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比我大兩歲,那年我二十六,她二十八。我和林婉是通過我大姑介紹認識的。大姑在鎮上的教育局后勤工作,林婉是鎮中心小學的一名語文老師。大姑跟我提起林婉的時候,其實是帶著幾分惋惜的。
她說林婉是個好姑娘,脾氣溫和,書教得也好,就是命苦,結過一次婚,沒兩年就離了,前夫是個做生意的,后來去了南方,再也沒回來過。
我父母起初是強烈反對的。我是家里的獨子,在鎮上的農機廠當技術員,雖然賺得不多,但也算是個端鐵飯碗的本分小伙。我媽總覺得,我一個清清白白的小伙子,憑什么娶一個二婚的女人?走在街上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但我還是去見了她。那是在鎮上唯一一家國營茶館里,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確良襯衫,紐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顆。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神里總是藏著一種化不開的憂郁。那天我不小心打翻了茶水,燙到了手背,她慌忙從包里拿出手帕幫我擦拭,那種發自內心的焦急和關切,像一股暖流擊中了我。
后來我們就開始了交往。她是個極度內向甚至有些自卑的人。每次我們一起走在街上,她總是習慣性地落后我半步。夏天最熱的時候,鎮上的姑娘們都穿上了短袖和布裙,她卻依然穿著長袖的長褲,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我曾問過她不熱嗎,她只是笑笑說,自己從小體寒,受不得風。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要娶她的,是1997年夏天的一個傍晚。那天突然下起了暴雨,我騎著自行車去學校接她下班。走到她的教室窗外時,我看到她正在給一個智力有些缺陷的孩子補習。那孩子把墨水弄了她一身,她沒有絲毫的生氣,反而拿出手帕仔細地幫孩子擦臉,眼神里那種溫柔和母性的光輝,讓我站在雨中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推著自行車,她打著傘走在我旁邊。我停下腳步,認真地對她說:“林婉,咱們結婚吧。我每個月工資全交給你,我媽那邊我會去說服,只要你點頭。”
雨傘下,她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半天,最后只說了一句:“建國,我結過婚的,我配不上你這么好的人。”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笑著說:“我娶的是現在的林婉,又不是你的過去。”
就因為這句話,她答應了我的求婚。我花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頂住了家里所有的壓力,終于把她娶進了門。
1997年10月18日,秋風里已經帶上了幾分蕭瑟的涼意,但我們家的院子卻是熱氣騰騰的。
那天是我結婚的日子。在那個人均工資不過幾百塊的年代,我的婚禮辦得算得上體面。院子里支起了大紅色的棚子,請了鎮上最好的師傅掌勺,流水席擺了十幾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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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賓客們漸漸散去,喧鬧了一天的院子終于安靜下來。我幫著父母把最后幾張桌椅收拾妥當,帶著一身的酒氣和疲憊,推開了新房的門。
新房是家里老屋東邊的偏房改造的,墻壁剛刷過大白,透著一股淡淡的石灰味。窗戶上貼著母親親手剪的雙喜字,大紅色的牡丹緞面被子在床鋪上疊得整整齊齊。我的新娘林婉,正穿著那身紅色的呢子套裝,安安靜靜地坐在床沿上。
聽到我進門的聲音,她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絲閃躲,雙手局促地絞在一起。
我笑著走過去,在臉盆里洗了把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累壞了吧?今天親戚多,大家鬧騰得沒個邊,你別往心里去。”我一邊拿毛巾擦臉,一邊隨口說道。
林婉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我伸手想去解她外套的扣子,輕聲說:“時候不早了,咱們歇息吧。”
就在我的手即將觸碰到她衣襟的那一刻,她突然像觸電般縮了一下身子,然后猛地站了起來。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快步走到門口,“啪”的一聲拉滅了電燈的拉線開關。
房間里頓時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投射進來一片慘白的微光。
“建國,”她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明顯的顫抖,“我有件事要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