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分班那次,我抱著英語試卷找座位,上面的“25”寫得特別大。
同桌的梁俊悟把數學卷子揉成一團,塞進抽屜最里面。
班主任傅宏偉站在講臺上,拍了拍手:“兩位人才,最后那排,垃圾桶邊,請吧。”全班都在笑。
我把卷子展平,坐到了那個角落。
后來我把那天傅宏偉扔過來的垃圾桶蓋子收進了一個鐵盒子里。
兩年后,校長敲開我家門的時候,那個鐵盒子就在我枕頭底下,我按了按蓋子,最終沒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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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二分班的成績單貼出來那天,走廊里站滿了人。
我擠進去找自己的名字,從最后往前看。
第387名,沈思淼。
班里一共55個人,我排第53。
英語25分,數學137分。
這分數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多看。
旁邊有人喊:“梁俊悟!你數學多少?”
我扭頭看了一眼,一個瘦高個男生正低著頭往人群外走,手里攥著一張卷子。
有人追上去搶過來,看了一眼就笑了:“13分!你閉著眼睛蒙也不止這點吧!”
那個男生沒說話,把卷子奪回來,揣進兜里走了。
那就是梁俊悟。
我后來才知道,他數學13分,英語118分。
我們倆,一個文科瘸腿,一個理科殘廢。
班主任傅宏偉是教數學的,在學校出了名的“勢利眼”。
他只看得上成績好的學生,平時說話從不客氣。
分班后的第一節課,他站在講臺上掃了一圈,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停。
“有些同學,自己什么水平心里得有點數。”
“別以為分了班就萬事大吉,你們這個班本來就是全年級最差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往我和梁俊悟這邊瞟。
我當時沒多想,反正被說慣了。
但梁俊悟臉紅了,一直低著頭,手里的筆轉個不停。
下課后,傅宏偉走到最后一排。
他先看了看梁俊悟的數學卷子,拿起來掃了一眼,就扔回桌上。
“13分,你閉著眼睛寫也不止這點吧。”
梁俊悟的耳根子都紅了。
然后傅宏偉看向我,我主動把英語卷子遞過去。
他看了一眼,直接就笑了。
“25分,你倆倒是絕配。”
“一個英語25,一個數學13,加起來剛好夠一門及格。”
“往后你倆就在這坐著,別往前湊了,省得耽誤好學生。”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一截粉筆頭在講臺上滾了滾。
我看了看梁俊悟,他正用手把卷子上的褶皺一點點展平。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發抖。
那天晚上放學后,我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回家。
家在南邊老城區,一棟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樓,六樓。
我媽沈淑芬還沒下班,她在電子廠上夜班,經常到半夜才回來。
我把英語卷子貼在墻上,盯著那個“25”看了很久。
單詞背了嗎?背了。
背了就忘,忘了再背,背了又忘。
像往破桶里倒水,灌多少漏多少。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問題。
第二天早自習,我拿了一本英語單詞本在背。
梁俊悟坐在我邊上,也在埋頭做題。
我瞟了一眼,他做的是英語題,閱讀理解,做得挺順。
我心里有點羨慕,但沒說話。
倒是他先開口了:“你數學怎么學的?”
我愣了一下:“就……做題唄。”
“做什么題?”
“所有的題。”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英語呢?”
“背單詞。”
“怎么背?”
“死記硬背。”
他又不說話了。
那個早自習,我們一共就說了這么幾句話。
但我注意到,他也沒再做英語題了,而是翻開了數學課本,從01開始看起。
我也把單詞本合上,換了一本完形填空。
那本書買回來三個月,做了不到十篇。
我告訴自己,從今天開始,每天多做一篇。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梁俊悟回到家,也把數學卷子貼在了書桌前。
他爺爺沈智明退休前是數學老師,看到卷子上那個13分,半天沒說話。
梁俊悟說:“爺爺,我是不是很笨?”
沈智明嘆了口氣:“笨倒是不笨,你就是怕。”
“我怕什么?”
“怕丟人。”
梁俊悟不吭聲了。
沈智明也沒再多說,轉身去了廚房。
那天晚上,他們爺孫倆誰都沒睡好。
02
第一次月考成績出來,我還是那個樣。
英語考了32分,比上次多了7分。
梁俊悟數學考了18分,也漲了5分。
但我們倆的總分,依然在班級倒數前三徘徊。
傅宏偉在班里搞了次座位大調整,把成績好的全調到前三排。
我和梁俊悟屁股都沒挪,但座位又往后挪了一排。
準確地說,是垃圾桶往前挪了一排。
傅宏偉讓勞動委員把垃圾桶放到了我們桌邊。
“反正在最后一排,順便管管衛生,也算做點貢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理所應當的輕蔑。
我沒說話,把垃圾桶往外推了推。
梁俊悟倒是一直低著頭,在演算一道數學題。
那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梁俊悟突然問我:“沈思淼,你說我們是不是真的不行?”
我嘴里嚼著饅頭,含含糊糊地說:“不知道。”
“我小學的時候數學挺好的,考過滿分。”
“然后呢?”
“然后就越來越差,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你怕數學?”
他想了想:“也不是怕,就是……一看到那些公式,腦子就嗡嗡響。”
“那你英語怎么學的?”
“背單詞,背課文,背語法。”
“背了就能記住?”
“記住一部分,比數學強。”
我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我說:“要不咱倆換換?”
“換什么?”
“你教我英語,我教你數學。”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行。”
就這么簡單,我們開始“合作”了。
但實際操作起來,比想象中難得多。
梁俊悟教我的方法很笨:讓我把單詞抄十遍,課文背三段。
我照做了,但第二天全忘。
我教他的方法也笨:拿一本習題集,一道一道講。
他聽著聽著就走神了,眼睛盯著題目,但腦子已經不轉了。
兩個人急得不行,但又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
有一天傍晚,我們倆坐在操場看臺上。
梁俊悟突然說:“其實我爺爺退休前是教數學的。”
“那你為什么不讓他教你?”
“丟人唄。”
“丟什么人?”
“我一個數學老師的孫子,數學考13分,說出去誰信?”
我看著他的側臉,突然覺得這個人挺不容易的。
“你爺爺知道嗎?”
“知道。”
“他說什么?”
“什么都沒說。”
“那他……”
“但他肯定挺失望的。”梁俊悟把腳邊的石子踢遠了,“我不想讓他失望。”
我在心里默默說了句:我也是。
我媽沈淑芬不知道我英語考了25分,只知道總分。
她問過一次,我說還行。
她就沒再問了。
她太累了,每天在流水線上站十二個小時,回家倒頭就睡。
我不忍心讓她操心。
那段時間我特別怕回家,怕看到她疲憊的臉。
更怕她問起成績。
而這種恐懼,在家長會那天徹底變成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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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期中考試后的家長會。
傅宏偉特意強調:“每位家長必須到,一個都不能少。”
我媽請了半天假,提前回了家。
她換了身干凈衣服,把頭發梳了梳。
“媽,你別去了,我跟老師說了,你那天加班。”
“說什么胡話,老師說了必須去。”
“那你聽完了別生氣。”
“我生什么氣,學習是你自己的事。”
但實際上,她說這話的時候,手一直在搓衣角。
家長會開始的時候,我蹲在教室外面聽。
傅宏偉把前三名的家長夸了一遍,又表揚了幾個進步大的。
然后,他開始點名批評。
“我們班有個別同學,成績一直墊底,還不思進取。”
“特別是有些偏科嚴重的,總成績全靠數學英語撐,但偏偏瘸腿的那門一直補不上來。”
“比如沈思淼,英語考25分。梁俊悟,數學考13分。”
“我不知道他們上課都在干什么,但這樣的成績,說句不好聽的,以后連大專都上不了。”
他的話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進我心里。
我蹲在教室后門口,感覺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臉上。
我媽坐在教室正中間,我沒看到她的表情。
但散會后,我去找她的時候,她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我。
我叫了一聲:“媽。”
她轉過身來,眼睛紅紅的。
“回家。”
一路上她都沒說話。
回到家,她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突然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我以為她要打我,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
但她只是看著我說:“你是不是不想學了?”
“不是。”
“那為什么考不好?”
“我……我也不知道。”
“你說你不知道?”
她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你每天去學校,坐在教室里,就是去玩的是吧?”
“我不是。”
“那你考了25分!25分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嗎?”
她揚起手,那一巴掌落在我臉上。
不怎么痛,但我的腦子嗡嗡響。
打完她自己也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
然后她轉身進了廚房,開始剁肉。
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特別響,一下一下的。
我在外面站了很久,聽見她在廚房里吸鼻子的聲音。
那天晚上,我在書桌前坐到半夜。
墻上的單詞本還是那么厚,我背過的部分不到十頁。
我翻開那本完形填空,開始做第一篇。
做完一對答案,五道題錯了四道。
我把書扔到地上,又撿起來。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學的時候,發現書包里多了一包火腿腸。
還有一張字條,我媽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媽沒文化,但媽知道你是好孩子。”
我把那張字條夾進了英語課本里,和之前那張寫著“廢物”的紙條放在一起。
到了學校,我發現梁俊悟的眼圈也紅紅的。
他沒跟我說什么,只是遞給我一本英語筆記。
筆記封面寫著:“高頻詞匯500個,梁俊悟整理。”
我翻開,里面每一個單詞都注了音標和例句。
字寫得很工整。
“謝謝。”
“不客氣。”
我們倆都沒再說別的。
但那天早自習,我第一次把那500個單詞完整地背了一遍。
雖然第二天又忘了一多半,但我記住了12個。
12個,夠了。
04
梁俊悟的爺爺沈智明最終還是知道了孫子數學考13分的事。
不是梁俊悟說的,是他自己翻出來的。
那天他打掃房間,從梁俊悟書包底下翻出一沓卷子。
壓在最下面的那張,上面寫著“13”。
他拿著卷子坐在客廳里,一直坐到梁俊悟放學回來。
“這是什么?”
梁俊悟看到那張卷子,臉一下子就白了。
“我……”
“你為什么要藏起來?”
“我怕你生氣。”
沈智明沒說話,把卷子展開,看了一遍。
“這題你都不會?”
“不會。”
“基礎題,全是最基礎的題。”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為什么不會?”
梁俊悟搖頭。
沈智明嘆了口氣:“你從什么時候開始跟不上的?”
“初二。”
“初二之后呢?”
“就一直跟不上,越積越多,后來就干脆不聽了。”
“不聽會做什么?”
“發呆,或者做英語題。”
沈智明沉默了很久。
“明天開始,每天晚上我給你補課。”
“爺爺你……”
“你是我孫子,我不教你,誰教你?”
梁俊悟低著頭,眼淚掉在地板上。
“哭什么哭,丟人不丟人。”沈智明站起來,走到自己房間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把你的卷子都拿出來,我看看你到底差到了什么地步。”
那天晚上,梁俊悟抱著厚厚一沓卷子去了爺爺房間。
沈智明一張一張翻,眉頭越皺越緊。
“你這不是不會,你是根本就沒學。”
“別解釋,解釋就是狡辯。”
梁俊悟就不說話了。
沈智明拿出一支紅筆,在每張卷子上都標了幾個數字。
那些數字代表“如果這道題對了,你能拿多少分”。
他把所有卷子翻完,發現如果把基礎題全做對,梁俊悟至少能考到80分。
“你數學不是學不會,是根本沒認真學過。”
梁俊悟低下了頭。
“從明天開始,做三件事。”
“什么事?”
“第一,把我給你圈出來的基礎題全做一遍。”
“第二,每次考試之前,提前三天來找我,我給你押題。”
“第三,中考、高考,不管你考多少分,我都不怪你,但如果你連試都不好好考,我會失望。”
梁俊悟點點頭,紅著眼眶出去了。
回房間之前,他站在我家的樓底下往上看了一眼。
我房間的燈還亮著。
他掏出手機給我發了條短信:“我爺爺說給我補課,你要不要一起來?”
我回了一條:“去。”
第二天放學,我和梁俊悟一起去了他家。
沈智明已經準備好了兩套桌椅,一個黑板。
黑板上寫著兩行字:“數學:60分保底。英語:60分保底。”
“方法對了,60分不是難事。”
我看了那兩行字,心里突然沒那么慌了。
方法對了。
對,關鍵是方法。
我之前一直在死記硬背,但根本沒用對方法。
梁俊悟英語好,他背單詞不是死記,是分類記。
他把單詞按照形近、音近、義近分成不同組,一組一組地背。
他的數學基礎差,就先把課本上的所有公式抄下來,一條一條地背。
然后一道題一道題地做,做完對答案,錯了就重做。
沈智明在旁邊看著,偶爾點撥兩句。
那段時間,我們倆的日常變成了:
早自習背單詞,中午做數學題,下午上課,晚上去沈智明家補課。
周末不休息,補一整天。
我從來沒這么累過。
也從來沒這么充實過。
但成績沒那么快就有起色。
高三上學期第一次模擬考,我英語考了43分,梁俊悟數學考了38分。
漲是漲了一點,但離及格線還很遠。
傅宏偉在班上說:“有的人折騰了一學期,還是那個樣。”
他沒點名,但我和梁俊悟都知道是在說我們。
那天放學后,我們在操場上坐著,誰都沒說話。
夕陽照在跑道上,橙紅色的。
“沈思淼。”
“嗯。”
“你說,我們是不是真的不行?”
我看了他一眼。
“不信。”
“為什么?”
“因為我覺得自己在進步。雖然分數沒漲,但我感覺自己沒那么怕英語了。”
梁俊悟笑了:“我也是,感覺自己沒那么怕數學了。”
“那就繼續。”
“繼續。”
我們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往教室走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十篇完形填空,對了四十二個。
比之前錯了四道的時候,還多了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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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三上學期的期末考試,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之一。
英語考了51分,梁俊悟數學考了46分。
但傅宏偉那句話,比分數更傷人。
期末成績發下來那天,傅宏偉讓班長念了全班排名。
念到我和梁俊悟的時候,他特意停下來,說了句:“有的人,折騰了大半年,還是倒數。”
“有些東西是天生的,不是靠努力就能改變的。”
“該放棄的時候,就得學會放棄。”
梁俊悟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的手在發抖,手里的紅筆,“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我看了他一眼,想說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天下課后,梁俊悟沒去食堂。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蹲在教學樓后面的角落里,頭埋在膝蓋里。
“梁俊悟。”
他沒抬頭。
“走了,去吃飯。”
“我不想吃。”
“不吃飯怎么行?”
“我吃不下。”
我蹲在他旁邊,看到他肩膀在抖。
“沈思淼,我不想學了。”
“你胡說什么?”
“我沒胡說,我真的不想學了。”
“你想想你爺爺。”
“我想了,正因為想了,我才不想學了。”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因為我讓他丟人了。他一個數學老師,孫子數學考46分。你說這丟不丟人?”
“我每次回家,都不敢看他。我怕看到他失望。”
過了一會兒,我說:“那你就不學了?”
“不學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要走。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梁俊悟,你他媽的不能這樣。”
他看著我,眼圈又紅了。
“那你說我該怎么辦?”
“繼續學。”
“學了也考不好,學了有什么用?”
“學了至少不后悔。”
他愣了一下。
“你想想,高考結束那天,你拿到成績單,看到自己還是考了46分。你會后悔嗎?”
他沒說話。
“再想想,如果你繼續學,拼到最后,哪怕多考一分,你是不是就不會后悔了?”
梁俊悟站在那里,看著遠處的天空。
過了很久,他說:“走吧,吃飯。”
那頓飯,我們倆吃了很長時間。
誰都沒說話,但筷子一直在動。
晚上放學后,我回了家。
我媽還沒下班,屋里黑漆漆的。
我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英語單詞本。
那本本子已經被翻得毛邊了。
上面用紅筆、藍筆、黑筆畫滿了標記。
我翻到第一頁,上面是梁俊悟給我寫的:“高頻詞匯500個,梁俊悟整理。”
我看著那張字,突然就哭了。
不知道為什么,眼淚就是控制不住。
我坐在那里哭了很久,然后擦干眼淚,開始背單詞。
那天晚上,我背了整本單詞本。
一遍不行背兩遍,兩遍不行背三遍。
背到凌晨三點,我終于把那500個單詞全記住了。
第二天去學校,我把單詞本還給梁俊悟。
他翻開看了一眼,只見每個單詞后面都畫了一個對勾。
“全記住了?”
“全記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咱們繼續?”
我們倆對視了一眼,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