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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金七千五,去兒子家十天留八萬,剛上車兒媳短信讓我手抖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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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火車正好在過隧道。

信號時斷時續,那條短信加載了好幾秒才彈出。我靠在車窗邊,隨手劃開,看了一眼。然后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猛地砸了一下。

是兒媳發來的。只一行字,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

我盯著屏幕,手指頭開始發顫。想打電話過去問個明白,手指卻不聽使喚,怎么都按不準那個綠色的通話鍵。

窗外隧道剛過,陽光猛地照進來。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眼淚就那么掉了下來。



01

那天是七月中旬,熱得很。

我拎著一個舊帆布包,站在候車大廳里等著檢票。

包不大,裝了兩身換洗衣服、一條給孫女織的小裙子,還有兩條老家的臘肉。

沉甸甸的,捆得結結實實。

旁邊一個穿紅馬甲的大姐看了我一眼,問:“阿姨,去省城?”

我說是,去看兒子。

那大姐笑著說:“享福去啦?”

我笑了笑沒接話。心里頭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這趟去兒子家,其實磨嘰了三個多月。

兒媳鄭雨桐隔三差五打電話來,說媽您來住幾天吧,糖糖天天念叨奶奶,說奶奶做的紅燒肉最好吃。

我嘴上答應著,心里頭老是猶豫。

不是不想見孫女,是怕給人添麻煩。

我一個老婆子,退休在家閑著,能吃能睡,走哪都行。

可兒媳婦那話里的意思我聽得懂——不是讓我去玩玩,是讓我去“搭把手”。

暑假了,糖糖沒人帶,他們兩口子都要上班。

我退休金一個月七千五,老伴走了之后,那錢我一個人也花不完。

存了一些,留了一些。

兒子那邊,我知道他們手頭緊,房貸車貸壓著,日子過得不算寬裕。

我是想幫的。可我也怕,幫習慣了就成了應當應分。

猶豫來猶豫去,最后還是動身了。

因為糖糖生日馬上到了,小家伙在電話里喊:“奶奶你來嘛,你不來我就不吃蛋糕。”我聽著那奶聲奶氣的聲音,心一下子就軟了。

上車前我給兒子蘇明哲發了條消息:“我上車了,下午四點四十到。”

他回得倒快:“好,我讓小鄭去接你。”

不是他來接,是兒媳來接。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也沒多想,收起手機就上了車。

高鐵開了四個小時。

我靠在座位上,車窗外的風景一茬一茬往后跑。

年輕時帶兒子出遠門,他是站票坐地上,現在有座了,他成了大人,我成了老太太。

時間這東西,真是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快到站的時候,我起身把包取下來。

包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裝了五千塊現金。

是我準備給兒媳的。

不多,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畢竟在人家家里住十天,總不好白吃白喝。

火車進站。我跟著人流往下走,遠遠就看見鄭雨桐抱著糖糖站在出站口。她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頭發扎起來,看著挺精神。

糖糖一看見我就喊:“奶奶!”

我把包往肩上一甩,快步走過去。

小家伙撲進我懷里,腦袋拱著我脖子,奶香味的。

我抱起來,感覺又重了不少。

鄭雨桐笑著接過我的包,說:“媽,辛苦了,飯都做好了,回去咱們就吃。”

我點點頭,說好。

她又補了一句:“糖糖的暑假托管費我剛交完,一個月兩千八。”

我愣了一下,沒接話。她也沒往下說,抱著包走在前頭。我跟在后頭,懷里摟著孫女,心里頭那個小疙瘩忽然冒了一下。

兩千八。她告訴我這個做什么呢?

我沒多想,就當成是閑聊。

坐上她車的時候,我又覺得是自己多心了。

后座上放了新買的安全座椅,糖糖的小水壺、奶片、繪本,擺得整整齊齊。

鄭雨桐一邊開車一邊跟我聊,說糖糖在幼兒園得了小紅花,說最近菜價貴,說她媽前兩天來看她帶了土雞。

我附和著,眼睛卻看著窗外。省城變化挺大,我上次來是兩年前,這一片又多了好幾棟高樓。

到了小區門口,鄭雨桐把車停好,幫我拎著包上樓。

六樓,電梯沒有,她說習慣了。

我喘著氣爬到三樓,她就站在上面沖我笑:“媽您慢點,不急。”

我嘴上說沒事,心里想,明年就六十三了,爬樓確實有點吃力。

進門的時候,兒子蘇明哲還沒回來。

說是公司加班,晚點。

糖糖拉著我去看她搭的積木,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屋子的家具擺設。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凈。

墻上有他們一家的照片,糖糖百天、周歲、三歲生日,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

沙發旁邊的茶幾上,擺了一張全家福。

是我和老伴、兒子女兒一起拍的,那還是十年前的事。

照片邊角有些泛黃了。

我看著照片里老伴的臉,心里忽然有點發酸。

他在就好了。

不多時,蘇明哲回來了。他瘦了一些,頭發剪短了,看著我喊了一聲“媽”。

我起身走過去,比他矮了大半個頭。他拍拍我的肩,說:“路上累了吧?趕緊吃飯。”

飯桌上,鄭雨桐炒了四五個菜,有魚有肉,味道還不錯。糖糖坐在我旁邊,用小勺子舀菜,弄得臉上都是飯粒。我幫她擦,她就沖我傻笑。

蘇明哲喝了兩口酒,跟我說單位的事,說領導不好伺候,說著說著又嘆氣。

“日子總會好的。”我說。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晚飯后,鄭雨桐洗碗,我幫著收拾。她在廚房里忽然回頭問我:“媽,您那定期存折現在還在銀行存著嗎?”

我愣了一下,說:“在老家農信社存的,三年期,明年到期。”

她“哦”了一聲,沒再往下說。水龍頭對著碗沖得嘩嘩響,我站在廚房門口,覺得自己好像多想什么了。

可那個問題,就像一根頭發絲掉進了湯里。看不見,但我知道它在那兒。

02

第二天,天還沒全亮我就醒了。

這是老毛病。退休以后,覺就少了。我輕手輕腳爬起來,穿了件薄外套,想去廚房弄點早飯。

推開臥室門的時候,聽見客廳有動靜。走過去一看,鄭雨桐已經起來了,正坐在沙發上打電話。

她看見我,笑著沖我點點頭,繼續講電話。我沒出聲,往廚房走。

“嗯,知道了。對,要本人親筆簽字,授權書才行……這邊她都來了,不急……您先幫我查查轉出需要哪些材料。”

她的話音不大不小,但早晨安靜,聽得一清二楚。

我手里的杯子差點沒拿穩。

我沒回頭,假裝在倒水。心里頭那個疙瘩,又冒出來了。她說的“本人簽字”、“授權書”,是什么意思?她在查什么?

過了一會兒,她掛了電話走過來,笑著問:“媽,您這么早就醒了?我正準備熬點粥。”

我說:“我也睡不著,就起來了。”

她一邊淘米一邊說:“媽,您在老家沒事干,想沒想過把存款理一理?現在銀行利息低,不如買點理財產品,收益高一些。”

我沒接話,只是笑笑。

她也不追問,轉身去洗菜。

那天上午,蘇明哲上班去了。鄭雨桐說要去銀行辦點事,讓我在家帶糖糖。我說好,她拿著包出了門。

糖糖在客廳拼樂高,我坐在沙發上,心里頭亂得很。

那通電話,那個語氣,總讓我覺得不踏實。

可我又勸自己:哪有當兒媳的天天琢磨婆婆那點棺材本?

是我多心了。

中午鄭雨桐回來,手里拎著菜。她笑得挺自然,說在銀行等了半小時。我沒多問。

下午我開始收拾家里。看到陽臺上晾的衣服,取下來疊好。看到拖把臟了,順手洗了。看到廚房角落里堆了兩天的垃圾,下樓扔了。

鄭雨桐看見了,笑著說:“媽,您別忙了,歇會兒。”

我說:“閑不住,做點事心里踏實。

她笑了笑沒再勸。

那幾天,我幾乎是包攬了所有的家務。買菜、做飯、洗碗、拖地、帶糖糖去公園、哄她睡午覺。累是累,但充實。

奇怪的是,我發現家里的東西總在快要吃完的時候“剛好”沒有了。

油快見底了,鄭雨桐說:“媽,樓下超市今天打折,您去買一瓶吧。”糖糖的奶粉快喝完了,她說:“媽,我上班沒空,您幫我去買一罐。”

我掏錢的日子越來越多。第一次買菜,五十。第二次買菜,八十。第三次去超市,一百六。第四次帶糖糖去游樂場,辦卡又是三百。

每一次我掏錢,鄭雨桐都笑著夸一句:“媽您真大方。”

這話聽著順耳,可越聽越不對勁。

第五天晚上,我洗碗的時候,鄭雨桐走進廚房,看著我說:“媽,糖糖開學要報興趣班,一個學期三千多。我跟明哲商量了一下,先報個畫畫班吧。錢嘛,我們這邊先墊著,您別操心。”

這話說得漂亮,可她那眼神,分明是在等我掏錢。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開了口:“錢夠嗎?不夠媽添點。”

她馬上接話:“夠夠夠,哪能老讓您掏錢。您來住幾天,已經是給我們幫忙了。”

說完她就出去了。我站在水池邊,水涼涼的,沖在我手指上。

她嘴里說著“不用”,可她那說話的節奏,那個停頓的分寸,都像是排練過的。

我不是傻子。活了大半輩子,人情世故我不是不懂。但我就是狠不下心。

因為那是我兒子。那是他老婆。他閨女。

我不能讓他在中間難做人。

可我心里憋得慌。有天晚上蘇明哲下班回來,我把糖糖哄睡了,坐在客廳看電視。他端了杯茶坐過來,問我:“媽,住得習慣嗎?”

我說習慣。

他又問:“小鄭對您還好吧?”

我笑了笑說好。他又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客廳里就我們兩個人,電視上放著什么我也不記得了。我忽然想問他一句:兒子,你知不知道你媳婦在打什么算盤?可話到嘴邊,我又咽回去了。

算了。不說。



03

住了一周之后,有些細節慢慢露了出來。

我開始注意到鄭雨桐打電話的次數變多了。

她以前也用手機,但那段時間幾乎每天都要打好幾通。

有時在陽臺,有時在臥室。

我一走近,她就壓低聲音,或者直接說“我先掛了,回頭再說”。

我也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比頭幾天淡了一些。

剛來的時候,她熱情得不得了,天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吃的。

到后來,她開始讓我做飯。

說:“媽,您做的紅燒肉最好吃,我跟您學學。”結果我把菜炒好了,她坐在沙發上看手機,連鍋都沒碰一下。

糖糖感冒了,我帶著去社區醫院。排隊、掛號、拿藥,花了一百多。我說算了,這點錢我出。鄭雨桐沒推辭,只是笑著說:“媽您真好。

這些小事,每一件都像一根羽毛。輕得看不見,但是壓多了,心里就沉。

第七天中午,我一個人在廚房做飯。

鄭雨桐說想吃我腌的酸菜炒肉,我翻了半天柜子,沒找到酸菜。

打開冰箱的時候,看到冷凍層塞滿了東西。

有速凍餃子、凍雞腿、袋裝蝦仁,還有幾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肉。

我整理了一下,把幾盒過期的扔了。

整理的時候,手碰到了一疊紙。

抽出來一看,是一沓銀行的業務回執單。

草草掃了一眼,看到上面有“定期存款提前支取”幾個字,還有一個金額——三萬。

三萬多塊錢。日期是一個月前。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腦袋嗡了一下。

一個月前。那時候我還沒來。鄭雨桐提前支取了定期存款。

她存了三萬定期,又提前取出來。為什么呢?

如果是她自己的錢,她想怎么取都行。可這個時間節點,還有她最近對銀行那套說辭……我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但又不敢往深了想。

我把回執單放回去,關上冰箱門,站在廚房里深呼吸了兩口。

她會不會,也在查我的存折?

我知道這個想法有點過分。但我控制不住。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盡量讓自己表情自然。鄭雨桐照常聊天,說明天周末,她們一家要帶糖糖去海洋館,問我去不去。我說有點累,就不去了。

她也沒強求。倒是蘇明哲看了我一眼,問:“媽,您是不是哪不舒服?”

我說沒有,就是年紀大了,睡眠不好,白天犯困。

他沒再問。

飯后,我坐在沙發上翻手機。

女兒許靜怡給我發了微信,問我住得慣不慣。

我回她說還行。

她隔了半天發了一句:“媽,如果那邊不自在,你就早點回來。”

我看著那句話,心里頭暖了一下。

靜怡向來這樣,說話直,不愛拐彎。

她跟她哥不一樣,她從小跟著我長大,性子隨我。

她嫁得遠,我心里頭也舍不得,但她說婆家對她好,我也就放心了。

我告訴她我過幾天就回去。她回了個“好”。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照在窗戶上,屋里的空調嗡嗡響。我耳朵邊老是回響著那句話——“定期存款提前支取”。

三萬,是她自己的積蓄嗎?如果是,那她為什么要我去銀行簽什么授權書?如果不是……我不敢想了。

第二天,家里來了個人。

是鄭雨桐的母親。一個六十出頭的老太太,收拾得利利索索,頭發燙了小卷,戴著金耳環。進門就說:“親家母來了呀,我來看看你。”

她手里拎著一箱牛奶,笑呵呵的,看著挺熱絡。

鄭雨桐給她媽倒了茶,兩個人在客廳聊了會兒天。

我坐在旁邊,聽著她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

她媽問我去省城住得慣不慣,我說還可以。

她又問我退休金多少,我說夠花。

她說:“夠花就好。咱們這個年紀,也別太省錢,該花就花。存再多,將來也都是子女的。”

這話說得輕巧,聽著卻像刀子。我笑了笑,沒接話。

她又話鋒一轉,說起鄭雨桐小時候的事,說她聰明,做事有主意。

說著說著,就看了一眼她女兒:“小雨啊,你辦事要周到一點,別讓親家母為難。”

鄭雨桐笑著說:“媽,我知道。”

這一段對話,像是一把鑰匙,插進了我心里的那把鎖。我忽然明白了——她媽,是來給我“通風”的,也是幫她女兒“墊話”的。

意思就是:我這閨女有主意,你讓著點。

我坐在那兒,兩只手疊著放在膝蓋上,臉上笑著,心里頭有種說不出的涼。

04

第八天,事情像氣球一樣,終于被戳破了。

下午,鄭雨桐出門,說要去辦事。我在家帶糖糖畫畫。小家伙一邊畫一邊問我:“奶奶,你喜歡我們家嗎?”我說喜歡。

她又問:“那你怎么不早點來?”

我說:“奶奶忙。”

她歪著腦袋看了我一眼,說:“你不忙,你一個人在家。”

我愣住了,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她一個小孩子,什么都知道。

畫了半小時畫,糖糖要吃水果。我去廚房給她削蘋果。案板上落了幾片果皮,我伸手去拿垃圾桶,卻看到垃圾桶底有一張被揉成一團的紙。

我彎腰撿了起來。是一張銀行的業務回執單。

但這次不一樣。那上面寫著我的名字,還有一張十二萬的定期存單號。

蘇秋菊。

我清清楚楚看到了那三個字。

手一松,蘋果掉在了水池里。

我把那張紙攤開,看了好幾遍。

是查詢記錄,能查得到的余額、到期日、存單號,還有支行名稱。

這是我老伴去世那年,單位發的撫恤金,加上我自己的積蓄,存的定期。

存在老家那家農信社。

她去了銀行,查了我的存單。

不是她自己的。是我的。

我站在廚房里,腦子一片空白。手里的蘋果掉在地上滾了一圈,我都沒心思撿。糖糖在客廳喊奶奶,我應了一聲,聲音有點發啞。

我把那張紙疊好,放回垃圾桶里。洗干凈手,繼續削蘋果。

可手一直在抖。

晚上兒子回家,我假裝沒事一樣。他問我晚飯吃啥,我說隨便做了點。他也沒多問,吃了飯就坐沙發上看手機。

我想拉他聊聊,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說“你媳婦查我的存折”?他沒準會說我多心。說“你媳婦好像對我的錢有想法”?他八成會替他媳婦解釋,說她只是開個玩笑。

我太了解兒子了。

他從小就不愛惹事。

小時候在學校被人欺負了,回來也不說。

大了也在單位受氣,回家喝酒。

他的性格,就是能忍則忍,能讓就讓。

我不是怪他。我是心疼他。

可我更心疼自己。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婆,臨老了還要被自己兒媳算計養老錢。

那一夜,我又是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放在枕頭底下,想打電話給女兒說說,又怕她擔心。算了,再忍兩天。等我回了家,再說。

第九天早上,鄭雨桐起得特別早。做了豆漿、煎了雞蛋。還在桌上擺了一束花。氣氛好得有點反常。

我吃著飯,她坐在我對面,看了我好一會兒。

“媽,”她開口了,語氣很輕,“我想跟您說個事。”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她微微低了低頭,又抬起來看著我:“我跟明哲商量了一下,想把車換了。現在的車空間太小,糖糖坐后座伸不開腿。前幾天我看了一輛車,落地十六萬多。我們首付湊了一些,還差八萬。”

我沒說話。

她繼續說:“我跟您開這個口,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您也知道,我們兩個上班,糖糖還要上幼兒園,開銷大。這兩年想攢點錢,實在太難了。”

她說到這,眼眶紅了。

“媽,您就當借給我們的。等我年底獎金下來,先還您一部分。”

我看著她的臉,心里頭翻江倒海。

八萬。她說得輕巧。

我存了三年才攢下那點錢,她一句話就要走八萬。我還不知道她查了我所有的底。

“媽……”她又叫了一聲。

我低頭看著那碗粥,沒說話。



05

晚上,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心里有兩股力量在拉。

一邊在說:不能給。

給了,這錢就要不回來了。

她查我存折、背著我操作,什么意思,我還不清楚嗎?

另一邊又軟了:可那是你兒子,那是你孫女。

我在房間里坐了三個小時,想了很多。

想起老伴走的那天,他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秋菊,你照顧好孩子。”

想起兒子小時候在老家跟著我婆婆,瘦瘦的,穿著不合身的短袖,看到我就抱著不松手。

想起他到城里上學,我忙著上班,沒給他做過幾頓飯,他都是自己熱了冷飯將就吃。

想起女兒高考那年,我沒陪她去考場,她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去的。回來跟我說,媽,我考得還行。

我這一輩子,欠他們的太多了。

尤其是兒子。

他還沒三歲,我就把他送回老家。

那時候想著,等我在城里站穩了腳跟就接他回來。

可等站穩了,他已經讀小學了。

我錯過了他最好抱的時候,錯過了教他認字的那幾年,錯過了他多少次考滿分時想要我抱一抱的瞬間。

我欠他。這個心結,我跟誰都沒說過。但我知道,我做什么,都補不上那段缺失的時光。

所以我才一直在補。不是補給他,是補給自己。

我推開門走出去,鄭雨桐還在客廳看電視。蘇明哲還沒回來,說是加班。

我坐在她對面,說:“那個錢,我能取出來。不過我有個條件。”

她眼睛一亮:“媽您說。”

“打了欠條。年底還。”我說。

她笑著點頭:“好,沒問題,一定寫。”

她從書房拿了一張紙,當場寫了欠條,簽了名。我也簽了名,按了手印。

她看著那張紙,笑得很甜:“媽,謝謝您。”

我沒笑。

第二天早上,我帶著存折,跟她一起去了銀行。柜員說要本人簽字,我簽了。又把存折密碼告訴了她。

回家后,她把那個欠條收好。我看著屋里的東西,忽然覺得很陌生。

第十天下午,我收拾行李準備走。去車站的路上,鄭雨桐開車,蘇明哲坐副駕駛。我抱著糖糖坐在后面,一句話都沒說。

到了車站,糖糖抱著我的腿哭:“奶奶你別走。

我蹲下來,摸著她的臉說:“奶奶回去給你做好吃的,過些天再來看你。”

她哭得我心都碎了。

上了車,我從包里翻出手機。火車開動,信號斷斷續續。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我劃開一看,是鄭雨桐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媽,密碼是糖糖生日,您那個定期存折我幫您取出來了。車已經定好了,您別心疼錢,反正早晚都是我們的。”

我盯著那幾個字,眼前一陣發花。

我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手開始發抖,胳膊也抖。

我想打電話問清楚。

撥了兒子的號,關機。

撥了女兒的號,占線。

再撥兒子的號——無法接通。

一個接一個,一遍接一遍。全都打不通。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怎么都止不住。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窗外的高樓一個一個往后退,我靠在座位上,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一個很深很深的井里。

沒有人拉我。

也沒有人知道我在這里。

06

火車進入隧道,耳朵嗡了一下。

我把手機翻過來,盯著那條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每個字都認識,湊在一起就像一把鹽灑在傷口上。

“反正早晚都是我們的。”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她早就這么想了。

從我來的第一天開始,從她問我的存折開始,從冰箱里那張回執單開始。這一切,都是算好的。

我翻看消息記錄,才發現她把那條短信發錯了人。

本來該發給我兒子的,卻發給了我。

她也許是想跟蘇明哲匯報戰果,結果發到了我的手機上。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心里面更冷。

我的手一直在發抖。按了幾次號碼,都是按錯。

好容易找到了兒子的電話。撥過去,直接斷了。再撥,正在通話中。再撥,關機。

我把通訊錄翻了一遍,又撥了鄭雨桐的電話。也是關機。

那種感覺,就像一扇一扇的門在我面前關上,砰、砰、砰。

我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繼續打電話。打了三個,四個,五個。兒子關機,兒媳關機。我又撥了老家的座機,沒人接。

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也許,他們早就商量好了。

我忽然不想打了。

把手機扔在旁邊的空座位上,我整個人靠在座椅上,眼睛盯著車頂。車廂里有人在小聲聊天,有人在吃泡面。我耳邊嗡嗡響,什么都聽不真切。

過了一會兒,我重新拿起手機,把那串數字一個一個按出來,又打了一次。

兒子的手機通了。

響了兩聲,被掛掉。

我再打。對方直接關機。

這一下,我徹底明白了。不是我撥錯了,也不是信號不好。他們就是把我拉黑了。

我把手機緊緊攥在手心里,指甲掐得掌心發疼。

窗外的風景飛快地往后跑。

遠遠的,能看見鐵路邊有幾棟孤零零的老房子。

我想起了老家,想起那個又小又舊的廚房,灶臺上落了一層灰。

想起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春天開了滿樹白花,香得讓人心靜。

那些花兒,再也回不去了。

一個念頭忽然冒出來:我的存折,她到底轉走了多少錢?是不是八萬?

還是更多?

我來不及多想,立刻撥通了銀行的客服電話。報身份證號,輸密碼,一頓操作之后,客服小姐甜甜地說:“您好,您的活期賬戶余額是零。”

零?

我說不對,我昨天才存進去八萬。

她說:“顯示今天上午九點,通過網上銀行轉出了本金及利息,到賬賬戶尾號8762。”

8762。我掏出鄭雨桐寫的欠條,看了一眼上面的號碼。一模一樣。

她把那八萬全都轉走了。

我的手又開始抖,聲音也變了:“那我的定期呢?

客服停了一下,說:“您名下的定期存單,于今天上午十點,通過授權辦理提前支取,本金十二萬,已轉至活期賬戶。”

十二萬。

連同那八萬,一共二十萬。

我把電話掛了。

那個數字在腦子里一直轉,二十萬,二十萬。那是我存了好多年的積蓄,是老伴的撫恤金,是我給自己留的最后一口氣。

她轉走了。

我捏著手機,胳膊撐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團。

旁邊一個年輕姑娘看了我一眼,問我:“阿姨,您沒事吧?”

我說沒事,嗓子啞得不像自己。

我重新拿起手機,把通訊錄翻到最前面。那個寫著“家”的分組,一共三個人:兒子蘇明哲、兒媳鄭雨桐、女兒許靜怡。

我把兒子和兒媳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手指停在女兒的名字上,猶豫了幾秒。不是我女兒不接電話。是我不敢聽到她的聲音。我怕一聽,我就繃不住了。

我最終還是把手機翻過去,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火車到了一個站臺。

我坐在那兒,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

他們有的笑著,有的在跑,有的大包小包。

只有我,坐在座位上,像一根木頭。



07

我提前下了車。

不是到了家,是糊里糊涂在一個不認識的小站下了車。坐在出站口的花壇邊上,我拎著包,看著廣場上的人發呆。

手機響了兩聲。是靜怡發來的微信:“媽,到家了嗎?怎么哥的電話打不通?

我看著那行字,眼睛又酸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說“你哥把我拉黑了”?說“你嫂子拿走了我二十萬”?說“我現在在一個不認識的地方,不知道去哪”?

這太丟人了。這么大歲數了,被人算計成這樣。

我半天沒回,最后打了幾個字:“到了,信號不好。”

發完就把手機塞進了包里。

我在那個小站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等到回老家的慢車。

車上人不算多,我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

旁邊坐著一個大爺,抱著蛇皮袋,袋子破了角,露出一把大蔥。

他笑著問我:“大姐去哪?”

我說老家。他又問老家哪里的,我說了個地名,他說巧了,他就在隔壁鎮。

我笑了笑,沒再說話。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跑過去。

玉米地里綠油油的,電線桿上落著幾只麻雀。

以前我總覺得,日子就這么過下去也行,一個人在老房子里,養幾只雞,種兩棵菜,看看電視,聽聽評書。

可這次回去,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安心待著。

因為那個家的人,已經不在了。不是房子,是心里頭的那根線,被人剪斷了。

晚上八點多,天徹底黑了。火車到了我的那個小站。下車的時候,一抬頭,看到滿天的星星。老家的空氣就是清透,星星也比城里亮。

我拖著包往家走。那條路還是那個樣,路燈亮了一半,剩下一半黑著。遠處有幾家亮著燈,狗汪汪了幾聲。

到了家門口,我掏鑰匙。鎖芯有點澀,轉了兩次才打開。推開門,一股潮氣撲面而來。

我把燈打開,客廳里落了一層灰。桌上的杯子里還剩著半杯水,早就干了。沙發上的報紙還攤開著,翻到的是六月的那期。

這十天,好像什么沒變。又好像什么都變了。

我把包放在沙發上,去廚房看了一眼。

灶臺上落了幾只干蒼蠅,水池里還有我走的早晨泡的碗。

我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出來。

愣了好一會兒,才把手伸過去。

水冰涼的。我洗了把臉,抬頭看著鏡子里自己。眼睛紅了,臉也有點腫。

六十多歲了,頭發白了一半。這輩子沒做虧心事,沒占過誰便宜。該幫的我都幫了,該給的我也都給了。到頭來,連自己的兒子都把我拉黑了。

我關了水龍頭,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四周安靜得讓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我打開手機,把那個叫“家”的分組,全選,拉黑。

然后我把手機也關了,放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沒有開電視,沒有開燈。

房子里只有我一個人。

窗簾外面有一點點路燈光透進來,照在天花板上,像是過去那些日子的影子。

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進枕頭里。

好久沒這么痛快地哭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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