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存單的手在抖。
三年,整整三年沒買過一件新衣裳,才攢下這20萬。
那天羅桂英在樓道口塞給我一把糖蒜,眼睛往我家里瞟:“思雨啊,你們家存了不少錢吧?”我糊弄她說就5千。
她笑了,笑得太快了,快得好像早就在等這個答案。
三天后,存單不見了。
銀行的人告訴我:“有人來取過,但密碼不對,被鎖了。”我癱在銀行大廳的椅子上,忽然想起上個月羅桂英來串門時,曾宏志在她面前輸了三次密碼才取到錢。
而密碼是我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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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個星期三。我下班回來,手里拎著菜,塑料袋勒得手指發白。
剛走到樓道口,就看見羅桂英蹲在那兒擇菜。她面前擺著一小堆糖蒜,紫皮白肉,看著挺新鮮。
“思雨啊,下班了?”她抬起頭,笑得一臉褶子。
我“嗯”了一聲,想快點上樓。
她一把拽住我的塑料袋:“急啥呀,來來來,嘗嘗我家今年的新蒜。我腌了好幾天了,甜滋滋的,不辣口。”
說著就往我手里塞了幾頭。
我沒辦法,只能接下。那蒜確實香,蒜味兒沖鼻,帶著股甜醋的酸氣。
“思雨,”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你們廠里最近工資發了嗎?”
我說發了。
她又問:“發多少?現在廠里效益咋樣?”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說還行,就那樣。
羅桂英點點頭,眼睛往我塑料袋里瞟。
那里面裝著半斤五花肉、一把青菜、兩塊豆腐。
她眼神在大肉上停了兩秒,才慢悠悠地說:“現在肉貴了,你們家還經常吃啊?”
我說偶爾吃一頓。
她就笑了,笑得特別熱乎:“思雨啊,你們家肯定存了不少錢吧?你看你,工作穩定,丈夫也有工資,女兒大了又不用花啥錢,日子過得肯定滋潤。”
我手里攥著那把糖蒜,指頭都發僵了。
我說沒存多少,也就5千塊。
羅桂英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她往我跟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思雨,我跟你說個事兒。”
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小姑子住院了,急等著用錢。你看我這手頭緊,到處借遍了也沒湊夠。就差5千塊,你家要是寬裕,先借我應個急。下個月保證還你,利息按銀行定期算,一分不少。”
她說得又快又誠懇,眼眶都紅了。
我腦子“嗡”的一下。
5千塊,我說我只有5千塊。
她就正好借5千塊。
這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
可我話已經說出去了。她手里的糖蒜我也接了。她站在樓道口堵著我,身后的樓梯窄得只能過一個人。
我咬了咬牙,說行。
當天晚上,我把5千塊現金送到她家。羅桂英接過錢的時候,翻來覆去數了三遍,然后才笑瞇瞇地打了張欠條給我。
欠條是白紙寫的,字歪歪扭扭,上面摁了個紅手印。
我拿著欠條回家,心里怎么想怎么不對勁。
曾宏志已經回來了,躺在沙發上看手機。我問他吃飯了沒,他說吃了碗面條。
我猶豫了半天,還是沒跟他說借錢的事。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眼前總是浮現羅桂英數錢時那個表情,嘴角翹著,眼睛瞇著,像只偷著腥的貓。
我爬起來,翻開衣柜最底層的抽屜,把那張粉紅色的存單拿出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密碼被我藏在舊菜譜里,夾在“紅燒肉”那頁。
菜譜放在書柜最底下,上面壓著一摞舊報紙。
我長舒了一口氣。沒事的,錢還在。
可我不知道,第二天一早,曾宏志去廠里上班時,碰上了羅桂英。
02
事情是從袁德海的小賣部開始不對勁的。
兩天后,我去買醬油。袁德海正在柜臺后面嗑瓜子,看見我來了,招呼了一聲。
我拿了醬油,準備給錢。袁德海突然壓低聲音說:“思雨,你聽說了沒?羅桂英家出事了。”
我手一頓:“啥事?”
“她女兒在外面借高利貸,”袁德海搖搖頭,“借了十幾萬,利滾利,現在催債的天天上門。老蕭氣得搬廠里住去了,不管她了。”
我腦子“嗡”了一聲,手里的醬油瓶差點滑出去。
“你說啥?她女兒?”
“你不知道?”袁德海挑了挑眉,“她女兒在外頭做微商,賠了本,借了高利貸填窟窿。這事小區里都知道,就你們這些上班的不知道。”
我攥著醬油瓶,手心全是汗。
“那……那羅桂英到處借錢?”
“可不是嘛,”袁德海往地上吐了顆瓜子殼,“能借的都借遍了,連我家她都來借過。我沒敢借,你說她拿啥還?”
我回到家,把醬油瓶往桌上一放,整個人靠在墻上喘氣。
5千塊。
我的5千塊。
我翻出那張欠條,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心里直發虛。那紅手印沾了點油漬,怎么看都不像正經欠條。
我想去找羅桂英要錢。
走到她家門口,剛想敲門,就聽見里面傳來哭聲。
“媽,我真的沒辦法了,他們說要砍我的手……”
“別怕別怕,媽去想辦法,媽一定給你弄到錢……”
我站在門外,手舉著,半天敲不下去。
最后還是放下了。
我回到家,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下午。晚上曾宏志回來,我跟他提了一嘴羅桂英女兒的事。他臉色變了變,說“是嗎”,就沒再說話了。
我覺得他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第二天上班,廠里的王姐問我:“思雨,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臉色不太好。”
我搖搖頭說沒事。
王姐壓低聲音:“你聽說了嗎?廠里老李那臺機器壞了,聽說要賠不少錢。”
我心里“咯噔”一下:“誰弄壞的?”
“不知道,廠里在查呢。”王姐嘆了口氣,“你說咱們廠這幾年效益不好,這下又賠一筆,工資怕是要拖了。”
我腦子里亂糟糟的。
曾宏志在廠里干維修,天天跟那幾臺機器打交道。
他不會出啥事吧?
下了班,我在廠門口等曾宏志。等了半個小時,他才出來,臉色灰白,整個人蔫蔫的。
“咋了?”我問。
“沒事,有點累。”他說,眼睛躲著我。
我拉著他去路邊的小飯館吃飯。點了一碗面、一盤炒青菜。他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多吃點。”我說。
“吃不下。”他站起身,“我先回去了,你慢慢吃。”
他走的時候,我聞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很濃很香。
那是羅桂英家的味道。
她們家用的是那種老牌子的洗衣粉,便宜但味道特別大,整棟樓都能聞到。
我心里“咯噔”一跳。
曾宏志今天中午不在廠里吃飯,他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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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決定去曾宏志廠里看看。
第二天中午,我請了假,騎著電動車去了他廠門口。門衛老張認識我,笑著問我:“找曾宏志啊?他剛才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他說有點事,騎著電動車走的。”
我站在廠門口,看著空蕩蕩的馬路,心里像被人澆了盆冷水。
我騎上車,往小區方向走。快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我看見曾宏志從羅桂英家的單元樓里出來,手里提著個塑料袋。
我趕緊躲到墻角。
他低著頭,走得很快,塑料袋被他攥得緊緊的。
我等他走遠了,才慢慢從墻后面出來。我的腿有點軟,心跳得飛快。
我回到家,發現曾宏志已經回來了,正在廚房里煮面。
“你中午去哪了?”我問。
“沒去哪,就在廠里食堂吃的飯。”他頭也不回。
我的手開始發抖。
那天晚上,我趁他睡著了,翻了他的外套口袋。
里面有一張收據,是縣里一家金店的。上面寫著:足金項鏈一條,2180元。
收據日期是三天前。
2180塊,他哪來的錢?他工資卡每個月都交給我,我給他留1千塊錢零花。就算他不吃不喝攢三個月,也不夠買這條金項鏈。
金項鏈送給誰了?
我越想越慌,整晚沒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家金店。店員看了看收據,說:“哦,這條項鏈啊,是個男人買的,大概四十多歲,穿藍色工裝,說是送老婆的。”
送老婆?
我心里稍微好受了點。但又想,他平時給我買衣服都嫌貴,能舍得花兩千多買金項鏈?
我回到家,把收據放回他口袋里,不敢聲張。
日子就這么過了一周。羅桂英那邊沒有動靜,我也不敢催她要錢。曾宏志開始頻繁加班,有時候晚上九點多才回來,回來倒頭就睡。
有天下午,我下班早,想去菜市場買菜。路過羅桂英家門口時,門突然開了。
羅桂英探出頭來,看見我,先是一愣,然后笑得特別熱乎。
“思雨啊,我正想去找你呢。”
我心里一緊:“有啥事?”
“那個錢啊,”她搓了搓手,“下個月保證還你,你放心,我羅桂英說話算話。”
我說沒事,不著急。
她又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說:“思雨,你最近是不是跟宏志吵架了?”
我心里一沉:“沒有啊。”
“哦,”她笑了笑,“我隨口問問。我看他這兩天臉色不好,還以為你們鬧矛盾了。”
我說沒事,然后趕緊下了樓。
那天晚上,我越想越覺得不對。
羅桂英怎么會單獨碰到曾宏志?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后坐起來,去翻曾宏志的手機。
他手機有密碼,我試了幾次,都沒解開。
我放下手機,心里像長了一根刺,扎得人生疼。
04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
走到家門口,我看見門虛掩著,里面傳來翻東西的聲音。
我推門進去,看見婆婆薛秀芹正站在衣柜前,翻我放衣服的抽屜。
“媽,你干嘛呢?”
她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看著我,臉上有一瞬間的心虛,隨即又板起臉來。
“我找東西。”
“找啥東西?”
“你管我找啥?”她把抽屜關上,“你是我兒媳婦,我翻翻你家東西怎么了?”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
薛秀芹從我身邊走過去,走了兩步又停下:“思雨,我跟你說,你要是背著我兒子偷偷藏了私房錢,我可不答應。”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知道?
“我沒有。”
“沒有最好。”她哼了一聲,走了。
我關上門,癱坐在床邊。衣柜的抽屜被翻得亂七八糟,我的衣服扔得到處都是。
我站起來,把抽屜重新整理好。然后我打開衣柜最底層,那個藏著存單的抽屜。
我愣住了。
抽屜被撬開了。
鎖扣歪歪扭扭掛在那兒,像是被人用螺絲刀別開的。
我的手開始發抖,翻遍了整個抽屜。
存單還在。
我拿著存單,手直哆嗦。
密碼的事,除了我和曾宏志,沒人知道。婆婆更不可能知道。
我把存單重新找了個地方藏好,決定明天就去銀行,把密碼改了。
可我沒等到明天。
當天晚上,曾宏志加班回來,一進門就說:“思雨,聽說羅桂英女兒的事了沒?”
“啥事?”
“她女兒被高利貸的打了,住院了。”
我手一抖:“真的假的?”
“真的。”曾宏志嘆了口氣,“袁德海說的,羅桂英現在到處借錢,都快借瘋了。”
我腦子里“嗡”地一下。
“那……那她欠我的5千塊……”
“你放心,她應該會還的。”曾宏志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
我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夜的噩夢。夢見羅桂英拿著我的存單,笑得陰森森的。夢見曾宏志站在她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去刷牙,發現曾宏志已經走了。
茶幾上留了張字條:我去廠里加班,晚上不回來吃飯了。
我看了看日歷。今天是周末,加什么班?
我拿起手機給他打電話,響了幾聲就掛了。
我不放心,又打了幾個,都掛斷了。
我開始慌了。
我換了衣服,準備去廠里找他。剛走到樓道口,就看見羅桂英拎著個垃圾袋從樓上下來。
“思雨啊,早啊。”她笑得跟往常一樣熱乎。
我“嗯”了一聲,側身想走。
她叫住我:“思雨,你等一下,我跟你說個事。”
“那個欠你的錢,我下周一保證還你。”
我說好。
她又壓低聲音說:“思雨,你最近小心點,別讓有些人鉆了空子。”
“啥意思?”
“沒啥,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下。”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我站在樓道里,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的話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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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下午,我下班回家,發現柜子最底層那個抽屜被人徹底撬開了。
里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我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撲過去,摸索著那個藏存單的夾層。夾層是用膠帶粘在柜子頂板上的,外面做了偽裝,一般人發現不了。
我的手摸了個空。
我的存單沒了。
我癱坐在地上,腦子一片空白。
那20萬,那是整整20萬啊。
是我三年不吃不喝省下來的。
每天早上一個饅頭一杯白水,中午吃食堂最便宜的菜,晚上經常就煮點面條。
三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沒逛過一次商場。
化妝品都是幾塊錢的寶寶霜,洗面奶都是批發市場買的。
那20萬,是我的命啊。
我哭不出來,整個人都是麻木的。
薛秀芹聽見動靜過來了,看見我坐在地上,臉上露出一個冷笑:“咋了?錢丟了?”
我沒說話。
“哼,我早就知道你有私心,”她說,“一個家庭婦女,不好好管著這個家,偷偷摸摸存私房錢,現在好了吧,丟了吧。”
我抬起頭看著她。她臉上沒有一絲同情,反而帶著幸災樂禍。
“媽,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她被我嚇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我存了錢?”
她臉色變了變,支支吾吾地說:“我……我就是猜的。”
我不信。
她一個老太太,平時連我的衣柜都懶得碰,怎么突然翻我的東西?
“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啥?”
“沒有!”她聲音提高了,“你少賴我!”
我沒跟她吵。我站起來,打了110。
警察很快就來了,兩個年輕人,穿著制服,拿著筆記本。
他們問我丟了什么,我說20萬存單。他們又問存單放在哪,怎么丟的。
我一一回答了。
警察翻看了一遍柜子,又問了薛秀芹幾句。薛秀芹說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沒動我的東西。
警察做完筆錄,說回去查,讓我等消息。
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我想給曾宏志打電話,可他手機一直關機。
我打了十幾遍,終于打通了。
“宏志,存單丟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也是剛聽媽說的。”
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早就知道這件事。
“你今天能早點回來嗎?”
“我……廠里還有點事,可能要晚點。”
我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發愣。
天黑了,窗外下起了雨。雨點敲在玻璃上,像在我心上一下一下地砸。
我忽然想起白天羅桂英跟我說的話:你最近小心點,別讓有些人鉆了空子。
她是什么意思?
我猛地站起來,沖到羅桂英家門口,使勁敲門。
沒人應。
我繼續敲,敲了好幾分鐘,門終于開了。
羅桂英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睡衣,頭發濕漉漉的,像是剛洗過臉。
“思雨?大半夜的,你咋了?”
“我的存單丟了。”我直直地看著她,“20萬,我的存單丟了。”
她愣了兩秒,然后露出一個心疼的表情:“哎呀,咋弄的?咋丟的?”
“我不知道,”我的聲音在發抖,“我報了警。”
“報了警?”她眼皮跳了一下,“那……那警察咋說?”
“他們說查。”
“那……那應該能查出來。”她笑了笑,“思雨,你別太擔心,存單丟了可以掛失的,錢又跑不了。”
我說我知道。
她看了看表:“那個……思雨,我明天還有點事,要不你先回去?明天我陪你一起去銀行。”
我看著她。她的眼神有點飄,不敢正視我。
我心里有個聲音在喊:就是她,就是她干的。
可我沒有證據。
我回到家里,躺在床上,一夜無眠。
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