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務部辦公室,空調嗚嗚吹著冷風,我卻全身發燙。
那份處罰通知就攤在桌上,白紙黑字寫著——追回1590萬,罰款1萬9。
王建國敲門進來,見我盯著紙發呆,嘆了口氣:“老張,總裁脾氣你知道,認了吧。”
我抬起頭,把處罰通知折好,放進抽屜最底層。
“認。以后,咱們就嚴格按制度辦事。”
三個月后,李成輝紅著眼坐在我對面,聲音發顫:“張偉,資金鏈斷了。那1590萬,你到底是怎么壓著的?”
我不緊不慢拿出一張請示報告,遞過去:“請總裁簽字。您不簽,我不能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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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三月十二號,我記得很清楚。
趙麗把那份總裁辦通知放在我桌上時,表情復雜:“張部長,你看看吧。”
我拿起來掃了一眼——集團決定,由財務部在兩個月內追回藍天公司的1590萬欠款,若到期無法追回,將追究相關責任人。
藍天公司這筆賬,拖了整整三年。法院判了,官司贏了,可那個叫錢茂林的老賴,把資產轉移得干干凈凈,名下連根毛都找不到。
財務部內部開了三次會,沒人愿意接。
王建國坐在會議桌主位,臉拉得老長:“誰能把這筆錢追回來,我親自去總裁面前給他請功。”
底下十二個人,沒一個吭聲。
老周低頭翻本子,小陳假裝記筆記,連平時最能說的劉姐都盯著天花板,好像上面有朵花。
我看著這場景,心里嘆了口氣。
“我來吧。”
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秒針聲。
王建國猛地抬頭看我,眼里的驚訝轉成驚喜:“老張,你說真的?”
“我說真的。”
“那敢情好,敢情好...”王建國連連點頭,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你要是能追回來,我今年第一個給你評優。”
我沒接話。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婆趙秀蘭正在廚房炒菜。
油煙嗆得她直咳嗽,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臉色這么差,又加班了?”
“沒。接了筆壞賬,要出差。”
“什么壞賬?”
“藍天公司那個,1590萬。”
趙秀蘭手里的鍋鏟啪嗒掉在灶臺上:“你瘋了吧?整個財務部沒人敢接,就你逞能?”
“總要有人接。”
“憑什么每次都是你?老周呢?小陳呢?他們都比你能說會道!”
我沒回答,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趙秀蘭追進來,眼眶紅紅的:“我跟著你吃了多少苦啊?你媽生病住院那會兒,咱家欠了五萬塊外債,你說沒事,能扛。后來房貸壓得喘不過氣,你也說沒事。現在倒好,你去追1590萬的壞賬,萬一追不回來,責任誰扛?”
“我扛。”
“你扛得起嗎?”
我沒再說話。她也沒再追問。
那天晚上,兩口子背對背躺在床上,誰都沒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法院。
整理案卷,調取資料,翻閱執行記錄。藍天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錢茂林,早在判決后就跑了,名下企業全部注銷,留了個空殼。
法院執行局的人告訴我:“張部長,不是我們不想幫你。這個錢茂林,我們連他人在哪兒都不知道。”
“那他的家屬呢?”
“他老婆跟他離了,女兒在國外。聽說他有個情婦,在溫州那邊。”
“地址有嗎?”
執行局的人翻了翻卷宗,遞給我一張紙條。
我看了看地址,當天下午就買了去溫州的火車票。
路上我給周國富打了個電話。老周是我在法院系統認識的朋友,干了二十年執行工作,對這些門道熟得很。
“老張,你要追這個賬?”他在電話那頭笑,“我跟你說,錢茂林這種人,精得很。資產早就轉移干凈了,你就算找到他,他也沒錢還你。”
“那也得試試。”
“你啊...”周國富嘆了口氣,“行吧,我給你指條路。你去找一個叫魏茂才的律師,他在溫州地面上熟,認識不少道上的朋友。這種人,對付錢茂林那種老狐貍,有一套。”
我記下號碼,掛了電話。
溫州那邊的天,陰沉沉的。我站在火車站出口,看著這個陌生的城市,心里其實也沒底。
但我告訴自己,不能退縮。
這筆錢追不回來,集團的日子不好過,財務部的日子更不好過。
而我,也不想在老婆面前抬不起頭。
02
在溫州待了整整一個星期。
魏茂才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律師,瘦高個,臉上沒什么肉,說話不緊不慢的。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里喝茶。
“周國富介紹來的?”他給我倒了杯茶,“那筆賬我知道,錢茂林嘛,老熟人了。”
“您認識他?”
“豈止認識。”魏茂才嘴角扯了扯,“他欠我朋友的錢,現在還賴著呢。不過我告訴你,錢茂林這個人,跟你玩的就是一個字——拖。”
“怎么個拖法?”
“轉移資產,離婚分家,把公司弄成空殼子。你就算找到他,他也沒錢,有也不給。”
我心里涼了半截。
“那還有辦法嗎?”
“辦法倒是有,看你有膽沒有。”
魏茂才告訴我,錢茂林在溫州有個情婦,姓王,做服裝生意的。
錢茂林當年轉移資產的時候,有一部分流到了那個情婦名下。
雖然名義上跟錢茂林沒關系,但實質上就是他的錢。
“你要是能抓到證據,證明這個錢是錢茂林轉移過去的,法院就能追回來。”魏茂才點了根煙,“但是老錢那個人,早就把這些痕跡抹干凈了。想查,難。”
“再難也得查。”
魏茂才看了我一眼,笑了:“行,你有這個心就好。我幫你牽個線,找幾個溫州本地的朋友,幫你摸摸底。”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個偵探一樣在溫州奔走。
白天跑市場,晚上蹲點。
我看著那個姓王的女人出入高檔商場,開著奔馳車,住著別墅。
我心里清楚,這些錢,肯定有部分是從藍天公司轉移過來的。
但問題是沒有證據。
銀行的流水、資產的過戶記錄,全部干干凈凈,一點破綻都沒有。
有一天晚上,我蹲在商場外面,天上下著小雨。我站在屋檐底下,看著那個姓王的女人提著大包小包出來,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無名火。
憑什么?
我們集團幾千號員工,兢兢業業干了這么多年,卻因為一個老賴,損失1590萬。而這個老賴,卻在溫州過著滋潤的日子。
我掏出手機,給魏茂才打了個電話。
“魏律師,我想換個思路。”
“你說。”
“我不查錢了,我查人。錢茂林肯定還在跟這個情婦聯系,只要讓我找到他們見面的證據,我就能逼他出來。”
魏茂才沉默了一會兒:“行,這個事,我幫你想辦法。”
又過了三天。
那天下午,我剛從賓館出來,魏茂才的電話就來了:“有消息了。明天晚上,錢茂林會去那個情婦家里。地址我發給你。”
我握著手機,心跳得厲害。
第二天晚上,我提前到了那個別墅區附近。我找了個能看見大門的地方蹲著,手里拿著手機,準備錄像。
八點多,一輛黑色奧迪開了過來。
車牌號我認得——正是錢茂林名下的。
我不知道為什么這么一個老賴還敢大搖大擺地開著原來的車,也許他覺得沒人能拿他怎么樣吧。
我按下錄像鍵,看著那個男人從車上下來。
是他,確實是錢茂林。雖然比三年前胖了點,但那個樣子,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推開門,進了別墅。
我沒攔他,也沒報警。我只需要一個證據。
我錄了將近十分鐘,直到錢茂林從別墅里出來,開車離開。
然后我給魏茂才打了個電話:“魏律師,成了。”
“你確定能當證據?”
“我錄到他進別墅了。”
“行,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那段錄像,成了整個追款過程的轉折點。
我拿著錄像,找到溫州法院,申請恢復執行。法院看了錄像,重新立案。
兩個月后,錢茂林被強制傳喚到法院。魏茂才代表集團出庭,拿出了那段錄像,以及一系列我在溫州調查到的間接證據。
錢茂林的臉色,很難看。
他大概沒想到,一個被他拖了三年的賬,還有人能追到溫州來。
最終,法院裁定,強行劃轉錢茂林情婦名下賬戶中的1590萬,作為償還藍天公司的欠款。
消息傳回集團那天,王建國的電話打了過來:“老張,錢到賬了!你太厲害了!”
我掛斷電話,坐在辦公室里,長長地舒了口氣。
四個多月了。
從三月份接到任務,到七月份錢到賬,整整四個月零十一天。
期間的疲憊、委屈、心酸,只有我自己知道。
但我總算做到了。
集團保住了1590萬,我也能回家跟趙秀蘭交代了。
那天晚上,我給趙秀蘭打了個電話:“錢追回來了,一分不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傳來輕微的啜泣聲。
“怎么了?高興的?”
“嗯...”趙秀蘭吸了吸鼻子,“你什么時候回來?”
“明天的火車。”
“我給你包餃子。”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窗外是溫州的夜色,燈光璀璨。我想起這四個月的經歷,想起那些蹲點的夜晚,想起魏茂才看我時的那種眼神,想起法院那些人驚訝的表情。
值了。
真值了。
可我沒想到的是,接下來等著我的,不是嘉獎,不是表彰,而是一張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處罰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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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集團上班第一天,我就覺得氣氛不太對。
趙麗在走廊上碰到我,眼神躲閃,欲言又止。
我笑著跟她打招呼:“怎么了?不認識我了?”
她勉強笑了笑,沒說話,低頭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了辦公室,老周端著茶杯過來:“老張,你回來了?辛苦了辛苦了。”
“還好。”我坐下來,“這幾天沒出什么事吧?”
“沒什么大事...”老周欲言又止,“就是...那個...”
“什么這個那個的,有話直說。”
老周把茶杯放到桌子上,壓低聲音:“總裁辦那邊,說你在溫州追款的時候,有些手續沒走完。”
“什么手續?”
我也沒多想。追款這件事,每一步我都向王建國匯報過,該簽的字我也都簽了。
“我也不知道具體什么手續。”老周搖搖頭,“就是聽說,總裁挺不高興的。”
我心里有點犯嘀咕,但也沒太在意。
第二天上午,王建國把我叫到他辦公室。
他坐在辦公桌后面,表情挺復雜的,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眉頭還皺著。
“老張啊,錢追回來了,你確實辛苦了。”
“應該的。”
“但是...”王建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遞給我,“你看看吧。”
我接過來,低頭一看,腦袋嗡的一下。
《關于對張偉同志追款過程中程序違規問題的處理決定》。
我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好幾頁紙,列著我的“違規行為”——未向總裁辦書面報備追款方案、未按集團財務制度要求走三重一大審批流程、擅自決定與外部律師魏茂才達成委托協議、追回款項后未及時向總裁辦匯報處置方案。
一共四條。
我抬起頭,聲音有點發顫:“王總,這個...這個我每一步都跟你匯報過的啊。”
王建國避開我的目光:“是,我知道。但總裁那邊說...走流程。”
“走什么流程?”
“老張,你也知道,集團財務制度第47條和第81條,大額資金處置必須經過總裁辦書面審批。你在溫州跟那個律師簽委托協議的時候,是沒有走這個流程。”
“可是我跟你說了啊!”
“跟我說沒用,你得走書面程序。”
我感覺胸口堵得厲害,像吞了一塊石頭。
“那這個處罰...什么意思?”
王建國猶豫了一下:“罰款1萬9,全集團通報批評。”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多少?”
“1萬9。”
我張了張嘴,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我四個月,追回1590萬,換來罰款1萬9?
王建國見我臉色不對,趕緊補充了一句:“老張,我也幫你在總裁面前說了不少好話。但總裁那個脾氣你知道的,他認制度,不認人。你要是實在不服氣,可以去找他談談,道個歉認個錯,也許能...”
“道歉?”
“是啊,你就說當時著急追款,沒顧上走流程。他這個人,吃軟不吃硬。”
我把那份處理決定放在桌上,半天沒說話。
是,我確實沒走總裁辦的紙質流程。
但為什么?
因為錢茂林是條老狐貍,行動稍慢一點人就跑了。我哪有時間先把方案報上來等著審批,再回溫州去找人?
再說,王建國是我直屬領導,我已經向他匯報了,他點頭了。我以為這就算走完流程了。
原來不是。
原來我必須把每一步都寫成書面報告,遞給總裁辦,等李成輝簽字,然后才能行動。
這四個月,我在溫州風吹日曬,蹲點守人,掏自己腰包吃飯住宿,結果換來的就是一張罰款通報。
李成輝啊李成輝,你的制度,說穿了不過是權力罷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份文件折好,放進公文包里。
“王總,這份東西,我收下了。”
“老張...”
“沒事。我知道了。”
我走出王建國的辦公室,回到自己桌前。
趙麗端著一杯水進來,放在我面前:“張部長,你別往心里去。”
“沒什么。”
“那筆錢那么多,你辛辛苦苦追回來,不該這樣。”
我看著她,笑了笑:“沒事,我認了。”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看我臉色不太好,還是沒開口。
那天回到家,趙秀蘭已經把餃子包好了。
我進門的時候,她把餃子端上桌:“快嘗嘗,韭菜雞蛋的。”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怎么也咽不下去。
“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我夾起一個塞進嘴里,咬了兩口。
趙秀蘭看著我,眉頭就皺起來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沒說話,把那份文件從公文包里拿出來,遞給她。
她接過去看了兩頁,臉色慢慢變了。
“罰款?1萬9?”
“嗯。”
“憑什么?你追回來1590萬,他們還要罰你的錢?”
我搖搖頭,沒解釋。
趙秀蘭把文件摔在桌子上,眼眶一下就紅了:“你知不知道我這個月怎么過的?你媽那邊催醫藥費,兒子的學費要交了,咱家房貸這個月還沒著落。你說你追回錢了,我以為能發點獎金,結果呢?罰款!”
“我...”
“你什么你?張偉,你在這個集團干了十五年,哪個難啃的骨頭不是你去啃?哪次人家甩鍋不是你接?結果呢?人家升官發財,你連個科長都熬不上!”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心里難受,說不出的難受。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趙秀蘭睡了,但我知道她根本沒睡著。
我抽完最后一根煙,把煙頭摁滅。
然后我走到客廳,打開臺燈,從抽屜里翻出一本集團制度手冊。
我已經很多年沒翻過這東西了。
但今天,我想看看。
看看李成輝定的這些規矩,到底長什么樣。
我翻開第一頁,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制度。
呵,制度。
04
那一夜,我幾乎沒睡。
從半夜十二點看到凌晨四點,把那本厚厚的制度手冊翻了個底朝天。
我以前都沒好好看過這東西。十五年了,我覺得制度就是寫在紙上的玩意兒,誰真的一板一眼照著來?
但這一次,我一字一句地看。
還真的,看出些名堂。
集團財務制度第47條:單筆超過50萬的資金調配,需經財務總監、分管副總裁、主管財務總裁三部門會簽。
第81條:對外重大經濟合同簽訂,必須提前七個工作日,向總裁辦提交書面報告。
還有一條,我以前從沒注意過。
第103條:凡涉及集團資金流動的審批手續,均需通過集團OA系統上報,紙質件需于三個工作日內送達總裁辦。
看著看著,我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這些制度里,很多條款是互相矛盾的。
比如第47條要求三部門會簽,可第103條又規定要OA系統加紙質件并行。
如果其中一個部門的負責人出差了,或者OA系統壞了,那這筆錢就卡住了?
我翻到后面,發現了一條補充規定。
那是前幾年的東西,字跡都泛黃了——各部門在執行制度過程中,如遇特殊情況,可由負責人酌情處理。
看到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了,這些制度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
李成輝留了個后門。這個“酌情處理”,就是他自己的裁量權。
別人想卡你的時候,就拿制度說事。他要放你一馬的時候,就拿“酌情”說事。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趙秀蘭起來了,她站在臥室門口,看了我一眼:“你一宿沒睡?”
“嗯,看東西。”
“看什么呢?”
“沒什么。你先睡吧,我去洗把臉。”
我走進衛生間,把冷水往臉上潑了好幾遍。
鏡子里的自己,眼圈全是黑的,頭發亂糟糟的。
我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問自己:張偉,你就這么算了?
不行。
不是你算不算的問題。是他們逼你的。
從今天開始,我不當那個會說“算了”的人了。
我要讓他們知道,制度這東西,不只是卡別人的工具。
它也能卡自己。
那天早上去上班,我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鐘。
到了辦公室,趙麗已經把當天的待辦文件放在我桌上了。
我翻了翻,有一筆采購款,85萬。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率會看一眼供應商、確認一下金額,簽個字就批了。
但今天,我拿出了制度手冊。
翻到第47條,白紙黑字寫著:超過50萬,需三部門會簽。
我拿起電話,打給采購部:“小鄭,你們這筆85萬的款子,走會簽流程了嗎?”
“張部長,以前不都是您直接批的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按制度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行,我補流程。”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子上。
這感覺,居然有點痛快。
上午十點,王建國把我叫過去,臉色不太好:“老張,采購部那邊說你把他們的款子卡了?”
“沒卡,讓他們補流程。”
“補什么流程?”
“第47條,三部門會簽。”
王建國愣了一下:“以前不都是你直接批的嗎?”
“以前是我不懂制度。現在我仔細看過了,得按規矩辦。”
王建國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大概是想從我臉上看出點什么來。
但他什么都沒看出來。
“行吧,你走流程就走流程,別耽誤事就行。”
“我知道。”
從那天開始,我變了個人。
所有待辦的文件,逐條對照制度手冊。符合的過,不符合的退回去補流程。
一開始大家還以為我在開玩笑。
老周笑嘻嘻地拿著報銷單過來:“張部長,我出差那幾千塊,你幫我簽了吧。”
我看了看單子,拿起制度手冊:“你這張單子少了個審批意見。”
“以前不是簽個字就行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老周臉上的笑僵住了:“你認真的?”
“制度規定的,我也沒辦法。”
他悻悻地走了。
趙麗觀察了幾天,終于忍不住了:“張部長,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我有什么不痛快的?”我笑了笑,“我挺好的啊。”
“但你這幾天,把很多人都得罪了。”
“得罪人是小事,不按制度辦事才是大事。”
趙麗沒再說什么。但她看我的眼神,變了。
趙秀蘭也發現了我的變化。那天晚上,她問我:“你現在天天加班,在單位忙啥呢?”
“沒什么,就是按規矩辦事。”
“按規矩辦事怎么還加班?”
“因為以前的事太不合規矩了,我現在一件件捋。”
趙秀蘭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她想說,你別犟了,胳膊擰不過大腿。
但她沒說出口。
也許她心里也覺得,該讓那些人知道知道厲害了。
可我心里的算盤,還沒全部亮出來。
制度手冊里,那第47條之后,還有幾個附件。
我翻到附件三,一行不太起眼的小字,看得我心里一沉。
“備用條款第4條:關于大額資金支付的附加審批程序。本條款自發布之日起生效,待集團新財務制度修訂完成后自動廢止。”
但這個“新財務制度”,到現在還沒修訂完。
也就是說,這條附加程序,還在用。
我翻到那條備用條款的內容,字數不多,但分量很重。
“凡超過100萬的資金支付,除履行第47條規定外,需額外提供:付款申請單、合同原件、發票核驗證明、對方賬戶的信用報告、銀行額度使用情況說明。”
五樣東西。
每一樣都夠折騰幾天。
我盯著這條備用條款,嘴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李成輝啊李成輝,你自己定的規矩,你看看它能卡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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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月中旬,第一次沖突來了。
集團最大供應商之一的鋼材款,300萬,到了付款日期。
采購部的老劉打了好幾個電話催,王建國也過來問:“老張,那批鋼材款,能不能快點?”
“走流程。”
“走什么流程?以前不都是直接批嗎?”
我把制度手冊翻到第47條和附件三,給他看。
王建國看了一眼,臉色變了:“這備用條款,不是一直沒用過嗎?”
“那是因為以前沒人嚴格執行。”
“老張,你別鬧。這批鋼材不付款,供應商就要斷供了。”
“那是你的事,我只按制度辦事。”
王建國的臉漲得通紅,想發火,又憋回去了。
他轉身走了,我聽到他在走廊上打電話。
下午,李成輝的秘書鄭光遠來了。
鄭光遠三十出頭,西裝筆挺,說話客客氣氣:“張部長,總裁請您去一趟。”
我心里有數。
跟著鄭光遠,到了頂樓的總裁辦。
這是我入職以來,第三次進總裁辦公室。
前兩次都是匯報工作,場面還算和諧。
這一次,顯然不是。
李成輝坐在辦公桌后面,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的表情淡淡的。
他看見我進來,沒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我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
“張偉,聽說你把采購部的鋼材款壓了?”
“不是壓,是按照制度流程辦理。”
“什么制度流程?”
我把第47條和附件三的復印件放在他桌上。
李成輝低頭看了一眼,臉色不變:“這條備用條款,是之前的財務制度,現在已經基本不執行了。”
“但這上面的廢止日期還沒到。”
“張偉,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是財務部的,我的職責就是按制度辦事。制度上怎么寫,我就怎么做。”
李成輝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那眼神,像要把我看穿。
“張偉,你在溫州追款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制度就是制度,你違規了就得處罰。這是規矩。”
“我知道是規矩。我也認罰了。罰款我已經交了,通報我也看了。”
“那你現在這樣,是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我只是在遵守規矩。”
李成輝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張偉,集團現在資金周轉緊張,那些制度卡一卡沒關系,但不能死卡。”
“死卡不死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按制度辦事。”
“你——”李成輝吸了口氣,壓住火氣,“行,你先回去。鋼材款的事,我讓劉強去協調。”
劉強是運營總監,李成輝的心腹。
我站起身,轉身出門。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李成輝一眼:“總裁,還有一件事。”
“說。”
“備用條款里還列了一條,超過100萬的付款,需要供應商提供銀行額度使用情況說明。我之前問采購部,他們說好幾年沒問供應商要過這東西了。”
“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說,這制度里很多條款,好多年沒被嚴格執行過了。我現在一個個撿起來,可能要花點時間。”
說完,我出了門。
走廊上,鄭光遠迎面走來:“張部長,談完了?”
“談完了。”
他笑了笑,沒再說話。
我回到辦公室,趙麗正站在門口等我:“張部長,剛才法務部的孫明打電話來,說有個事想請教你。”
“什么事?”
“說是關于集團的那個備用條款,他想確認一下,到底廢止了沒有。”
我心里一動。
孫明是集團法務部的副部長,四十多歲,做事很謹慎。
他問這個,可能是在幫李成輝探我的底。
也可能,他自己也發現了這些制度里的一些貓膩。
“你回他,就說備用條款沒有正式廢止,法律上依然有效。”
“好。”
趙麗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云層很厚,像是要下雨了。
我想起在溫州追款的日子,那時候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把錢追回來。
現在錢追回來了,卻成了我身上的一根刺。
有時候我也問自己,張偉,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在跟總裁較勁嗎?你把集團弄垮了,對你有什么好處?
可我轉念一想,又覺得可笑。
他罰我款的時候,考慮過集團的死活嗎?
他看重的是他的權威,他的臉面。
我在他眼里,不過是那個可以隨便拿捏的老黃牛。
十五年了,他把我當牲口使。
我沒吭聲,不是因為我不疼。
是因為我不想撕破臉。
但現在,臉已經撕破了,我也沒必要再裝了。
他李成輝不是講制度嗎?
那我就陪他好好講講。
第二天上午,鋼材款的第二次匯報送到了我桌上。
付款申請單、合同原件、發票核驗證明、對方賬戶的信用報告。
四樣。
唯獨少了銀行額度使用情況說明。
我把文件退回去了。
采購部老劉的電話立馬打過來:“張部長,你到底想怎樣?我跟你說,這批次再不付款,供應商真的要停供了!”
“第47條和備用條款第四條規定的東西,請補齊了再交過來。”
“供應商沒有這個東西!”
“那你讓他去銀行開一個。”
“他說以前沒開過!”
“現在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粗重的罵聲,然后老劉掛了電話。
我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趙麗悄悄走進來,遞給我一杯水:“張部長,你沒事吧?”
“沒事。”
“老劉在外面罵人,很難聽。”
“讓他罵。”
趙麗沉默了一會兒:“可是張部長,這批次要是真停了,咱們集團的生產線...”
我沒說話。
我知道她說得對。
集團的生產線停了,幾千號工人怎么辦?那些訂單延誤了,客戶投訴怎么辦?
可我更清楚,如果這一次我退了,那以后,我就永遠退不回去了。
06
半個月后,第一個連鎖反應出現了。
供應商停供。
不只是一家。
是三家。
老劉那批300萬的鋼材沒到位,生產線的原材料只夠維持三天。
采購部緊急啟動備用供應商,結果發現備用供應商的賬期政策更苛刻,必須先打款后發貨。
老劉來找王建國,王建國來找我。
“張偉,你到底放不放款?”
“你給我走完流程的材料,我立馬放。”
“備用條款那五樣東西,你讓我去哪兒找?”
“那是你的事。”
王建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起來:“張偉!你別以為我治不了你!”
“王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