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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鄰居修水管,他老婆塞來一封信,低聲說:明下午三點老槐樹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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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管崩了那天,我整個人趴在他家廚房地上,擰螺絲擰得手上全是鐵銹味。

劉慧敏遞扳手過來,指尖碰了我手背一下。

我沒在意,繼續跟那根銹死的管子較勁。

等修好了,我站起來,她往我兜里塞了個東西。

我低頭一看,是個信封,黃皮的。

她嘴唇抖了兩下,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明天下午三點,去老槐樹底下等,有人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我還沒問出口,她已經轉身進了屋。

老槐樹小區門口那棵,我每天路過三趟。

可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為它整夜睡不著。



01

那天下午三點,太陽正毒。

我在小區門口站著,手里攥著那封信,手心全是汗。信早就拆了,里面就三個字——吳玉珊。就這三個字,把我釘在原地半天沒動。

吳玉珊。我堂嬸。

我老家在西山溝,那地方偏,出了五服的親戚多得很。

吳玉珊是我堂叔肖德才的媳婦。

堂叔二十多年前來縣城打工,后來聽說死了,怎么死的沒人細說。

家里長輩提過一嘴,說是在縣城醫院沒救過來。

我當時二十出頭,在外面當兵,沒趕上這事。回來以后聽我媽念叨過幾次,說堂嬸命苦,守寡這么多年。我沒往心里去。

可現在,這三個字出現在鄰居老婆塞給我的信里。

我往老槐樹底下走,腿有點發軟。樹下坐著個老頭,頭發全白了,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手里拄著拐杖。看見我,他點了點頭。

“你是李高澹?”他問。

我說是。

“我姓楊,楊國志。”他說話很慢,像每個字都得從喉嚨里往外拽,“以前在鎮衛生院上班,當副院長。退了二十多年了。”

我坐到他旁邊的石凳上,等他往下說。

你鄰居那家,姓肖,對不對?

他爹,肖英才,二十多年前給人看過病。”楊國志挺直了腰,“他開錯了藥,把人治死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那人姓肖,叫肖德才。”楊國志看著我,“你堂叔。”

風忽然就停了。老槐樹的葉子一動不動,陽光透過樹葉縫隙打在臉上,熱得發燙。

你怎么知道的?”我問。

“我經手的。”楊國志聲音發啞,“當年我是衛生院副院長,這事壓下來,我簽的字。”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靠在椅背上。手在抖,拐杖在地上磕了兩下。

“那為什么…告訴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干。

楊國志沒回答,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照片遞過來。照片上是個女的,坐在輪椅上,臉上表情僵硬,眼睛望著鏡頭。

“我閨女。”他說,“那年才十七,感冒發燒去衛生院看病。肖英才給別的病人開錯的藥,配藥室弄混了,我閨女也打了那一針。”

他把照片收回去,手指摩挲著邊緣。

“她這輩子就這樣了。我不說這事,到死心里都過不去。”

我說不出話來。

老槐樹底下安靜得很,偶爾有輛電動車過去,按一聲喇叭,又遠了。

“你為什么要找上我?”我又問了一遍。

“你家跟肖德才一個村的,戶口本上登著。”楊國志看著我,“你堂嬸還活著,在縣城西邊那個菜市場附近擺鞋攤。”

他站起來,拐杖撐著他慢慢走遠了。

我坐在石凳上,看著那張照片在我腦子里轉。過了很久才站起來,腿麻了,走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晚上回到家,我給老家打了個電話。

大伯接的,聽我提起肖德才,沉默了半天。

“你怎么問起他來了?”大伯聲音不太對。

“沒事,聽人提了一嘴。”我說。

“你堂叔死得不明白。”大伯說,“當時他身體好好的,就是感冒,在衛生院打了針,人就不行了。你堂嫂去鬧過,后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不了了之了。”

大伯又說:“你堂嫂那幾年苦得很,一個人拉扯孩子。你堂叔死了半年,她來咱家借過錢,你媽借了她兩百。”

我掛了電話,坐在床邊,把那封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吳玉珊。三個字像三根針。

我忽然想起來了,去年冬天,我路過菜市場,有個老太太在路邊修鞋,風吹得她縮著脖子,手上的活沒停。

我當時還多看了一眼,覺得她年紀那么大了還在外面擺攤,不容易。

那就是我堂嬸。

我翻了個身,窗外路燈亮著,照在沒有拉嚴實的窗簾上。明天,我要去菜市場。

02

菜市場西邊那條街,我走了兩趟才找到那個鞋攤。

老式的修鞋機,木頭架子刷了層綠漆,漆掉得差不多了。

旁邊擺著幾把矮凳,凳面上磨得發亮。

吳玉珊坐在小馬扎上,戴著老花鏡,正拿錐子納鞋底。

花白的頭發,縮在脖子里。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對襟褂子,袖口磨出了線頭。

我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她抬頭看我:“修鞋?”

我搖頭,蹲下來:“你是吳玉珊?”

她手停了,透過老花鏡看我:“你誰?”

“我叫李高澹。”我說,“西山溝李家的,我爸叫李國才。”

她盯著我看了半天,慢慢把眼鏡摘下來:“你是…高澹?你小時候我見過你,那時候你才這么高。”她比了個高度。

我叔的事,我大伯跟我說了。”我開門見山。

她手一抖,錐子差點扎到手上。

“你聽誰說的?”她聲音變了。

“一個叫楊國志的老醫生。”我說,“二十多年前衛生院的事,他都跟我說了。”

吳玉珊手里的錐子掉在地上,她沒撿。低著頭,肩膀在抖。

我等了一會兒,把錐子撿起來遞給她。

“嬸子,這事我得管。”我說。

她抬起頭,眼睛紅了:“你管什么?二十多年了,誰管過?”

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勁。旁邊的路人看了我們一眼,又走了。

“我叔死得不明白。”我說,“你這些年受的苦,也不能白受。”

吳玉珊沒說話,拿起錐子繼續納鞋底,手卻不聽使喚了,扎偏了好幾次。

“你走吧。”她說,“我不想再提這事。”

“嬸子。”

“走!”

我沒再堅持。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她低著頭,肩膀抖得厲害,手里的活也停了。

我往小區走,路上想了很多。

二十多年前的事,誰對誰錯,我還不完全清楚。

但有一點我能肯定肖英才用錯藥是真,楊國志簽了字壓下這事也是真。

至于肖樂和劉慧敏知道多少,那是另一回事。

到了小區門口,碰見肖樂從工地回來,一身灰,臉上也是灰。他看見我,咧嘴笑:“高澹,這兩天沒見,忙啥呢?”

“沒忙啥。”我說。

“晚上喝一杯?”他拍我肩膀,“我買了豬頭肉。”

“改天吧。”我說。

他沒勉強,扛著工具包上樓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別扭。這人平時對我挺好,大大咧咧的,有啥說啥,從不藏著掖著。可他爹的事,他知道嗎?

我決定先不跟肖樂提。等弄清楚再說。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找了楊國志。

他住在一棟老樓里,三樓,房間不大,收拾得干凈。客廳墻上掛著他閨女的照片,好幾張,從小到大都有。

“她媽走得早。”楊國志倒了杯水給我,“就剩我們爺倆。她現在住在福利院,我隔兩天去看她一趟。”

他坐在我對面,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一直在抖。

“那針藥到底是什么?”我問。

“獸用的土霉素。”楊國志說,“大劑量,打進血管里。肖英才給牛用的量,他按人的體重估算了一下,打下去三分之二。”

“他哪來的獸藥?”

“他是獸醫。”楊國志說,“鎮上的獸醫站,平時給豬牛羊看病。那天衛生院忙,人手不夠,他過來幫忙。藥房的人也不知道那是獸藥,看瓶子上沒標簽,就以為是普通抗生素。”

“然后呢?”

“肖德才打完針,不到半小時就開始吐,渾身抽搐。”楊國志閉上眼,“送到縣醫院已經晚了。他媳婦后來來衛生院鬧,說給藥不對。肖英才慌了,他兒子也來了,跟院里談。”

“談了什么?”

“當時衛生院院長是我。”楊國志苦笑,“他們找了我,說這事傳出去,衛生院的名聲完了,肖英才也得坐牢。院里開會,決定把這事壓下來,對外說是突發心梗。肖家賠了五萬塊錢,這事就算了了。”

我聽到這兒,胸口堵得慌。

“我閨女的事,也是后來才發現。”楊國志聲音低了,“她那天也在衛生院打針,藥房拿錯了藥。當時沒注意,過了半年,她走路開始晃,說話也不清楚。去省城檢查,說是神經系統受損。”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我知道這是報應。”他說,“所以我這些年,不敢見她。

我坐了很久,看他去廚房倒水,背影彎得像只蝦。

“那封信。”我突然想起來,“劉慧敏給我的信,你怎么知道她會給我?”

楊國志轉過身:“我沒讓她給。那信是她自己寫的。”

我愣住了。

“我找過她。”楊國志說,“半年前,我到她家樓下等她,跟她說了這事。我說我快死了,想把這案翻出來。她當時沒說話,我以為她不同意。”

他喝了一口水:“后來她找到我,問我要了你堂嬸的名字。她說她有辦法讓你去查。”

我腦子轉得飛快。

劉慧敏。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她跟肖樂過了二十年,有兩個孩子,日子雖說不富裕,但也過得下去。她為什么要把自己男人的底掀了?

我忽然想起她平時看我的眼神。不是那種,是另一種我形容不出來。

她可能早就想翻了。只是她一個人,翻不動。



03

接下來幾天,我白天干活,晚上到處打聽。

二十多年前的事,當事人不多。

肖英才、楊國志、吳玉珊,再加上當年衛生院的幾個醫生。

我問了楊國志,他說當時參與壓事的,還有一個姓馬的醫生,退休以后回了老家,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我又去找了吳玉珊。

這次她不趕我了,讓我坐。她一邊修鞋一邊說話,語調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德才那年四十二,身體好得很,在家種地,農閑了來縣城干瓦匠。那年秋天感冒了,沒當回事,去衛生院開了點藥回來吃了沒好,后來又去,就打了那針。”

“我到現在還記得他進衛生院大門那天的樣子。”她手里的錐子停了,“回頭沖我笑了一下,說買半只燒雞等我回來吃飯。我等了一夜,等來的是他死在縣醫院的消息。”

她沒哭,眼神卻空空的。

“那五萬塊錢,我沒動一分。”她說,“給德才辦喪事花了三千,剩的存著,給兒子娶媳婦用了。兒子現在在市里上班,娶了媳婦,買了房,日子還行。”

“他知道這事嗎?”我問。

“不知道。”吳玉珊搖頭,“我沒告訴他。他知道又能怎樣?他爹已經沒了,我不想讓他活在過去里。”

“那你想讓肖英才怎么樣?”我問。

她沉默了好久。

“我不知道。”她說,“就算槍斃了他,德才也回不來了。可我要他認。要他當著我面,說一句對不起。”

我點點頭。

回家路上,我給劉慧敏發了條信息:“明天下午有空嗎?想跟你聊聊。”

她回得很快:“老槐樹底下,兩點。”

第二天下午兩點,我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她已經在了。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發扎起來,看著憔悴。

“你查了?”她問。

“查了。”我坐下來,“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去年。”她說,“楊醫生找到我,把這事從頭到尾說了。我當時不信,回去問我公公,他沒否認。”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我這二十年,跟他過得啥日子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脾氣差,動不動就罵人。可我想著,男人嘛,在外頭累,回家發發脾氣也正常。”

她抬起頭看我:“可我心里有根刺。我公公害死過人,我男人瞞著這事。我跟他睡在一張床上二十年,他從來沒提過一個字。”

“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怕。”她笑了,笑得很苦,“我怕說了,這個家就散了。我閨女還在上學,我不能讓她沒爸。”

“那你現在怎么又說了?”

她沒回答。

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我看了你堂嬸的鞋攤。”她低聲說,“我看她那么老了還在街頭擺攤,手凍得全是口子。我過不去心里那道坎。”

“那肖樂呢?”

我跟他過了二十年,對得起他了。”她說,“可他爹害死人的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發現這女人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她比我想的有主見,也比我想的決絕。

“你打算怎么辦?”她問。

“我想先找你公公聊聊。”我說。

她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他在家。這會兒就他一個人。”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肖英才住在肖樂家對門那棟樓,一個老兩居。

門沒鎖,我一推就開了。

屋里光線暗,窗簾拉著。

老頭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音量很小,他沒看,就那么坐著。

“伯伯。”我喊了一聲。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我。

“我知道你是誰。”他說,“修水管的那個。”

“對。”

你找我干啥?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電視里放著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

“二十年前,衛生院的事。”我說。

他沒說話,也沒動。

我今天來,就想聽你說一句實話。”我說,“那藥,是不是你開的?

安靜了好久。

客廳里只有電視的聲音。

他身子忽然往前傾了一點,嘴唇抖了抖。

“是。”他說。

他說完這個字,整個人就縮回去了,像是被抽干凈了力氣。眼睛看著電視,但根本沒在看。

“我那天不該去的。”他說,“我本來是幫人,結果害了人。我吃了二十多年的后悔藥,吃到現在都沒吃完。”

“那你為什么不去自首?”

“我怕。”他直截了當,“我怕坐牢,怕我兒子抬不起頭,怕我孫子將來讓人指脊梁骨。”

“現在呢?”

他看了我一眼:“你來了,不就說明,躲不過去了嗎。”

04

從肖英才家出來,我站在樓道里點了一根煙。

二樓窗臺上晾著衣服,一條舊毛巾掛在晾衣繩上,風吹過來蕩了兩下。樓下有人在罵孩子,聽不清罵什么,孩子的哭聲倒是清清楚楚。

我吸了一口煙,想起肖英才剛才的樣子。

老頭瘦了,駝背了,坐在沙發上像一團被揉皺的紙。他承認了,沒狡辯,沒找借口。但承認歸承認,該承擔的,他未必會主動去做。

我掐了煙,下了樓。

樓口碰見肖樂,他騎電動車回來,車筐里裝著一袋子菜,還有兩瓶啤酒。

“高澹,你咋在這?”他停了車。

“找你爹聊了兩句。”我說。

“聊啥?”他臉色變了。

“沒啥,就是修水管的事。”我沒說實話。

肖樂盯著我看了幾秒,沒再追問。拎著菜上了樓。

我站在樓下,能聽見他上樓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到了三樓,開門,關門。緊接著傳來劉慧敏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我回了自己家,坐在床邊,腦子亂。

過了一會兒,手機響了。楊國志打來的。

“李師傅,我查到了。”他說,“當年參與壓事那個馬醫生,現在住在市里,我有他電話。你要不要?”

要。”我說。

他報了號碼,我存好。

“你打算咋辦?”他問。

“先把證據捋清楚。”我說,“二十多年了,別搞得不清不楚的。”

“那行,有事你給我打電話。”他掛了。

我坐在屋里,看著窗外發呆。天快黑了,小區里陸續亮起燈,有人家開了電視,有貓在樓下叫。

我撥了馬醫生的電話。

響了好幾聲才接,一個老人的聲音:“誰啊?

“馬醫生,我叫李高澹,是楊國志楊醫生的朋友。”

“老楊?”那頭頓了一下,“你找我有事?”

“想問你點二十年前的事,方便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老楊那事?”他問。

他長嘆一聲:“我就知道,早晚有人會來找我。

“你當時在衛生院?”我問。

“在,我是內科醫生。”他說,“肖德才送來的時候我在場,我一看就知道是藥物中毒。可后來院里壓下來了,我也沒辦法。”

你能作證嗎?

他又沉默了。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是為難。”我說,“但我堂嬸一個人苦了二十多年,不能就這么算了。”

“你堂嬸?”

“肖德才的媳婦。”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

“給我兩天時間想想。”他說。

“行。”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燈管壞了一個,只剩一管熒光燈,白慘慘的光。

手機又亮了。是劉慧敏發的消息:“明天肖樂出差,三天才回來。你要是想聊,明天來家里。”

我沒回。

說實話,我有點怕跟她單獨相處。不是怕別的,是怕她眼里的東西。

那天修水管,她塞信給我時的手指。那一點溫度我到現在還記得。但這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我掐了。

別多想。

第二天下午,我還是去了。

劉慧敏開門,穿一件白襯衫,頭發披著,看著像剛洗過澡,還冒著水汽。屋里收拾得干凈,茶幾上擺了一盤葡萄,還有一壺茶。

“坐吧。”她說。

我坐下來,她坐對面,拿了一個葡萄沒吃,在手里捏著。

“你想問啥,問吧。”她說。

“那封匿名信,你真的一直藏著?”我問。

她從茶幾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黃色的,邊角都磨毛了。里面掏出一張紙,紙也黃了,疊得整整齊齊。

“我燒了一份,這個是復印件,藏了二十年。”她說。

她打開,我湊過去看。字是手寫的,鋼筆字,有點潦草。

上頭寫著:肖英才用獸藥致人性命一事屬實,如有疑問,可查衛生院當年病歷。落款沒有名字,但字跡有力,看得出寫的人很認真。

“這信是誰寫的?”我問。

“沒署名。”劉慧敏說,“但我猜是楊醫生。”

“你當年為什么沒說出來?”我問。

她手里的葡萄被她碾碎了,汁水順著指縫流下來。

“因為那時候我剛懷孩子。”她說,“我怕。怕鬧出來,他坐牢,我一個人帶孩子,活不下去。”

她抬起頭看我:“我是不是很自私?”

我說:“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勉強:“你說話真難聽。”

“可我能理解。”我說。

她沒說話,拿紙巾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那你現在呢?”我問,“不怕了?”

她停下來:“孩子大了,我也老了你覺得我還怕什么?”

她看著我,眼睛亮得有點嚇人。

我把目光移開,喝了口茶。

“我查了,當年還有個姓馬的醫生,愿意作證。”我說,“等證據齊了,這事就能翻出來。”

那肖英才呢?

“他說他認,但他不去自首。”

“他不敢的。”劉慧敏說,“他這輩子就這點出息。”

我站起來:“那我先走了。”

她送到門口,看著我下樓。走到二樓拐角,我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門口,沒關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05

馬醫生兩天后打來電話,說他愿意作證。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楊國志,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這把老骨頭,也該動一動了。”

我問他打算怎么動。他說:“我去派出所。

我愣了兩秒。

“你當時是副院長,簽字壓事的人是你。你一進派出所,就等于把自己也告了。”

我知道。”他說,“我今年七十九了,胰腺癌晚期,醫生說我最多還有半年。我閨女那事我負不了責,但這件我得負。

他說完就掛了。

我坐在屋里,手機攥在手里,屏幕亮著。

楊國志說得堅決,沒有回旋的余地。我知道勸不住,也說實話,沒打算勸。他做了該做的,剩下的,看法律怎么判。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不是為了報案,是想先跟民警聊一聊。案子過去二十多年,要翻出來不是一句話的事。得有證據,還得有當事人配合。

派出所接待我的是個姓王的中年民警,四十出頭,頭發半白了。

我把情況跟他說了。他聽完沒說話,拿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劃了,又寫。

“你確定?”他抬頭看我。

“當事人自己認的,也有證人。”我說。

“這事過去二十多年了,取證難度大。”他說,“而且當時衛生院壓下來了,病歷可能都不在了。”

“那就不管了?”

他沒回答,站起來走到門口,抽了一根煙。

回來以后,他說:“你讓當事人來一趟。我先把記錄做了,看怎么弄。”

我給楊國志打電話,他說下午就來。

下午兩點半,楊國志坐著電動輪椅來的。他女兒在福利院,沒人送他,他自己搖著輪椅走了四十多分鐘。

王民警把他請進去,做了筆錄。出來的時候,他臉色發白,手上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我簽字把當年衛生院的事說了。”他把紙袋遞給我,“里頭是我這些年攢的材料,病歷復印件、當時院里的處理決定、還有肖英才的用藥處方。全了。”

我接過紙袋,沉甸甸的。

“你怎么辦?”我問。

“等通知。”他說,“民警說了,可能還要找檢察院,案子涉不涉及刑事責任,得他們定。”

我把他送回去,推著輪椅走得慢。

路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落了一地。風一吹,又簌簌地掉。

“小李。”他忽然喊我。

“嗯?”

“我閨女的事,我沒往里頭寫。”他說,“那是私事,跟案子無關。我作為爹,欠她的。那不能用法律還。”

我沒吭聲。

把他送到家,他坐在輪椅上喘了半晌。我給他倒了杯水,他手抖得厲害,端不穩。

“你走吧,我沒事。”他說。

我走到門口,他又喊我。

“劉慧敏那封信,你怎么看?”

我回頭看他的臉。

“她比我想的豁得出去。”我只說了這一句。

回去路上,我一直在想楊國志那句話。他閨女的事沒往里頭寫,因為那是他當爹的欠的債。可肖英才欠的,他認了。

我心里有點悶。

晚上,我給吳玉珊打了個電話,告訴她派出所那邊在查了。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句:“謝謝你。”

我知道這不是客套話。她是真謝。

可我心里清楚,這事從開始到現在,真正推動它的,不是我。是楊國志,是劉慧敏。她們先動的手,我才跟上。

06

消息傳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城西給一戶人家修水龍頭,手機響了。肖樂的電話。

我接起來,他聲音壓著火氣:“李高澹,你出來,咱倆聊聊。”

“聊什么?”

你心里清楚。

他啪地掛了。

我心里有數。該來的總會來。

我收拾工具,騎電動車回小區。

樓口停了輛面包車,車旁邊站著肖樂,叼著煙,臉色鐵青。

旁邊還站著兩個男的,大概是他工友,一個五大三粗的,一個精瘦精瘦的,嘴里也叼著煙。

“高澹。”他喊我,語氣聽著還算客氣,“上來說話。”

我把電動車上鎖,跟著他上了樓。他進屋開了客廳燈,兩個工友站在門口沒進來。

“你跟我媳婦說了啥?”他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她這兩天魂不守舍的,我問她她也不說。”

“沒說什么。”我倒了一杯水。

“那你跟我爹說了啥?”

“問了點二十年前的事。”

他猛的站起來:“那事跟你有個屁關系?”

“那是我堂叔。”我說,“我堂叔肖德才,被你爹打了一針打死的。”

他愣在那里,臉漲得通紅,張了幾次嘴沒出聲。半晌,他往后退兩步,坐到沙發上,兩手撐著膝蓋,彎著腰。

“你怎么知道的?”

“楊國志告訴我的。”

“那個老東西。”他咬著牙說,聲音在發顫。

“他說的對不對?”我問。

他沒說話,把手里的煙掐滅,又掏一根點上。

“你爹自己也認了。”我說。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聲音啞下去:“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你翻出來有什么意思?”

“那你堂嬸呢?”我說,“你堂嬸一輩子修鞋養孩子,你去看過她一眼沒有?”

他沉默了好久,把頭低下去。

我繼續說:“你爹害死了一個人,你們家壓了二十多年。你晚上睡覺,心里踏實嗎?”

他抬起頭,眼睛紅了:“我踏不踏實關你屁事?我日子都他媽這樣了,你還想讓我咋樣?”

“不是讓你咋樣。”我說,“是你爹該去自首。”

不可能!

“那行。”我站起來,“你不想死,那讓法律來判。”

我往外走,他猛地站起來追了兩步,我想他可能真要動手。可他只是站在客廳中間,攥著拳頭,沒動。

“李高澹。”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你非要把我家攪散不可?”

“是你家自己早就散了。”我說,“你爹那針下去那天,你家就散了,你只是一直裝著不知道。”

他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下樓,騎上車,在小區門口繞了一圈。街口梧桐樹下面坐著幾個下棋的老頭,有人下了一步關鍵的,幾個老頭拍著大腿笑。

我靠在車座上,覺得渾身虛脫。

手機又響了。劉慧敏的短信:“我知道肖樂找你了我這邊準備好了。”

我回了兩個字:“別急。

她又回:“我不急。我等了二十年了,不差這一會兒。”

我盯著屏幕看了半天。

這個女人,這一回是真豁出去了。

晚上十點多,我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機。

忽然聽見隔壁樓傳來吵鬧聲,不是別人家,正是肖樂家。

隔著墻壁,聲音傳過來,斷斷續續的,有肖樂的吼,有劉慧敏的聲音,還有東西摔碎的聲音。

緊接著,安靜了。

然后防盜門“砰”地關上,腳步聲往樓下去了,急,重。過了一陣,又有人下樓,腳步慢一些,輕,是個女的。

我走到陽臺上,看見劉慧敏站在路燈下面,穿著一件外套,拎著一個手提袋,發絲被風吹得貼在臉上。

她抬頭往我家方向看了一眼。燈光下,她的臉很模糊,可我總覺得她在笑。

不是高興的笑,是一種說不清楚的笑。

她轉過身,沿著街走了出去。

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夜色里。路燈孤零零亮著,對面樓的窗戶也一扇接一扇暗下去,整條街都睡了。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給我打電話,說案件正在走程序,讓我先別擴散。

我說行。掛了電話,猶豫了一下,沒給劉慧敏發消息。有些事走到這一步,已經不是誰能攔得住了。就像潮水涌上來,誰也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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