。
她走的時候才三十八歲,臉上瘦得只剩一層皮。
爺爺來了一趟醫院,看了一眼,放下兩百塊錢,說:“喪事簡單辦,外省人,不興大操大辦。”我爸跪在靈堂前磕了三個頭,磕得額頭都青了。
那天晚上,他抱著我媽的骨灰盒走回鄉下,整整走了三個小時。
后來我才知道,爺爺不讓我媽進李家的祖墳。
我媽是外省嫁過來的,爺爺說她不是李家的人。
我爸沒爭,在村外的荒坡上找了塊地方,把我媽葬在一棵小槐樹旁邊。
沒有墓碑,沒有香爐,只有一棵樹。
頭七那天晚上,我爸喝了一整瓶酒,抱著我媽的遺像哭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他去縣醫院補了一張死亡證明,在上面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李周氏,享年38歲。生前未享李家一分福,百年后不占李家半分地。”他把那張證明疊好,塞進我的書包里,說:“兒子,你拿著。這是你媽的證明。”
那一年,我爸的頭發白了一半。那一年,我的成績從班上前三名滑到了倒數。
大巴車走過一條條山路,我爸靠著窗戶,看著外面的山發呆。
窗外的麥子已經黃了,一片一片,在風里晃動。
早上七點半的太陽還不算毒,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眼角的皺紋和額頭的白發。
他今年才五十五,但看起來像六十多的人。
“你爺爺這次九十大壽,幾個村的人都來了。”他突然開口,“你小叔包了二十桌,在縣城最好的酒樓。”
我沒接話。他又說:“我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準備了,給了你爺爺五百塊紅包。”
“五百?”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我上次給你寄的兩千塊呢?”
“存著呢,給你娶媳婦。”他說得很自然,“你爺爺那邊意思意思就行了。”
我張了張嘴,沒再說話。他這一輩子,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了,還在那意思意思。
到了縣城,街上人很多。
福滿樓門口擺著紅色的拱門,上面貼著“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金字。
拱門旁邊停著幾輛車,有小叔的黑色帕薩特,有大伯的白色面包車,還有幾輛我不認識的車。
現在時間是上午十點,人陸陸續續地來了。
親戚們穿著新衣裳,手里提著禮品,說說笑笑地往里面走。
我爸拉了拉襯衫的領子,挺了挺腰桿。
我也整了整衣服。
我們跟著人群走進大廳。
大廳里擺了十二張圓桌,鋪著大紅桌布,每張桌上放著兩瓶白酒、幾包煙和瓜果點心。
主桌在最前面,桌上擺著茅臺和中華煙,還有一束鮮花。
主桌旁邊站著爺爺,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唐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正跟幾個鎮上的領導說話。
小叔李喜站在爺爺旁邊,一身黑西裝,皮鞋锃亮,手里夾著煙。
大伯李長富在另一邊張羅著招待客人,大伯母肖玉鳳和小嬸趙淑燕在門口收禮金,記賬。
“大哥來了。”大伯招呼了一聲,指了指里面,“你們坐那邊,靠里面的桌。”
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最里面那桌緊挨著廁所,旁邊是堆放剩菜剩飯的推車。那張桌連桌布都是皺的,上面的碗筷也少了幾副,杯子還有裂紋。
“就坐那桌。”我爸點點頭,領著我走過去。有親戚在后面小聲說:“你看,大兒子坐角落。”又有人說:“那是他自己沒本事,怪得了誰?”
我攥緊拳頭,想回頭。我爸拽住我的胳膊:“走吧。”
02
我在那把嘎吱響的塑料椅上坐下,屁股一沉,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
旁邊就是廁所,隔著一道門,能聞到一股消毒水和尿騷味混合的氣味。
來往的人要從我們桌邊側著身子過,不小心就會碰到我們的椅背。
我爸把桌上的碗筷重新擺好,把有裂紋的杯子換到一邊。他掏出紙巾擦了擦桌面,又擦了擦我的手。
“別講究,坐哪兒都一樣。”他笑了笑,嘴角扯開,露出常年抽煙留下的黃牙。
我看著他,心里堵得慌。在我記憶里,他就沒有在這個家族里挺直過腰桿。
我媽剛走那一年,有一次過年。
小叔開著新買的車回來過年,后備箱塞滿了煙酒糕點。
爺爺站在門口接了東西,笑得合不攏嘴。
我爸提著兩只自家養的雞和一筐雞蛋,站在門口半天,爺爺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那雞是我爸喂了一年的土雞,雞蛋是我爸一個個攢下來的。
我跟我爸把雞和雞蛋拎進屋,放在廚房里。小嬸過來一看,撇了撇嘴:“大哥,你這也太寒酸了吧?過年了,也不知道去鎮上買點像樣的東西。”
我爸低著頭:“這都是自家養的,好吃,沒喂飼料。”
“自家養的能值幾個錢?”小嬸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那年的大年三十,我們父子倆在廚房里吃的年夜飯。
一盤酸菜燉粉條,一盤炒雞蛋。
我爸喝了大半瓶酒,醉了,抱著我媽的遺像哭了一整夜。
我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哭,不知道說什么。
那張遺像是我媽唯一一張彩色照片,還是結婚時拍的。照片上我媽扎著兩條辮子,穿著一件碎花襯衫,笑得特別好看。
后來我才知道,我媽嫁過來的時候,彩禮才八百塊錢。
她娘家那邊不同意這門婚事,嫌我爸窮。
我媽堅持要嫁,和娘家斷了關系,一個人來到這個村子。
爺爺看不上她,說她沒嫁妝,還是外省人,在村里抬不起頭。
我媽在李家生了三個孩子,只有我活下來了。
那兩個孩子,一個生下來就沒了,一個養到半歲也走了。
我媽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村頭的大槐樹下,我媽每次路過,總有幾個女人在背后指指點點:“外省來的,命硬,克死了兩個娃。”我媽從來不還嘴,她只是低著頭走過去,回到家也不說話,一個人坐在灶臺邊發呆。
我爸知道她心里苦,但他也不會安慰人。
他只會悶頭干活,把地里的莊稼種好,把家里的雞喂好,把鍋里燒好熱水,等我媽回來洗腳。
他們的愛情,就是在這么一瓢水、一碗飯里熬出來的,沒有轟轟烈烈,只有日復一日的活著。
我媽生病的最后那半年,家里的積蓄全花光了。
我爸去縣城找小叔借錢,小叔不在家,小嬸連門都沒讓他進,站在門口說:“大哥,我們自己家也緊巴巴的,實在是沒錢借給你。”我爸站在大門口,在那站了半個鐘頭,最后還是走了。
后來村里的老支書知道了,東拼西湊了三千塊錢塞給我爸:“先去給你媳婦看病,錢的事不急。”
我爸當時跪在村支書面前,磕了一個頭。村支書拉他起來:“長貴,你這是干啥?你媳婦也是咱村的人,不能讓她受罪。”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醫院的走廊里,把臉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那是一年中最冷的那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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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宴席開始了。
爺爺在主桌上倒了一杯白酒,站起來,大聲說:“今天是我老漢九十歲生日,感謝各位親戚朋友賞臉。來,大家干一杯!”
小叔在旁邊帶頭鼓掌,然后所有人都站起來,舉著杯子,喊著祝壽的話。
酒過三巡,菜開始一道道地端上來。
主桌上,松鼠桂魚、紅燒蹄膀、蒜蓉大蝦、清蒸螃蟹、佛跳墻……都是好菜,擺了滿滿一桌子。
我們這桌的菜也上了,但有快有慢。
先是上了兩盤涼菜,一盤拌黃瓜,一盤花生米。
然后是熱菜,第一道是紅燒肉,端上來的時候已經不冒熱氣了。
第二道是酸菜魚,湯面上浮著一層白油。
第三道是炒青菜,菜葉子都蔫了,縮成一小團。
同桌的人都沒怎么動筷子,有人小聲嘀咕:“這菜咋這么涼?”
我爸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在嘴里嚼了嚼,說:“還行,能吃。”他把那盤紅燒肉轉到我面前,“明杰,你吃肉,多吃點,你在外頭上班辛苦。”他又把炒青菜轉過來:“青菜也吃點,別光吃肉。”
旁邊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看起來也是從鄉下來的。她看著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門牙的牙:“這是長貴家的小子吧?都長這么大了。”
我爸連忙點頭:“是,是我兒子,明杰。結婚了,在省城打工。”他總是說我結婚了,實際上我還沒有女朋友。
他就是想讓人知道他兒子有出息,想讓別人高看他一眼。
老太太說:“有對象沒?沒對象我給你介紹一個。”
我爸眼睛一亮:“真的?那感情好,改天去家里坐坐。”
“行,我那侄女嫁到隔壁村了,長得可水靈了。”
兩個人就開始聊起婚事來。我爸顯得很高興,臉上全是笑。
小叔李喜端著酒杯,從主桌走過來。
他穿著黑西裝,頭發抹了發膠,梳得一絲不茍,手腕上戴著塊金表,一看就是值錢貨。
他喝得面紅耳赤,走路有點晃,但精神頭十足。
“大哥,你們這桌吃得咋樣?”他站在我們桌邊,掃了一眼桌上的菜。
“挺好,挺好。”我爸連忙站起來,“菜都挺好的。”
“那就行。”小叔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今天花了這么多錢,菜可不能差。”
“辛苦了,辛苦了。”我爸陪著笑。
“大哥,一會兒吃完飯,你給你爺爺敬杯酒去。老人家今天高興,你也去露個面。”小叔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像是在囑咐一個小孩。
“好,好,一會兒就去。”我爸點頭哈腰的。
小叔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明杰,你也長大了,家里的事,該幫襯就幫襯著點。”
我沒理他。他也沒等我回答,晃著酒杯回到主桌去了。
我爸坐回椅子上,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
他看了看主桌的方向,爺爺正舉著杯,和幾個鎮上的領導喝得高興。
爺爺紅光滿面,嗓門很大:“我跟你們說,我們家老二特別有出息。他那個鋪面,一年能掙好幾十萬。”
“是啊,李老有福氣,兒子都爭氣。”旁邊的人附和著。
爺爺笑得更開心了:“那可不,主要是小喜能干。我那大兒子,唉,沒啥本事,種了一輩子地。”
我在角落里聽著,手里的筷子握得咯吱響。
我爸把剩下的菜都扒拉到我的碗里:“吃,別浪費。”
“你也吃。”
“我吃飽了。”
他沒有動筷子,只是看著滿桌子的殘羹冷炙,不知道在想什么。
04
宴席還在繼續,桌上的菜已經七七八八了。
小叔讓服務員又加了幾個菜:清蒸帝王蟹、佛跳墻、刺身拼盤。主桌上又熱鬧起來,大家端著酒杯,你敬我我敬你。爺爺笑得合不攏嘴。
我們這桌的菜早吃完了,服務員也沒來收拾,盤子在桌子上擺得亂七八糟。
我爸端著一杯酒站起來:“我去給你爺爺敬杯酒。”
他端著酒杯,穿過一張張桌子。走到主桌前,小嬸趙淑燕看見了他,趕緊站起來,笑著迎上去:“大哥,你怎么過來了?”
“我來給爸敬杯酒。”我爸舉了舉杯子。
“大哥,爸現在正跟領導們談事呢,你去那邊坐吧。”小嬸的聲音不大不小,旁邊的親戚都聽見了。
“我就敬一杯,就一杯,不耽誤事。”
“大哥,你這不是讓爸為難嗎?”小嬸的笑容僵在臉上,語氣變了,“領導們都在,你一個種地的,插什么話?”
“種地的”三個字,特別刺耳。
我爸端著酒杯,站在過道中間,走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手在抖,杯里的酒晃來晃去,濺出來幾滴。
旁邊幾桌的人都看著他,伸著脖子看熱鬧。那些親戚,有認識的不認識的,都看著他和敬酒。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
我看在眼里,站起來,走過去,拉住他的胳膊:“爸,走,回去。”
“我……”他看著我。他眼眶已經紅了。
“這酒,咱不敬了。”
我扶著他回到角落的桌上。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酒杯里的酒還在晃動,泛著光。他盯著那杯酒,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端起來,一口悶了。
“沒事。”他擦了擦嘴角的酒,笑了一下,“你爺爺年紀大了,別怪他。”
“我沒怪他。”我說。
“那就好。”
我又給他倒了杯酒,給他夾了幾塊肉。他沒吃,只是端著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
沒過多久,小叔又叫人加菜,跟服務員說了句“把菜單拿給我大哥看看”。服務員走過來,把菜單遞到我面前。
“不用了。”我推開菜單。
“不行不行,得加幾個菜。”小叔的聲音很響亮,壓都壓不住,說,“今天是我爸的壽宴,菜必須豐盛,不能讓大哥那邊看笑話。”
他的笑話兩個字,咬得很重。
小嬸在旁邊接話:“就是,大哥難得來一趟,今天得吃好喝好。”
我媽有病的時候想吃點好的,你們說沒錢。今天倒是有錢了。
我把菜單推回去:“我們這桌菜夠了,不用加了。”
小叔擺了擺手:“沒事沒事,不用替我省錢。今天是老爺子的大壽,花多少錢都值。”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故意提得很高,像是要讓所有人都聽見。
我爸低著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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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壽宴一直吃到下午兩點多。
有人陸陸續續走了。有的領了回禮,有的和爺爺握手道別,都說“李老高壽,明年還來”。爺爺站在門口,笑呵呵地送客,臉上的紅光還沒褪去。
我爸也站起來,準備帶我走。
“再坐一會兒,緩緩酒。”他扶著桌子站起來,臉上還帶著酒意。
正在這時候,小叔走了過來。他的腳步比之前穩了很多,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他手里拿著一張黃色的單子,是酒店的結賬單。
“大哥。”他走到我們桌前,把賬單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在空曠的大廳里特別響。
這個時候,還有好幾桌的親戚沒走。他們都在看著這邊,眼神里帶著好奇和期待。家族里最好的戲,永遠是兄弟翻臉的戲。
“大哥,今天的賬結了。”小叔看了看賬單,“兩萬八。”
所有的人都停了下來,大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聲音。
“這頓飯,你是長子,你這當大哥的也該表示表示了。”小叔靠在旁邊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語氣輕松,“再說了,咱爸這些年,你也沒怎么孝敬過吧?今天這個機會,你得把握住。”
我爸從兜里掏出那個用了很多年的錢包,打開,抽出一沓皺皺巴巴的鈔票。
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把那沓錢放在桌上。
有紅色的一百元,有幾張五十元,還有二十元十元的,厚厚一疊,但最大的面額也就是一百。
“我這有八千塊,”我爸的聲音有點抖,“剩下的,我回頭湊湊,給你送來。”
“八千塊?”小叔眉毛一挑,拿起那疊錢掂了掂,“大哥,你這打發叫花子呢?我爸九十大壽,你就出八千?你好意思嗎?”
“我……我就帶了這么多,剩下的回頭我……”
“回頭?”小叔打斷他,“大哥,你都說了多少回頭了?當年媽生病的時候你說回頭給,結果呢?后來爸的壽禮你也說回頭,回頭了啥?你說句話算個數嗎?”
“那不一樣,你聽我說……”
“行了別說了。”小叔站起來,指著桌上的錢,“今天這事你看著辦。要么你把錢補齊,要么你就別怪我說話難聽。”
我爸的臉漲得通紅,從耳朵根紅到脖子。他又在身上摸了摸,翻遍了每一個口袋,只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就這么多了。”他把那些零錢也放在桌上。
小叔看了一眼,突然笑了:“大哥,你就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貨。”
我聽見這句話,騰地一下站起來,撞得椅子往后一倒。
“你說什么?”
“我說他爛泥扶不上墻,怎么了?”小叔看著我,“李明杰,你在省城混了這幾年,混出什么名堂了?你爸還在這丟人現眼的。”
“李喜,你有完沒完?”大伯李長富從旁邊走過來,拉住小叔,“行了,今天是爸的壽宴,別搞得太難看。”
“你別管。”小叔掙開他的手,“今天這事必須說清楚。這家里的錢,不能他一個人全占了便宜又不出力。”
“他占什么便宜了?他分到什么了?”大伯說。
“分到那套鄉下的房子,不是便宜?那可是爹的祖宅!”
大伯張了張嘴,沒再說了。大家都知道,那套祖宅是當初簽了放棄家產的協議才給的,其實就是一間破瓦房,下雨天還漏水。
“那你們當初讓他簽的協議呢?”我忍著一肚子火。
“協議?”小叔哈哈大笑,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揚了揚,“你說的是這個?”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正是被我爸塞進貼身兜里的那張紙,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他給摸了去。
“你說的是這張紙嗎?”小叔展開那張泛黃的紙,上面白紙黑字的協議清晰可見。
他拿在手里晃了晃,“大哥,你這協議都放了多少年了?也該讓它歇歇了。”
說完,他看也不看,“刺啦”
“刺啦”兩下,那張保存了這么多年的協議被撕成兩半。
我爸愣住了,愣了有三秒鐘。
“大哥,這就是你的保護傘?今天我給你撕了。”小叔把撕碎的紙片,往桌上一扔。
我清楚地看見,我爸的嘴在抖,手也在抖,整個人的身體都在抖。
“這賬,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小叔撂下這句話,轉身要走。
“等等。”我喊住他。
他回過頭,看著我。
我沒看他。我拉開包的拉鏈,從夾層里掏出一樣東西。那也是一張紙,疊得整整齊齊的。
“小叔,你本事大,把這個也撕了。”我把那張紙放在桌上。
小叔低頭一看,臉色突然變了。
那是張死亡證明。上面寫著“周秀華”三個字,還有“享年38歲”一行字。
背面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鋼筆字。是我爸寫的:“生前未享李家一日福,百年后不占李家半分地。”
“小叔,你撕吧。”我看著他,“這是我媽的死亡證。”
“你……你……”小叔的臉徹底白了,“你拿這個來威脅我?你媽都死了多少年了,你還拿出來說事?”
我把那張證明拿起來,面向主桌。
爺爺拄著拐杖,站在主桌前,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
“爺爺。”我看著他的眼睛,“你認識這個字跡吧?這是你大兒子的字。”
“我媽咽氣的時候,你在哪兒?”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連靈堂都沒讓設,說她是外省人,不能進李家的墳地。我爸抱著她的骨灰盒,在這種天里走了三個小時,把她埋在村外的荒坡上。”
“現在你要讓我爸結兩萬八的賬。”
“他連你們家墳地都沒碰過一鏟子土。”
“他憑什么?”
整個大廳里,沒人說話。
安靜得像是掉根針都能聽見。
爺爺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灰。他拄著拐杖,想往前走一步,但腳像灌了鉛一樣。
小叔的臉煞白,嘴唇囁嚅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大伯的筷子掉在地上,“咣當”一聲,在安靜的大廳里特別響亮。
大伯母肖玉鳳和小嬸趙淑燕愣在原地,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奶奶站在主桌旁邊,捂著嘴,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來:“長貴啊……”
我回過頭,看著角落里的我爸。
他坐在那把嘎吱響的塑料椅上,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哭了。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把臉埋在手掌里,肩膀抖動得厲害。
我把桌上的錢收起來,塞進他口袋里,蹲下來,拉住他的手。
“爸,走,回家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滿臉的淚水,順著皺紋往下淌。
“明杰,你媽……”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知道。”
“你媽她,生前沒過一天好日子……”
“我沒用,我這個當爹的沒用……”
“你不是沒用。”我用力握著他的手,“你是這一家子里,心里最有數的那個。”
我爸愣住了。他看著我,愣住了。
我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
“走,咱們再也不來了。”
06
我爸站起來的時候,腿都在發抖。
我把那死亡證和撕碎的協議都收好,放進包里。
然后我抬頭看了一眼那桌主桌。
爺爺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拐杖立在地上,手按著拐杖頭上,指關節泛白。
奶奶要走過來,但小嬸拉住了她。
“媽,這節骨眼上你別添亂——”
“你放開我。”奶奶推開她,聲音不大,但所有人聽到了,“那是我兒子,你們有什么資格攔我?”
奶奶拄著一根舊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我們面前。
她老了,比我上次看見她的時候老了很多,白發更多了,背也有點弓了。
“長貴。”奶奶叫了一聲我爸的名字。
我爸抬起頭。
“媽,對不起——”奶奶忽然拉住他的手,眼淚一下子涌出來,“媽沒本事,護不住你。這些年的委屈,媽都知道。”
“媽,我不委屈。”我爸說,他抽了抽鼻子,嘴唇動了動,“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沒事。”
奶奶越哭越厲害:“你這孩子,從小到大都這樣,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你爸當年讓你簽那個字,你一句話都沒說就簽了。”
“那是爸的意思,我不簽,他難做。”
“你是長子,你讓了他們多少回呀?”奶奶拄著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那間鋪面,本來是你做木匠活攢下的錢買了材料要開的,你爸一句話,你就讓給了李喜。”
“那時候他剛談了對象,急著要用錢。”
“你呢?你就活該什么都沒有嗎?”
我爸低下頭,沒說話。
“長貴,你跟媽說,你后悔不?”
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我有明杰,我不后悔。”
奶奶哭了。她哭得很厲害,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奶奶又從兜里掏出一個塑料袋,一層一層打開,里面是一沓錢。
“你拿著。這是媽的私房錢。夠那桌飯錢。不用他們還。”
“媽,我不要——”
“拿著!”奶奶把錢塞到我爸手里,“你拿著,回去給明杰買點好的,這是做奶奶的一點心意。這些錢,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給別人不如給你。”
我爸握著那個塑料袋,手在抖。
“我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見你幾次,”奶奶拉住他的手,“你要好好的,知道嗎?別讓你爸把你一輩子都毀了。”
“那走吧,趁天還沒黑。”
我爸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我回頭看了奶奶一眼。她已經不哭了,就那么站著,一副瘦小的骨頭人兒,滿頭白發,穿著洗得都發白的藍布衣服。
她看見我在看她,沖我笑了一下,擺了擺手:“去吧,照顧好你爸。”
“奶奶,我——”
“我知道奶奶偏心,但奶奶心里裝著你們。我最疼的,其實是你爸。”
我的眼眶一下子濕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什么也說不出。
我轉身,追上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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