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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牽著毛驢去退親,未婚妻頭也不抬:喂完雞再說,我愣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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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日頭毒辣辣地烤著,我牽著毛驢站在馮家院門口,驢背上馱著五千塊錢和兩瓶酒。

馮凌薇在院里喂雞,背對著我,身上的藍布衫洗得發白,頭發隨便綁著,幾縷碎發貼在后頸上,汗珠子順著往下淌。

我叫了她一聲,她沒回頭。

我又叫了一聲,她手里的雞食勺才頓住。

“蘇越彬,”她頭也不回地說,“你今天來干什么,我知道。但你先把這堆雞喂了,再把院里的柴劈了。等干完了,咱們再說退親的事。”



01

從我家到馮家村,統共五里路。

我牽著毛驢走了一個半鐘頭,不是路遠,是走得慢。

驢背上馱著退親的錢和兩瓶酒,還有我娘咬牙切齒交代的一句話:“今天不退親,你就別進這個家門。”

我娘肖文英是個厲害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

我爹蘇桂英老實了一輩子,在家從來不敢大聲說話。

我娘說一,他不敢說二。

家里大事小事,全是我娘拿主意。

我定親這事,也是我娘一手操辦的。

三年前,媒人劉金生上門,說隔壁馮家村有個閨女,叫馮凌薇,人長得周正,干活利索,家里也不挑彩禮。

我娘一聽不挑彩禮,當天就帶著我去相看了。

馮凌薇她爸馮長庚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她媽林春芳也是個本分的。

兩家見了面,吃了一頓飯,這事兒就算定下來了。

那時候我還挺滿意。

馮凌薇長得不難看,眉眼清秀,就是不怎么愛說話。

我去她家,她也不怎么搭理我,最多就是倒杯水,問一句“吃了沒”,然后就該干嘛干嘛去了。

我當時想,這姑娘性子冷,但過日子嘛,性子冷點也沒什么,踏實就行。

可日子長了,我心里開始不是滋味。

定親三年,凌薇從不讓我碰她。

別說牽手了,連挨著她坐一會兒,她都會找個借口走開。

每年過年我去她家拜年,她媽讓她陪我坐會兒,她就在那兒坐著,眼睛盯著電視,一句話不說,坐不到十分鐘就說要去喂豬。

三年了,她從來沒跟我同桌吃過一頓飯。

我去她家,她都是在廚房里忙活,等她媽吃完了,她才端著碗蹲在灶臺邊吃。

我一開始覺得她是害羞,后來覺得她看不起我。

我跟我娘說過這事。我娘一聽就炸了:“這丫頭心氣高著呢!她爹癱在床上,她媽又是個病秧子,將來都是你的拖累,她還甩臉子給你看?

我娘這話說得難聽,但也不是沒道理。

馮凌薇她爹確實癱了兩年了,下不了地,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

她媽腰也不好,干不了重活。

家里家外,全是馮凌薇一個人在扛。

可我也沒想過要甩了她。

事情是從去年秋天開始變的。

那時候我去鎮上打工,在一個建筑工地上搬磚,一天掙六十塊錢。

工地上有個開小賣部的姑娘,叫趙紫嫣,長得白凈,嘴也甜,見人就笑。

她看見我總是一個人蹲在路邊吃飯,就端了碗熱水過來,說:“大哥,天涼了,喝口熱水。”

就這么一句話,我的心就動了。

趙紫嫣家里的條件比馮凌薇好太多了。

她家在鎮上有兩層小樓,她爸開著三輪車跑運輸,她媽在街上擺了個水果攤。

雖然也不是多富裕的人家,但跟我家比,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我娘聽說這事之后,比我還上心。

她專門跑到鎮上去看了趙紫嫣,回來就跟我爹商量:“我看那姑娘行,長得也排場,家里也有底子。比凌薇那丫頭強多了,她家那個爛攤子,將來誰攤上誰倒霉。”

我爹悶了半天,說了句:“凌薇那孩子挺好的,咱不能干虧心事。”

我娘一巴掌拍在桌上:“虧心?什么虧心?當初定親的時候又沒領證,又沒辦酒,那就是口頭上的事,怎么就算虧心了?”

我爹不敢吭聲了。

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說實話,我不是完全沒感情。

三年了,就算是塊石頭也捂熱了。

可一想到馮家那個爛攤子,想到凌薇那張從沒對我笑過的臉,再想想趙紫嫣那白凈的臉蛋和甜甜的笑,我的心就慢慢地偏了。

這天早上,我娘把五千塊錢塞到我手里,又把兩瓶酒塞進麻袋,推著我說:“快去快回,別磨蹭。退了親,下午就去鎮上找紫嫣,這事兒趁熱打鐵。”

我爹坐在門檻上抽煙,看著我,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句:“路上小心。”

我牽著毛驢出了門,一路上走得磨磨蹭蹭。

過了村口的石橋,就看見馮家村了。

村口碰見馮家鄰居王嬸,她正蹲在河邊洗衣服,看見我,愣了一下,想說又沒說什么,眼神怪怪的。

我假裝沒看見,低著頭往前走。

到了馮家院門口,我站住了。院門虛掩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從門縫里擠出來,嗆得我打了個噴嚏。院里傳來雞叫聲,還有雞食勺碰著鐵桶的聲音。

我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馮凌薇背對著我,正蹲在地上喂雞。

三十多只蘆花雞圍著她,咕咕叫著,爭著啄地上的玉米粒。

她的背影瘦得單薄,藍布衫的肩胛骨那兒頂出兩個凸起,像是衣服底下只有一層皮包著骨頭。

“凌薇。”我叫了一聲。

沒動靜。

“凌薇。”我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些。

她手里的雞食勺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往地上撒玉米。

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個事。”我說著話,聲音有點發虛。

她還是沒回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了一句:“想退親就先把雞喂了。”

我愣住了。

02

“你說什么?”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馮凌薇終于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眼睛又紅又腫,底下兩團青黑,眼白上布滿血絲,像是好幾天沒睡過覺。

臉色蠟黃蠟黃的,嘴唇干裂起皮。

“我說,”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想退親,就先幫我把這堆雞喂了,再把院里的柴劈了,水缸挑滿。三年了,你頭一回來我家干活,不該干完再走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掛著一絲笑,但那笑比哭還難看。

我把毛驢栓在院門口的石墩上,提著麻袋走進院子。那三十只蘆花雞見了我,也不怕生,呼啦啦圍上來,以為我是來喂食的。

馮凌薇把手里的雞食桶往地上一擱,沖我抬了抬下巴:“喏,雞食在這兒,喂完把桶刷了,擱在墻角就行。

說完,她轉身進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拎著雞食桶,看著地上那堆雞。

這些雞我也是認識的。

每次來凌薇家,她不是在喂雞,就是在掃地,或者是在洗衣服。

三年了,我來她家不下二十回,每次都是坐不到半個鐘頭就走,從來沒想過幫她干點活。

我蹲下來,抓起一把玉米撒出去。雞們撲騰著翅膀搶食,有幾只啄到了我的手上,癢癢的。

“咕咕咕……”我學著凌薇的樣子叫了幾聲,那些雞更歡了,圍著我轉圈。

喂了半桶玉米,我起身去找水龍頭刷桶。

凌薇家的院子不大,三間磚瓦房,西邊搭了個棚子放柴火,東邊是個簡易的廚房。

院子的角落里堆著半人高的木柴,整整齊齊碼著,上面蓋著塑料布防雨。

我拎著桶走到水龍頭那兒,擰開,水嘩嘩地流出來。桶里的玉米渣被沖出來,水花濺到我褲腿上。我刷著桶,眼睛卻不自覺地往屋里瞟。

屋里傳來咳嗽聲,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緊接著,是凌薇壓低的聲音:“爸,喝藥了。”

我的動作頓住了。

馮長庚癱了兩年了。

聽說是干農活摔的,腰椎出了問題,下不了地。

這兩年,都是凌薇一個人伺候著。

喂飯、擦身、端屎端尿,全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姑娘在干。

我以前從沒想過這些事。

每次來,凌薇都是把我領到堂屋,倒了水,然后就走了。

我坐會兒,覺得沒意思,就走了。

她爸癱了,她媽腰不好,她一個人在撐這個家——這些事,我以前不是不知道,只是從來沒認真想過。

刷完桶,我把桶放回墻角,正要進屋,凌薇出來了。手里端著一個空碗,碗底還殘留著褐色的藥渣。

“雞喂完了?”她問我。

“喂完了。”

“柴劈了嗎?”

……還沒有。

她指了指西邊的棚子:“那兒有一堆柴,你劈了吧。我爹的藥每天都要熬,柴火不夠用。”

她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就像在交代一個家常事兒。我張了張嘴,想說退親的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去棚子里找斧頭。斧頭靠在墻根上,刀刃上都是銹,一看就很久沒用過了。我拎起來試了試,沉甸甸的,刀刃鈍得厲害。

院子里有塊大石頭,是個天然的砧板。我把一根木頭擱在石頭上,舉起斧頭劈下去。

“咣”的一聲,斧頭被彈了回來,我的虎口震得發麻。再看那根木頭,只裂了一道淺淺的口子。

我又劈了幾下,每一下都劈不準,斧頭不是偏了就是滑了。劈了十幾下,總算把一根木頭劈成了兩半,但我的手已經磨出了水泡,疼得鉆心。

我咬著牙繼續劈。一下,兩下,三下……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被泥土吸收了。太陽曬得我頭暈,背上的衣服濕透了,黏在身上。

“你這樣劈,劈到天黑也劈不完。”

我回頭,看見凌薇站在廚房門口,手里端著一碗水。她走過來,把水碗遞給我,說:“斧頭太鈍了,你先磨磨。”

我接過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個干凈。水是涼的,喝下去渾身舒坦。凌薇接過空碗,又從兜里掏出一塊破布遞過來:“擦擦汗。”

我接過來,擦了一把臉。布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

“那個……”我想說點什么。

“你先把活干完。”凌薇打斷了我,“干完活再說。”

她轉身回了廚房,留下我一個人站在院子里。我看了看那堆柴火,又開始劈。這回我先找了塊磨刀石,把斧頭磨了磨,再劈就好多了。

一根,兩根,三根……我悶著頭劈,什么都不想。

劈到一半的時候,我忽然發現一個問題——這堆柴火,全是凌薇一個人劈的。

她一個姑娘家,要用這把鈍斧頭,一個人劈出這么一堆柴,得費多大的勁兒?

我不敢往下想。

劈完柴,我已經累得直不起腰。

手上磨出了好幾個血泡,有一個破了,滲出血來。

我蹲在地上喘氣,聽見院子里有動靜,抬眼一看,凌薇正站在雞圈前面,手里抱著一只蘆花雞,另一只手在雞屁股上摸著什么。

“你在干嘛?”我問。

“摸蛋,”她頭也不回地說,“這只雞兩天沒下蛋了,我看看是不是要抱窩了。”

她摸了一會兒,把雞放下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雞毛,看著我說:“行了,柴劈完了。還有一件事,你去西屋把水缸挑滿。”



03

西屋的水缸不大,但裝滿也得三擔水。

我挑著扁擔,去村里的井上打水,來來回回走了三趟。

每趟回來,凌薇都在院子里做她自己的事。

第一趟回來她在喂雞,第二趟回來她在收衣服,第三趟回來她在灶臺上熬藥。

我挑完最后一擔水,把扁擔靠在墻角,整個人累得靠在墻上喘氣。

三年了,我在工地上搬磚都沒這么累過。

不是因為活重,是因為心里頭有別的滋味。

凌薇從屋子里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碗熱水。她把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搬了兩張小板凳,一張放在自己屁股底下,一張放在對面。

坐。”她說。

我走過去坐下,端起那碗熱水喝了一口。

天已經快黑了,太陽掛在山頭,把半邊天都燒成了紅色。院子里那些蘆花雞已經開始往窩里鉆了,有幾只蹲在墻頭上,縮著脖子打盹。

凌薇也端了一碗水,但她沒喝,就那么捧在手里,低著頭看著碗里的水。

“蘇越彬。”她叫我的名字。

嗯?

“你來退親,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你娘的意思?”

她突然這么一問,我有點措手不及。我張了張嘴,想說是我自己的意思,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你娘是不是嫌我家的條件不好?”她又問。

“不是……”我本能地想否認。

“你別騙我了。”凌薇抬起頭看著我,“你娘嫌我家窮,嫌我爹癱了,嫌我是個拖累。上回她來我家,跟我媽說了一番話,我媽哭了整整一宿。”

我愣住了。我娘來過馮家?我怎么不知道?

“我媽腰不好,但心里都清楚,”凌薇的聲音很輕,“她跟我說,讓我想開點,要是你覺得我們家拖累了你,就別耽誤你。”

我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么了。我低著頭,看著碗里的水晃來晃去,水面映出我的臉,模模糊糊的。

“凌薇,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假。

“那是哪樣?”她看著我,“你已經有別人了,對吧?”

我張了張嘴,沒有說出口。

凌薇笑了一下,那個笑跟剛才的有點像,淡淡的,比哭還難看。“那個女人,是不是在鎮上開小賣部的那個?”

“你怎么知道?”我脫口而出。

“村子里都傳遍了。”凌薇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你娘到處跟人說,說我配不上你,說你在鎮上認識了一個好姑娘,條件比我好一百倍。”

我感覺臉上一陣燒。不是羞的,是臊的。

“所以你今天來退親,我不奇怪。”凌薇說,“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她說著,站起來,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手里拿著一個小布包。她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打開,里面是一沓錢,還有一張存折。

“這三年你給的東西,我都記著呢,”她說,“過年你給了一只雞,中秋給了十個月餅,你還給你媽買的那些補品拿過來過兩回……加起來不值幾個錢。還有這張存折,是你爹偷偷給我媽的,里頭存了八百塊錢。”

“我爹?”我又愣住了。

“你爹去年秋收之后來過一回,偷偷給我媽塞了八百塊錢,讓我媽去縣城看看腰。”凌薇的聲音有點哽咽,“你爹說,他沒什么本事,幫不了什么,這點錢讓我媽去看看病,別硬撐著。”

我爹那個老實的,在家里從來不敢大聲說話的男人,他居然偷偷給凌薇家的錢?

“你爹是個好人,”凌薇說,“你比你爹差遠了。”

這話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口上。

凌薇把布包推到我面前:“退親的錢,我不要。你把你這三年欠我家的東西還了就行。

“什么東西?”我問。

“你還記得你頭一回來我家,我媽給你包了個紅包嗎?”凌薇看著我,“里面是一百零一塊錢,一百是見面禮,一塊是‘一塊兒過日子’的意思。那一百零一塊錢,是我爹借的。你走了之后,我媽讓我把錢還了,我幫人家割了三天麥子才還清。”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還有去年夏天,”凌薇繼續說,“你來我家,說我曬黑了,給我買了一瓶防曬霜。你知道那瓶防曬霜怎么了嗎?我沒舍得擦,拿給我媽擦了。我媽高興了好幾天,說你是個細心的孩子。”

我低著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你每次來,我都提前一天把家里收拾干凈,給你泡最好的茶。我家那個破茶葉,還是鄰居大媽給的,我自己從來不喝,留著給你喝。”凌薇的聲音越來越輕,“你從來不知道這些事,對不對?”

我抬起頭,看見凌薇的眼睛也紅了,但她咬著嘴唇,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三年了,你對我的好,我都記著。你對我的不好,我也記著。”凌薇說,“你今天來退親,我不攔你。但你不能就這么走了。你得把這些年欠我的,一個一個還清了,才能走。”

她站起來,看著我:“蘇越彬,你好好想想,你欠我的,是不是只值五千塊錢?

04

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天已經完全黑了。

月亮升起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凌薇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

墻角種了一棵石榴樹,樹上結了幾個青澀的果子,在月光下泛著光。

凌薇回屋給她爸翻身去了。我聽見她在屋里跟她爸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么。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手里多了一盞油燈。

她把油燈放在石桌上,又從屋里端出兩碗粥。小米粥,很稀,上面飄著幾粒枸杞,熱氣騰騰的。

吃了再走吧。”她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餓著肚子回去,你娘又該說我沒招待好你。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燙嘴,我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粥很稀,幾粒米在嘴里嚼著,沒什么味道。

我忽然想起來,凌薇家的米缸,上次來的時候就沒多少米了。

她家的地,她爸癱了之后就沒人種了,租給別人,一年收幾百斤稻谷。

幾百斤稻谷,三個人吃,她爸還要喝藥,怎么夠?

我端著碗,忽然就覺得這粥燙手。

凌薇也端起碗喝粥,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她好像沒什么胃口,喝了一半就放下了。

“吃不完?”我問。

“不餓。”她說。

我知道她不是不餓。她在省給我。

“凌薇,”我放下碗,“我今天是來退親的,這事兒賴不掉。但是……”

“但是什么?”她看著我。

“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家是這樣子的。”我說。

“哪樣?”她笑了一下,“你是不知道我爹癱了,還是不知道我家窮?”

“不是,我是說……”

“行了。”她打斷我,“你不用說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覺得,你退了親,心里過意不去,對不對?”

我沒說話。

“蘇越彬,”凌薇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我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你要是真不想跟我過日子,我不會攔你。但是你要想清楚,今天是六月十二,今天是初三,今天你走出這個院門,咱們就徹底斷了。以后你別后悔。”

“我不會后悔。”我說得很快,快得像是不敢給自己留余地。

凌薇看著我看了很久,最后站起來,說了句:“行,那你等著。”

她轉身進屋,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紅色的布包。她打開,里面是一張紅紙,上面寫著幾行字。那是當年定親時候的庚帖。

凌薇把庚帖放在石桌上,然后從屋里拿出一支筆,打開,遞到我手上。

“把我的名字劃了吧。”她說。

我拿著筆,手抖得厲害。紅紙上寫著馮凌薇的名字,還有她的生辰八字。旁邊的空欄里,寫著我的名字——蘇越彬。

我握著筆,卻怎么都下不去手。

“你不是想退親嗎?劃了就行了。”凌薇的聲音很平靜。

我深吸一口氣,把筆落下去,在“馮凌薇”三個字上劃了一道。

那道痕很淺,但把名字分成了兩半。

凌薇接過筆,也在我名字上劃了一道。然后把庚帖折起來,收進布包里。她說:“行了,咱們兩清了。

她轉身要走,我忽然叫住了她。

“凌薇。”

她站住,沒回頭。

“你手上的傷,是怎么回事?”

我看見她右手腕上有一道疤,很長,看起來像是新結的痂。

凌薇低頭看了看手腕,淡淡地說:“沒事,端藥的時候燙了一下。”

“你騙我。”我脫口而出。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情緒。“我沒騙你。我給我爹端了一碗滾燙的藥,不小心灑了。就是燙了一下。”

她說完就進了屋。門在身后關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月亮照著石桌上的兩碗粥,一碗喝了一半,一碗幾乎沒動。毛驢在院門口打了個響鼻,催促我該走了。

我站起來,收拾了碗筷,端到廚房里去洗。

洗完碗,我把抹布擰干搭好。

路過西屋的時候,我聽到里面傳來凌薇她媽的咳嗽聲,還有凌薇小聲說話的聲音。

“媽,你別動,我給你揉揉。”

“凌薇,那孩子……走了沒有?”

“走了。”

“你就這么讓他走了?”

“不然呢?我還能攔著他?”

“可是……”

媽,別說了。睡覺吧。

我站在門外,心里頭像堵了一團棉花,上不去也下不來。

我牽了毛驢,走出了馮家院子。

月亮照著我回村的路,驢背上的麻袋里還裝著那五千塊錢和兩瓶酒。

我的手上還有劈柴磨出來的水泡,破了,手心火辣辣地疼。

可我走了幾步,忽然站住了。

我回頭看了看馮家的院子,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東屋的窗戶里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燈光映在窗戶上,能看到里面一個人影在晃動,那是凌薇,在給她媽端水。

我站在路上,毛驢不耐煩地踢了踢蹄子。

“走吧,”我對毛驢說,“回家。”

可我的腳像是灌了鉛一樣,一步都邁不動。



05

我回村的那天晚上,我娘看見我回來,臉拉得老長。

她問我退了沒有,我說退了。

她又問錢呢,我把麻袋遞給她。

她打開一看,五千塊錢原封不動,氣得差點沒背過去。

“錢都沒給人家?你干什么吃的?”她指著我的鼻子罵,“你是不是還惦記著那個丫頭?”

錢她不要。”我說。

“不要?不要你就不給了?”我娘急了,“你不要親怎么退?”

“她把庚帖劃了。”我說。

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來:“那個傻丫頭,庚帖劃了就算完了?那玩意又不值錢。你得寫個字據,讓她按個手印,這才叫退親。”

“媽,夠了。”我忽然覺得很累,“我都跟她說了,事情已經辦完了。”

“辦完了?怎么辦完的?她讓你喂雞你就喂雞?讓你劈柴你就劈柴?你是我兒子,不是她家的長工!”我娘的聲音大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我爹從屋里出來,拉了拉我娘的胳膊:“行了行了,別罵了,孩子都累了一天了。

“累?他累什么累?他今天去做的事,不值得跪下來認錯就不錯了!”我娘說著白了我一眼,“你等著,明天我去鎮上找紫嫣,你要是不趕緊把這個婚定了,我看你怎么交代。”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凌薇的臉,還有她說的那句話:這三年你給的東西我都記著呢。

我翻身坐起來,從抽屜里翻出一個舊的本子,開始算賬。

三年了,我去凌薇家,加起來也就二十多趟。

每次去,最多帶兩包點心,一箱牛奶,有時候就空著手。

過年的時候給過一只殺好的雞,中秋給過一盒月餅,有一次在鎮上買了一瓶防曬霜。

這就是三年里我給她的全部。

可她給了我什么?

每次我去,她都會給我倒水,泡她舍不得喝的茶葉。

我走了,她會站在門口送我到看不見為止。

去年我感冒了,她聽說了,第二天就跑到我家給我送來一鍋姜湯。

這些東西,要是算成錢,可能值不了幾百塊錢。可要是算成心意,我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起來,我娘就出門了。

她去了鎮上,找到了趙紫嫣,把我的事說了。

趙紫嫣也沒說什么,當天晚上就讓人帶話,說讓我明天去鎮上找她,商量結婚的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趙紫嫣家確實不錯,鎮上的小樓,雖然舊了點,但比起來我們村的土坯房,那是好太多了。

她媽在街上擺水果攤,她爸開三輪車跑運輸,一家三口雖然忙,但日子過得緊巴。

可我進了她家的門,總覺得不對勁。

趙紫嫣太熱情了,熱情得有點假。

她拉著我的手,一口一個“越彬哥”,說她想我了,說她等不及要嫁給我了。

她媽在旁邊給我倒茶,她爸遞煙,一家三口圍著我轉,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我心里頭奇怪,但也沒多想。那時候我腦子還亂著,凌薇的影子時不時就冒出來。我使勁壓下去,告訴自己,這是新的開始,別想那些沒用的。

我跟我娘說,我答應了。我娘高興得跟什么似的,說要在村里擺十桌酒席,把所有人都請過來。我爹悶在一旁抽煙,一句話沒說。

半個月后,我娶了趙紫嫣。

婚禮那天下了雨,不大,但淋得人渾身濕透。

趙紫嫣穿著一身紅嫁衣,站在我家堂屋里,左看右看,臉上雖然掛著笑,但我能看出來,她嫌我家房子破。

我家的房子是土坯的,低矮潮濕,下雨天地上會冒水。

我娘收拾了兩間屋子當新房,墻是新刷的,但刷得不好,白一塊灰一塊的。

趙紫嫣站在新房里,看著那張舊床,臉上的笑有點僵。

“這床……”她說了一句,沒說完。

“這床是我爹媽結婚時候的,”我說,“睡了三十年了,挺結實的。”

“哦。”她應了一聲,沒再說什么。

那天下雨,親戚們濕著褲子來吃席。

我娘高興,喝了幾杯酒,拉著趙紫嫣的手說:“紫嫣啊,你以后就是咱家的兒媳婦了,媽對你好,你也要對媽好。”

趙紫嫣笑著點頭,但那個笑,我看到底下夾著別的東西。

那天晚上,雨停了。趙紫嫣坐在新房里,對著鏡子,慢慢地把頭上的紅發卡摘下來。她忽然問我:“蘇越彬,你是不是退過親?”

“我聽我媽說了,”趙紫嫣轉過頭看著我,“你之前有個未婚妻,是隔壁村的,你退親了才娶的我。是真是假?”

“是真的。”我說。

“那你退親那天,她沒鬧?”

“沒有。”

“那就好。”趙紫嫣笑了笑,“我就怕那種糾纏不清的女人。”

她笑得輕松,但我心里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這個女人,她關心的不是我退親的經過,而是那個女人會不會來糾纏她。

我忽然想起了凌薇。

那天晚上,我躺在嶄新的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趙紫嫣睡在旁邊,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

月光照在窗戶上,我盯著窗戶看了很久,忽然發現,這扇窗戶是我爹半個月前新裝的,用的還是舊木料,窗框上有道縫,風從縫里鉆進來,涼颼颼的。

我想起凌薇家的窗戶,雖然破,但糊得嚴嚴實實,連一條縫都沒有。她說那是她用舊報紙糊的,每年冬天都要重新糊一遍,不然漏風。

我這個新家,新窗戶,新床,新被子。可我忽然覺得,這屋里頭,比凌薇家的土坯房還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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