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許不知道,在澳大利亞,平均每天就有一個35歲以下的年輕人經歷心臟驟停,其中大多數人沒能活下來。
這個數字本身足夠刺眼,但真正讓人后背發涼的,是它發生在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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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年邁體弱的老人,不是有心血管病史的患者,而是那些前一天還在健身、滑雪、跟爸爸一起組裝宜家餐桌的健康年輕人。他們的人生剛剛鋪開,身體里卻藏著一顆隨時會"短路"的心。
我們今天要講的故事,從一個23歲的墨爾本女孩說起。
她叫亞歷山德拉·湯姆斯(Alexandra Thoms)。在朋友和父母眼里,她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23歲已經拿到雙學位、順利入職德勤做畢業生崗位、熱愛旅行、是滑雪愛好者和健身房常客。搬進墨爾本那套兩居室公寓才幾個星期,雖然房子里沒什么家具,但她已經開始規劃獨立生活。
那天晚上,亞歷山德拉和父親戈登一起組裝一張平板包裝的餐桌。公寓還在一點點填滿,朋友大多還住在父母家,所以她沒有正式辦喬遷派對。但獨立生活的興奮是真實的。即便搬出來了,她仍然經常帶著精心研究的新食譜回家,給父母做晚飯。
她喜歡和爸爸一起看澳式橄欖球。
組裝完餐桌的那天晚上,她拍了張自己準備的晚餐照片發給父母,然后把手機放在枕邊,躺下睡了。
那是2023年8月27日,星期日。她再也沒能醒來。
如果你覺得這件事離我們很遠,那讓我們看看心臟究竟是怎么停止工作的。
當心臟的電信號正常傳遞時,這顆人體最重要的肌肉會按節奏跳動:咚噠,咚噠,咚噠。每一次收縮,都會把含氧血液泵送到大腦和其他器官。
當電信號出現紊亂,心臟開始顫抖,不再有力泵血。大腦缺氧,人會在幾秒鐘內失去意識:咚噠,咚—呃—噠……嗒嗒嗒嗒,咚—噠—噠—噠。
如果心臟自己糾正不過來呢?
咚……噠……噠……噠……
徹底安靜。
這就是心源性猝死。全世界每年有數百萬人因此喪生。在英國,每周至少有12個表面健康的35歲以下年輕人死于未確診的心臟疾病。在美國,每年大約有2000名25歲以下的年輕人死于心源性猝死。而在澳大利亞,研究推測平均每天就有一個35歲以下的人經歷心源性猝死,他們中的大多數無法搶救回來。
有17歲的愛德華·米勒(Edward Millear),去年在墨爾本雅拉河畔完成賽艇訓練后倒下;有來自堪培拉的14歲男生約書亞·奧岡斯(Joshua Oguns),在打籃球時猝然離世;還有珀斯的15歲學生肯特·山崎(Kent Yamazaki),在網球場上告別了世界。
心源性猝死的致命程度有多高?研究顯示,死亡率約為90%。一旦走到這一步,它就會被歸類為"心源性猝死"——一種在出現最初癥狀后一小時內發生的意外心臟死亡。
說到這里,你可能覺得:心血管疾病治療不是一直在進步嗎?
確實如此。在過去50年里,得益于公共衛生宣傳、篩查技術的進步和治療手段的提升,心血管疾病死亡率整體下降了約80%。這是現代醫學的重要成就。但有一個數據原地踏步了半個世紀:專家指出,澳大利亞年輕人中心源性猝死的發生率,幾乎沒有什么變化。
統計上看,這不是一個"常見"的死因。如果放在全年齡段的死亡原因里比,它確實屬于罕見。但當你把范圍縮小到兒童和年輕人,情況完全不同——它躋身主要致死原因之列,超越了車禍和各種類型癌癥奪走的生命。
"這對家庭來說是巨大的沖擊。"學術心臟病學家、圣文森特醫學研究所心臟實驗室負責人安德烈·拉杰什(André La Gerche)說。
什么叫"巨大的沖擊"?
就是你23歲的女兒搬進新家幾個星期,和爸爸一起組裝完餐桌,拍了晚飯照片道了晚安,然后永遠睡去。
就是你14歲的兒子去打籃球,再也沒能回家。
就是你的孩子看起來比誰都健康,體檢報告毫無異樣,但身體里某個細微的電信號異常從未被發現,直到某個平凡的瞬間,它引爆了那顆一直正常工作、從不喊疼的心臟。
這些年輕人患上的,往往是未確診的遺傳性心臟疾病——比如肥厚型心肌病、致心律失常性右室心肌病、長QT綜合征等。這些名字聽起來很陌生的病癥,本質上都是心臟的電信號系統或者心肌結構出了微小差錯。微小到常規體檢根本看不出來。微小到當事人自己也毫無感覺。微小到家屬回憶過往時,才會勉強想起"好像有幾次他說過心跳得有點快"。
而這種"毫無征兆",正是最讓人不安的地方。
醫學界至今還沒能找到一種低成本、高準確率的篩查方式,能在所有看似健康的年輕人身上準確揪出這些隱藏的風險。心電圖可以捕捉到一部分異常信號,但并非全部;基因檢測理論上能發現相關突變,但成本高昂、解讀復雜;運動員體檢有些國家已經普及,但覆蓋面仍然不足。
拉杰什博士所在的研究團隊正嘗試從一個新角度切入這個問題:觀察那些從心源性猝死中幸存下來的人,或者那些在運動中反復出現心律不齊的運動員,試圖找出隱藏在"健康"標簽下的蛛絲馬跡。
但研究還在進行中,目前沒有現成的答案。
換句話說,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一個已知的風險、一種已知的致命率、一個五十年未變的年輕人群發病率,但還沒有一個確定能預防的方案。
那作為普通人,我們能做什么?
研究人員并不給出"絕對預防"的承諾——任何科普如果這樣承諾,都是不負責的。但有一些方向值得關注:當你自己或家人出現不明原因的暈厥、運動時胸悶或者心悸,尤其是在直系親屬中有年輕猝死病史時,不要簡單歸結為"累了"或"低血糖",心內科醫生或許能提供進一步評估。
另外,某種程度上,心源性猝死的生存率極度依賴于事發時的立即反應——心肺復蘇和自動體外除顫器的使用能在幾分鐘內大大改變結局。一個人倒下后,每一分鐘沒有除顫,生存概率就下降約10%。
但這又回到那個讓人無奈的問題上:如果這件事發生在深夜的臥室里,如果當事人獨自在家,如果沒有任何人目睹那一刻,那么一切預防手段都鞭長莫及。
亞歷山德拉的手機就放在枕邊,但她沒有機會撥出任何一個求救電話。
這正是這類事件最殘酷的特質:它們不挑選場合,不挑剔當事人是否強健,不分時機。它們潛伏在那些最不可能出事的人身上,在最日常的瞬間出手——組裝完餐桌的晚上、做完訓練后的河邊、一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籃球賽。
你讀到這里可能會覺得壓抑。這不奇怪。面對一個五十年無解的醫學難題,任何一個誠實的科普都應該承認:我們確實還沒有找到那把鑰匙。
但知道這一點本身,或許就是一種重要的認知。五十年前,心血管疾病死亡率高得驚人,后來我們找到了飲食、運動、藥物、手術的綜合方案,把曲線壓了下來。今天心源性猝死在年輕人中的發病率之所以"幾乎沒變",不是因為沒人努力,而是因為這個問題藏得太深、出現得太突然、研究起來太難。
那些實驗室里的數據、親屬的血樣、幸存者的心電圖記錄,正在一點一點拼出拼圖。
而在答案到來之前,也許我們至少可以記住這個23歲女孩的名字,記住她組裝的那張餐桌,記住她最后發出去的那張晚飯照片。然后帶著這種認知,認真對待自己身體里那些細微的信號——不是為了恐懼,而是為了不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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