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丁總監把文件摔在桌上，茶杯蓋跳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數據怎么回事！小數點全亂了，你們誰做的方案？”董高澹的臉從漲紅變成慘白。

他嘴角抽了抽，猛地轉頭看著我：“小肖，你來說說，這數據怎么變成這樣的？”全場的目光全釘在我身上。

我張了張嘴，手心濕透了。

昨晚的事在腦子里翻來覆去，怎么也甩不掉。

01

周五下午四點半，我正盯著電腦屏幕，眼睛都快瞪出淚花了。

這方案改了六版，光是市場調研數據就整理了三天，加班加了一個星期，熬到凌晨兩點是常事。

辦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我和對面工位的林婭楠還在。

“還不走？”林婭楠關掉電腦，拎起包。

“快了，最后再核實一遍數據。”我揉了揉太陽穴。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你那方案發給董高澹了？”

“嗯，他說丁總監讓統一審核，我就發了。”

林婭楠皺了皺眉，想說點什么，最后還是擺擺手走了。

她走之后，辦公室就剩我一個人。

窗外天色暗下來，我揉了揉發澀的眼睛，繼續核對表格里的數字。

小數點、百分號、增長率，每一個我都對了兩遍。

這個項目是公司今年最大的標，誰拿下誰就能在丁總監面前露臉。

我來公司第三年了，一直是個小透明。

論資歷論人脈，樣樣不如別人。

但論干活，我從來沒落下過。

我媽上個月住院，我都沒請假回去，硬是把方案趕了出來。

手機響了，老家的電話。

“媽，您好點沒？”

“好多了，明天出院。你別掛念，好好工作。”

掛了電話，我盯著電腦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心里說不出的滋味。三年了，就為了在這座城市站穩腳跟。

保存文件，關掉電腦，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辦公室里安安靜靜，走廊里只有我的腳步聲。

電梯里碰到董高澹，他正拿著手機看視頻，看到我進來，笑了笑：“小肖，還在加班？”

“剛弄完，方案發給您了。”

“收到收到，辛苦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年輕人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機會。”

我點點頭。電梯到了一樓，我往外走，他往地下車庫去。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覺得哪里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董高澹平時對我挺客氣的，見面也會打招呼，偶爾還請我喝咖啡。

我告訴自己，別胡思亂想。

周六上午，我洗了攢了一周的臟衣服，又去菜市場買了菜。

天氣熱得很，租的房子沒空調，我趴在床上刷手機，翻到林婭楠發的朋友圈，配圖是她做的紅燒肉。

我點了個贊，她立刻發來消息：“那方案怎么樣了？”

“發給董高澹了。”

“你沒備份？”

“備份了，怎么了？”

隔了好久她才回了一句：“沒什么，我就是隨口問問。”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看，有點莫名其妙，又不好追問。

周日晚上，我正躺在床上聽小說，董高澹發來一條微信：“小肖，方案我看了，做得很好。明天早上匯報，你也過來吧。”

我心里一暖，回了句：“好的，謝謝董哥。”

他還記得叫我一起去匯報，看來不是什么壞人。

周一早上七點半我就到了公司，比平時早了將近一個小時。辦公室還沒人，我先去茶水間泡了杯咖啡，又檢查了一遍電腦。

陸陸續續有人來了，打了卡，各自忙各自的。

八點二十，丁總監從辦公室出來，手里拿著保溫杯：“都到齊了吧？開會。”

會議室里坐了一圈人，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丁總監站在投影儀前，清了清嗓子：“今天是周一例會，先說說下個季度的計劃。還有，咱們這次要參與的那個大項目，方案我看過了，很不錯。”

他看向門口，董高澹正推門進來，西裝革履，頭發梳得油光發亮。

“高澹，你來說說你的方案。”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的方案？

董高澹走到臺前，接過丁總監手里的翻頁筆，點開PPT。屏幕上跳出一行標題：《XX項目市場拓展方案》。

那些圖表，那些數據，那些排版。

每一頁，都是我熬了六個晚上做出來的。

02

“這次方案的核心思路，是以精準定位來切入市場。”董高澹站在臺前，講得眉飛色舞，“我們把目標客戶群體做了細分，重點分析了一二線城市的消費習慣和購買力……”

他講得流暢，對答如流，就好像那份方案真的是他做的一樣。

我坐在角落里，手緊緊攥著筆，指節都白了。

丁總監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問幾個問題，董高澹都能答上來。因為他答的是我的方案，我寫的內容，我做的分析。

“這個PPT做得很細致啊，”丁總監夸了一句，“數據和圖表結合得很到位。”

董高澹笑著說：“熬了幾個通宵，總算沒白費。”

通宵？我比誰都清楚他沒熬過夜。周四他還在朋友圈發了和哥們喝酒的合照，配文是“難得放松一下”。

他在撒謊，當著所有人的面撒謊。

我腦子里有個聲音在喊：站起來，站起來說這是你做的。

可我坐著一動沒動。

講完了方案，丁總監帶頭鼓掌，其他人也跟著拍了幾下巴掌。董高澹鞠了一躬，臉上一副謙虛的表情：“還請大家多提意見。”

散會后，我跟著人群往外走，腿有點發軟。林婭楠追上來，壓低聲音問：“那個方案怎么回事？”

我沒說話。

“那明明是你做的。”她盯著我的眼睛。

“我知道。”聲音出來的時候，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沙啞得不像自己。

“那你剛才怎么不說？”

“說什么？當著全部門的面說那是我的方案？誰會信？”我快步往前走，不想讓她看到我的表情。

我回到工位上，打開電腦，屏幕上還是那份方案的最后版本。保存時間顯示上周五下午六點二十三分，發送時間是六點三十一分。

我發給董高澹的時候，他說“好，我匯總一下”。他一早就算計好了。

中午去食堂吃飯，我在排隊打飯，董高澹坐到我旁邊，熱絡地問：“小肖，怎么樣，今天早上的匯報還可以吧？”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壓低聲音：“年輕人，要學會配合。這個機會對我來說很重要，你也知道，我上有老下有小的。”

“董哥，”我嗓子發干，“那方案是我做的。”

“知道知道，我記著呢。”他拍拍我胳膊，“你放心，等這個項目做成了，我和丁總監說，這里面有你的功勞。”

他走了，端著餐盤和另一個部門的經理坐到一起，又說又笑。

我看著他的背影，胸口堵得厲害。

下午我什么事都干不進去，盯著電腦發呆。六點鐘下班時間一到，我起身就走。

地鐵上擠得跟罐頭似的，我被擠在門邊，看著窗外黑乎乎的隧道，腦子里反復回放著早上的畫面。

董高澹站在臺前，丁總監拍著他的肩膀說“干得漂亮”，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充滿羨慕。

那本該是我的。

手機震了一下，林婭楠發來一條消息：“別太難過，這種人早晚會栽跟頭。”

我沒回。

到家后我隨便煮了包方便面，吃著吃著，眼眶突然就紅了。我媽打電話來問最近怎么樣，我說挺好的。

“工作累不累？”

“不累。”

“那就好，照顧好自己。”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把手機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窗外的路燈照進來，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裂痕。

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那份方案，那些數字，那些圖表。

我做了一個星期，熬到凌晨兩點，眼睛都快看瞎了。

他呢？

他坐在臺前，拿翻頁筆指指點點，就變成了他的成績。

我翻了個身，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心里有個聲音說，認了吧，在這個社會，老實人就是吃虧。

可另一個聲音跟著說，憑什么？

憑什么我熬夜做出來的東西，他動動嘴皮子就成了他的？

周二早上我到公司的時候，董高澹已經來了。他在茶水間里接水，看到我，招呼道：“小肖，昨天回去得早啊。”

“嗯。”我倒了杯水，沒多說。

“對了，丁總監說下次部門會議，讓我再詳細講一遍方案。”他喝了口水，“到時候你也來吧，也能學點東西。”

學點東西？那方案我比他熟一百倍。

我忍住了，轉身回了工位。

林婭楠投來一個詢問的眼神，我搖搖頭。

上午開小會，分配下個月的任務。丁總監念到我的名字：“小肖，你配合高澹把這個項目跟一下，做做輔助工作。”

輔助工作。

我點點頭，什么都沒說。

董高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阿姨說今天的紅燒肉燒得不錯，給我多打了一勺。我坐在窗口位置，吃著吃著，突然就笑了。

笑自己傻。

我一直在想，要不就算了，反正董高澹也說了會提我的名字。可我心里清楚，他就是畫了個餅，等我真的出力跑腿，到時候功勞全是他一個人的。

吃完飯往回走的路上，我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那方案出了問題，會怎么樣？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下午開會的時候，我又想起報告里那些數字。如果小數點往前移一位，會變成什么樣子？成本翻十倍，利潤縮成十分之一。丁總看了不得瘋？

下班后，大部分人都走了，只有董高澹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我坐在工位上，盯著天花板，手心全是汗。

要不要干？

做還是不做？

我的腳在桌底下輕輕磕著地面，心跳得有點快。

走廊里安安靜靜，就剩廁所水管偶爾咕嚕一聲。

我站起來，走到走廊拐角，看到董高澹的辦公室門開著條縫，他的電腦屏幕還亮著。

他忘了關電腦。

我站在走廊里，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我耳朵邊敲鼓。

走過去？還是回座位上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03

我回到工位上坐了下來，盯著電腦屏幕發呆。那個念頭在腦子里轉來轉去，怎么都甩不掉。

看看時間，快十點了。

我站起來，假裝去接水。路過董高澹辦公室門口時，門還是開著條縫，電腦屏幕在黑暗中亮著，能看到PPT的頁面還停留在最后一頁。

他已經走了。

我端著水杯站在那里，走廊里只有墻上的鐘在走。

這事要是被發現了，后果是什么？

我咽了口唾沫，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又折回去。

死就死吧。

我推開門，辦公室里空調還沒關，冷氣撲面而來。

我坐到董高澹的座位上，屏幕的光照在臉上。

鼠標動了一下，屏幕亮了，PPT正停在“成本分析”那一頁。

那是我做的表格，每一行的數據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把鼠標移到數據框上，選中整列數字，按下刪除鍵。然后重新輸入：所有的小數點，全部往前移一位。

百分之十二點五，變成百分之一百二十五。

三十二點八，變成三百二十八。

九點六，變成九十六。

我機械地輸入著，手有點抖，但腦子出奇地清醒。打完最后一個數字的時候，我點了一下保存，然后關掉文件，又關掉電腦。

辦公室徹底黑了。

我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軟。走出門口，我發現走廊盡頭站著個人，嚇了一跳。

林婭楠站在那里，手里拿著個水杯。

我們對視了幾秒鐘。

“你……還沒走？”我聲音有點啞。

“忘帶東西了，回來取。”她說完看了我一眼，“你呢？”

“我也忘帶東西了。”

她沒再問，轉身往茶水間走去。我快步回到工位，收拾好東西，頭也不回地出了公司大門。

外面下起了小雨，我沒帶傘，就那么淋著走到地鐵站。站在站臺上的時候，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滴，我打了個寒顫。

手機響了，是林婭楠發來的消息：“剛才我什么都沒看到，你也是。”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個“嗯”。

回到家，我沖了個熱水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反反復復都是剛才操作鼠標的觸感，還有林婭楠站在走廊盡頭時的那種眼神。

她知道了。但她沒說。

第二天周三，我照常上班。到公司的時候董高澹已經到了，正在打電話：“對對，方案絕對沒問題，我都檢查過了。”

看到我進來，他沖我點點頭，繼續講電話。

我裝作沒事人一樣，打開電腦，回復郵件，做著日常的工作。可心里面像裝了個鐘擺，怎么都定不下來。

上午十點的時候，丁總監從辦公室出來了：“都準備好，下午兩點匯報。客戶那邊來了三個負責人，別給我丟人。”

董高澹站起來：“老大放心，都準備好了。”

他經過我工位的時候，停下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肖，下午你也來吧，旁聽一下，長長見識。”

我低著頭：“好。”

他走了之后，林婭楠給我發了條微信：“你沒事吧？”

“沒事。”

“別沖動。”

我盯著那三個字，沒回。她已經知道了，但她什么都沒說。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沒什么胃口，只喝了一碗湯。食堂里人來人往，大家都在聊天，就我一個人安靜地坐著。

下午一點半，丁總監和董高澹先進了會議室。我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右下角的時間，看著它一分一秒地走。

一點四十五分，客戶到了。三個穿西裝的中年人，被前臺領進了會議室。

一點五十分，林婭楠走過來說：“丁總讓我也進去，做會議記錄。你進來嗎？”

我搖搖頭：“我等下再進。”

她看了我一眼，推門進去了。

一點五十五分，會議室的門關上了。我坐在外面，隔著玻璃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在晃動，聽到模糊的說話聲。

心跳聲又開始了。咚，咚，咚，像有節奏的錘子。

兩點整，我站起來，走到會議室門口。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到董高澹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著翻頁筆，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

丁總監坐在一旁，端著茶杯。三個客戶坐在對面，面前擺著筆記本。

董高澹清了清嗓子：“各位好，我代表公司，向大家介紹一下這次的市場拓展方案。”

他點開了PPT。第一頁，標題頁，和昨天一模一樣。

第二頁，市場概述。

第三頁，數據總覽。

然后，他的手指點到了那頁我改過的表格上。

我站在門外，看著屏幕上的數字，手緊緊攥著手機。

董高澹開始講了：“接下來是成本分析部分，我們針對目標市場做了詳細的……”

他的話突然停住了。

他盯著屏幕的時間，比剛才每一頁都長。

丁總監抬頭看了一眼：“怎么了？”

“沒，沒什么。”董高澹的聲音有點不對勁，他咳嗽了一聲，“這個……這個數據上是這樣顯示的……”

丁總監站起來，湊到屏幕前看了一會兒，臉色突然變了：“這是什么數字？”

04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像有人把空氣抽走了一樣。

丁總監盯著屏幕上那些數字，眼神從疑惑變成了震驚：“高澹，這成本怎么回事？百分之三百多？你這是什么分析方式？”

董高澹嘴角抽了一下，趕緊翻到下一頁：“可能數據有點問題，我重新看一下。”

下一頁，依然是那些被挪了小數點的數字。

他的臉色開始發白，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子：“這個，這個可能是我昨晚調整的時候出了點差錯……”

“差錯？”丁總監的聲音拔高了，“一個數據錯是差錯，一連串數據都錯是怎么回事？”

三個客戶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人合上了筆記本：“丁總，要不你們先內部討論一下，我們改天再來？”

丁總勉強擠出個笑容：“不好意思，有點小失誤，麻煩你們了。改天我再登門拜訪。”

客戶走了之后，會議室里就剩丁總監和董高澹兩個人。

我站在門口，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

丁總監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到底怎么回事！”

董高澹擦了擦汗：“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