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砸掉家里最后一個香爐,手機響了。
銀行催貸的。我握著手機的手直抖,三個月前家里還能過得去,現在蔣廣進斷了腿躺在床上,兒子失聯,我兜里沒錢還欠了一屁股債。
隔壁唐媧推門進來,看我這個樣子,嘆了口氣說:“姝姐,你就聽我一句勸,找個先生看看,你家這氣場不對頭。”
我正要跟她走,門被敲響了。
門口站著一個老頭,瘦得像根竹竿,懷里抱著本翻爛了的書。他看著我和唐媧,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香爐,搖了搖頭。
“姑娘,”他說,“你這一路跑偏了。”
我愣住了。不認識的人,張口就戳我心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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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農歷臘月十二,我記得清楚。
蔣廣進在廠里干了二十三年,年年評先進,去年裁員第一個被列入名單。他不跟我說,每天照常騎著那輛破自行車出門,在街上轉悠一圈再回來。
我是怎么發現的?
鄰居李大姐說看見他在公園長椅上發呆,一坐就是一上午。
我心里堵得慌,但也沒戳穿他。男人有男人的面子,我知道。
可事情不止一件。
蔣鵬已經三個月沒打電話回來了。以前每周必打一次,突然斷了。我打過去,不是關機就是沒人接。
上個月終于打通了,我還沒開口,他就在那邊說:“媽,給我轉五千塊錢。”
我問他要錢干什么,他說別問了,急用。
我還沒來得及再問,電話就掛了。
再打,又是關機。
蔣廣進知道這事后,一句話沒說,轉身出了門。回來的時候手里攥著五千塊,遞給我說:“轉給他。”
我看著他,他別過臉去。
那段時間,我每晚失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亂糟糟的事。蔣廣進躺在我旁邊,我知道他也醒著,但他不說話。
我不怪他。他本來就是個悶葫蘆,年輕時就這樣。高興了陪你坐會兒,不高興了還是陪你坐會兒,就是不出聲。
可我心里難受啊。
唐媧是三天前第一次來我家的。她住在前面的單元樓,平時見面就打個招呼,不熟。那天她敲開門,手里端著一碗餃子,說包多了,讓我嘗嘗。
我接過餃子,她沒走,站在門口往里瞅了瞅,壓低聲音說:“姝姐,你家這陣勢不太對啊。”
我當時沒當回事,客套了兩句就關上了門。
第二天她又來了,這回沒有餃子,直接開門見山:“姝姐,你聽說了沒?咱鎮上有個劉半仙,可靈了。西頭老張家,兒子好幾年不回家,他給做了場法事,第三天兒子就提著東西回來了。”
我聽著心里一動。
唐媧看出我心思,又補了一句:“你這段時間家里不順吧?我瞧著你這臉色,印堂發黑,準是家里氣場不對。”
我當時沒答應她,但心里已經惦記上了。
那天晚上,蔣廣進在廠里摔斷了腿。
消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擇菜。接電話的手直哆嗦,腦子里嗡嗡響。打車到醫院的時候,蔣廣進已經被推去做手術了。
他是在車間里滑倒的。地上有一攤油,誰也沒看見。
這一摔,髖骨骨折。
醫生說至少三個月不能下地。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盯著手術室亮著的燈,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是他摔了,還是這個家怎么就這么不順。
蔣廣進被推出來的時候,麻醉還沒過,臉色慘白慘白的。
我握住他的手,他下意識捏了捏我的手指頭。
就那一下,我心里酸得厲害。
02
蔣廣進出院回家那天,唐媧又來了。她站在我家客廳里,看著蔣廣進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挪進房間,轉頭沖我使了個眼色。
“姝姐,你出來一下。”
我跟著她走到樓道里。她壓低聲音說:“你看見沒?你家這陽臺上,那盆綠蘿都枯了。我姐們兒說了,家里的花養不活,是氣運不通。”
我往自家陽臺看了看,那盆綠蘿確實蔫了。葉子黃了大半,還有幾片卷曲著,垂在花盆邊上。
可我記得挺清楚,前些天我還給它澆過水。
“我認識那個劉半仙,”唐媧說,“你聽我的,去找他看看。他這個人不輕易出手的,我跟他熟,能給你說說情。”
我猶豫了一整天。晚上蔣廣進睡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越想越覺得心里沒底。
第二天一早,我敲開了唐媧的門。
她二話不說,拉著我就走。
劉半仙住鎮子東邊,一棟三層小洋樓。門口掛著一塊牌匾,上面寫著“劉公館”三個大字。
我跟著唐媧走進去,看見劉半仙坐在客廳的太師椅上,穿一件對襟綢衫,手里端著一杯茶。
五十多歲,留著八字胡,看起來確實有那么點“仙風道骨”。
我還沒開口,他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說:“你家里有災。”
就這四個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先生,什么災?”我趕緊問。
他沒回答,端著茶杯喝了口茶,又看了看我,說:“你丈夫最近是不是出了事?”
“是,摔了腿。”
他點點頭,閉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詞。念了大概半分鐘,睜開眼睛說:“你家祖墳有東西壓著,動了根基。得做一場法事,破一破。”
我問多少錢,他說八千。
八千塊。
我一個月工資才三千五。蔣廣進摔了腿,廠里只給發基本工資,勉強夠吃飯。
可我心里慌啊。總覺得家里要出大事。
我咬了咬牙,掏出手機轉給他八千。
那天下午,劉半仙在我家客廳里擺了法壇。
點了香,燒了紙,嘴里念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
整個過程大概一個多小時,臨走時他還在我家大門口貼了一張黃紙條,說能擋煞。
唐媧全程陪著,比我緊張。結束后她興奮地說:“姝姐,你放心,這回肯定成。”
可事情根本沒有變好。
蔣廣進的腿開始發腫,比在醫院時還厲害。疼得他整晚睡不著,脾氣也變得越來越差。
我帶他去醫院復查,醫生拍了片子,皺著眉頭說:“接得不太正,得重新手術。”
“怎么回事?”我問醫生。
醫生看了看片子,說了一句:“可能是第一次手術效果不好。”
我沒敢跟蔣廣進說實話,只說要再動一次小手術。他躺在床上沒說話,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才問我:“又要花錢?”
我說沒事,錢的事你不用操心。
其實我哪來的錢。八千已經掏空了家底。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發愣。想給蔣鵬打電話,手指按在撥號鍵上,就是按不下去。
電話突然響了,我接起來,是蔣鵬。
“媽,你上次給我轉了沒有?”
“轉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他說了聲謝謝,就要掛。
“鵬鵬,”我趕緊叫住他,“你怎么樣了?跟媽說實話。”
“沒什么,就是手頭緊了點。”
“緊了點?你三個月都沒給家里打電話了。”
又是沉默。
“媽,”他說,“我欠了點錢,不多。你不用擔心。”
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我看著黑了的屏幕,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手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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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去找唐媧,想找劉半仙再問問。
唐媧聽完我的話,臉色變了。
“姝姐,你這事兒……怕是反噬了。”
“什么反噬?”
“就是做法事沒做好,惹到不該惹的東西了。”她說,“你得再請劉半仙來一趟,做一場大的,鎮一鎮。”
“還要多少錢?”
“一萬五。”
我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唐媧看出我為難,拉著我的手說:“姝姐,錢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舍不得這個錢,你家里可就要出大事了。”
我回到家,翻遍了蔣廣進的衣服口袋,翻遍了柜子里的每一個抽屜,一共湊了九千塊。
還差六千。
我想了想,給老家的姐姐打電話借了六千。
姐姐在電話里問我干什么用,我沒敢說實話,只說我家里急用錢。姐姐沒多問,轉給我了。
一萬五湊齊了,我心里說不出來的滋味。心疼,又害怕。
劉半仙約在第二天晚上做法事。那天下著雨,他帶著兩個徒弟來了。這回陣勢比上次大多了,在客廳里擺了大半天的東西,燒了一堆紙錢。
我跪在地上,跟著他拜了好一會兒。
他走的時候,又在門口貼了張黃紙條,說這張比上次的靈。
這回我沒送他出門,癱坐在沙發上,看著滿屋子的紙灰。客廳里全是燒紙的味道,嗆得我直咳嗽。
那天晚上我做夢了。
夢見我媽站在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下面,一直朝我擺手。我看不清她的臉,但知道她在哭。
我想走過去,可她越退越遠。
我在夢里喊她,她不理我,只是一個勁兒地擺手。
醒過來的時候,枕巾濕了一大片。
蔣廣進在旁邊睡著了,我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來幾天,事情更糟了。
家里的電器開始“出毛病”。先是廚房的燈管突然滅了,然后冰箱不制冷,接著電視機的畫面開始一閃一閃的。
我看著這些“壞了”的東西,腿都軟了。
唐媧來看我,指著冰箱說:“你看你看,我說什么來著?反噬了!”
我蹲在地上,看著滿地的菜葉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天下午,我給蔣鵬打了十幾個電話,一個都沒打通。
我坐在地上,靠廚房的柜子,抱著膝蓋,像小時候受了委屈那樣,把自己縮成一團。
蔣廣進拄著拐杖出來了。他慢慢挪到廚房門口,看著我,沒說話。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也瘦了。眼窩深陷,下巴上有好幾天沒刮的胡子茬。花白的頭發亂糟糟地支棱著,像冬天沒打理過的草。
他伸出手,遞給我一包紙巾。
“別哭了,”他說,“該來的總會來。”
我接過紙巾,擦了一把臉,看著他回了房間。他的背影佝僂著,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我忽然覺得,這個家不是被什么“東西”搞壞的,是被我們自己的沉默搞垮的。
可我當時沒想明白。
我和他之間,像隔著一堵墻。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不敢跟我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對著滿屋子的紙灰和滿地的菜葉子,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為了什么?
為了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運”?
我把家里那張黃紙條撕下來,揉成一團,正要扔進垃圾桶,手機響了。
又是銀行的催貸短信。
我看了看欠款金額,手開始發抖。
那天下午,唐媧又來了。我開門的時候,她看見我手里的黃紙條,眼睛瞪得溜圓。
“姝姐!你、你撕了?!”
“撕了,”我說,“我想通了,不弄這些了。”
“你瘋啦?!”她壓低聲音,“你這樣會出大事的!”
我沒回答她。她站在門口還想說什么,突然住口了。一個老人從她身后走出來,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手里抱著一本書。
他看著我,又看了看唐媧,說了一句:“姑娘,你這一路跑偏了。”
04
老人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多大關系的事。
唐媧愣住了。她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我,小聲問我:“你認識?”
我搖了搖頭。
“那你讓他進屋?”唐媧壓低聲音,“可別是騙子。”
我沒說話。老人也沒看唐媧,他看著我手里的黃紙條,輕輕笑了笑。
“這個沒用。”他說。
“為啥?”我問。
他沒回答,而是問了一句:“你心里頭恨誰?”
我愣住了。
唐媧在旁邊拽了拽我的袖子,小聲說:“別理他,來路不明的人。”
但我沒動。
因為我確實在恨一個人。
我在恨蔣廣進,恨他沒用,恨他摔了腿,恨他不跟我說實話,恨他讓我一個人扛著。
我恨唐媧,恨她讓我花了兩萬多塊錢。
我恨蔣鵬,恨他不懂事,恨他讓家里越來越難。
我恨我自己,恨自己沒用。
老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嘆了口氣,說:“你跟誰結怨了?不光是跟你丈夫,還有你心里頭的人。”
我不說話了。
唐媧在旁邊急了,說:“你這老頭,怎么胡說八道呢?”
老人沒理她,看著我說:“能讓我進去坐坐嗎?”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老人進了屋。客廳里還有法事留下的紙灰,滿地的菜葉子也沒收拾。他看了看周圍,坐到沙發上,把懷里的書放在膝蓋上。
“你現在在找什么?”他問我。
“找……找路子,讓家里的情況好起來。”
“找了有用嗎?”
“你相信那個姓劉的?”
“朋友介紹的,說靈驗。”
“靈驗了?”
我又搖了搖頭。
老人把書翻開,翻到一頁,說:“我跟你說三節經文。你每天念幾遍,不出七天,心里的疙瘩就解了。”
唐媧在旁邊笑了一聲:“我說老頭,你跟她說的這個,跟劉半仙那個有啥區別?不都是燒香拜佛?”
“不一樣,”老人說,“那個讓往外找,這個讓往里找。”
唐媧沒聽懂,我也沒聽懂。
老人一字一句地念了三節經文。我記性不好,但莫名記得很清楚。他在前面念,我在心里跟著默念。
念完后,老人合上書,站起來說:“你心里頭裝的恨太多了。放不下恨,你看誰都不順眼。家里的氣場能順才怪。”
我送他到門口,他轉身看了我一眼,說:“姑娘,我敲你家的門,不是路過討水的。”
“那是為啥?”
他沒回答,笑了笑就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腦子里一直想著老人說的那句話——“你心里頭裝的恨太多了”。
恨嗎?
我說不清楚。
我拿起他留下來的那本書翻了翻,翻到他念的那一頁。不長,就三句話。
我試著念了一遍。
心里頭莫名安靜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我又念了一遍。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早上起來,坐在客廳里,就念那三節經文。
我不信它能改變什么,但念著念著,心里確實不那么慌了。
大概從第五天開始,我看蔣廣進的眼神變了。
以前我看著他,總覺得心里堵著一口氣。
他不說話,我就更氣。
現在我看著他,忽然注意到他手上那些老繭,注意到他偷偷摸摸藏起來的止痛藥,注意到他在夜里疼得翻來覆去也不吭聲。
這個人,扛了太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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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六天早上下雨了。
我念完那三節經文,走到廚房給蔣廣進熬湯。
鍋里的排骨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往鼻腔里鉆。
我忽然想,這么多年,我好像從來沒認真給他做過一頓飯。
他年輕時在工廠上班,三班倒,吃飯沒個準點。我嫌他抽煙喝酒,嫌他不會說話,嫌他不懂得心疼人。
可我也沒心疼過他。
他在廠里干了二十三年,把手上的皮磨出繭子,把腰累出毛病。
摔斷了腿,第一個想到的是家里沒錢。
我天天找人算命做法事,他躺在床上,一句都沒說。
我端著碗進了房間。
蔣廣進靠在床頭,手里拿著一本舊書。看見我進來,把書合上了。
“喝點湯。”我把碗遞給他。
他接過去,低頭看著碗里漂浮的油花,輕輕吹了吹。喝了一口,他忽然抬起頭看著我,說了一句:“你瘦了。”
就三個字,我眼眶紅了。
我把碗放在床頭柜上,低著頭,說:“你別擔心我了,先把腿養好。”
他沒說話,但我看見他點了點頭。
第七天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樣起來,坐在客廳里念那三節經文。
念到第三遍的時候,我忽然覺得自己沒那么怕了。
以前我總怕這個家會垮掉,怕蔣廣進再也站不起來,怕蔣鵬在外面出事,怕我一個人撐不住。
可現在我覺得,撐不住就撐不住吧,大不了換一種活法。
我起身走到陽臺上。那盆綠蘿已經枯了大半,但最底下那一兩根根莖還泛著一點綠意。我給綠蘿澆了水,又把枯了的葉子摘掉。
回頭的時候,我看見蔣廣進拄著拐杖站在房門口,正看著我。
“能出去走走嗎?”他問。
我愣了一下。他好幾天沒出過房間了。
“能行嗎?”
“試試。”
我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那天出了太陽,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蔣廣進在院子里的長椅上坐下,閉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久沒聞到泥土味兒了。”他說。
我坐在他旁邊,沒說話。
枯了一個冬天的桂花樹,樹梢上冒出了幾個嫩芽。
那天下山,我收到了一條短信。
是醫院發來的。我看完短信,愣住了。
“怎么了?”蔣廣進問。
“上次復查的結果出來了,醫生說……小了。”
“什么小了?”
“結節。醫生說結節小了很多。”
蔣廣進沒說話。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