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琳端著那盤剛出鍋的油燜大蝦從廚房出來，看見女兒正踮著腳尖往桌上瞅。

她知道女兒饞了。

提前夾了一只，小心剝好放進女兒碗里。

婆婆董金娥正好推門進來，一眼看見曉悅嘴邊的蝦尾。

“50只蝦，你就只給這丫頭吃了？”

筷子摔在桌上，彈了一下，砸到若琳手背上。

若琳沒躲。

她等著丈夫說句話。

等了五秒，陳明杰低頭扒飯，連頭都沒抬。

若琳笑了，是那種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

她知道，這頓飯是該有個了斷了。

但在做那件事之前，她得先讓女兒吃完這一只蝦。

01

周六早上六點，若琳就被婆婆的電話吵醒了。

“若琳，今天你妹妹一家過來吃飯，你去買50只大蝦，要活的，死的不要。”

若琳看了眼手機，才六點十分。

她應了一聲，起床洗漱。

明杰還在睡，鼾聲很勻。

若琳沒叫醒他。

她知道叫也沒用，每個周末都是她一個人忙里忙外。

出門前，若琳去看了眼女兒。

曉悅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枕頭邊放著她最愛的布娃娃。

若琳輕輕給她掖了掖被角。

這孩子跟著她，沒享過什么福。

菜市場離得不遠，走路十五分鐘。

若琳到的時候，賣蝦的老劉頭還在擺攤。

“周老師，今天這么早？”

“買蝦，50只。”

老劉頭一邊撈蝦一邊說：“今天蝦不錯，剛到的。”

若琳看著活蹦亂跳的蝦在水里撲騰，心里算著賬。

一斤35，50只差不多要兩斤多。

八十來塊錢。

這個月的菜錢，又要緊巴了。

回到家，婆婆已經起來了。

看見蝦，董金娥湊過來翻了翻：“還行，個頭不小。”

若琳把蝦倒進水盆里，開始收拾。

洗菜、切姜、剝蒜。

廚房里油煙升起來，嗆得眼睛有點酸。

九點，曉悅醒了。

穿著小睡衣跑進廚房，抱住若琳的腿：“媽媽，我餓了。”

“等會兒，媽媽給你下點面條。”

“不要面條，我要吃蝦。”

曉悅指著水盆里的蝦，眼睛亮晶晶的。

若琳蹲下來：“那是奶奶用來招待客人的，等你小姑來了才能吃。”

“為什么？”

若琳張了張嘴，不知道怎么解釋。

董金娥走進來：“小孩子別在廚房待著，一身油煙味。”

曉悅嚇得往若琳身后縮了縮。

若琳拍了拍她的背：“去客廳玩吧，媽媽一會兒給你做飯。”

曉悅不情愿地走了。

若琳看著女兒小小的背影，胸口堵得慌。

這孩子跟她一樣，在這個家活得小心翼翼的。

下午四點，小姑子周麗華一家來了。

一進門，周麗華就扯著嗓子喊：“媽，我回來了！”

董金娥迎上去，拉著女兒的手：“快進來快進來，菜都準備好了。”

若琳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婆婆臉上堆滿笑。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嫂子辛苦了。”

周麗華朝若琳點點頭，眼神卻沒往她身上落。

若琳笑了笑：“不辛苦，應該的。”

五點，開始炒菜。

若琳一個人在廚房里忙活，油煙嗆得睜不開眼。

客廳里傳來笑聲和說話聲。

明杰陪著小姑父喝酒，周麗華跟婆婆說著家長里短。

沒人來廚房看一眼。

曉悅跑進來三次。

第一次說：“媽媽，我餓了。”

第二次說：“媽媽，什么時候可以吃蝦？”

第三次，她沒說話，只是站在廚房門口，眼巴巴地看著若琳炒菜。

若琳看得心酸。

那盤蝦出鍋的時候，香氣撲鼻而來。

曉悅踮著腳尖往盤子上看。

若琳看了眼客廳，婆婆還在跟小姑子說話。

她夾了一只蝦，快速剝了殼，放進曉悅碗里。

“媽媽，可以吃嗎？”

“吃吧，小聲點。”

曉悅把蝦塞進嘴里，腮幫子鼓鼓的。

就在這時，董金娥推門進來了。

她一眼看見曉悅嘴邊的蝦尾。

“你們娘倆在干嘛？”

02

若琳手里的盤子晃了一下。

“媽，曉悅餓了，我就先給她吃了一只。”

董金娥的臉一下子就黑了。

她的聲音刺耳尖銳，從廚房傳到客廳。

周麗華第一個跑過來：“怎么了怎么了？”

曉悅嚇得把手里的蝦扔在桌上。

蝦肉彈了一下，掉在地板上。

“你看看，這是什么規矩？”

董金娥指著地上的蝦：“大的還沒上桌，小的先吃了，傳出去讓人家怎么看我們陳家？”

若琳咬著嘴唇沒說話。

她看了眼客廳，明杰還在跟小姑父喝酒，好像什么都沒聽見。

“媽，就一只蝦，曉悅是真的餓了。”

“餓了就可以偷吃？”

董金娥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彈起來砸在若琳手背上。

手心一陣刺痛。

若琳低頭看了一眼，手背紅了一片。

周麗華在旁邊接話：“嫂子，不是我說話難聽，你這確實有點不合適。今天是我來做客，多多少少得給我點面子吧。”

若琳看了小姑一眼。

那張臉跟婆婆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嘴角的弧度都一樣。

“麗華，我不是針對你。”

“那是針對媽？”

周麗華提高了聲音：“嫂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氣，但也不能這么辦事。媽這么大年紀了，每天操持這個家容易嗎？”

若琳的手指在發抖。

她沒說話，因為怕一開口就失控。

客廳里，明杰終于站了起來。

他走過來，看了眼地上的蝦，又看了眼若琳。

“算了算了，一只蝦而已，多大點事。”

董金娥瞪了他一眼：“什么叫一只蝦？你今天讓她偷吃一只，明天她就敢把整盤端走！”

“媽，你別上綱上線。”

“我上綱上線？”

董金娥拍了桌子：“你老婆就是讓你慣的，越來越沒規矩！”

明杰低下頭，不說話了。

若琳看著自己的丈夫。

他站在婆婆和妻子中間，微微弓著背，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明杰，你說句話。”

若琳開口了，聲音很輕。

“說啥啊？”

“你媽摔筷子打我，你看不見嗎？”

明杰看了一眼董金娥手里的筷子，又撓了撓頭。

“媽不是那個意思，她就是脾氣急了點。”

“那你呢？你覺得我做得不對？”

“也不是……”

“那你覺得我做得對？”

明杰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董金娥在旁邊說：“你別為難我兒子，他不會說話。”

若琳笑了。

是那種苦笑，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嗓子眼。

“行，我不為難他。”

她轉身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蝦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曉悅站在一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媽媽，我錯了。”

若琳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你沒做錯。”

她站起來，看著曉悅說：“曉悅，媽媽問你，你餓不餓？”

曉悅點了點頭。

“那媽媽帶你去吃飯。”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董金娥在旁邊哼了一聲：“怎么，還想去外面吃？”

若琳沒理她。

她拉著曉悅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餃子。

“吃餃子行不行？”

若琳起鍋燒水，把餃子下進鍋里。

水開了，餃子浮起來，一個一個白胖白胖的。

整個過程，她一句話都沒說。

客廳里，董金娥還在罵罵咧咧。

“你看看，這是什么態度？說兩句就不高興了，給誰甩臉子看？”

“媽，你就少說兩句吧。”周麗華的聲音。

“我憑什么少說？這是我家，我想說多少就說多少！”

若琳聽著這些話，手上的動作沒停。

餃子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曉悅面前。

“慢點吃，小心燙。”

曉悅夾起一個餃子，吹了吹，咬了一口。

“媽媽，你也吃。”

“媽媽不餓。”

“你騙人，你早上就沒吃飯。”

若琳沒說話。

她突然覺得自己這六年活得像個笑話。

03

曉悅吃完餃子，若琳帶她去衛生間洗手。

水嘩嘩地流，曉悅的小手在水里搓著。

“媽媽，你今天生氣了嗎？”

若琳蹲下來，把女兒臉上的飯粒擦掉。

“媽媽沒生氣。”

“那你為什么不開心？”

若琳張了張嘴。

她想說沒有不開心，但說不出口。

“曉悅，媽媽問你，你在這個家過得開心嗎？”

曉悅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奶奶不喜歡我。”

“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知道的。”

若琳的眼淚差點沒忍住。

“奶奶只是不會表達。”

“才不是，她喜歡小姑家的弟弟，每次弟弟來她都抱他，從來不抱我。”

若琳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她抱著女兒，臉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那個肩膀太小了，卻要承托這么多委屈。

“媽媽帶你走，好不好？”

“去哪里？”

“去姥姥家。”

“現在嗎？”

“現在。”

若琳站起來，擦了擦眼睛。

她拿起手機，給父親打了個電話。

“爸，我今天晚上帶曉悅回去住幾天。”

電話那頭，周海峰沉默了三秒。

“出什么事了？”

“沒事，就是想回去住幾天。”

“好，爸給你們做飯。”

若琳掛了電話，回到廚房。

廚房里的油鍋還沒洗，灶臺上亂糟糟的。

客廳里，董金娥正在給外孫剝蝦。

“寶貝乖，奶奶給你剝，想吃什么吃什么。”

小外孫坐在董金娥腿上，嘴里塞得滿滿的。

曉悅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

若琳走過去，拉著曉悅的手。

“我們走吧。”

“不跟爸爸說一聲嗎？”

若琳看了眼客廳。

明杰還在跟小姑父喝酒，臉已經紅了。

他看起來很高興，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

“不說也行。”

若琳拉著曉悅往門口走。

“你們去哪？”

董金娥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若琳沒回頭：“回我爸那邊。”

“現在回去？”

“不行嗎？”

“你走了，這些碗誰洗？”

若琳轉過身來。

她看著董金娥，一字一句地說：“媽，我嫁到你們家六年，洗了六年碗，做了六年飯。今天我就想休息一天，不行嗎？”

董金娥愣住了。

這是若琳第一次這么跟她說話。

“你……”

“媽，您要是覺得我做得不好，您就另請高明。”

若琳說完這句話，拉著曉悅出了門。

門關上的一瞬間，她聽見婆婆的高聲叫罵。

“你看看，你看看！翅膀硬了，敢跟我頂嘴了！”

然后是明杰的聲音：“媽，你別生氣，我去追她。”

若琳沒等。

她抱著曉悅下了樓。

六月的黃昏，天還沒黑，小區里都是下班回家的人。

有人跟她打招呼：“周老師，出去啊？”

“嗯，回娘家。”

“好東西，回娘家好啊。”

若琳笑了笑。

她走出小區大門，那一刻突然覺得空氣都變清新了。

“媽媽，你剛才好厲害。”

曉悅仰著頭看她。

“是嗎？”

“嗯，像奧特曼一樣。”

若琳被她逗笑了。

“媽媽，以后我們都去姥姥家好不好？”

“好。”

“姥姥會給我做好吃的嗎？”

“會的。”

“比奶奶做的還好吃嗎？”

“好吃的多。”

曉悅高興地蹦了一下。

若琳看著女兒的笑臉，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沒想哭的。

可能是忍了太久吧。

04

周海峰住在城東的老小區里。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干干凈凈。

若琳到的時候，父親正在廚房里忙活。

“爸，我回來了。”

“進來吧，飯馬上好。”

若琳換了鞋，帶著曉悅去洗手。

桌上擺著四個菜：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湯、涼拌黃瓜。

都是她愛吃的。

若琳看著這些菜，鼻子又酸了。

“姥姥，這個排骨好好吃！”

曉悅夾了一塊塞進嘴里。

“好吃就多吃點。”

周海峰笑著給外孫女夾菜。

若琳坐在一邊，一塊一塊地扒飯。

“多吃點。”

周海峰給女兒夾了塊排骨。

“爸，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看你都瘦了。”

若琳低下頭。

“爸，我想離婚。”

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周海峰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沒有大事，就是過不下去了。”

“因為什么？”

她不知道從何說起。

是從今天的那只蝦說起？

還是從上個月被鎖在門外說起？

還是從六年來每一個委屈的瞬間說起？

“爸，我累了。”

周海峰放下筷子。

“閨女，爸問你，你是真的想離，還是想讓我給你撐腰？”

若琳愣住了。

“如果你只是想讓我去給你出氣，那爸明天就去。如果你想離，那爸也不攔著。”

“你就這一個閨女，我不能讓她受委屈。”

若琳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爸，我是真的不想過了。”

“覺得委屈？”

“不是委屈，是沒意思。”

“怎么沒意思？”

“我在那個家，就像個外人。他媽說什么都是對的，我做什么都是錯的。明杰也不幫我，每次都是我忍。”

“忍了六年，忍不下去了？”

“忍不下去了。”

周海峰沉默了。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閨女，你知道爸這輩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嗎？”

若琳搖頭。

“你媽走的時候，我沒讓她享過一天福。那時候年輕，覺得日子還長，總覺得以后有機會。結果呢？”

“爸，你別說了。”

“你讓爸說完。”

周海峰點了根煙。

他很少抽煙，只有心里有事的時候才抽。

“閨女，過日子不能光靠忍。忍不是辦法，忍只會讓別人變本加厲。你要是覺得不值，就別硬撐了。”

“那我離婚了，你閨女就成了二婚女人。”

“那又怎樣？”

周海峰笑了笑：“你爸這輩子教了一輩子書，總不能教出來一個怕離婚的女兒。”

若琳看著父親，眼淚流得更兇了。

“好了，別哭了，先吃飯。”

“爸爸，你惹媽媽哭了。”

曉悅睜著大眼睛看他們。

“爸爸沒哭，媽媽眼睛進沙子了。”

周海峰摸了摸曉悅的頭：“好好吃飯，吃完飯姥姥給你講故事。”

“好！”

若琳擦了擦眼淚，夾起那塊排骨。

排骨燉得很爛，入口即化。

這味道讓她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媽媽還在，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

日子雖然不富裕，但很暖和。

那時候她以為，長大以后也會是這樣。

沒想到長著長著，一切都不一樣了。

05

第二天早上，若琳被門鈴聲吵醒了。

開門一看，是陳明杰。

他提著一袋水果，站在門口，頭發亂糟糟的。

“若琳。”

“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你和曉悅。”

若琳沒讓他進來。

“曉悅還在睡覺，你別吵著她。”

“哦。”

兩個人站在門口，誰也不說話。

“若琳，昨天晚上是我不對。”

“你不對在哪？”

陳明杰愣了一下。

“我……我不該不幫你說話。”

“還有呢？”

“還有……我不該讓你一個人忙。”

“還有什么？”

若琳看著他。

他一臉茫然，好像真的不知道還有什么。

“算了，你回去吧。”

“若琳，你別這樣。”

“我哪樣了？”

“你讓我把話說完行不行？”

“你說。”

陳明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說什么呢？

想說他媽不對？

可那是他媽。

想說若琳沒錯？

可他媽回家哭了一晚上，說兒媳不孝順。

他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你知道我受委屈？”

若琳的聲音提高了：“你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嗎？”

“我……”

“上個月我加班回來晚了，你媽把門反鎖了，我在外面敲了十分鐘你都沒開門。你知道那天多冷嗎？零下五度，我在樓道里坐了一個小時。”

“我不知道。”

“你怎么會知道？你在屋里睡大覺，你媽給你說我沒帶鑰匙。”

明杰低下頭。

“前天你媽當著我的面說我是生不出兒子的母雞，你聽見了嗎？”

“她那是開玩笑。”

“好笑嗎？”

明杰不說話了。

“還有上上個月，曉悅發高燒，我說帶她去醫院，你媽非說是普通感冒，不給去。我說想打車，她說浪費錢。最后燒到四十度，差點燒出肺炎。”

“那也是為孩子好。”

“為孩子好？”

若琳笑了，笑得很苦。

“你媽做什么都是為了我們好，我做什么都是錯的。我就是這個家的出氣筒，是你的影子，是你媽的話筒，是曉悅的保姆。唯獨不是我自己。”

“明杰，我累了。你回去吧。”

“我不走。”

“不走也沒用。我說了，我要離婚。”

“你不會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會？”

“因為我知道你愛我。”

若琳愣在那里。

愛？

她愛過他嗎？

愛過的。

剛結婚那會兒，她也覺得這個男人值得依靠。

可六年下來，愛被磨光了，剩下的只有疲憊。

“你走吧。”

“若琳……”

“走。”

若琳關上了門。

靠在門板上，她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明杰的聲音傳來：“晚上我再來。”

若琳沒應聲。

她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手還在抖。

剛才說她愛他的時候，她看見他眼里有淚。

她差點就心軟了。

可心軟有什么用呢？

心軟改變不了任何事。

她不能一輩子活在別人家的規矩里。

06

明杰沒走。

他在樓下坐了一上午。

若琳從窗戶往下看，他坐在花壇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以前他煙癮沒那么大。

大概是這半年才開始的。

若琳想起剛結婚那會兒，他也挺陽光的。

會給她做飯，會陪她逛街。

有了曉悅以后，笑得更多。

但從什么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大概是從她辭職做全職主婦開始。

那時候婆婆說：“女孩子家家的，在家相夫教子挺好。”

她想，行吧，反正也懷了孩子。

后來曉悅大了，她想找工作。

婆婆又說：“孩子還小，離不開媽媽。”

她又忍了。

再后來她想出去上班。

婆婆直接翻了臉：“你是不是嫌我們陳家養不起你？”

她沒說話。

因為說什么都是錯的。

下午三點，門鈴又響了。

若琳沒開。

“若琳，我知道你在家。”

是明杰的聲音。

“你開一下門，我有話跟你說。”

若琳不想開。

可曉悅醒了：“媽媽，是不是爸爸來了？”

“嗯。”

“爸爸來了怎么不讓他進來？”

若琳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門。

明杰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

“若琳，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了？”

“想你為什么生氣。”

“想明白了嗎？”

“想明白了。不是蝦的事，是這些年的事。”

這句話從明杰嘴里說出來，她有點不敢相信。

“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但我求你，別離婚。”

“因為……”

明杰低下頭：“因為我不知道沒有你怎么辦。”

“我知道我窩囊，我知道我幫不上你。但我真的不想失去你。還有曉悅。”

“那你媽呢？”

“我媽那邊……”

“你還是沒想過怎么辦，對不對？”

“你回去吧，等你什么時候想明白了，什么時候再來。”

“若琳！”

“回去。”

若琳又關上了門。

這一次，她沒有靠在門上。

她走進臥室，把曉悅抱起來。

“媽媽帶你出去玩。”

“去公園。”

“爸爸也去嗎？”

“爸爸不去。”

“因為爸爸還沒想明白有些事情。”

“什么事情？”

若琳抱著女兒往外走。

下樓梯的時候，她看見明杰還站在樓下。

“你若是不想走，那就走吧。”

她擦身而過。

明杰拉住她的胳膊：“你給我點時間，我去跟我媽說。”

“說什么？”

“說我們搬出去住。”

“你媽同意嗎？”

“你都不敢保證，對不對？”

明杰沒說話。

若琳抱著曉悅走了。

身后傳來明杰的聲音：“我明天就來接你。”

若琳沒回頭。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等。

07

第二天，明杰真的來了。

還帶著婆婆。

若琳開門的時候，看見董金娥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蒼蠅。

“你們怎么來了？”

“我們……來給你道歉。”

明杰推了推董金娥的胳膊。

董金娥不情愿地開口：“那個……昨天的事，是我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里去。”

若琳看著她。

婆婆的表情緊繃著，每一根皺紋都在說“我不愿意”。

“媽，您是真心來給我道歉的嗎？”

“如果您是真心，那我接受。如果不是，您就別說。”

董金娥臉色變了。

“你這孩子說話怎么這么難聽？我怎么說也是你長輩，我好心來給你道歉，你還擺架子？”

“我沒擺架子，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媽，您要是真心想和好，咱們就好好說。您要不是，那以后咱們也不用見了。”

董金娥氣壞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跟我斷絕關系？”

“我沒這么說。”

“那你就是不想回那個家了？”

“你想想清楚，你們住的那房子，是我和你爸的。你要是敢跟我兒子離婚，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若琳看著她，笑了。

“媽，您以為我是圖您家那套房子才嫁過去的？”

“不然呢？你一個外地人，嫁到我們市里，不就是圖個落腳的地方嗎？”

若琳深吸了一口氣。

“我嫁給你兒子，是因為我喜歡他。六年了，我沒要過你們家一分錢彩禮，沒過過一天不用做飯的日子。我每天早起晚睡，伺候你們全家。”

“您覺得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對嗎？那我今天告訴您，我不做了。”

若琳轉身進屋，拿出一個文件袋。

“這是什么？”

“離婚協議。”

若琳把袋子遞過去：“我跟明杰說了，要么搬出去住，要么離婚。你不讓我們搬，那就離婚吧。”

董金娥臉色白了。

“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若琳看著她：“我今年才三十五，還有大半輩子要活。我不想再耗在你們家了。”

董金娥氣得渾身發抖。

她伸手想打若琳，被明杰攔住了。

“媽！你干嘛呢！”

“你這個不孝順的女人，你……”

董金娥還想罵，卻發現自己什么都罵不出來了。

因為若琳已經不再看她了。

“明杰，你媽的話我都聽了。該說的也說完了。從今天開始，我不回那邊了。”

“你不用求我，等你什么時候能做主了，什么時候再來。”

若琳關上門。

外面傳來董金娥的罵聲和明杰的勸架聲。

若琳靠在門上，閉著眼睛。

但她不后悔。

這一刻，她等了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