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丈母娘把菜單往桌上一拍：“老二家的，你今天坐外邊那桌。”

王鵬濤攬著我肩膀，皮笑肉不笑：“妹夫啊，省里領(lǐng)導(dǎo)等會兒過來，你坐里面不合適。”

兒子林浩拽了拽我衣角：“爸，舅舅說你是來蹭飯的。”

我彎腰拍拍他腦袋，手機(jī)震了一下。

省委辦公廳的短信：“林副書記，您的任命文件已抄送市委。是否安排專人送達(dá)？”

我看了一眼，收回手機(jī)，笑著說了句：“行，坐外邊涼快。”

01

吳桂蘭七十大壽，定在縣城老宅辦。院子收拾得挺利索，紅燈籠掛了兩排，堂屋里擺了四張圓桌。

我到的時候，大姐韓若曦正張羅著擺碗筷。她看見我，眼神從上往下掃了一遍，嘴角動了動，沒說好聽的。

“玉潔呢？”

“在后面停車。”

韓若曦哦了一聲，轉(zhuǎn)身繼續(xù)擺她的碗筷，那態(tài)度明擺著不想多跟我說一句。

院子里已經(jīng)來了不少人。

小舅子韓濤在廚房門口抽煙，看見我點了點頭。

他媳婦程靜雯端著水果從廚房出來，沖我笑了笑：“姐夫來了，快進(jìn)屋坐。”

我提著兩瓶酒、一盒茶葉進(jìn)了堂屋。

吳桂蘭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杯熱茶。旁邊坐著幾個老太太，都是她平時的牌友。我喊了聲媽，她把茶杯放下，上下打量我一眼。

“來了就找個地方坐吧。”

語氣淡淡的，沒熱情也沒厭惡，就跟早上出門碰見鄰居打個招呼似的。

我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林浩跟在我旁邊，看看四周，小聲問：“爸，咱怎么坐這兒？”

“這兒涼快。”

“可是大姐夫他們都坐里邊。”

“沒事，坐哪都一樣。”

林浩還想說什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這孩子從小就懂事，知道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

過了一會兒，楊玉潔進(jìn)來了。

她看見我坐在門口，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東西。

我沒等她說話，沖她笑了笑：“幫媽去廚房看看，別讓人家忙活。”

她點點頭，轉(zhuǎn)身去了廚房。

又過了十來分鐘，王鵬濤到了。

那陣勢可大了。開著新買的黑色奧迪，后座還帶了個司機(jī)。進(jìn)門的時候手里拎著個紅色禮盒，包裝挺講究，一看就是高檔貨。

“媽！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吳桂蘭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接過禮盒，當(dāng)場拆開，是一根金項鏈，吊墜上鑲著塊綠翡翠。

周圍的老太太們嘖嘖稱贊，吳桂蘭笑得合不攏嘴：“這孩子，花那么多錢干什么。”

“媽您過生日，花多少錢都值。”

王鵬濤說著，瞟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較量呢。

我假裝沒看見，低頭給林浩剝了個橘子。

韓若曦從廚房里探出頭：“爸來了沒有？”

“來了來了，在后頭停車。”

話音剛落，蘇木生從院門口走進(jìn)來。老爺子今天穿得挺精神，手里也拎著東西。他看見王鵬濤，笑著打了個招呼，然后目光掃到我，沖我點了點頭。

“春生來了。”

“蘇叔。”

我跟蘇木生沒什么親戚關(guān)系，他是小舅子韓濤的岳父。

但十多年前我還在縣紀(jì)委的時候，跟他在一個案子上打過交道。

后來他調(diào)走了，逢年過節(jié)還常走動。

老爺子坐下后，王鵬濤又開始吹噓他那套生意經(jīng)。說什么今年礦上效益好的很，又拿下一個大項目，產(chǎn)值能翻一番。

“姐夫現(xiàn)在是咱們家的頂梁柱。”韓若曦適時地接了一句。

吳桂蘭笑著點頭，那表情就跟撿了寶似的。

02

開席前，吳桂蘭開始安排座次。

主桌坐王鵬濤夫婦、蘇木生、幾個長輩老太太。林春生被安排在院子門口的添桌，跟幾個不太熟的遠(yuǎn)房親戚湊一桌。

“老二，你就坐那兒吧，涼快。”

吳桂蘭說這話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韓若曦在旁邊接了一句：“那桌都是咱家自己人，不拘束。”

楊玉潔從廚房出來了，手上還沾著水。她看見我被安排在門口的桌上，臉色一下子變了。

“媽，春生怎么坐那兒？”

“坐哪兒不是吃飯？”吳桂蘭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你別管了，去廚房看看那道魚好了沒有。”

楊玉潔咬了咬嘴唇，看了我一眼。

我沖她搖了搖頭。

她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走路的步子明顯重了。

林浩拉了拉我袖子：“爸，咱不跟他們一桌嗎？”

“跟誰吃都行，快坐下，餓了吧？”

林浩不情不愿地坐下，嘴里嘟囔著：“他們都坐里面，憑什么咱們坐外面。”

我沒搭話，拿起筷子夾了塊涼菜放進(jìn)他碗里。

菜陸陸續(xù)續(xù)上桌了。廚房里請了個師傅，煎炒烹炸，味道還不錯。隔壁桌觥籌交錯，王鵬濤的聲音最大，隔著老遠(yuǎn)都能聽見他在吹牛。

“我跟省里的張主任那關(guān)系，那是一個電話就能約出來的。”

“姐夫人脈廣。”有人附和。

“那必須的。你辦事，不開眼的人不行。”

王鵬濤說著，聲音突然提高了：“像現(xiàn)在某些人啊，在單位干了二十年還是個科員，這就是不會來事。”

桌上有人笑了一聲。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繼續(xù)吃飯。

蘇木生端著一杯酒走過來。他坐到我旁邊，壓低聲音問：“你那個事，定了？”

我看了看四周，沒人注意這邊，點了點頭。

“恭喜。”

“謝蘇叔，先別聲張。”

“知道。”蘇木生舉起杯子，“來，咱爺倆喝一個，就當(dāng)什么都不知道。”

我倒了杯茶水跟他碰了一下。老爺子喝完酒，又壓低聲音說：“今天這宴，你不該來的。”

“玉潔她媽過生日，不來不行。”

“也是。”蘇木生嘆了口氣，“你這性子，還是跟當(dāng)年一樣。”

我沒接話。二十年前我娶楊玉潔的時候，吳桂蘭一萬個不愿意。嫌我家里窮，嫌我工作沒前途。最后還是楊玉潔跪在她面前求了半天才松了口。

“你以后要是對不起我女兒，就別怪我。”

這是當(dāng)年吳桂蘭跟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二十年了，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我從縣紀(jì)委干到市紀(jì)委，又從市紀(jì)委干到省紀(jì)委，步步走得穩(wěn)當(dāng)，但從來不張揚。

在吳桂蘭眼里，我就是個在機(jī)關(guān)混日子的普通干部。

王鵬濤就不一樣了。開礦，做工程，手里有錢。每年過年給吳桂蘭包個大紅包，逢年過節(jié)再送點貴重的禮物。老人家就吃這一套。

“老二家那個，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這是吳桂蘭逢人就愛念叨的一句話。

程靜雯端著一盤紅燒魚過來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蘇木生，欲言又止。

“靜雯，怎么了？”

“姐夫，那個……”

“有話直說。”

“大姐夫剛才在廚房門口跟我說，待會兒有個省里的領(lǐng)導(dǎo)要來給媽祝壽。”

我愣了一下：“省里的領(lǐng)導(dǎo)？”

“嗯，說是他認(rèn)識的一個什么主任，專門下來調(diào)研，順道來看看。”

蘇木生放下酒杯，皺起眉頭：“他認(rèn)識省里的主任？”

“大姐夫說的，我也不知道真假。”程靜雯有些不自在，“他讓我待會兒把主桌旁邊的位置留出來。”

蘇木生看了我一眼。

我繼續(xù)吃飯，沒說話。

03

過了半個小時，王鵬濤的手機(jī)響了。

他接起來，說了幾句，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掛了電話，他站起來沖吳桂蘭喊：“媽，我說的那個省里的領(lǐng)導(dǎo)馬上就到了，我去門口接一下。”

吳桂蘭趕緊放下筷子：“真的啊？那趕緊去。”

王鵬濤整了整衣領(lǐng)，大步流星地走出去。韓若曦也跟著去了，臨走前還特意折回來說：“媽，待會兒領(lǐng)導(dǎo)來了，您可要表現(xiàn)好點。”

“哎喲，我一個老太太能表現(xiàn)什么。”

“您坐著就行了，千萬別怠慢了人家。”

吳桂蘭笑得合不攏嘴：“鵬濤這孩子就是本事大，連省里的領(lǐng)導(dǎo)都能請來吃飯。”

幾個老太太也跟著附和：“是啊，你這女婿真是有出息。”

“那是，比他強(qiáng)多了。”吳桂蘭說著，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剛好林浩抬頭，看見了吳桂蘭那個眼神。小家伙的臉一下子沉下來：“爸，外婆說啥呢？”

“吃飯。”

“她說的肯定不是好話。”

“乖，別多想。”

林浩哼了一聲，把筷子戳進(jìn)碗里。

沒過幾分鐘，王鵬濤領(lǐng)著一個中年人進(jìn)來了。

那人穿著夾克衫，戴副眼鏡，看起來四十多歲的樣子。

王鵬濤滿臉堆笑：“這位是省發(fā)改局的李主任，負(fù)責(zé)全省項目審批的。”

李主任笑著跟吳桂蘭握了握手：“老人家，祝您福如東海。”

“哎喲，李主任太客氣了。快坐快坐。”

吳桂蘭親自給李主任安排座位，就在她旁邊，王鵬濤陪坐另一邊。

“李主任，您今天能來，真是給我們家蓬蓽生輝啊。”

“王總說笑了，正好在縣里調(diào)研，聽說老壽星過生日，就順道過來討杯酒喝。”

“李主任太客氣了，您能來就是我們家的面子。”

王鵬濤笑著給李主任倒酒。韓若曦在邊上殷勤地布菜，那架勢比伺候親媽還周到。

李主任喝了口酒，環(huán)顧四周，目光掃到我這邊，頓了一下。

“那位是？”

“哦，那是我妹夫，在省里上班。”王鵬濤隨口應(yīng)了句，語氣帶著幾分敷衍，“在哪個單位來著？紀(jì)委？”

“省紀(jì)委。”我說了一句。

李主任眼神閃了一下：“紀(jì)委？”

“對對對，省紀(jì)委。”王鵬濤擺擺手，“不過就是個普通干部，比不上咱們李主任。”

李主任看了我?guī)酌耄樕系谋砬橛悬c微妙。他沒再說什么，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王鵬濤繼續(xù)吹噓他那套生意經(jīng)。

什么項目投資多大規(guī)模，什么合作方多么靠譜，說來說去就是想讓李主任給他批條子。

李主任含笑聽著，不時點點頭，但始終沒有一句準(zhǔn)話。

“李主任，那個新能源項目，您看能不能……”

“王總，這個咱們回頭再談。”李主任打斷了他，“今天是來祝壽的，不談工作。”

王鵬濤只能訕笑：“對對對，不談工作，不談工作。”

我低頭吃飯，嘴角的弧度連自己都沒察覺到。

蘇木生又端著酒過來，跟我碰了一下杯。他在我耳邊低語：“這位李主任，以前跟你打過交道沒有？”

“沒有。”

“那他認(rèn)出你了？”

“應(yīng)該沒有。”

“那就好。”蘇木生點點頭，“今天這頓飯，有意思了。”

04

飯吃到一半，王鵬濤又開始了。

他端著酒杯站起來，先敬了吳桂蘭一杯，然后環(huán)顧四周，清了清嗓子。

“今天啊，咱們家難得聚這么齊。”

眾人都看向他。

“我王鵬濤這些年承蒙大家照顧，生意做得還算順。尤其是我這個妹夫，”他指了指我，“在省紀(jì)委工作，雖然是個小科員，但好歹也是咱們家唯一一個吃公家飯的。”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不過呢，”王鵬濤話鋒一轉(zhuǎn)，“這年頭光靠單位那點死工資能干什么？你看看你姐夫我，一年光納稅就幾十萬。”

韓若曦在邊上附和：“是啊，春生，你也該想想辦法。老在單位混著也不是個事兒。”

“我這工作挺好的。”我說。

“好什么好？”吳桂蘭插話了，“一個月拿那么點工資，夠干什么的？你看看鵬濤，一年賺的錢你十年都賺不到。玉潔跟了你這么多年，連個好房子都沒住上。”

楊玉潔的臉漲得通紅：“媽，你別說了。”

“怎么不能說？我還不都是為了你好。你看看你姐，住的大房子，開的好車。你再看看你，有什么？”

楊玉潔咬著嘴唇，眼眶已經(jīng)紅了。

我攥了攥拳頭，松開。

“媽說得對，我沒本事。”

這話從嘴里說出來，自己都覺得苦澀。

王鵬濤更得意了：“妹夫啊，你也別太妄自菲薄。人嘛，各有所長。我不就是運氣好點，趕上了好時候。你呢，在機(jī)關(guān)熬一熬，等到退休也能拿個處級待遇。”

“鵬濤說得對。”韓若曦笑著說，“咱們家就指著你倆了，一個做生意賺錢，一個在單位撐面子。”

林浩突然站起來：“我爸很厲害的！”

全場安靜了一秒鐘。

王鵬濤愣了一下：“啊？”

“我說我爸很厲害！”林浩提高聲音，“他在省里管大事的！”

“小浩！”我喝了一聲，“坐下！”

林浩委屈地看了我一眼，重新坐下。

王鵬濤哈哈大笑：“管大事的？妹夫，你跟你兒子怎么說的？”

“小孩子不懂事。”我說。

“哈哈，沒事沒事。童言無忌嘛。”王鵬濤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你兒子長大了，要是想找個好工作，跟我說一聲，我?guī)退才拧！?/p>

“謝謝姐夫。”

“一家人說什么謝。”

王鵬濤志得意滿地坐下了。李主任看看王鵬濤，又看看我，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酒局繼續(xù)。王鵬濤越喝越來勁，李主任都開始皺眉了。但他不敢駁王鵬濤的面子，畢竟他今天來，是因為王鵬濤某個生意伙伴打過招呼。

“李主任啊，我跟你說實話，現(xiàn)在這個社會，干什么都得靠關(guān)系。”王鵬濤喝得滿臉通紅，“就說我那個妹夫，他一沒背景二沒人脈，在省紀(jì)委干了二十年還沒混上個處長。你說這多丟人？”

李主任尷尬地笑了笑：“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活法。”

“話是這么說，但你看看我，”王鵬濤指指自己，“我一個初中畢業(yè)的，現(xiàn)在公司一年賺好幾百萬。那些讀了大學(xué)的有啥用？”

“喝酒，喝酒。”

李主任岔開話題，不想接這個話茬。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給林浩：“多吃點菜。”

“爸，你不管管大姐夫？”

“管什么？”

“他說你不行。”

“他說他的，我過我的。”

“可我不服氣。”林浩癟著嘴，眼睛紅紅的。

“小浩，記住爸一句話：人這一輩子，不用跟別人比。問心無愧就夠了。”

林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這時，吳桂蘭端著茶走過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浩。

“老二家的，今天鵬濤請了領(lǐng)導(dǎo)來，你說話注意點分寸。”

“我怎么了？”

“你那兒子剛才瞎喊什么？‘我爸管大事的’，這讓人家領(lǐng)導(dǎo)聽見了，還以為咱們家多能吹呢。”

“小孩子不懂事，我已經(jīng)說了他了。”

“那就好。”吳桂蘭哼了一聲，“別給咱們家丟人。”

她轉(zhuǎn)身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05

時間慢慢流淌。院門外傳來汽車的引擎聲，起先沒人留意。又過了幾分鐘，院門被人輕輕叩響。

門開了。

進(jìn)來的人穿著一件灰色夾克，五十多歲，頭發(fā)有些花白。他身后還跟著一個年輕人，手里拎著公文包。

吳桂蘭愣了一下：“請問您是？”

那人沒回答，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