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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吞九千萬拆遷款逼我凈身,次日我持證據:財產已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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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里的空氣像凝固了的水泥,又硬又冷。

茶幾上擺著一張銀行卡,卡面朝上,金色的芯片在燈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那是下午國土局打款專用的賬戶,九千七百萬拆遷款,白天剛落地。

“蘇敏,你但凡還認我這個媽,就把字簽了。”

何秀蘭把一份協議推到我面前,紙張在玻璃臺面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她眼皮都沒抬,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菜價。

我低頭看那份協議——離婚協議書。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我,蘇敏,自愿放棄夫妻共同財產,凈身出戶。

“媽,您看清楚這是什么了嗎?”我問。

“看清楚了。”何秀蘭終于抬起眼,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陳志遠是咱家的頂梁柱,拆遷款在他手里才能生錢。你一個女人家,拿那么多錢干什么?”

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我的丈夫陳志遠微微側過頭,嘴角勾著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他穿著那件我前年生日給他買的灰色羊絨衫,得體又斯文,手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輕敲。

這動作我太熟悉了。他每次在牌桌上摸到一副好牌,就會這樣敲。

他心里有一副好牌,而我就是那張準備被打出去的廢牌。

我拿起遙控器打開空調,二十六度,制熱。屋里明明不冷,但我的手在發抖,我需要一點聲音來蓋住自己的心跳。

“媽,您先回去,我跟志遠談。”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那么尖刻。

“談什么談!”何秀蘭的聲音猛地拔高,“你弟弟還在醫院等著錢做手術!你弟弟都躺病床上了,你還有心思談?”

我弟弟蘇磊,二十八歲,酒后騎摩托車摔斷了腿。需要手術費,二十萬。

而擺在我面前的,是九千萬。

婆婆王桂芬從客房里走出來,像是掐著點兒登場的演員。她用那雙精明的眼睛掃了一圈客廳,最后落在我身上,嘆了口氣。

“蘇敏啊,你嫁到我們陳家八年了,肚子也沒個動靜。志遠不說,我這當婆婆的也不好多說什么。”她頓了頓,“可現在這筆錢,你不能一個人霸著。志遠說了,只要你肯簽字,他會給你五十萬安家費。”

五十萬。

九百七十萬的零頭。

我看著陳志遠,他依然沒有說話,只是拿起茶幾上的茶壺給我倒了杯茶。金駿眉的香氣飄過來,兩個月前我從福建特地買回來的。

“喝點水。”他說,聲音溫柔得像我們第一次約會時那樣。

我突然想笑。

結婚第八年,我終于看清了一個道理——在絕對的利益面前,愛情就是個笑話,親情更特么是個笑話。

“字我不會簽。”我端起那杯茶,聞了聞,放回桌上,“拆遷款是老宅的地,老宅是我外公留下來的產業。憑什么要我凈身出戶?”

“因為你不配!”

何秀蘭騰地站起來,指著我,手指在顫抖,眼神里卻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那不是憤怒,更像是——恐懼。

“你弟弟的醫藥費你不給,你想留著錢干什么?你再找一個?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養了我三十六年的女人,心里涌起一陣徹骨的寒意。

“媽,拆遷款到賬還不到八個小時,您已經站在我丈夫這邊,讓我凈身出戶。”我站起來,視線與她平齊,“您告訴我,我到底是不是您親生的?”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只是氣話,但何秀蘭的臉瞬間白了。那種白不是被冒犯的紅潤褪去后的白,而是像被人一刀刺中要害,血色在一秒鐘之內消失得干干凈凈。

陳志遠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客廳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單調的嗡嗡聲。

“你瘋了!”何秀蘭嘴唇發顫,抓起桌上的協議砸向我,“你簽字!你今天必須簽字!”

紙張散落一地。

我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因為慌亂而放大的瞳孔,心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明天。”我說。

“什么?”

“明天上午,我會給你們一個答復。”我彎腰撿起那份離婚協議,一點點撕碎,“到時候,我還會給你們看一樣東西。”

我走向臥室,路過陳志遠身邊時,聞到他身上那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我的,也不是他自己買的。

“志遠,”我停下腳步,沒回頭,“你辦公室那個實習生,叫林曉月的,入職多久了?”

身后是死一樣的寂靜。

我關上門,反鎖。拿起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一周前在陳志遠公司地下車庫拍到的照片。

照片里,一個年輕女人挽著我丈夫的手臂,笑得肆意張揚。

文件袋就放在床頭柜上,里面裝著昨天拿到的東西。本來想留到關鍵時刻再用,現在看來,那個時刻到了。

我撥通了電話。

“張律師,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您。有件事需要您幫忙——”

我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臟的某個位置,正在寸寸碎裂。

01

早晨七點,我被樓下叮叮咣咣的聲音吵醒。推開臥室門,一股濃郁的蔥花餅味兒混著油煙躥上來。婆婆王桂芬正在廚房里忙活,灶臺上擺了三個盤子,豆漿機嗡嗡作響。

“醒了?”她頭也不回,“快來吃早飯,你媽一早就來了,在樓下客廳等你。”

我媽。

我心里冷笑一聲。

昨晚那一出鬧劇之后,她居然還有臉來。我簡單洗漱后下樓,果然看見何秀蘭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碗豆漿,旁邊坐著我那個拄著拐杖的弟弟蘇磊。他的右腿打著石膏,翹在另一張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個肉包子,吃得滿嘴油光。

“姐。”蘇磊看見我,含糊地叫了一聲,眼神有些躲閃。

我拉開椅子坐下,沒動桌上的食物。何秀蘭把一個盤子推到我面前,里面是兩張金黃的蔥油餅。

“吃了再說。”

“有什么事現在說。”我把盤子推回去。

何秀蘭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她今天穿了件棗紅色的棉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眼眶卻有些紅腫,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好。

“志遠昨晚跟我說了,他愿意多給你一點。”何秀蘭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樓上的陳志遠聽到,“一百萬。你弟弟的手術費他也包了。”

“然后呢?”

“然后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我看著何秀蘭,看著這個女人的嘴巴一張一合,每一個字都像帶著釘子,釘進我胸口。一百萬。九千萬,給我一百萬,還做出一副“我們已經仁至義盡”的表情。

“媽,”我深吸一口氣,“老宅的地是我外公的。后來拆遷的時候,外公把房子過戶給了我,白紙黑字。這九千七百萬,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的婚前財產。”

何秀蘭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咔咔作響。

“你外公早就死了!”她突然拔高聲音,但又像怕被聽到似的迅速壓低,“他死了快二十年了!他留下的東西,本來就該是蘇家的!蘇家的事,我說了算!”

“那為什么是陳志遠拿錢,讓我滾蛋?”

“因為他是你男人!”何秀蘭脫口而出,“他拿了錢,還能給我和你爸養老!還能給你弟弟分一份!你拿了錢,你給我們嗎?你會給我們嗎!”

我愣住了。

不是因為她的邏輯荒謬,而是因為她眼神里那種近乎瘋狂的真實。她說的是真心話。她真心認為錢給陳志遠比給我更安全,更符合蘇家的利益。

蘇磊在一旁悶頭喝豆漿,全程不敢看我。

“姐,”他終于開口,聲音含混不清,“要不你就聽媽的吧。志遠哥也沒說不給你,五十萬呢。你一個女人,要那么多錢干什么?”

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人。

一個是我叫了三十六年媽的女人,一個是我從小疼愛到大的弟弟。

“我最后再問你一個問題,媽。”我彎下腰,湊近何秀蘭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如果我不是你生的,你還會這么對我嗎?”

何秀蘭的身體劇烈一顫,手里的豆漿碗哐當掉在地上,乳白色的液體濺了一地。

“你——”她捂住胸口,臉色煞白,嘴唇劇烈抖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磊急忙去扶她,拐杖倒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廚房里的王桂芬探出頭來,手里還拿著鍋鏟。

“怎么回事?”

“沒、沒什么。”何秀蘭推開蘇磊,慢慢站起來,看向我的目光第一次出現了我從未見過的東西——畏罪。

“你是不是知道了?”她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幾個幾乎聽不見的音節。

我沒有回答,轉身走上樓。

回到書房,我反鎖上門,從文件袋里抽出那張紙——DNA親子鑒定報告。昨天下午,鑒定中心發給我電子版時,我盯著那句話看了整整半個小時。

“根據DNA遺傳標記分析,排除蘇建民與何秀蘭為蘇敏的生物學父母。”

排除。

我是被排除的。

太陽從窗外射進來,照亮報告最下方那行螞蟻般的備注:樣本A(蘇敏)與樣本B(何秀蘭)在D8S1179等15個STR基因座上均不符合孟德爾遺傳規律。

我花了三十六年,第一次知道自己還有一個未知的“樣本C”。一個我從未謀面的、真正給了我這副軀體的女人或男人。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張律師發來的消息。

“蘇女士,林曉月的基本資料已經查到。二十八歲,C市人,孤兒。另外——”那邊停頓了一下,又發來一條,“我們查到她五年前做過一次骨髓配型,配型對象是C市中心醫院的血液科。當時的主治醫生姓方,您要不要去見見?”

我打了一個“好”字,切掉了微信。

樓下又傳來何秀蘭壓抑的哭聲,夾雜著王桂芬安慰的聲音和蘇磊含糊不清的辯解。隔著一層天花板,這些聲音像被蒙在一塊濕布里,悶而潮濕。

我坐在書桌前,打開陳志遠的個人筆記本電腦。密碼是去年無意中看到的,他以為我不知道。電腦很快啟動完畢,我在文件管理里翻了翻,找到一個叫“流水”的加密文件夾。

破解密碼花了五分鐘。他設置的是結婚紀念日——諷刺的是,那是我的生日。

文件夾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轉賬記錄。過去半年,陳志遠向同一個賬戶轉了七十三萬。我順著賬戶號查了一下注冊信息。

林曉月。

鼠標在屏幕上凝固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緊接著是我婆婆尖利的喊叫:“志遠,你去哪兒!”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見陳志遠的黑色奔馳SUV駛出小區大門,左轉,消失在高架橋的方向。

十點半。

我想起他昨晚在客廳說的那句話:“蘇敏,你要是聰明,就拿了錢走人。這筆錢牽扯的東西,遠比你想象的多。”

當時我以為他在威脅我。

現在我知道,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而那些“牽扯的東西”,他害怕被我知道。

我打開第二個抽屜,里面是外公留下的一只樟木小箱子。外公在我十三歲時去世,這只箱子是我唯一從他那里“繼承”的東西。箱子很舊了,銅鎖已經生銹,散發著一股混合了樟腦和時光的氣味。

箱子里是一些泛黃的紙張——外公的舊日記本、幾封信、一張黑白老照片。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男女,男的穿著中山裝,女的一條長辮子垂在胸前,笑得很溫柔。

我一直以為那是外公和外婆。

但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哥與琴姐,攝于1962年。

哥。

我拿著照片,盯著那個男人端端正正的五官,與記憶中嚴肅寡言的外公逐漸重合。可那個女人——叫“琴姐”的女人,不是我外婆。

一層細密的汗珠浮上鼻尖。

與此同時,手機響了。張律師發來一個地址——C市中心醫院血液科,方醫生。

下面附了一句話:“蘇女士,我剛才又查到一條記錄。林曉月的骨髓配型對象是一個叫蘇敏的人。那次配型成功了,但后來的手術記錄被注銷。注銷日期是——”

后面跟著一個時間。

準確地說,是三十一年前的某個下午。

那時我五歲。

蘇磊還沒出生。

02

傍晚六點,陳志遠回來了。他換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頭發明顯打了發膠,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得不像剛從公司下班,倒像是去參加了一場私人約會。

他進門的時候,我和何秀蘭正面對面坐在客廳。電視開著,播著什么抗日神劇,槍炮聲震天響,但沒人看。何秀蘭的眼睛紅腫得像個桃子,看見陳志遠進來,立刻移開視線。

“收拾一下,晚上出去吃。”陳志遠換了拖鞋,把車鑰匙扔在玄關柜上,“我訂了包廂,六點半。”

我的目光落在他領口內側——一個淡淡的粉底印。

不是我用的色號。

我最近用的是雅詩蘭黛的象牙白,而這個印子的顏色偏粉調,像某個韓妝品牌的氣墊。

“去哪兒吃?”我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平靜。

“金悅軒。你愛吃的花膠雞不是只有那家有?”他說完,上樓洗澡去了。

何秀蘭抬起頭,欲言又止地看著我。我放下茶杯:“走吧,媽。吃飯。”

她一愣,沒想到我還叫她那一聲“媽”。她站起來,動作有些僵硬,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蘇磊拄著拐杖從客房里出來,一臉茫然地看看我又看看何秀蘭。

“姐,你和媽……”

“沒事。”我打斷他,“去吃飯。”

金悅軒的包廂在三樓,落地窗外是環城河的夜景,霓虹燈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陳志遠點了花膠雞、清蒸石斑、鐵板牛仔骨,還要了一瓶飛天茅臺。

何秀蘭坐在椅子上局促不安,筷子拿了幾次又放下。蘇磊倒是吃得很香,骨頭啃得咔嚓作響。王桂芬來得晚些,一進門就大聲數落我:“你媽叫你簽字你不簽,請吃飯你倒來得快。”

“媽。”陳志遠打斷她,“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很微妙。陳志遠給我夾菜,給何秀蘭敬酒,給蘇磊點煙,做足了一個“完美女婿”的姿態。而何秀蘭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酒,臉頰漸漸泛紅。

“志遠,”她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發顫,“你說過的話,還算數吧?”

陳志遠夾菜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笑著說:“媽,您放心,我陳志遠說話什么時候不算數過。只要離婚手續辦妥,該給您二老的,一分不會少。”

何秀蘭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但握住酒杯的手依然在抖。

我夾了一塊花膠,慢慢嚼著。花膠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卻吃不出什么味道。

“你們給我多少錢?”我問。

包廂里瞬間安靜下來。

陳志遠看著我,似笑非笑:“一百五十萬。外加你弟弟的全部手術費和康復費用。”

“然后呢?”

“然后你搬出去。你可以住城東那套小公寓,算我送你。以后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

我放下筷子:“那老宅的拆遷款呢?”

“蘇敏。”陳志遠的笑容慢慢斂去,“我今天叫你來,是好好談。別逼我把話說難聽。”

“說啊。”我也笑,“我想聽聽有多難聽。”

陳志遠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眼睛盯著我:“你嫁給我八年,一兒半女沒生,這個家你付出了什么?老宅是你外公的沒錯,但那是蘇家的地。你已經嫁到陳家了,這筆錢,理所應當歸陳家管。這是規矩。”

“陳志遠。”我叫他的全名,“你少拿這種破規矩壓我。我沒付出什么?你陳家那個小破裝修公司,前年差點倒閉的時候,是誰拿了三十萬積蓄給你填的窟窿?你媽去年做心臟搭橋,是誰在醫院陪了整整一個月?你妹妹出國留學的錢,是誰拿的嫁妝?”

“夠了!”陳志遠猛地一拍桌子,茶杯應聲倒下,茶水順著桌布洇開。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他站起來,一米八幾的個子在我面前形成一道壓迫性的陰影。他的眼睛里有血絲,顯然被觸到了痛處:“蘇敏,我告訴你,這筆錢不是你能動的。你今天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你要是識相,拿了一百五十萬滾蛋。你要是不識相——”

“怎么樣?”我仰起頭。

“我就讓你在這座城市里呆不下去。”他一字一頓。

何秀蘭的臉已經白得不成人形。蘇磊的拐杖掉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只有王桂芬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蘇敏啊,”她拖長聲調,“你自己心里該有數。你媽為什么站在我們這邊,你早晚會明白。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看著王桂芬,看著她那張精明得接近刻薄的臉。她知道什么?她知道,何秀蘭也知道,陳志遠也知道。整張桌子的人,只有我不知道。

而我是最該知道的人。

“好。”我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包,“我現在就走。明天上午十點,我會帶著你們要的答案過來。”

陳志遠愣了一下:“什么答案?”

“我簽不簽字的答案。以及——”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何秀蘭一眼,“你們到底在瞞著我什么的答案。”

何秀蘭手里的酒杯終于脫手,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走出金悅軒,已經是晚上八點半。我坐在車里,打開空調,把溫度調到最高,卻還是覺得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冷氣。

手機震動,張律師發來一個PDF文件。文件名是——

《蘇敏骨髓移植手術檔案(1988年)》

1988年。那年我五歲,生了一場大病。

何秀蘭跟我說,是急性肺炎,差點沒救過來。我在醫院住了小半年,回來之后身體一直不太好,她為此操碎了心。每次提起,她都會紅著眼眶說:“你這條命是媽拿眼淚換回來的。”

我顫抖著打開文件。

檔案很舊了,掃描件上滿是噪點,但關鍵信息依然可以辨認:

患者:蘇敏,女,5歲。

診斷:急性重型再生障礙性貧血。

治療建議:骨髓移植。

供體來源:C市福利院。

配型成功者:林曉月,女,??? (年齡不詳)

手術執行日:1988年7月14日。

備注(手寫):供體年齡幼兒,身份信息缺失。因福利院檔案缺失,原告未知悉供體來源。手術成功后,已按領養人意愿:永久封鎖此項記錄。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劇烈發抖。

外面開始下雨,雨滴打在擋風玻璃上,模糊了金悅軒門口的霓虹。

林曉月。

她不僅是我丈夫的情婦,還在我五歲時,給了我半條命。

她是誰?為什么是她?

憑什么居然是她?

我發動引擎,踩下油門。手機導航指向一個地址——C市福利院老院區。

雨越下越大了。

后視鏡里,金悅軒的燈光越來越遠。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陳志遠發來的微信。

“蘇敏,別查了。你查到最后,受傷的是你自己。”

我沒有回復,把手機扔在副駕上。

車子在雨中疾馳,雨刷器瘋狂搖擺,卻總也抹不干凈窗外的世界。

車燈照亮前方一塊路牌——C市福利院,2公里。

我的心跳劇烈地撞擊胸腔,一下比一下沉重。

03

福利院的老院區早就廢棄了,只剩兩排灰磚平房和一個長滿荒草的大院子。我站在那道銹跡斑斑的大門前,借著車燈的光,看見門牌號還在,只是字跡已經快被雨水沖刷干凈。

大鐵門上有把鎖,新換的那種防盜鎖。這個老地方多年來被流浪漢光顧,民政部門去年才重新封了門。我翻出手機里存了半年的通訊錄。

老楊頭,福利院老院區看門人。

電話響了好一陣才接通,老楊頭的聲音混著電視機的背景音傳來:“誰啊?”

“楊叔,是我,蘇敏。之前來看過檔案的那位。”

“蘇……啊,蘇會計!”老楊頭的聲音熱絡了幾分,“這么晚打電話,啥事?”

我簡單說明了情況。那邊沉默片刻,他壓低了聲音:“小蘇,我跟你講,院里的檔案二十年前移走了大半。但當年收發室底下有個老防空洞,做了臨時儲藏室,里面還有些沒人管的舊紙箱,你要不要過來自己翻翻?我天亮就交班了,那時候可沒法幫你。”

“我現在就過去。”

雨小了些,我翻出后備箱里的手電筒,在老楊頭帶領下進了一個低矮的鐵門。防空洞里潮濕而陰冷,手電能照到的地方堆滿了紙箱。

老楊頭幫我抬出幾個標著“19801990”的舊紙箱后就走了,留我一個人在這陰暗的所在。

檔案紙發了霉,空氣里飄著灰和輕微的腐味。我跪在潮濕的地面上,一個個翻過去:辭退員工登記、院童轉到手續、疫苗注射名冊……翻到倒數第二個紙箱時,手指碰到了什么硬殼的東西。

一本破舊的登記冊,封面寫著《院童領養情況登記表(19821990)》。

我翻到1988年。

在8月那一頁上,有一行字被人用圓珠筆在后面補了一句備注。紙已經泛黃,字跡略微洇開,但仍然可辨:

“本月入院:林曉月,女,約2歲。來源:群眾在長途車站發現遺棄。健康檢查:身體健康。

本月離院:林曉月,18日。去向:骨髓捐獻(院內協調),詳情見醫療檔案。

備注:醫療檔案已被何秀蘭夫婦調取,需追回。(此條補注于1990年2月)

備注二:已追回。何秀蘭夫婦確認為合法監護人。骨髓捐獻系院方失察,依規通報上級并處分相關責任人。林曉月返回福利院,此后去向無異常。(1990年4月)”

我的手指停留在“何秀蘭夫婦”五個字上,反復看了十幾遍。

意思是:當年骨髓移植,小林曉月這個兩歲的孩子是被“協調”來給我捐骨髓的,捐贈結束后又送回了福利院。

而何秀蘭夫婦調取了檔案,又讓人追回檔案。

三十一年前的那個下午,他們到底做了什么?又竭力掩藏了什么?

我把登記冊塞進隨身帶的帆布包里,爬出防空洞時,已是凌晨兩點。

雨停了,月亮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把滿地積水照得發亮。老楊頭已經趴在收發室睡著了,電視還開著。我沒叫醒他,悄悄驅車離開。

回家時凌晨三點,陳志遠不在,客廳里只留了一盞夜燈。餐桌上放著那份離婚協議,被重新打印、裝訂,壓在玻璃杯下,旁邊還貼了一張便利貼,是何秀蘭的字跡:

“敏敏,簽了吧,媽求你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但媽不說,是為你好。”

為你好。這三個字,像一盆冷水澆下來。冰箱在嗡嗡作響,樓上王桂芬的房間傳來均勻的鼾聲。我走到書房,反鎖門,打開電腦,把林曉月的資料全部鋪開——骨髓配型記錄、入職陳志遠公司的時間、社保繳納記錄。她的社保,居然是陳志遠以外的一個“勞務派遣公司”代繳,而那個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蘇建民。我的養父。

這不是單純的外遇。這是一個局。林曉月在陳志遠的公司上班,她的社保由我養父的公司代繳。這三個人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貫穿。

我快速翻完陳志遠電腦里的工作郵件,在已刪除的文件夾里發現了一封加密郵件,發件人SJM2024,內容簡短:

“貨運已到位,合同在月底走完。新項目啟動前,必須完成遺產公證。”

遺產公證。

我對著這四個字坐了一夜。窗外的天空從深黑變成深藍,又漸漸泛起魚肚白。第二天上午九點,全家人陸陸續續都到了——何秀蘭、蘇建民拄著拐杖來了;王桂芬從樓上下來;陳志遠最后一個出現,拿著一杯打包的咖啡,西裝革履。

蘇磊被他女朋友攙著,一臉不明所以。

我看著這些人,他們散落在沙發、餐椅、電視柜旁,各自占據一個方位,像一張鋪開的大網。而我是網中央那個被圍住的獵物。

何秀蘭看著我浮腫的眼皮和沒換的衣服,開口時聲音沙啞:“你昨晚沒睡?”她的目光落在茶幾上的文件袋,整個人繃緊了一下。

“這里面是什么?”

“您猜。”我抓住她的視線,直視過去。

她攥緊衣角,蘇建民站起身,挪到我們之間:“敏敏,你媽問你話呢,好好說。”

“爸,”我喊了他一聲,這個“爸”字今天格外沉重,“我想先問您一個問題——我爸是誰?”

蘇建民皺眉:“你這是什么胡話?你爸就是我!”

我沒有反駁,從文件袋里抽出DNA鑒定報告放在茶幾上。紙張碰到玻璃臺面發出輕輕的脆響。何秀蘭盯著那張紙,往后踉蹌了一下,蘇建民松開拐杖扶住她,自己也看清楚了紙上的字:“排除蘇建民與何秀蘭為蘇敏的生物學父母。”

客廳陷入一種黏稠的沉默。然后何秀蘭發出一聲干嘔般的聲音,整個人癱在沙發扶手上。蘇磊拐杖一松,整個人差點摔到地上,王桂芬的眼里閃過一絲復雜的光。

陳志遠死死盯著報告,又把視線慢慢轉向我,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抽出第二份文件——骨髓移植手術檔案復印件。

“1988年,我五歲,急性重型再生障礙性貧血。”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客廳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給我捐骨髓的人,叫林曉月。那時她兩歲左右,是我養父母從福利院調去的。”

“夠了!”何秀蘭突然尖聲大叫,整個人像被電擊一樣彈起來,“你住口!”

“我沒住口。”我看著她,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們讓她捐完骨髓就把她送回去,又調走她的檔案,把我的移植記錄封鎖。這些年,你們瞞著我什么?”

陳志遠按住何秀蘭的肩膀,抬起頭看我,眼神變得鋒利:“蘇敏,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我和爸媽做這些,不完全是為了錢。”

“不完全是為了錢?”我笑了一聲,“那還有什么?”

他從西裝內側掏出手機,翻了翻。我的手機震動,收到一張圖片:一份泛黃的手寫協議,1988年7月,標題是《自愿放棄撫養權利及遺產繼承承諾書》。落款處按著鮮紅手印,旁邊寫著一個名字——蘇建民。

我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04

窗外不知什么時候又飄起了雨,細密的雨絲打在玻璃上,模糊了院子里那棵老香樟樹的輪廓。客廳里的光線暗下來,沒有一個人去開燈。

那份紅手印的承諾書,寫在一張泛黃的信紙上,墨水已經褪成暗褐色,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刻:

“本人林婉琴,自愿放棄對女兒林曉月之撫養權。承諾此生不與其相認,不干涉其生活。女兒成年后之遺產繼承權,亦由監護人蘇建民、何秀蘭全權處理,與本人無關。”

林婉琴。

林曉月。

我看著這兩個姓氏,又去看我爸——蘇建民的眼睛。他躲避我的目光,一直躲避,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胸腔里發出拉風箱般粗重的喘息聲。

“林婉琴是誰?”我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雨聲吞沒。

何秀蘭抬起頭,頭發散亂,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整個人像垮掉了一樣。她嘴唇翕動了好幾次,終于說出那句壓了三十多年的話。

“是你親媽。親生的媽。”

屋子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

蘇磊的拐杖徹底倒了,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跌坐在地上,嘴巴張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女朋友趕緊去扶他,被他一把甩開。

“媽,你說啥?”蘇磊的聲音發顫,“姐……我姐不是我姐?”

何秀蘭沒有理他,只用那雙紅腫的眼睛看著我,眼淚大顆大顆滾落,把她胸前的衣襟洇濕了一片。

“你媽——林婉琴——是這一片最早動遷的那批人。”她的聲音破碎而遙遠,像在講一個不屬于自己的故事,“二十多年前,這一區還全是菜地和棚戶房,你媽跟你爸是那條街上最早買地皮、自己蓋樓的人。那棟老宅,不是你外公留給你的,是你親爸親媽一手蓋起來的。”

我站在原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一聲比一聲沉重。

“你爸走得早。你媽一個人帶著你,偏偏你又得了那種要命的病。”何秀蘭的手在發抖,她抓著沙發扶手,指節慘白,“她為了給你找骨髓配型,跑了多少個城市,最后實在走投無路,把你托付給了我和你爸。”

“托付?”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尖銳得刺耳,“她把我托付給你們,那她人呢?”

蘇建民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弓成一只蝦,咳得鼻涕眼淚一起流。

何秀蘭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溢出來,順著深深的皺紋淌進嘴角。

“死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砸在我胸口。

“在我們收養你之后不久,她就走了。自——殺的。”何秀蘭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她撐不下去了。你爸走了,你也快不行了,她自己身體也不好。她把你托給我們的時候,唯一的要求就是——”

“就是什么?”我的聲音在發抖。

“就是讓我們發誓,一輩子不告訴你真相。”何秀蘭睜開眼睛,看著她自己的手,“她說讓你把我們當親爸親媽,說這樣你才能好好活著。她不希望你記著一個死了的人,不希望你知道自己是被遺棄的。”

遺棄。

這個詞像一根冰錐,狠狠扎進我的胃里。

“她不是遺棄我,”我大口喘著氣,肺里的空氣怎么都不夠用,“她把我交給了你們。她以為你們會對我好。”

“我們對你不好嗎?”何秀蘭的情緒突然失控,她從沙發上沖過來,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我的肉里,“我們把你養大,給你飯吃,供你上學,你嫁人也出了嫁妝!蘇敏,你說,我們對你哪里不好!”

我甩開她的手,后退了兩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

“你們對我好的方式,就是讓我五歲的時候,從一個兩歲的孤兒身上抽骨髓?”

空氣凝固了。

何秀蘭的臉從慘白變成灰白,她張著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蘇建民終于止住了咳嗽,抬起頭,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那是沒辦法的事。”他的聲音粗啞而低沉,“你當時等著骨髓救命,全市配型把你媽都配了一遍,最后只有福利院那個孩子——那個剛被送進來的兩歲孩子配上了。我們沒辦法,我們只能去把她弄出來。”

“弄出來?”我聽到自己發出一聲冷笑,“你們怎么弄的?花錢買的?還是打著領養的名義騙出來的?”

蘇建民垂下頭,一言不發。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我靠著墻,覺得兩條腿在發軟。身體里的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那種疼不是物理的,卻比任何物理的疼都要徹骨——我的命,是用一個兩歲孩子的骨髓換來的。而那個孩子,因為他們的貪念,又被扔回了福利院門口。

“那林曉月呢?”我強迫自己站直,看著客廳里這幾個人的面孔,“林曉月和這件事有什么關系?她為什么會在陳志遠的公司上班?”

何秀蘭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陳志遠。

陳志遠從沙發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神情平靜得像在參加一場商業談判。

“蘇敏,”他開口道,“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不瞞你。林曉月,是你親媽的妹妹。”

“什么?”

“準確地說,是你親媽的堂妹。她媽跟你媽是堂姐妹,這一支的關系比較復雜,但有一點很明確——你媽當年為了救你的命,從她妹妹手上,把還在襁褓中的林曉月,騙走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你媽把林曉月帶出來,本是想用她的骨髓救你的命,然后再把她送回去。但她怕事情敗露,就把孩子的身份信息全改了,還編了個父母雙亡的檔案送進福利院。所以林曉月這些年,一直以一個孤兒的身份活著。”陳志遠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放在茶幾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證言和戶籍檔案的復印件。

“而你媽后來之所以自殺,也是因為東窗事發。林曉月的親媽——也就是你姨——找上門來,要報警。你媽走投無路,把你托給蘇家夫婦,自己喝農藥死了。”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涌,眼前陣陣發黑。陳志遠后面的話像隔著一層厚玻璃傳過來,含糊而遙遠:

“這筆拆遷款,按照原始的房產歸屬,應該是由林婉琴——也就是你媽——的第一順序繼承人來分。你是她的女兒沒錯,但林曉月也是蘇家的血脈,她同樣有份。你爸你媽一直在替她保管那份遺產,現在這筆錢下來了,他們家當然要來討。”

我死死盯著何秀蘭。她的臉埋在手心里,肩膀劇烈抖動,卻哭不出聲。蘇建民的頭垂得更低,整個人像一只干癟的蝦,蜷縮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所以你們逼我凈身出戶,”我的聲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是為了把錢還給林曉月?”

“是為了保住你自己。”王桂芬突然開口,聲音冷冷清清的,“蘇敏,你還沒聽明白嗎?林曉月手里有你媽當年騙走她的所有證據。你媽是害了她一輩子的人。如果她要起訴,這筆拆遷款你一分錢都拿不到,甚至你還得坐牢——因為你身體里流的,是林婉琴的血。林婉琴欠的債,法律上你這個女兒,有連帶責任。”

“所以我們的計劃是,先把這筆錢轉到陳志遠名下,由我們家來操作,去跟林曉月那邊談和解。”王桂芬頓了頓,“只要你配合,陳志遠會給她一部分錢,讓她簽署諒解書。剩下的錢,還是你們的。可你要是現在鬧——”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我站在那里,覺得自己像一只被人剝了殼的蝸牛,所有的柔軟都暴露在空氣里,被風吹得生疼。原來他們不是在害我,他們是在“保護”我。用把我踢出局的方式,用一個我完全不知情的計劃,用我丈夫和養父母聯手編織的謊言。

“那你們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告訴你,就等于毀了你。”何秀蘭抬起頭,滿臉淚痕,“你知道了這些,你還怎么做人?你還怎么面對你媽的在天之靈?她還怎么安息?”

我聽到這里,突然笑了。笑得很輕,輕到連自己都覺得奇怪。

“媽,”我叫她媽,叫了這個女人三十六年媽,“你覺得我現在還做得成‘人’嗎?”

蘇建民顫巍巍地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我面前。他的眼睛渾濁發紅,背駝得厲害,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不止十歲。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想摸我的頭,像小時候那樣。

我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去,整個人像又矮了幾分。

“敏敏,”他的聲音沙啞極了,“我們老兩口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媽。更對不起林家那個孩子。可是現在,沒有別的辦法了。你在協議書上簽個字,讓志遠把錢轉走,先去把林家那頭穩住。你媽不能白死,她欠的債,你得替她還。你懂嗎?”

“我不懂。”我看著他的眼睛,“我只知道,你們讓我凈身出戶,不是為了我好,是為了你們自己。”

蘇建民的身體晃了一下。

何秀蘭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陳志遠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裂痕。他皺著眉,大步走過來,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發疼:“蘇敏,你冷靜點!我爸我媽這些年為了你——”

“為了我?”我猛地甩開他,指著茶幾上那堆泛黃的紙張和檔案復印件,“你們為了我,就是把一個兩歲的孩子扔回福利院?你們為了我,就是把所有的真相都瞞著我,然后等到紙包不住火了再一股腦兒地倒出來,還讓我感恩戴德?”

我的聲音越來越尖銳,最后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你們不是救了我。你們是欠了一堆債,然后指望我來還!”

這句話落下,客廳里徹底安靜了。

何秀蘭的哭聲停了。蘇建民的呼吸聲突然急促起來,他捂住胸口,臉憋得青紫,整個人緩緩向一側歪倒。

“爸!”

蘇磊第一個撲上去扶住他。我也沖了過去,本能地去按住他的人中。他倒在我懷里,眼睛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球里映出我的臉,他一動一動地翕動著嘴唇,像在說什么。

何秀蘭撲過來,把他從我懷里搶走,一邊哭一邊喊蘇磊打120。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仇人。

那一眼,比任何一句話都更清楚地告訴我——從現在開始,我跟這個家,再也沒有任何關系了。

我站起身,退到門邊。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客廳里再次暗下來,沒有人再開燈。蘇建民被何秀蘭和蘇磊圍住,陳志遠站在幾步之外,表情復雜地看著我。王桂芬坐在角落里,一言不發。

我伸手摸到鞋柜上的車鑰匙,拔腿往外走。

“蘇敏!”陳志遠在身后大聲喊,“你去哪兒?”

我沒有回答。

一步跨出那道門,雨水混著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我發動車子,踩下油門,發動機的轟鳴聲蓋過了屋里的一切喧囂。后視鏡里,那棟紅磚小樓越來越遠,直到變成一個模糊的點,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我開了很久,最后停在濱江路的路邊。

天暗下來,對岸的高樓亮起萬家燈火,江面上倒映著碎金一般的光。我靠在方向盤上,眼淚終于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

手機亮了,張律師連續發來三條消息。

“蘇女士,我去C市殯儀館查過了。林婉琴的死亡記錄,1988年。至今仍處在‘未注銷’查詢狀態。她到底死沒死,檔案館那邊說需要直系親屬本人到場才能調檔。”

“林曉月的出生醫學證明,我找到了。出生日期:1986年3月14日。母親那一欄,有一個熟悉的名字。”

“你一定想不到。”

我劃開手機,點開他發來的掃描件。

模糊的印章下面,是幾行清晰的手寫字跡。

母親姓名:何秀蘭。

戶口所在地:C市拆遷安置示范區老宅。

天旋地轉。

我按熄屏幕,重又按亮,放大圖片,把那兩個字盯了足足五分鐘。對岸汽笛一聲長鳴,江風不知道什么時候灌滿了整個車廂,我打了個寒顫,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把車窗全部降了下去。

手機再次亮起來,是張律師的第四條消息。

“何秀蘭在福利院的調閱記錄顯示,1989年到2006年間,她每年都會來看這個孩子——林曉月。直到十八歲。”

“所以,林曉月不是被你‘拿命救過’的陌生人。她是你的妹妹。自始至終,都是你的妹妹。”

我放下手機,抬起頭,看向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水。

遠處,水文站的大鐘撞響了晚上七點的鐘聲。

05

夜里九點,我把車停在城東那棟公寓樓下。

陳志遠說過,這套小公寓是給我凈身出戶的補償。兩年前買的,當時說是投資,現在想來,他大概兩年前就在為今天做準備。房產證上寫的是他的名字,但水電燃氣賬戶掛在我名下。諷刺的是,這樁灰產至今無人追究。

我用鑰匙打開門,里面出乎意料地干凈。不是那種長期空置積灰的干凈,而是有人定期來打掃、生活的痕跡。玄關的拖鞋是女式粉色絨面,鞋底有穿過幾次的磨痕。客廳茶幾上擺著一束白色的雛菊,旁邊擱了一瓶拆過封的礦泉水。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墻上掛了幾幅裝裱好的照片,我走近了幾步。照片里是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瓜子臉,眼睛很亮,笑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她的五官很漂亮,是那種不施脂粉也動人的漂亮。但更讓我挪不開目光的是那雙眼睛的形狀——微微上挑的眼尾,和我照鏡子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往下翻,看到另一張合影:她和陳志遠,兩個人坐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桌子上攤著一堆文件。陳志遠在笑,那種我從沒見過的,放松的,毫無戒備的笑。

林曉月。

這是我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看她的臉。

我的親姨的孩子。我的妹妹。我丈夫的情人。還有——如果那堆文件是真實的——這座城市最大的拆遷安置項目的法定受益人之一。

我走進臥室,拉開床頭柜的抽屜,里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一沓文件。房產證、土地證、一張手繪的家族樹圖,每個名字后面都標了生卒年月和關系。我的名字也在上面,用紅筆圈著,旁邊寫了四個字:“債主。仇人。”

我打開衣柜,里面掛著幾件女裝,吊牌還沒拆,尺碼是S。在衣柜最底下的角落,有一個上了鎖的鐵皮箱,鎖是老式的三環鎖,我用發夾捅了幾下就開了。箱子里面是一本牛皮封面的日記本,扉頁寫著一行字:

“媽說,你要永遠記住你是誰。你是蘇家的女兒,是林家的根。欠你的,你要加倍拿回來。”

字跡秀麗而用力,每一筆的末端都有尖銳的頓點。下面貼著一張打印出來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個瘦弱的中年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女人的臉很模糊。

在最后一頁,夾著一份打印出來的《遺囑執行計劃》。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拆遷款分配方案:林曉月得60%,陳志遠得30%(作為配合操作的勞務費),何秀蘭和蘇建民各得5%。我的名字被標注在最后一行,后面跟了一句話:“此人非蘇家血脈,按姥姥爺遺囑,不予分配。”

我看著那句話,笑了。

此人非蘇家血脈。

原來從頭到尾,我都是一個局外人。

我掏出手機,撥通張律師的電話:“張律師,是我。林曉月的出生證明原件,明天一早幫我送去法院。對,我要做兩件事——第一,遺產保全。第二,申請重新確權。理由?我是林婉琴的唯一合法繼承人,我妹妹出身的林家,跟我媽這邊的血緣關系,跟遺產分配不能混為一談。這個案子,我要重新打。”

張律師沉默了一下:“蘇女士,你確定?這官司一旦打起來,你和陳先生、你娘家的關系……”

“我和他們已經沒有關系了。”我打斷他,“我現在只問你一件事——勝算有多大?”

那邊傳來翻動資料的聲音,過了很久,張律師的聲音重新響起,平靜而有力:“拆遷補償條例規定,遺產繼承以法定繼承為準。你媽如果只有你一個孩子,你就是第一順序的唯一繼承人。林曉月是堂親,在法律上沒有繼承權。他們之前做的那個‘放棄繼承’承諾書,是你養父母代簽的,沒有你本人授權。這份承諾書,作廢。”

“那就幫我立案。”

掛掉電話,我拿起那本日記,前前后后翻了一遍。在林曉月的字跡中,夾著一封她寫給何秀蘭的信,郵戳是三年前,沒有被拆開過的痕跡。我打開信封,抽出信紙,上面只有一句話:

“媽,你還記得我嗎?我長大了。我回來了。”

媽。

我攥著信紙的手骨節泛白。

原來她知道。原來林曉月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何秀蘭的孩子。那她知不知道,她媽媽——她們共同的媽媽——在三十一年前,把她扔在福利院門口,然后帶著另一個即將病死女孩的骨髓,回了家。

她把信紙塞回信封,放在茶幾上那束白雛菊的旁邊。雛菊的花語是“隱藏的愛”。我拿起包,離開公寓。

回到家是凌晨兩點,整棟樓安靜得只剩下冰箱的嗡鳴。家中二樓的書房亮著燈,我推開門,陳志遠坐在書桌后面,面前攤著那張離婚協議和幾張銀行卡,神情疲憊而焦灼。看到我進來,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冷笑了一聲:“找到你的新家了?”

“你問我的問題我以前給不了你答案。”我把林曉月的日記放在他面前的協議書上,“現在我給你另一個答案。”

我彎下腰,雙手撐住他面前的桌面,與他對視。我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

“我不簽字。我不讓渡繼承權。你們那套把拆遷款轉給你、再由你去跟林曉月和解的計劃,從這一刻開始,徹底作廢。”

陳志遠的瞳孔劇烈收縮,他的嘴唇掀動了幾下,吐出一句:“你瘋了?你要把她送進監獄?”他的手指緊緊攥住座椅的扶手,指節都發白了,“她是你的親妹妹——還有你媽,你媽也救過她的命——”

“你錯了,陳志遠。”我打斷他,聲音像淬過冰的水,“林曉月的媽,是何秀蘭。拯救她,不是我該盡的責任。”

他愣住了。我轉過身去,看向二樓樓梯口,何秀蘭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站在了那里,扶著欄桿,臉色慘白,王桂芬跟著她身后,眼神前所未有的復雜。

“告訴他們吧,媽。”我看著何秀蘭,叫出那個稱呼時心臟猛地揪痛了一下,“告訴她女兒,這三十一年來,你每年都去福利院看她,告訴她你愛她。等你終于把她接出來,你又幫她嫁給了我丈夫——這就是你的計劃,對不對?拿到拆遷款,把蘇家的一切都留給你的親生骨肉——林曉月。而我,從頭到尾只是她的墊腳石。”

何秀蘭的身體猛晃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墻壁。她張了張嘴,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的嘴唇是哆嗦的,手指也是,連帶著全身都在發抖,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不是的……不是那樣……”她終于擠出幾個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那是什么?”我一步一步走上樓梯,站到她面前,看著她那張被淚水浸透的臉,“你們打算什么時候告訴我?等我簽完字,等錢轉走,等你們一家人團聚,然后我就像林曉月的日記里寫的那樣——滾蛋?”

“我沒有……”何秀蘭的身體搖晃得更厲害,她猛吸了一口氣,喉嚨里發出一聲嗚咽,猛地一閉眼,整個人直直地向后倒去。

王桂芬尖叫一聲沖上去扶住了她,沖我大喊:“蘇敏!她血壓上來了!你還不打120!”

我下樓打電話,撥號時手都是抖的。急救人員沖進來把何秀蘭抬上擔架,蘇磊拄著拐杖在救護車后面哭得像個孩子,陳志遠站在門口,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沒有跟車去。我等在客廳的黑暗里,獨自坐著,直到救護車的警笛聲消失在街道盡頭。然后我起了身,走到書房,從文件袋里抽出了那份DNA鑒定報告、何秀蘭的福利院探望記錄、以及林曉月的出生證明復印件。我把它們一份一份地排列在茶幾上,拍了張照。

打開微信,找到蘇磊。發送原圖,附上一句話:

“蘇磊,好好看看。這些是你應該知道的真相。”

發送完之后,我拔掉了這個家的座機線,關掉了書房的電腦,把自己坐在黑暗里。窗外不知什么時候起風了,院子里的香樟樹被吹得枝葉沙沙作響,像什么人在黑暗里低低地哭泣。

不知過了多久,凌晨四點的鐘聲從遠處傳來。我拿起電話,撥給了張律師。

“張律師,”我的聲音沙啞而堅定,回蕩在空曠的客廳里,“遺產保全的申請,再幫我加一條——林曉月與何秀蘭的母女關系證據,一并提交。如果她不是林婉琴的親生女兒,那她連這份遺產的最后一點關聯都沒有了。”

掛掉電話,我閉上眼睛。

黑暗中,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畫面——很多很多年前,有一個女人,抱著一個高燒不退的五歲小女孩,跪在一間辦公室里,向一對中年夫婦磕頭。她哭著,用額頭一下一下撞著水泥地,求他們救救她的女兒。

那個女人是林婉琴,我的親生母親。

而那對夫婦,一個姓蘇,一個姓何。

我睜開眼,拿起了手邊的文件袋。

那個用兩歲孩子的骨髓救過我的人,那個將兩歲孩子遺棄在福利院的人,那個我喊了三十幾年“媽”的人,那個和我丈夫合謀奪走我一切的人。

是同一個人。

我直起身,在客廳的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打開手機,給陳志遠發了一條定時消息。

“明天上午十點,我會帶著你們要的答案過來。”

消息發送完畢,我按熄屏幕。

黑暗再次吞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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