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
我拐進回家的巷子,垃圾堆旁蹲著個佝僂的身影,正埋著頭翻什么。
那件棗紅色棉襖太扎眼了。
當年我花半個月工資買的,送給魏桂琴當生日禮物。
她抬頭,看見我,愣住了。
嘴唇哆嗦了幾下,彎下腰,撿起我掉在地上的土豆,用袖子擦了擦,遞過來。
“拿著吧,臟了?!?/p>
她的手黑乎乎的,指甲縫里塞著灰。
我掏出剛從銀行取的5萬塊現金,塞進她懷里。
她攥著那沓錢,手抖得厲害。
“依晨,我……”
“拿著吧?!蔽艺f,“別翻了?!?/p>
轉身走了,沒回頭。
第二天一早,賈國棟推開了我面館的門。
他手上拿著一份文件,遞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看,這上面的簽字,是不是你寫的。”
我接過來,低頭一看。
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上面,確實是我的名字。
可我從沒簽過這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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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離婚六年了,我從沒想過還會跟賈家有任何瓜葛。
當初離婚的時候,賈國棟跪在我面前,說他跟那個女人只是一時糊涂。
我沒信。
他出軌的證據,是我自己翻出來的。酒店開房記錄、轉賬記錄、聊天記錄,一條一條,像刀子似的扎在我心上。
那時候小軍才六歲。
我抱著他,站在法院門口,看著賈國棟跟他媽魏桂琴站在另一邊。
魏桂琴指著我的鼻子罵:“你這個掃把星,離了就離了,別想帶走我孫子!”
我咬著牙沒吭聲。
最終我贏了官司。
小軍跟我。
房子是婚前我爸媽出錢買的,跟賈家沒關系。
車子歸他,存款對半分。
我凈身出戶,只帶了小軍和幾件換洗衣服。
面館是我離婚后第三年開的。
那會兒小軍上了小學,我白天給人打工,晚上去夜市擺攤,攢了大半年,才租下這間二十平米的鋪子。
生意不算好,但養活我們娘倆夠了。
我從來不跟小軍提他爸的事。
他問過幾次,我都說:“爸爸去外地工作了?!?/p>
后來他就不問了。
這孩子從小懂事得讓人心疼。
那天碰見魏桂琴,我本來可以繞道走的。
那條巷子離家近,我平時都走那條路。那天去批發市場進了半袋土豆,回來的時候天快黑了。
看見她的時候,我愣了好一會兒。
六年前她還是個利利索索的老太太,頭發染得黑黑的,穿著講究,走路腰板挺得直直的。
現在呢?
頭發白了大半,亂糟糟地扎著,臉上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那件棗紅色棉襖上沾滿了灰,袖口磨得發亮。
她蹲在垃圾桶旁邊,一只手在里面扒拉,另一只手攥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空瓶子。
我當時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心疼,是沒想到。
沒想到她會落到這步田地。
賈國棟再不是東西,也不至于讓他親媽翻垃圾桶吧?
她發現我的時候,明顯想躲。
身子往垃圾桶后面縮了縮,頭低下去,手也不翻了。
可我已經看見她了。
“媽。”我叫了一聲。
她身子一僵,慢慢抬起頭。
那一刻,她眼神里閃過的東西太復雜了。
有慌張,有難堪,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委屈。
“依……依晨啊。”她聲音啞啞的,“這么晚了,咋還在這兒呢?”
“我去進貨了?!蔽一瘟嘶问掷锏耐炼梗澳@是?”
“沒事沒事,我溜達溜達。”她擺擺手,想把塑料袋藏到身后,但沒藏住。
空瓶子碰在一起,發出叮當的響聲。
我沒再問。
從包里掏出那五萬塊錢——本來是打算去銀行存起來的,還沒來得及。
我數都沒數,直接塞給她。
“拿著吧。”
她不要。
使勁往回推。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錢,依晨,你別……”
“拿著?!蔽艺f,“天冷,買件棉襖。別再翻了?!?/p>
她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我也沒多待,轉身就走了。
走出十幾米遠,聽見她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
風太大了,聽不清。
我也沒回頭。
02
晚上關店的時候,小軍幫我收拾桌子。
他今年十二歲了,個子快到我肩膀了。
“媽,今天那個男的來找你了?!彼f。
我手里一頓。
“誰?”
“不認識。長得挺高,瘦瘦的,穿件黑夾克。”小軍擦著桌子,“我問他是誰,他說是你朋友?!?/p>
我心里隱隱有點不好的預感。
“他什么時候來的?”
“下午三點多吧。我說你出去進貨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p>
我沒接話。
洗了碗,關了店,帶小軍回家。
一路上我都在想,那個人是誰。
賈國棟?
六年沒見了,我都快忘了他長什么樣了。
離婚后他一次都沒來看過小軍,撫養費也沒給過。我懶得跟他要,只當沒這個人的。
他來找我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開店。
剛把卷簾門拉上去,就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
賈國棟。
他比六年前老了不少。
頭發少了,肚子也大了,臉上多了幾道褶子。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夾克,下面是條舊牛仔褲,皮鞋上全是灰。
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依晨。”他叫了一聲,聲音有點發虛,“我想跟你談談?!?/p>
我沒讓他進門。
“有事說事。”
他搓了搓手,把文件袋遞過來。
“你先看看這個?!?/p>
我沒接。
“什么東西?”
“你看看就知道了?!?/p>
他拆開文件袋,從里面掏出幾張紙,遞到我面前。
“我欠了點錢,人家追債追得緊。他們說這個擔保是你簽的字,你看……”
是一份借貸擔保協議。
借款人寫著賈國棟的名字,擔保人寫著我的名字。
金額是四十萬。
借款日期是六年前,就在離婚前兩個月。
我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好一會兒。
那確實是“孫依晨”三個字。
可我從沒簽過這種東西。
“這不是我簽的?!蔽艺f。
賈國棟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這上面明明是你……”
“我說了,不是我簽的?!?/p>
我把協議塞回他手里。
“你走吧,別來找我。”
他急了。
“依晨,你不能這樣!這白紙黑字寫著你的名字,你……”
“那你去告我?!?/p>
我拉下卷簾門,進了店。
手抖得厲害。
我在廚房里站了好一會兒,腦子里一團亂麻。
那份擔保,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年前我確實簽過一份東西。
那天魏桂琴找到我,說她住院了,要做手術,急用錢。
她跪在我面前哭,說賈國棟拿不出那么多錢,讓我幫幫忙,簽個擔保。
我當時心軟了,就簽了。
可我簽的是“病情擔?!?,不是借貸擔保。
那上面寫的字,明明不是這樣的。
我越想越不對。
中午的時候,我拿出手機,翻到魏桂琴的號碼。
離婚后我一直沒刪。
打過去,關機。
又打了一遍,還是關機。
我心里更慌了。
這時候店里來了幾個客人,我只好先招呼生意。
下午,賈國棟又來了。
這次他帶著一個人,四十多歲的男人,剃著光頭,脖子上掛著一根大金鏈子。
“依晨,這是王哥。他是債主那邊的?!?/p>
光頭男人看著我,笑了笑。
“孫老板吧?你老公欠了我們公司一筆錢,擔保人是你,你簽了字的,對吧?”
“我不是他老公?!蔽艺f,“離了六年了?!?/p>
“那是你們的事。白紙黑字寫著你的名字,我們就找你?!?/p>
“那不是我簽的?!?/p>
“不是你簽的?”光頭男人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是那份協議的照片。
上面擔保人簽名的地方,清清楚楚寫著“孫依晨”。
旁邊還按了個手印。
“這個手印,總不是你姑娘幫你按的吧?”光頭男人笑了一聲,“孫老板,咱們有話好好說,別鬧到不好收場?!?/p>
我咬著牙沒說話。
光頭男人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走之前丟下一句話:“三天。三天之內,要么還錢,要么咱們換個地方談。”
他們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店里,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個簽名,確實很像我的字。
可我真的沒簽過。
除非……
我閉上眼睛。
魏桂琴。
那天她說要簽個字,我被她催得急,沒仔細看就簽了。
難道她換了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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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去找魏桂琴。
她之前住的地方我還記得,是賈國棟租的一個老小區,六樓,沒電梯。
我爬上樓,敲了半天門,沒人應。
隔壁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
“你找誰?”
“住這家的老太太?!?/p>
“走了,”老太太說,“半個月前就搬走了?!?/p>
“搬哪兒去了?”
“誰知道呢?!崩咸财沧?,“聽說是被兒子趕出來的。那姑娘不是個東西,欠了一屁股債,把老娘攆出去了。”
我心里一沉。
“她兒子也不管?”
“管啥呀?他自己都躲債去了,哪有功夫管老娘?!?/p>
我道了謝,下了樓。
站在小區門口,我忽然覺得有點冷。
魏桂琴被趕出來了?
那她那天翻垃圾桶,不是裝的?
她是真沒地方去了。
我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對魏桂琴沒什么感情。
離婚前她對我就不算好,挑三揀四的,嫌我這不好那不好。賈國棟出軌那會兒,她還幫他打掩護。
可看她淪落到翻垃圾桶的地步,我心里還是有點不是滋味。
我打電話給呂曉雨。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面館的合伙人。
“曉雨,你幫我打聽個人?!?/p>
“賈國棟,他現在在哪兒上班,干什么。”
“你找他干嘛?”
我把擔保的事跟她說了一遍。
她聽完就炸了。
“他怎么還有臉來找你?當年他出軌的時候咋不想想你?現在欠債了想起你了?孫依晨我告訴你,你別犯傻!”
“我沒犯傻。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行,我幫你打聽?!?/p>
掛了電話,我回了店里。
下午忙完,我又打了幾個電話。
找以前認識賈國棟的人問了問,拼湊出了個大概。
賈國棟離婚后沒再婚,跟那個女人也沒在一起。
他換了好幾份工作,最后一份是在建材市場給人打工。
大概兩年前,他開始到處借錢。
借了十幾家,少的幾千,多的幾萬。
后來又借了高利貸。
利滾利,越滾越大。
現在光是利息,一個月就好幾萬。
我聽完,心里涼了半截。
四十萬?恐怕不止。
晚上回到家,小軍在做作業。
我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埋頭寫字的側臉。
他長得像賈國棟,眉眼、鼻子,都像。
我有時候看著他會恍惚,覺得那個人又回來了。
“媽?!彼鋈惶痤^,“昨天那個人,是我爸吧?”
我愣了愣。
“你咋知道?”
“他跟我長得很像?!毙≤姷拖骂^,“他來找你干啥?”
“沒事。”我說,“他有點事跟媽商量?!?/p>
“他是不是欠錢了?”
我一怔。
“他跟別人打電話,我聽見了?!毙≤娬f,“他在店門口打的,聲音很大。他說,‘我也沒辦法,她不給錢我咋辦’。媽,你別給他錢?!?/p>
我看著他,鼻子有點酸。
“媽知道。”
“他說他是我爸,可我沒讓他進門?!毙≤娬f,“你不是說過,咱們跟他沒關系了嗎?”
“我說過。”我把他摟過來,“咱們跟他沒關系?!?/p>
那天晚上,小軍睡著之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手機亮了。
是呂曉雨發來的消息。
“我查到了。賈國棟欠了至少兩百萬,還不止你那四十萬。三個債主,都已經找過他了。”
兩百萬。
我閉上眼。
那四十萬的擔保,恐怕只是個開頭。
04
第三天,光頭男人又來了。
這次他帶了兩個年輕人,站在店門口,也不說話,就那么看著我。
有客人想進來,他們就把人攔住。
“今天不營業,走吧。”
“你們干什么?”我沖出去,“信不信我報警!”
“報啊。”光頭男人攤攤手,“我們又沒打你沒罵你,我們就站在這兒,犯法了?”
我掏出手機,打了110。
警察來了,問了幾句,說這是經濟糾紛,讓我去法院起訴。
“他們是債主,你是擔保人,你要是覺得簽字有問題,去找法院?!?/p>
“可我確實沒簽過!”
“那就去法院說?!?/p>
警察走了。
光頭男人沖我笑笑。
“孫老板,報警沒用。這東西你簽了,就認了吧?!?/p>
他走之前,又丟下一句話。
“明天,我們再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了很久,想出了一個最壞的可能。
那天她拿給我簽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病情擔保。
她騙了我。
她跟賈國棟一起,給我下了套。
可我又想不通。
魏桂琴再怎么樣,也不至于害我吧?
當年離婚的時候,她對我也沒做什么過分的事。
頂多就是嘴上不饒人,罵我幾句。
可要說她設局坑我,我又覺得不太可能。
第二天一早,我決定去找魏桂琴。
我不信她真能憑空消失。
我去了她以前常去的那幾家超市、菜市場,一家一家問。
最后,一個賣菜的大姐告訴我,見過她。
“你說那個穿棗紅色棉襖的老太太?她經常來撿菜葉子。”
“在哪兒?”
“就前面那條巷子,過了橋,有個垃圾站?!?/p>
我找過去。
遠遠的,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蹲在垃圾站旁邊,面前擺著幾個塑料袋,里面裝著空瓶子和破紙箱。
她低著頭,正在整理那些東西。
我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頭,看見是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依……依晨……”
“那份擔保,是我簽的嗎?”
她沒說話。
“是你騙我簽的,對不對?”
她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那些空瓶子上。
“我……我沒辦法……”
“什么叫沒辦法?”
“國棟他……”她聲音抖得厲害,“他說他要是不還錢,那些人就要打斷他的腿。我……我不能看著他去死啊……”
“所以你騙我?”
“我沒辦法?!彼痤^,滿臉都是淚,“依晨,我對不起你??晌艺娴臎]辦法。”
“那簽字是怎么回事?”
“是我……是我趁你睡著,按了你的手印?!?/p>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那些擔保,不止一份?”光頭男人的話忽然在我腦子里響起來,“你簽的,不止一份?!?/p>
“幾份?”
魏桂琴渾身一抖。
“三……三份。”
我差點站不穩。
“多少錢?”
“一共……兩百萬?!?/p>
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從頭到尾,都是他們一家人的局。
他們算準了我會心軟,算準了我會給錢。
連那天翻垃圾桶,都是演給我看的。
“依晨,對不起……”魏桂琴跪了下來,“是我老糊涂了,是我害了你……”
我沒看她。
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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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我把門鎖上,一個人在房間里坐了很久。
腦子里亂成一團。
三份擔保,兩百萬。
我離了婚,以為終于甩掉了賈家這堆爛事。
到頭來,他們還是找上了我。
我想哭,又哭不出來。
想喊,又喊不出來。
就那么坐著,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刷牙洗臉,照鏡子的時候,看見自己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我對著鏡子說,孫依晨,你不能倒。
你倒了,小軍怎么辦?
我把眼淚擦了,去開店門。
剛拉開卷簾門,就看見門口跪著一個人。
她跪在地上,低著頭,旁邊放著一個塑料袋。
我愣住了。
“你……你這是干什么?”
“依晨,我求你?!彼痤^,臉上全是淚痕,“我求你別告國棟。他是個混蛋,他是該死,可他是我兒子啊……”
“他騙我簽擔保的時候,想過我嗎?”
“他……他欠得太多了,他是沒辦法……”
“他有辦法?!蔽艺f,“他有辦法讓他親媽去翻垃圾桶,有辦法騙我簽擔保,就是沒辦法自己還債?!?/p>
魏桂琴哭得渾身發抖。
“依晨,我知道我對不起你。這些年,我心里也不好過。我知道國棟不是個東西,當年他出軌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早晚會出事??晌覜]想到,他會把你也拖下水……”
“你現在跟我說這些,有什么用?”
“我……我找到了一些東西?!?/p>
她打開身邊的塑料袋,從里面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這里面,是國棟這些年借的錢的借條。有些是我趁他不在的時候翻出來的,有些是他隨手扔在家里我撿的。你看看?!?/p>
我接過來,打開。
里面是一沓借條。
有寫在一張紙上的,有寫在煙盒上的,還有寫在超市小票后面的。
每一張都是賈國棟的筆跡。
借款人寫著他的名字,金額從幾千到幾萬不等。
時間從兩年前一直到現在。
我粗略數了數,大概有十幾張。
加起來,少說也有六七十萬。
“你……你從哪兒找到的?”
“他住的地方。他之前租的房子,我去給他收拾東西的時候,在床底下發現的。”魏桂琴抽泣著,“他說他欠的錢都還清了,可這些借條還在。他……他騙了所有人?!?/p>
我拿著那些借條,手在抖。
“這些,加上那三份擔保,夠他去坐牢了?!?/p>
魏桂琴渾身一顫。
“依晨,你……”
“我不告他。”我說。
她愣住了。
“我說了,我不告他。但他欠的債,我不會還。你跟我去派出所,把這些借條交給警察。他詐騙,不是一天兩天了。”
魏桂琴跪在地上,不說話。
“你選吧。是讓他繼續騙下去,還是讓他為自己的事負責?!?/p>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